楔子
女儿在上海买房那年,五十八岁。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的祖坟冒了青烟。
我在她新房的阳台站了一整夜,看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第七天晚上,我蹲在厨房擦地,听见女儿在卧室打电话:“妈要不走,我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我一动没动。第八天一早,我跟老伴说:“买票,回家。”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就下了楼。那扇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时,我把女儿家门禁卡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压在保温杯底下。
第1章 一碗粥凉了
“妈,您能不能别用那个抹布擦碗?”
我手一顿,那块浅蓝色洗碗巾正捏在手里,水珠子顺着腕子往袖口里钻。上海的厨房跟我老家不一样,台面比我腰还高,我踮着脚才能够着水龙头。女儿林薇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没干透,裹着件浅灰的浴袍,脚上踩着双带毛绒球的拖鞋。
“这洗碗巾干净的,我今早用开水烫过。”我转过身,把洗好的青花瓷碗倒扣在沥水篮里,“你小时候在家,我不都是这么洗的?”
“那是以前,现在家里有洗碗机。”她进来,拉开洗碗机门给我看,“按个按钮就行,高温消毒,比手洗干净。”
我没接话,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又拿起炒锅去冲。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她后面的话。锅底还沾着昨夜炖排骨的油星,我拿钢丝球一点一点擦。这锅是好锅,就是太沉,我端着它的时候,手腕子上的筋突突地跳。
“妈,您听见我说话没?”林薇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我关掉水,把锅放到灶上,“我这不是怕洗碗机费电吗?手洗也用不了几个水。”
“这房子一个月房贷三万五,您省这点水电费能顶什么用?”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跟您说过多少回了,您来上海是享福的,不是来给我当保姆的。”
我把灶台擦了一遍,没看她:“我不给你当保姆,我给你当妈。当妈的给闺女做个饭洗个碗,不丢人。”
林薇不说话了。我听见她赤着脚在地板上走远,拖鞋的毛绒球擦着地,声音又软又闷。
这是我来上海的第三天。
三天前,我跟老伴陈建军从老家坐了六个半小时的高铁,到上海虹桥站的时候天都黑了。林薇开着那辆白色的特斯拉来接我们,车里面干干净净的,我坐进去的时候都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她管那车叫小特,跟叫家里养的小狗似的。
“妈,您把安全带系上。”她在驾驶座上回头看我,屏幕上的导航密密麻麻的。
我摸了半天才找到那个插口,陈建军在旁边笑话我:“你看你妈,见了大世面,手都不会动了。”
“你别说我,你认识那屏幕上的字吗?”我白他一眼。
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那笑我熟,跟我年轻时对着不懂事的娃娃笑一个样,带着点无奈的宠。我当时心里还想,闺女还是那个闺女。
从虹桥到她的房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路上我扒着窗户往外看,楼一栋比一栋高,灯一盏比一盏亮。老家这时候,院子里的柿子树早黑透了,巷口的路灯隔着二十米才有一盏,还经常被调皮孩子拿弹弓打碎。可上海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亮堂。
林薇的房子在二十三楼,电梯上去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个人拿棉花团子堵着耳膜。进了门,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脚上的旧布鞋在锃亮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妈,换鞋。”林薇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新拖鞋,标签还没拆,“给您和我爸专门买的,软底防滑。”
我脱了鞋,把脚伸进拖鞋里。那底子是真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后跟,裂着几道口子,白花花的死皮翘着,在灯光下看得特别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是鸭绒的,又轻又暖,可我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像没盖东西。陈建军在另一边已经打起了呼噜,他这人到哪儿都睡得着,心大。
我起来上了个厕所,那个马桶也高级,坐圈是热的,还会自动冲水。可我不会用那个遥控器,按错了一个键,一股水冲出来,溅了一地。我拿卫生纸擦了老半天,又用拖把拖了两遍,才敢回房间。
躺在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盏吸顶灯,边缘透着淡淡的光。我想起林薇刚出生那会儿,家里穷,住在厂里的家属院,一间半的平房,冬天窗户上结满冰花。我半夜起来给她喂奶,厨房的水缸都冻了一层薄冰。那时候我跟自己说,等闺女长大了,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过上好日子了,我怎么反倒睡不着了呢?
第二天是周末,林薇说要带我们去周边转转。她对象周远航出差了,不在家。说实话,头两天周远航不在,我反倒轻松些。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处。他是上海本地人,说话客气,句句带着“您”,可就是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妈,今天想吃点什么?”林薇在厨房问。我赶紧过去,看见她拉开冰箱,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保鲜盒,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
“什么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探头看了一眼冰箱里的东西,大部分我都不太认识。
“那咱们早上简单点,我蒸几个包子,煮点小米粥。”她拿出两个保鲜盒,又拿了三个鸡蛋,“妈,您去客厅看电视吧,我来就行。”
我哪能真去坐着?就靠在厨房门边,看她忙活。她做事情有模有样的,蒸锅放进去了,又去调小米粥,还给每个鸡蛋都扎了个小孔,说是防炸裂。我看着她,心里又骄傲又有点酸溜溜的。在家的时候,她连鸡蛋都煮不好,现在倒是什么都会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我问。
“刚来上海那几年,不会做也得做。”她背对着我切咸菜,“外卖太贵了,一天三顿下来工资都不够花的。”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她大学毕业留在上海,一开始我们都不放心,可她硬是待了下来。最开始租房子,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房租就两千八。陈建军给她打电话,说不行就回来,县城给你找个安稳工作。她不肯,说再坚持坚持。
这一坚持,就是六年。六年里她换了三份工作,从最普通的小职员做到了主管,又跳槽去了更大的公司。三年前认识了周远航,谈了一年多,去年结了婚。结婚的时候我们给了二十万,是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她跟周远航一起凑了首付,买了这套房子。
我跟陈建军只知道她买房了,一个劲儿地在村里跟人说,闺女在上海安家了。说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比自己盖了新房子还高兴。可我们不知道这房子多少钱一平,不知道每个月要还多少贷款,不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赶地铁,单程一个多小时。
这些事,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说。每次打电话都乐呵呵的,说工作顺利,说周远航对她好,说上海什么都有。我们也就真信了。
小米粥煮好了,林薇盛了三碗,又摆上蒸好的包子。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一哆嗦。
“妈,您慢点,刚出锅的。”她往我碗里夹了个包子,“尝尝这个,荠菜肉的。”
我咬了一口,馅调得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味儿。可能是没放猪油,也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事。
“好吃吗?”她看着我。
“好吃。”我点点头,“比妈包的好。”
她笑了:“您就会夸我。”
吃完饭我要去洗碗,她就拦着,说等会儿放洗碗机。我心里过意不去,趁她接电话的工夫,还是把碗给洗了。正洗着,她就站在厨房门口,说了那句——“妈,您能不能别用那个抹布擦碗?”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跟陈建军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隔壁的林薇听见。
“我总觉得,薇薇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说。
陈建军翻了个身:“哪不一样?我看挺好。”
“好是好,就是……就是太见外了。”我盯着天花板,“今天她跟我说,让我别用抹布擦碗,说用洗碗机。我给她洗个碗,她还不乐意了。”
“人家那是心疼你。”陈建军打了个哈欠,“你别多想,大城市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我不是多想。”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你说咱们这次来,是不是来得不对?”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来都来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你要实在不自在,咱们住个把星期就回去,别给薇薇添麻烦。”
我没再说话。在老家的时候,我天天盼着能来看看闺女的新房,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可来了之后,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新衣裳,哪里都紧绷着。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我数着陈建军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老家的院子,井台边的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香气浓得有些发苦。林薇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地上捡槐花,说妈妈你闻,好香。
我把她抱起来,说等薇薇长大了,妈给你蒸槐花饭。
她咯咯地笑,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天还没亮透,我悄悄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站在二十三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上海的天亮得特别慢,像有人慢慢掀开一床灰色的厚被子。
我握着那杯热水,手心暖了,心里却还是一片凉。
第2章 老家那棵槐树
我在上海待不住,最大的原因是闲得发慌。
在老家的时候,我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早上五点半起来,先给鸡喂食,再去灶上烧水,把陈建军和老爷子的早饭热上。等他们起来吃了,我收拾完碗筷,就下地去看菜园子。豆角该搭架子了,黄瓜该掐尖了,韭菜割过一茬还得追肥。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洗衣服晒被子,傍晚还要把鸡赶回窝里。一天下来,哪件活都不能少,哪件活都不等人。
可到了上海,这些事全没了。
林薇家里没鸡没菜园,阳台上倒是摆了几盆花,可那花是观赏的,不用我侍弄。衣服有洗衣机,地有扫地机器人,连窗户都是专门请人擦的。我每天除了做三顿饭,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个电视大得很,可我看不太明白,字幕闪得太快,遥控器上全是英文。
林薇让我出去走走,说小区里有花园,还有健身步道。我去过一回,一个人在楼下转了不到十分钟就上来了。不是不想转,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小区里有不少老人,三三两两地遛弯、下棋、跳舞,可他们说的话我不太听得懂,也不好意思凑上去搭话。我在老家那么能说的人,到了这儿,倒成了个闷嘴葫芦。
陈建军比我强,他每天起来就往小区门口的公园跑,跟一帮老头打太极拳。他的那个“白鹤亮翅”学了三天,回来说教练夸他悟性好。我寻思人家是客气,可看他高兴,也不点破。
“你倒是挺能适应。”第四天晚上,我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说,“跟那帮老头混熟了?”
“熟倒说不上,不过打拳这事,不用说话,比划就行。”他夹了一筷子菜,“要不明天你也去?”
“我不去。”我摇摇头,“我去了也不会打。”
“学嘛,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我没接话。我其实不是怕学不会,是怕自己站在那里显得傻。在老家,我是利索能干的李秋兰,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来找我帮忙。到了这儿,我连个能搭把手的地方都没有。
第五天中午,周远航出差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后面还跟着一个同事,帮忙扛了个箱子。我跟陈建军正在客厅里看京剧,声音开得有点大。见他们进来,我赶紧去拿遥控器,按了好几下都没把声音关小。
“妈,我来。”林薇从书房出来,接过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没声了。
周远航笑着叫了声爸妈,又跟那个同事说:“你先坐一下,我把东西放进去。”
那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戴着副圆框眼镜,见了我鞠了个躬:“阿姨好,叔叔好。”那架势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我赶紧站起来回礼:“你好你好,坐吧,阿姨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阿姨,我马上就走。”他摆摆手,又看向林薇,“嫂子好。”
林薇冲他笑笑:“辛苦了,进来坐会儿吧。”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插话。陈建军倒是自然,跟那小伙子聊了起来,问他哪里人,多大了。小伙子说他是安徽的,来上海三年了。
“在上海不容易吧?”陈建军说,“房租贵不贵?”
“还行,跟同事合租,一个月三千多。”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多,在老家够一个人吃住仨月了。可在这地方,就是一张床的价。
周远航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快递盒子,递给那小伙子:“这个你帮我带回公司吧。”
小伙子接了东西走了。门关上以后,周远航走过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盒子:“爸妈,这是我在广州带回来的,一人一份。”
我接过来一看,是两盒包装挺精致的东西,上面印着英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维生素,一瓶好几百。我连忙推辞:“太贵了,你们自己留着吃。”
“给您二老买的,您就拿着。”周远航把盒子塞进我手里,“我都听薇薇说你们要来,特意给爸妈挑的。”
他说话永远这么周到,句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正是这股周到劲儿,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他站在墙那边,客客气气地递东西过来。
“远航,你有心了。”我点了点头,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晚饭是我做的,四菜一汤。周远航吃得很认真,每样菜都尝了,说妈做的菜就是好吃。林薇在旁边笑,说你就知道夸。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头的那点不自在稍稍散了些。
可好景不长。
吃完饭,周远航主动去洗碗。他不是用手洗,是把碗筷冲一冲,然后一件件码进洗碗机。我看见他把一个盘子上还沾着的一小块蛋花冲掉了,才放进去。
“这个洗碗机真能把油洗掉?”我站在旁边问。
“能的,高温高压,比手洗干净。”他打开一个小盒子,往里倒了几滴液体,“这是洗碗粉。”
“那洗一次要多久?”
“标准模式大概两个小时。”
我心里一颤。两个小时,洗这几个碗,那电得费多少?面上没敢露出来,可回到房间就跟陈建军嘀咕:“洗几个碗要俩小时,那得烧多少电?咱也不敢问,怕人家说咱小气。”
陈建军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不抬:“人家的家,人家愿意怎么洗就怎么洗。你别老盯着这些事。”
“我不是盯着,我就是觉得……”我顿了顿,“觉得咱跟他们隔着一层。”
陈建军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秋兰,我这么跟你说吧。闺女有闺女的生活,咱有咱的活法。你要觉得不自在,咱就少待几天,别给她添乱。”
“我没添乱。”我声音大了一点。
“我知道你没添乱。”他语气软下来,“可你想想,你要是天天用她的标准要求自己,累不累?”
我被他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住在邻村,我跟陈建军隔三差五过去看她。每次去,她都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等,老远就能看见她佝偻的身影。她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问我吃了没,问孩子好不好,问家里的猪长了几斤。我说妈你怎么老在村口等,她说我估摸着你该来了。
后来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去看她,她还挣扎着要起来给我做饭。我按住她,说妈你歇着,我来。她看着我在厨房忙活,说兰啊,妈拖累你了。
我在梦里哭了,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天亮了,我起来熬粥。林薇还没起床,周远航已经去上班了。我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忙活,生怕吵醒她。熬了小米粥,蒸了两个鸡蛋,又拍了个黄瓜。等我把饭摆上桌,林薇从卧室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妈,您怎么又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坐下。
“睡不着,就起来了。”我给她盛粥,“你尝尝,这小米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她喝了一口:“嗯,香。还是老家的米好吃。”
我心里一暖,觉得这趟没白来。
可没过多久,新的问题又来了。林薇说要带我们去办个什么“老人优待证”,说有了这个证坐公交免费,逛公园半价。我一听就摇头:“办那个干啥?我又不常来。”
“办一个备着,以后您跟我爸来上海长住也方便。”她在手机上翻着办理流程,“正好我明天下午有空,带你们去。”
“真不用。”我摆摆手,“我们这次待不了几天就要回去,鸡还在家里等着喂呢。”
林薇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她觉得我不领情。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办了那个证,好像就欠了她什么似的。在老家的时候,我想去镇上就骑车去,想进城就坐公交,两块钱能到。到了上海,出个门都跟打仗一样,要坐地铁、要倒车、要步行,我这个老太太,心里发怵。
“薇薇,妈不是不办。”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妈就是觉得,在上海干啥都不方便。路不认得,话听不太懂,连买个菜都摸不着门道。你说我办个优待证,我能自己出门吗?出了门不得还得你陪着?”
林薇愣了愣,说了句让我到现在想起还心里发酸的话。
“妈,您怎么来了上海,倒跟个客人似的了。”
我没吭声。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把这当自己家。可当妈的住在闺女家里,到底跟住在自己家不一样。这话我没法跟她说,说了怕她难受。
在她家,那油烟机是感应式的,一挥手就启动,我每次都得试好几下才摸准。洗衣机带烘干功能,衣服扔进去出来就能穿,可我觉得那不叫洗衣服,那叫“烤”衣服。厨房里几十个瓶瓶罐罐,酱油是低盐的,醋是果醋,盐是海盐,味精是鸡精的替代品。我做菜的时候光调料得研究半天,生怕放错了。
有一回,我把她要扔的一个空玻璃瓶留了下来,想拿去装腌的咸菜。她看见了,问我为什么要留着,我说这瓶子好好的,扔了可惜。她笑了,说妈,这瓶子家里多的是,你要喜欢我帮你存着。我连忙说不用,就是顺手。
后来那个瓶子,我还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扔了。
我明明是来享福的,怎么觉得比在家还累呢?
第3章 那条看不见的线
第六天早上,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起因其实特别小。我在阳台上浇花,发现其中一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好几片,就顺手给摘了。林薇出来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了,说了句:“妈,那个不用摘,它自己会掉。”
“黄叶子不摘,会传染别的叶子。”我说。在老家我养的那些菜,有黄叶子我都及时掐了,这是常识。
“不是,这花和菜不一样。”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盆绿萝,“它只是缺水,叶子黄了是正常新陈代谢。你把黄叶子摘了,它伤口容易感染。”
我握着喷壶站在那里,有点下不来台。我活了大半辈子,种了几十年的菜,到了这儿连摘片黄叶子都不对了。
“行,我不动了。”我把喷壶放下,转身进了屋。
林薇跟进来:“妈,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打断了,“妈老了,不懂这些。”
“您又来了。”她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说您老了?”
“你没说,我心里清楚。”
那盆绿萝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心里梗着。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马路。陈建军看出我不高兴,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到了下午,周远航的父母过来了。
这还是我来了之后头一回见亲家。之前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周远航的父母住在浦东,离这儿有段距离。他们到了以后,周远航的妈妈——我该叫亲家母——提了一篮子水果,进门就笑呵呵地拉住我的手:“早就想来看你们了,远航说你们一直在休息,没敢打扰。”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闲待着。”我一边回应,一边往厨房走,“我去泡茶。”
“不用不用,自家人别客气。”亲家母拉着我坐下,“咱们说说话。”
她比我大两岁,可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头发烫着大波浪,脸上化着淡妆,穿一件豆绿色的针织衫,衬得气色很好。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不溜秋的旧毛衫,忽然觉得有点局促。
“听远航说,你们这次来打算住一阵子?”她问。
“也没打算住太久,看看薇薇他们过得不错,过几天就回去了。”我说。
“多住几天嘛,让薇薇带你们到处逛逛。上海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亲家母笑着,“别急着回去。”
我点点头,没接话。陈建军在旁边跟周远航的爸爸聊天,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什么身体好不好啊,退休金够不够花啊。两个老头一人端一杯茶,场面倒也不尴尬。
亲家母转向林薇:“薇薇,你妈难得来一趟,你请几天假陪陪她。”
林薇说最近项目挺忙的,不过周末可以安排。亲家母“哦”了一声:“工作要紧,但妈妈也要照顾好。你现在这工作就是太拼了,上次我去你们公司办事,看见你加班到十点。”
我听了这话,看了一眼林薇。她笑了笑:“那次是特殊情况,平时没那么晚。”
“女孩子家,别太要强了。”亲家母拉着林薇的手,“跟远航商量商量,该休息休息,该要孩子要孩子。你妈来了正好,让她给你调理调理身体,你们也抓紧。”
我身子一僵。
要孩子这件事,我在电话里也提过。林薇每次都说还早、还早。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不着急,可每次挂完电话,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陈建军老劝我,说人家两口子有自己的规划,你别跟着掺和。可天底下哪个当妈的不盼着闺女早点有个孩子?
亲家母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可我看林薇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妈,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林薇说,语气还算柔和,但我听得出里头有棱子。
亲家母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当下笑了笑:“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你们真得考虑考虑了,趁我们四个老人身体还好,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我在旁边听着,帮腔不是,不帮也不是。想说话吧,怕跟亲家母一个鼻孔出气,让林薇不高兴。不说话吧,又显得我这个当妈的好像不关心这些事。犹豫半天,我还是憋出一句:“薇薇,你婆婆说得在理。”
林薇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亲家留下来吃饭。我做了一桌子菜,荤的素的都有。亲家母一边吃一边夸我手艺好,说远航有口福了。周远航笑着说:“那当然,妈做的红烧肉比饭店都好吃。”
“你妈 的手艺,没得说。”亲家公也点点头。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但我注意到林薇没怎么说话,碗里的饭也只扒了几口。我给她夹菜,她小声说:“妈,我吃不下了。”
吃完饭,亲家母帮着收拾,我连忙拦着:“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歇会儿。”
“那哪行,我给你打下手。”她卷起袖子,跟我一起进了厨房。我洗碗,她就在旁边擦。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跟我说周远航小时候的事情,说他从小就被惯坏了,现在在家当甩手掌柜。我说林薇在家也是,什么都不会干。
“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当年不一样喽。”亲家母感叹,“咱们当年嫁人,婆家的活干得比娘家的还勤。现在的媳妇,哪个不是被捧在手心上的。”
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倒是真的,我当年嫁给陈建军的时候,可是实打实地伺候了一大家子人。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亲家母走后,林薇躲在书房里没出来。周远航送完父母回来,进门看见我在客厅收拾果皮,赶紧过来帮忙。我拦住他:“你歇着,我来。”
“妈,您别忙了,这些明天再弄。”他坚持接了过去,“我给您和爸放了热水,洗个澡早点休息。”
“好,好。”我点点头,看他把果皮都收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擦了一遍茶几。这孩子,确实挺会照顾人的。
可林薇那天晚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回到房间,跟陈建军说了这事。他叹了口气:“你就不该帮那个腔。薇薇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她最烦别人催她。你跟她婆婆一起说,她心里能痛快吗?”
“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我有点委屈,“当长辈的,哪个不提这个?”
“你提归提,得分场合。”陈建军压低了声音,“下次她婆婆在的时候,你别跟着说。让薇薇知道你跟她是站一边的。”
“我跟谁站一边?那是我闺女,我还能不跟她一条心?”我声音有点大。
“小点声。”陈建军拍了拍我,“你心里怎么想的,跟你怎么做的,是两码事。你嘴上帮着亲家说话,薇薇听着就是你也觉得她不对。懂不懂?”
我不说话了。陈建军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可看事情有时候比我还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跟林薇在厨房碰上了。她起得早,正在煎鸡蛋。看见我进来,叫了声“妈”,语气有点淡。
我走过去,想找点话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她把鸡蛋翻了个面,“妈,您吃流心还是全熟?”
“全熟吧。”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薇薇,昨天妈说那话,没别的意思。你婆婆在跟前,我不说也不合适……”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把煎好的鸡蛋放进盘子里,“都过去了,不提了。”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她端着早餐去了餐厅,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油已经凉了,锅底结了一层深褐色的渍。我拿起钢丝球去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做错了吗?当妈的,想早点抱孙子,错了吗?
可我,是不是真的在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闺女?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像老家的石磨,一圈一圈地碾着我的心。
第4章 亲家母的话里有话
那次之后,我明显感觉林薇对我客气了。
“客气”这个事,放在外人身上是好事,可放在闺女身上,就让人心里发毛。她给我盛饭,双手递碗;我帮她叠衣服,她连声说谢谢;就连我给她倒了杯水,她都要说“妈,麻烦您了”。
我宁愿她像在老家那样,一边写作业一边冲我喊“妈,我饿了”。那时候她多不客气啊,跟我使唤丫鬟似的。可那时候我知道,她是我的闺女,她跟我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不一样了。她跟我讲究起来了。这讲究像一堵墙,不高不矮,正好挡在两个人中间,看不见,可一伸手就碰着了。
我决定找点事做。
不是我要找,是实在闲得难受。陈建军有他的太极拳,每天早上练得不亦乐乎,回来还跟我说今天学会了“野马分鬃”,明天要学“手挥琵琶”。我听不懂那些名堂,也不想听。我就想找点自己会干的事。
那天上午,我趁林薇去上班,在家里来了个大扫除。从厨房开始,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在热水里用碱面搓。灶台上的油垢用钢丝球一点一点擦。橱柜的门一扇一扇抹过去,边边角角都不放过。然后是卫生间,淋浴房的玻璃门拿刮水器刮得透亮,马桶里里外外刷了三遍,连地漏都取下来清洗干净了。
我干这些活的时候,浑身是劲儿。在老家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手里有活,心里才不慌。等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亮堂堂的地板,呼了一口气。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我满身都是汗,可心里头踏实。
晚上林薇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了消毒水的味。她脱了鞋,站在玄关往里看了好一会儿。
“妈,您今天是不是把家里都打扫了?”
“闲着也是闲着。”我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饿不饿?饭马上好。”
她没有说话,放下包,走到卫生间看了一眼,又到阳台看了看。我跟着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抽油烟机的滤网您也洗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着那台锃亮的机器。
“洗了,泡了半天才泡软那油垢。”我挺得意,“你放心,装好了,试过,能转。”
“妈。”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无奈,“我不是说了吗,清洁有专门的人来做。您这么干,万一把腰闪了怎么办?那些爬高上低的活,您别干。”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我摆摆手,“在老家我爬梯子上房顶都是常事。”
“这里是上海,不是老家。”她看着我的眼睛,“您是我的妈,不是我的保姆。您要是天天在家干这些,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我愣住了。她说得对,她说得都对。可我听了就是难受。
“薇薇,你让妈干点活吧。”我几乎是带着央求的语气,“你不让妈做饭,不让妈洗碗,不让妈洗衣服,不让妈打扫屋子。你说我天天坐那儿干什么?看电视?我看不懂。出去玩?我谁都不认识。我总得有点事做吧?”
林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我就是怕您累着。”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那手凉凉的、软软的,跟我粗糙的手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季节的叶子。
“妈不累。”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在老家,比这累多了。你们年轻人不懂,人闲着才容易生病。”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她用肥皂洗头,洗完是柠檬香皂味。现在是洗发水的味,带着点花香,我也叫不上名字。
“行,您想干就干,但别太累。”她站直身子,“那些高处的活,等我周末回来帮您。”
我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我就发现了一件让我不舒服的事。
林薇把她的卧室门锁上了。
之前那几天,她的卧室门总是开着的。我给她叠好的衣服,都放在床尾。可那天我路过的时候,发现门关得死死的。我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
她在防我。
我站在走廊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防盗门没锁,钥匙在锁孔里插着,可那道门,就是推不开。
晚上的时候,林薇回来了。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照样笑着说“妈我回来了”,照样换了衣服来厨房帮忙。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你把卧室门锁上干啥?”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哦,那个啊,门锁坏了,远航锁的,怕门自己开。”
“坏了?那得找人修啊。”
“不用修,小事。”她低头吃饭,“他就是手欠,把那个锁扣按下去了。明天我让他打开。”
我没再问。可我知道,那不是锁坏了。那是有意的。
那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陈建军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远处滚过的闷雷。我睁着眼,脑子里乱纷纷的。她锁门,是怕我进去?怕我翻她的东西?我怎么会翻她的东西呢?我是她妈啊。
可转念一想,她也许不是防我。她毕竟成家了,有她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人家小两口有什么隐私,不想让我看见。我在老家的时候,进她的房间也不敲门,几十年习惯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空间,我不该不请自入。
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可“锁门”这件事,终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又过了两天,周远航的妈妈打来电话。是打给林薇的,可林薇在卫生间,手机放在茶几上。我瞄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怕接了不知道说什么。上次见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不想再说什么错话。
林薇出来以后回拨过去,两个人说了几分钟。挂了电话,她坐到我旁边,说:“妈,远航他妈妈周末请咱们吃饭,说给你们接风。”
“上周不是刚吃过吗?”我说。
“她说上次是她来咱们家,这次请咱们去饭店,正式一点。”林薇顿了顿,“妈,您想去吗?不想去我就推了。”
我看着她,知道她在给我选择。可我也知道,要真推了,以后亲家之间更生分。
“去。”我说,“人家一片好心,不能不去。”
周末,我们五个人去了一家本帮菜馆。包间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的。亲家母点了一桌子的菜,说都是上海特色。什么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响油鳝丝,很多菜名我听都没听过。陈建军倒是不客气,每样都尝了,说好吃。可我总觉得嘴里没味,吃什么都像嚼蜡。
“亲家母,你们这次来上海,准备待到什么时候?”亲家母给我夹了只虾。
“估摸着再住个把星期就回去了。”我说,“家里的鸡啊、菜园子啊,都等着呢。”
“那太可惜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一段时间嘛。”亲家母笑吟吟的,“让薇薇多带你们转转,上海周边有很多地方值得去。”
“她工作忙。”我看了林薇一眼,“我们也不想耽误她。”
“那倒也是。”亲家母点点头,“薇薇这工作,确实辛苦。上回我不是说了嘛,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要我说,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身体是自己的。远航也说,让薇薇别那么拼。”
我听着,总觉得哪里别扭。她说林薇加班到十点,那是上周的事了。我住过来这些天,林薇多数时候六点半以前就到家了。就有一回,说是临时开会,八点多回来的。她婆婆怎么知道她总加班?
“薇薇说平时还好。”我笑了笑,“工作的事,她自己有分寸。”
“有分寸是好的,就怕太有分寸了,把身体不当回事。”亲家母话锋一转,“我上次还跟远航说,薇薇的气色不太好,让他多上点心。亲家母,你也是,得盯着她点,一日三餐要规律,别总吃外卖。”
我点点头,没接话。林薇在旁边低声说:“我哪有总吃外卖,偶尔。”
周远航给他妈使了个眼色:“妈,吃菜,这个虾不错。”
亲家母住了嘴,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陈建军喝了两杯黄酒,脸上红扑扑的,回程的车上一直打盹。林薇开着车不说话,周远航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跟我们聊一句。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直到那天晚上,林薇在阳台上打电话,我无意间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妈妈真的是,每次都这样,当着我爸妈的面说这些话,显得我这个儿媳妇多不称职似的……我加班是我愿意的吗?项目那么紧,我不盯着怎么办?房贷怎么还?车贷怎么还?她就知道催、催、催,催生孩子、催辞职、催换工作,什么都管……”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站在客厅的暗处,浑身冰凉。我一直以为,林薇在上海过得很好。工作好、嫁得好、房子大、车子新。可原来,她也有这么多委屈。这些委屈,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悄悄地退回客房,关上门,靠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她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饼。她起来看见馅饼,眼睛亮了亮:“妈,你怎么知道我馋这个了?”
“你是我闺女,我能不知道?”我笑了笑,把馅饼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小时候一样。我看着她,心里默默地说:薇薇,妈在呢。不管你多大了,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回到妈跟前,你永远是个孩子。
可她什么也没说。吃完馅饼,擦了擦嘴,拎着包又去上班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把她的背影一点点吞进去。
第5章 那扇锁着的门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锁门的事跟陈建军说了。
他正在阳台上打太极,胳膊画着圆圈,听我说完,动作也没停:“就这点事?锁了就锁了呗,人家小两口过日子,想关个门还不正常?”
“我在自己闺女家,她跟我锁门,这不正常。”我坐在藤椅上,越想越气,“我来伺候她,她倒好,跟防贼似的防我。”
陈建军收了势,走过来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秋兰,不是我说你。你那伺候,也得看人家需不需要。你觉得你是伺候,人家觉得你是负担。咱得有点数。”
“我什么时候成负担了?”我声音大了。
“你别急。”他按住我的胳膊,“我的意思是,薇薇不是以前那个薇薇了。她现在有丈夫、有工作、有房贷。你来了,你是好心,可你想过没有,她除了上班,还得天天惦记着你在家怎么样。你说你干活吧,她怕你累着;你不干活吧,她又怕你憋着。这不叫负担叫什么?”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陈建军叹了口气:“咱是来闺女家,不是回自己家。在自己家,你想怎么着都行。在人家,多少得收着点。”
“那你说怎么办?买票回家?”我赌气地说。
“再待几天。”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你要是不自在,提前回去也行。跟薇薇好好说,别让她觉得是生她气了。”
正说着,林薇来了电话,说晚上有同事聚餐,不回来吃饭了。让我跟她爸自己弄点,冰箱里都有。我应了,挂了电话,心里又空了一块。
她在上海的朋友,我全都不认识。她提过的那些名字,我一个也没见过。这些人组成了她在上海的生活,而她的生活里,我已经是个局外人了。
陈建军看出我情绪不高,说带我去小区旁边的菜市场转转。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换了鞋跟他出门。
上海的菜市场跟老家不一样。老家的菜市场都是露天的,大锅支着,菜筐排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这里的是室内的,装了空调,地面干干净净的,每个摊位上都挂着电子价签。转了一圈下来,我发现价格比老家贵了不少。一斤西红柿六块钱,老家的才两块多。黄瓜三块五,老家的一块五。
“这上海的菜,吃了能长翅膀还是怎么着?”我小声嘀咕。
陈建军笑:“人家人均收入高,物价自然就高。你别拿老家的价跟这比。”
“我没比,就是觉得不划算。”我挑了几根黄瓜,又拿了盒鸡蛋。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晚上我们俩随便做了点面条,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陈建军调到戏曲频道,正放黄梅戏。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不在焉。林薇八点的时候发来信息,说吃完饭了,九点前回来。我回了个“好”。
九点一刻,门响了。林薇回来了,脸红红的,像是喝了点酒。周远航去接的她,一进门就张罗着给她倒水。
“妈,今天同事请客,那个小王您还记得吗?上次来咱家的那个。”她兴致不错,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
“记得,戴眼镜那个小伙子。”我说。
“对,他升职了,请全组吃饭。”她脱了外套,“妈,您跟我爸晚上吃的啥?”
“下了点面条。”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喝点水。”
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周远航在旁边坐着,手搭在她肩膀上,小声问她头疼不疼。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既高兴又有点失落。高兴的是,周远航对林薇确实好。失落的是,林薇累了、喝了酒、头疼不疼,这些话已经有人比我先问出口了。
“妈,明天周末,我带你跟我爸去外滩转转吧。”林薇放下水杯,“来上海一趟,不去外滩怎么行。”
“好。”我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们坐地铁去了外滩。这是我来了以后头一回坐上海的地铁。站里人山人海,林薇拉着我的胳膊,生怕我走丢。上了车,更是挤得脚不沾地。我紧紧抓着扶手,脸都快贴到别人的后脑勺了。
“妈,您没事吧?”林薇在旁边问。
“没事。”我咬牙忍着。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紧张。这人实在太多了,比老家的年集还挤。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呼吸困难。
到了南京东路站,我们下了车。林薇带着我们从地下通道出来,一到地面,眼前豁然开朗。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剑,亮着五颜六色的灯。我站在护栏边,看呆了。
“漂亮吧?”林薇靠过来,跟我一起看。
“漂亮。”我点点头。是真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在老家,我见过的最高楼就是县城的十一层。那些楼白天灰扑扑的,晚上也就零星几盏灯。不像这里,整片天都烧起来了。
我们在外滩待了一个多小时。陈建军拿着手机拍了不少照片,还让我和林薇合了影。林薇挽着我的手,笑得灿烂。照片里,她像朵开得正好的花,而我是旁边那棵掉了叶子的老树。
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有些晕车。在地铁上没座位,林薇一直让我靠着她。我闭着眼,听着地铁轰隆隆的声音,觉得身子在往下沉。
到了家,林薇让我早点休息。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陈建军还在整理照片,说回去要洗出来挂在墙上。我没力气跟他说话,眼皮沉得厉害。
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是林薇和周远航,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你妈是不是不开心?”周远航的声音。
“没有吧,我看她挺高兴的。”
“但我总觉得,她跟爸来了以后,你压力特别大。”
“哪有什么压力,你想多了。”
“我看得出来。你最近总睡不好,是不是他们来了……”
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就听不清了。我屏住呼吸,想再听真切些,可陈建军的呼噜声又起来了。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圈。林薇看见了,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认床,没事。她给我煮了咖啡,说提神。我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您喝不惯,我给您换成牛奶。”她把我的咖啡拿过去,又倒了杯牛奶。那杯咖啡一口没动,放在料理台上,后来凉透了,被她倒了。我看着那杯褐色的液体倒进水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十八块钱一杯的咖啡,就这么倒了。在老家,十八块钱能买一整只鸡。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在这里,咖啡凉了就是凉了,不会有人把凉咖啡热热再喝。这里的一切都讲究新鲜。菜要新鲜的,水果要新鲜的,连喝的水都讲究现烧现喝。我这个从旧日子里过来的人,在这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妈,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林薇出门前对我说,“中午我给您点外卖,您别做了。”
“不用点,我随便下点面。”
“外卖方便,您等我消息。”她不等我拒绝,拎着包走了。
中午,果然有外卖送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餐盒。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还配了一个例汤。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对着那几样菜,吃了一半,剩了一半。剩下的我舍不得扔,放进了冰箱。晚上林薇回来,看见冰箱里的剩菜,说:“妈,这个别吃了,隔夜的菜不健康。”
“才放了一个下午,不坏。”我拿出去要热。
“给我,我扔了。”她接过去,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我站在那儿,看着垃圾桶里那团红色的红烧肉,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薇薇,你知道在老家,有多少人吃不上这个吗?”我声音有些发颤。
林薇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奈:“妈,这是在讨论食品安全。隔夜的熟食容易滋生细菌,吃了对身体不好。您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好吗?”
“我上纲上线?”我急了,“我就是觉得糟蹋东西。你知不知道我们小时候……”
“我又没说您小时候怎么样。”她打断了我,声音也有点高了,“我知道您过去苦,所以现在才让您过好日子。可您为什么总要把每一件事都搞得那么沉重?吃个饭而已,扔个剩菜而已,为什么就不能轻松一点?”
我们两个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可那两米,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陈建军从客厅过来,看看我,又看看林薇:“怎么了这是?”
“没事。”林薇偏过头,“我先回房间了。”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那个空了的菜盒。菜盒上印着外卖平台的标志,花花绿绿的。我把菜盒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的眼泪也哗哗地流。
陈建军走过来,把水关了,拿过菜盒,又递给我一块纸巾。
“妈跟闺女,哪有不拌嘴的。”他轻声说,“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擦干了手,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林薇的卧室门,也“咔嗒”一声,锁了。
第6章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夜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陈建军在门外喊了我两次,我都没开。不是赌气,是不想吃。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来。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二十三楼的高度,看出去全是楼。一层一层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里,都住着一户人家。他们也在吃饭,也在说话,也在争吵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自己闺女家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像一只受了惊的老猫,躲在角落里舔自己的毛。
陈建军第三次来敲门的时候,我开了。他端进来一碗面,清汤寡水的,上面窝了个鸡蛋。我看着那碗面,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林薇还上初中,有一天也是闹了别扭,我骂了她两句,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端着一碗面,也是这么站在门外。那时候,是她在房间里哭。现在,是我在房间里哭。
“吃两口,别让薇薇担心。”陈建军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客厅坐着,眼睛都红了。你跟她倔什么?她是怕你吃坏肚子才倒的。”
“我知道。”我低声说。我什么都知道。她倒剩菜的时候,眼神里是担心,不是嫌弃。可我就是在那个当下,一股无名火蹿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你呀,这辈子就是太要强。”陈建军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在老家,你种菜、养鸡、伺候老人,样样都行。到了这,你什么都干不了,你心里憋屈。可薇薇也没错,她有自己的生活。你让她怎么给你安排?像对客人一样供着,你难受。像对家里人一样随意,你又更难受。你自己说,你想怎样?”
我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建军拍了拍我的肩:“我明天去把回程票买了。来之前说好的,住一个星期。今儿个是第七天了。”
我一怔。原来都七天了。这七天,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买吧。”我点了点头,“回家。”
陈建军没再说话,端着那碗面出了房间。我听见他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时断时续。
过了好一会儿,我走出房间。客厅的灯调得很暗,林薇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可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薇薇。”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今天的事,是妈不对。”我拉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厉害,像在冷水里浸过。“你别往心里去。妈年纪大了,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
林薇摇摇头,眼眶红了:“妈,我也有不对。我知道您节约惯了,看不得浪费。可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现在有条件了,不用再那么苦着自己。剩菜倒了就倒了,真吃坏了肚子,医药费比那点菜贵多了。”
我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更不好受了。她句句在理,可我句句都接不上。她说的对,可我就是做不到。这大概就是陈建军说的,我们各自活在各自的道理里。
“妈,您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开心?”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我犹豫了一下。说开心是假的,可说不开心,又怕她难过。
“没有不开心,就是有点不习惯。”我斟酌着字句,“大城市太好了,好得让妈有点跟不上。你别担心,我跟你爸过几天就回去了。”
“你们……要走了?”
“嗯。”我点了点头,“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家里还有鸡、有菜园子,再不回去,都得荒了。”
林薇没说话。她靠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我伸手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在哭。可我没有戳穿,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回就回吧。”过了许久,她闷闷地说,“等下次……下次放长假了,我回去看你们。”
“好。”我应着,心里却想,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那么忙,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假。回来一趟,路上来回就得两天。我不愿她这么折腾。
那天晚上,林薇没有回卧室。她抱了床被子,睡在我脚边。陈建军被赶到了客厅沙发上,临走前给了我们一个“别吵了”的表情。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林薇的呼吸,均匀而轻柔。她小时候就总爱钻我的被窝,脚丫子冰凉地贴在我腿上。那时候我总说她,这么大了还跟妈睡,也不害臊。她嘿嘿地笑,说,妈身上暖和。
现在,她安静地躺在另一头。我不时地用脚碰碰她,确认她还在。她就动了动,说:“妈,我在呢。”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林薇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我伸出手,想给她抚平,可手停在她额头上方,又收了回来。
第二天,陈建军果然去买票了。他没有跟我说,我是看见他口袋里露出的那张行程单才知道的。第八天,下午两点四十五的车票。
早餐桌上,林薇的情绪比昨晚好了些。她煮了粥、煎了蛋,还切了一盘水果。我坐下来吃,她给我夹了个蛋,说:“妈,今天我请假,带您去逛逛街。”
“不去上班了?”我问。
“请了半天假。”她笑了笑,“您难得来一趟,我总得带您转转。”
我知道,她是在弥补。昨晚的事,她心里过不去。可她不知道,我缺的不是逛这些地方。我缺的是那种跟她一起过日子、说话、干活的感觉。那种感觉,上海给不了。
但我们还是出了门。她带我去南京西路上的商场,一个店接着一个店地逛。我看中了一件羽绒服,试了试,挺合身。她问营业员多少钱,营业员说三千六。我吓一跳,赶紧脱下来:“太贵了,不买。”
“喜欢就买。”林薇拿着衣服往我身上比,“颜色挺合适。”
“不买不买。”我拉着她就走。三千六,在老家能买两头猪了。我穿上这种衣服,还怎么去地里干活?
林薇拗不过我,又带我去别的地方。最后逛累了,她给我买了双运动鞋,说穿着走路舒服。我一看价签,五百多,又是心疼了好一阵。可这次我没再推辞,因为推辞也没用。她铁了心要给我花钱,我越拒绝,她越坚持。
中午我们在外面吃了生煎包。我咬了一口,汤汁流了一手。林薇笑着给我擦手,说:“妈,你慢点,先咬个小口,把汤吸出来。”
我照着她说的方法又吃了一个,果然好多了。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吃,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满足。
“妈,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跟我爸过上好日子。”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你们好,妈就好。”
她摇摇头:“不是。以前在老家,你什么都舍不得。衣服穿旧了,补补再穿。一双鞋底磨穿了,拿胶水粘一粘又上脚。我那时候就想着,等我赚钱了,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你就让我花点,行吗?”
我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生煎。汤汁在嘴里漫开,咸中带甜。
“好,妈不拦着你了。”我含糊地说,“但别太破费。”
她笑了,那种笑,带着十八岁时的天真。
下午回到家,陈建军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林薇给我们买了不少东西,什么营养品、零食、洗护用品,大包小包地往行李箱里塞。我拦住她:“带不了,家里用不上这些。”
“用得上,给您和我爸补身体。”她把那两瓶维生素又塞了进去,“每天吃一粒,不能断。”
我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觉得这趟来,好像把上海也塞进去了一部分。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地三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做的时候,林薇一直在旁边打下手,帮我递油递盐,像小时候在老家灶台边转悠一样。周远航回来得也早,看见满桌子的菜,笑着说:“妈今天大展身手啊。”
“给你爸妈打电话了没?”林薇问他,“让他们也过来一起吃饭。”
“打了,他们说不过来了,让咱们好好吃。”周远航坐下,给各人倒上饮料。
我看着一桌子菜,拿起筷子,又放下了。明天就要走了。这间房子、这个厨房、这张餐桌,我都还没待够。可我又确实想走了。想回那个乱糟糟、暖烘烘的家,想回那个能让我随便糟蹋、不用小心翼翼的家。
“妈,多吃点。”林薇给我夹菜。
“你也多吃点。”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明天以后,妈就不能天天给你做饭了。你在外头,要好好吃饭。早饭一定要吃,别糊弄。晚上不管多晚,都别空着肚子睡。”
林薇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叫了声“妈”,声音颤颤的。
周远航搂住她的肩,轻声说了句什么。陈建军端起杯子,说:“来,咱们碰一个。难得一家人吃顿饭。”
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一记轻轻的叹息。
吃完饭,周远航去洗碗。这回我没跟他抢。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阳台上晾着我们的衣服,鞋柜上摆着我们的鞋,卫生间里有我们的牙刷。这里本来没有我们的位置,可这些天,我们硬是挤了进来。
现在,我们该让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客房里。林薇没有像昨天那样过来陪我。我知道她也不好受。她甚至可能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才让我们急着走。可这不是她的错。她做得已经够好了。只是,有些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跨过去的。
半夜,我又起来了。轻轻推开房门,客厅里很安静。我走到阳台上,站在那里。远处的霓虹已经黯了不少,高架桥上的车流也稀疏了。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站在这里,这个属于我女儿的城市。她在这里拼命生活,在这里哭过、笑过、累过。而我,只来了七天,就要逃走了。
“妈。”
身后有声音。我回头,林薇站在阳台门口,裹着一件薄外套,赤着脚。
“您怎么又起来了。”她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睡不着。”我裹紧了外套,“你怎么也没睡?”
“我也睡不着。”她挨着我站,“妈,明天你们走了,家里就又剩我跟远航了。”
我搂住她的肩。这肩膀,小时候那么小,现在却已经能扛起一间房子的贷款、一个家庭的重量。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妈,以后常来。”她说。
“好。”我说。
夜风吹过来,把我们的头发吹到了一起。远处,黄浦江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缓缓移动,闪烁着红色的尾灯,像一颗走失的星星。
第7章 临行前的一晚
那夜我终究还是没跟林薇说出那句最想说的话。
我想说:薇薇,妈不走了,妈在这儿陪你。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我知道,说出来也兑现不了。老家的鸡还在笼子里,园子里的菜还等着收,老爷子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的根在老家,她的根在上海。两条根,分着生,能碰一碰,已经不容易了。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最后一顿早饭。熬的是大米粥,稠糊糊的,跟家里的一样。又煎了几个鸡蛋,两面都煎得焦黄,放点盐巴。林薇吃得很慢,像要把这顿早饭一点一点记住。周远航也没急着去上班,坐在餐桌旁陪我们。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抬头说一句“多吃点”,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周远航说:“爸妈,我今天请了假,送你们去车站。”
“不用,你们该上班上班。”陈建军摆手,“我们打个车就行。”
“爸,就让我送吧。”周远航态度挺坚决,“你们来一趟,我都没怎么陪,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陈建军也不再坚持。
出发前,林薇帮我把最后一点东西装进包里。她把一个保温杯塞进我包里,说:“妈,这个给你路上喝水。杯子里我泡了红枣枸杞,温的。”
“保温杯家里有。”我说。
“有也得用,这个轻。”她把拉链拉好,又往我口袋里放了包纸巾,“路上用。”
我鼻子发酸,别过脸去。她越是周到,我心里越是不舍。
十点半,我们出了门。林薇手里提着一个小包,周远航拖着我们的行李箱。陈建军走在前头,去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深棕色的防盗门,擦得干干净净。我想起这七天里,我无数遍从这个门进进出出,买菜、倒垃圾、晾衣服。这扇门后面,是我女儿的新家。这个家的门牌号,我今晚就再也看不见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一层地跳。我靠在轿厢壁上,浑身发软,像卸了劲似的。林薇站在我旁边,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热乎乎的。我闭上眼,听着电梯缆索摩擦的声音,觉得整颗心都在往下坠。
到了地下车库,周远航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林薇拉开后座的门,让我坐进去。我坐进去的时候,头撞了一下门框,生疼。林薇惊叫了一声:“妈,您没事吧?”她伸手来摸我的头。我摆摆手,说没事。可心里却想,我到底还是跟这辆车生分。来的时候撞过一次,现在又撞了。
车开出地库,阳光兜头照过来。我眯了眯眼。上海的白天,即使是在小区里,也是亮堂堂的。我舍不得关窗,把头靠在窗边,一点一点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后退。那几棵香樟树,那个橘色的儿童滑梯,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电动车,都在跟我道别。
“妈,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林薇从后视镜里看我。
“不累,看看外面。”我说。
车子上了高架,视野更开阔了。远处的高楼密密麻麻,玻璃幕墙上反射着阳光,像一块块巨大的镜子。我在想,我女儿每天就在这些楼之间穿梭,从一个格子间到另一个格子间。她的世界那么大,大得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知从何看起。
“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去看你们。”林薇又说了一句。
“不着急。”我笑了笑,“你工作要紧。我跟你爸好着呢。”
“你们别太省了。”周远航搭话,“平时也吃点好的。我上次给爸买的那个按摩仪,记得用。”
陈建军连连点头:“用着呢用着呢,挺好使。”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河,我们的车像一片叶子,漂在里头。
到了虹桥站,周远航找了个临时停车位。陈建军去后备箱拿行李,我也要下车。林薇跟下来,说:“我送你们进站。”
“别了,就两步路。”我拦住她,“你们回去吧,远航不是下午还要回公司吗?”
林薇不依:“我送你进站。”
我说不过她,只能让她跟着。周远航在后面拉着行李箱,陈建军走在旁边。林薇挽着我的胳膊,步子很慢。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嘈杂而忙碌。
到了安检口,她不能再往前了。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用力忍着什么。
“好了,回去吧。”我拍了拍她的脸,“这么大的人了,哭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薇薇。”我深吸了一口气,“妈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我说,不管你以后飞到哪儿,家里的门都给你留着。现在妈把这句话改改——你在上海扎了根,这地方就是你的家。妈来了,是你的家人。妈走了,也是你的家人。这跟你锁不锁门、洗不洗碗,没关系。”
林薇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抱住她,把她按在怀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我摸着她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热热的。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我怀里。
“好了,走了。”我松开她,后退一步,逼自己笑了笑,“给妈笑一个。”
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眼泪还挂在脸上。那表情,又哭又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转身,拉起行李箱,往安检口走。陈建军跟在后面,也没回头。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停。我知道,只要一停,我就会跑回去,跑回那个不属于我的家。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还站在原处,手抬着,朝我挥。周远航揽着她,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人群里。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我跟陈建军找了个角落坐下。他递给我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水,还温着。甜丝丝的,像林薇小时候给我泡的糖水。那时候她刚学会泡茶,放半杯茶叶,泡出来的水苦得没法喝。她还非让我喝,说妈妈你尝尝,可好喝了。我喝一口,苦得直皱眉,可还是说好喝。她就特得意。
“秋兰。”陈建军叫了我一声。
“嗯。”
“刚才在安检口,你回头了没?”
“没有。”我摇摇头。
“我回头了。”他停了停,“薇薇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远航一直给她擦泪。”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我不能回头。
列车到了。我们检票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来。陈建军的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视频。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空荡荡的站台,然后镜头转到出站口,再转到大街上。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爸,妈,一路平安。”
陈建军不太会打字,发了个语音过去:“知道了,你们回去吧,开车慢点。”我补了一句:“到家了给妈发消息。”
放下手机,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移,越来越快。先是站台上的柱子,然后是站房,再然后是整个虹桥站,都退到了身后。我看着那些后退的楼,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撕下去了一块,钝钝地疼。
列车加速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从城市到郊区,从高楼到田野,从灰色到绿色。像一场从梦里醒来的过程。
“你说,咱们这次去,是不是有点多余?”我问陈建军。
他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什么叫多余?”
“就是,好像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父母来闺女家,不叫添麻烦。”他放下手机,“你别一天到晚瞎想。薇薇是忙,但她心里有咱们。她不说,是怕咱们担心。咱们不说,是怕她为难。这亲情啊,有时候就是互相瞒着。”
“你倒看得开。”我苦笑。
“不是我看得开,是我知道,血缘这东西,砸不断。”他拍拍我的胳膊,“回去好好过日子。薇薇说了,年底回来。”
“年底……”我在心里算了算,还有将近五个月。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在老家,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也没觉得长。可这五个月,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远了呢?
列车穿过一条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老的、疲惫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很多年前,我抱着林薇在村口等陈建军下班时一样亮。
车出隧道,阳光再次扑进车厢。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是昨晚在阳台上拍的。上海的夜景,灯火辉煌。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陈建军在旁边打起了盹儿。我轻轻地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哐当,哐当。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列时光的列车,载着两个老人,驶回他们来时的方向。
第8章 回到老家
回到老家是晚上八点多。
出了火车站,一股熟悉的潮气扑面而来。小县城的火车站,灯没有上海那么亮,广场上也冷清许多。我们拖着行李箱,在昏黄的路灯下等出租车。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司机是本地人,一听口音就亲近了几分。
“从上海回来?”司机问。
“去闺女那儿了。”陈建军说。
“上海好啊,大城市。”司机打着方向盘,“就是消费高。我上回送个人去,一碗面要四五十块。”
“是贵。”陈建军应着。
我坐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混合的气味。那股气味,我闻了几十年。以前总觉得不好闻,现在却觉得亲切。人就是这样,离开了才知道什么叫做“味”。
车子拐进村口,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前那盏小灯亮着。那是我走之前特意留着的,怕夜里回来黑。灯底下,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旋。
“到家了。”陈建军伸了个懒腰。
我们下了车,付了钱。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一声叹息。院子里的柿子树还站在那儿,叶子比走之前黄了些。我养的鸡听见动静,在鸡舍里咕咕叫了几声。
我打开屋门,拉亮灯。堂屋里的摆设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八仙桌、条几、墙上的老照片,都罩着一层细细的灰。我深吸一口气,这气息里有陈旧的木香、有灶台油烟的余味、有被褥在箱底压久了的霉味。这才是我的家。
“先洗把脸,明天再收拾。”陈建军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去厨房烧水。
我打了盆水,洗了脸和手。水有点凉,激得精神一振。然后我走进里屋,打开衣柜,把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林薇买的营养品,我放在床头柜上,没拆。那些东西太金贵了,舍不得用。
忙完了,我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个睡了几十年的房间。窗帘还是那块碎花的,边角有些褪色了。房顶的吊扇挂着一层灰,夏天才用。墙角有蜘蛛网,银丝一般。
陈建军端着一盆水进来,放在脸盆架上:“泡泡脚。”
我脱了鞋,把脚伸进去。水热乎乎的,烫得人舒服。陈建军也泡了脚,我们一人一边,脚丫子在水里挤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在上海的时候,我天天见你坐在阳台上发呆。那时候我就想,这老婆子怕是要憋坏了。”他往我这边挤了挤,“现在好了,回家了。”
“回家是好。”我叹了口气,“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哪能一下就缓过来。”他擦了脚,把水倒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我点点头。躺下来,被子有点潮,但闻着是自家的味儿。陈建军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像一台老旧但可靠的机器。我听着那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先开了鸡舍,把鸡放出来。那七只鸡看见我,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咯咯叫着,像是问这些天去哪了。我抓了两把谷子撒在地上,看它们啄得起劲。然后去灶上烧水,给自己煮了个鸡蛋,给陈建军热了馒头。厨房里的一切都是顺手的高度,刀在哪里、盐在哪里、水瓢挂在哪里,不用想,手就摸得到。
吃完饭,我去园子里转了转。豆角藤有些蔫了,黄瓜架上还挂着两根没摘的老黄瓜,已经有些发黄了。我蹲下来,把杂草拔了拔。露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传来隔壁李婶的声音,隔着墙头问:“秋兰,回来啦?”
“回来了!”我站起来,“昨天夜里到的。”
“上海咋样?闺女的新房好吧?”
“好,好。”我笑着应。可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那些日子是一场过于华丽的梦。梦境褪去,我又变回了这个在园子里侍弄蔬菜的农妇。
中午,我炒了两个菜。一盘豆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陈建军吃得香,连扒了两碗饭。我看着他,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吧?”
他嘴里嚼着饭,含糊地点了点头。
傍晚,西边的天空烧起了晚霞。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手机响了一声,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妈,你们到家了吧?吃饭了没?”
我打开视频通话,林薇很快接了。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的卧室。我看见她床头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们的全家福。
“妈,你们刚到家?”她问。
“昨天夜里到的,今天都收拾妥当了。”我把摄像头对着院子和鸡舍转了一圈,“你看,你的那些鸡都还认我呢。”
“它们敢不认?”她笑了,“妈,你们这一路累不累?”
“不累,坐车又不用走路。”
“我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我朝屋里喊了一声,“建军,闺女来电话了!”
陈建军应声出来,凑到镜头前,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挂断之前,林薇忽然说:“妈,你们走了以后,家里怎么空荡荡的。”
我忍着心酸,笑着说:“那你就赶紧生个大胖小子,保准不空。”
她在那边笑了一下,没接话。可我看得出,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跟远航好好的。”我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变黑。天上的晚霞正在慢慢散掉,像一杯泡久了的茶,颜色一点点变浅。
陈建军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我扭头看他:“少抽点。”
他没说话,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
“想闺女了?”他问。
“才分开一天。”我说。
“一天也是想。”他弹了弹烟灰,“孩子大了,想留也留不住。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没让她去上海就好了,让她在县城考个公务员,离咱们近近的。可也就是想想。她要真回了县城,也不会开心。”
“是啊。”我叹了口气,“她在上海,好歹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可那日子,也累。”陈建军把烟头掐灭,“上回在阳台上,我听见她跟远航说,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手里就不剩几个了。她说远航妈妈还老催他们生孩子,说生了孩子她帮忙带。薇薇不愿意。她说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不想因为老人催就稀里糊涂要孩子。”
我听着,愣住了。这些事,林薇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知道她压力大,可不知道大到这个份上。
“她为什么不说?”我声音发颤。
“跟你说?你能怎么办?”陈建军看着我,“你除了跟着上火,还能干点啥?你去了才几天,就把自己整得夜夜睡不着。她哪还敢跟你说这些。”
我垂下头,说不出话来。陈建军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我自以为去了七天,已经了解女儿的生活。可实际上,我只看到了冰山一角。她在上海独自扛着的东西,比我看见的多得多。
“你这个人,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把自己当回事。”陈建军拍拍我的肩,“你以为你在替她操心,可你的操心到了她那儿,就变成了她的负担。以后咱们得改改。不给她添乱,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忙。”
我没作声。可心里,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漫上来。老槐树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幕下,像一幅剪影。树下的石磨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摸上去沁凉。
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陈建军跟在我身后,轻轻咳嗽了两声。
“明天把园子里的黄瓜摘了,再不摘就老了。”他说。
“好。”我应着。
日子还得过。日子总得往下过。
第9章 那通深夜的电话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上下没力气,头疼得厉害。早上起来,身子像灌了铅,两条腿都迈不动。我强撑着给陈建军做了早饭,自己一口也吃不下,就回床上躺着了。
陈建军要带我去诊所,我摆手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他把体温计塞到我嘴里,一量,三十八度二。他二话不说,去院子里把电动车推出来,非要带我去看。
“我没事,就是路上吹了风。”我裹着被子,不想动。
“别废话了,赶紧的。”他掀开我的被子,“闺女走了没几天,你就把自己折腾病了,到时候她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拗不过他,爬起来穿了外套,跟他去了村头的卫生室。赵大夫说是着凉了,给开了几包药。回家后我吃了药,蒙着被子发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又像坐在火上烤。
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陈建军在堂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推门进来,在我床头放了一杯水。
“跟谁打电话呢?”我问。
“薇薇。”他说。
我一下睁开了眼:“你告诉她了?她上班呢!”
“不是我说,是她打来的。”陈建军坐在床边,“问你身体怎么样,我说你有点不舒服。她说让你多休息。”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她打电话来,是关心。可我也知道,自己的病,又让她在千里之外操心了。
“以后别跟她说这些。”我闭着眼,“她工作忙,别让她惦记。”
陈建军叹了口气:“你俩这母女,真是一个比一个倔。你病了不跟她说,她累了不跟你说。都憋在心里,最后都憋出病来。何必呢?”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可我们这代人,不都是这样吗?把“没事”挂在嘴边,把“有事”烂在肚子里。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她回不来,我也过去不了。隔着千山万水,除了让彼此多担一份心,什么都做不了。
吃了两天药,烧退了。我又活泛起来,去园子里把黄瓜摘了,腌了一缸酱黄瓜。又给鸡舍换了一遍干草,扫了院子。陈建军说我刚好就闲不住,我笑了笑,说人就是贱,不干点活浑身不得劲。
那段时间,我每天给林薇发一条语音。没有长篇大论,就几句家常:“今天酱黄瓜腌好了,给你留了两瓶。”“你爸在集上买了个新水壶,便宜又好用。”“后院的柿子熟了,我给你晒柿饼。”她多半晚上回我,声音疲惫但还笑着。我听见她笑,心里就踏实。
有一天晚上,已经十一点多了。我起夜,看见手机屏幕一闪。是林薇打来的。这个点打电话,不像她。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妈,你还没睡?”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鼻音。
“刚醒了。”我披了件衣服坐起来,“你怎么也没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不平整,像是哭过。
“薇薇,出什么事了?”我手心开始冒汗。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成了水。她在上海,大半夜的,说想我了。这话她在电话里从来不说。她总是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工作不累”。今天她忽然说想我了,那一定是遇到了事。
“想妈了就给妈打视频。”我柔声说,“别一个人哭。”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有时候觉得……特别累。”
我屏着呼吸,不敢打断。
“工作上的事,家里的琐事,还有远航他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弄了。”她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断线的风筝,“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胡说什么。”我急了,“你是妈见过最能干的人。你一个人在上海打拼,买了房、成了家。你多本事啊。你怎么会没用?”
“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她哽咽着,“远航他妈妈老说我没个媳妇样,说工作拼有什么用,说家里……家里什么都靠远航。可我又不是没管家里,我也在努力啊。她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听着,指甲掐进手掌里。那个亲家母,我在上海时还觉得她热情周到。可原来她背地里这样说我的女儿。我浑身都在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疼的。
“薇薇,你听妈说。”我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下来,“她怎么说,是她的事。你怎么活,是你的事。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做什么都认真。工作认真,对远航也好。你不是没用的,你比妈强。妈这辈子只会种地,你能在上海站住脚。你多厉害啊。”
她在那头哭出了声。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都碎了。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没让我 操过什么心。考大学、找工作、谈恋爱、结婚,都是她自己拿主意。她从来不跟我诉苦。今天肯跟我哭,是憋到了极处。
“妈,我要你。”她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喊了出来。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妈在呢。妈一直都在。”
那通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挂断的时候,手机都发烫了。陈建军在我旁边早就醒了,一直没出声。看我挂了电话,他才问:“薇薇怎么了?”
“没大事。”我擦了眼泪,“就是心里不痛快。跟她婆婆闹了点矛盾。”
“我早看出来了。”陈建军叹了口气,“那个亲家母,不是省油的灯。当着咱们的面,笑得跟朵花似的。转过脸,不定怎么说薇薇。”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忘了?”他翻了个身,“咱们还在上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在阳台上乘凉,听见她在楼下花园里打电话。没听清说啥,但语气尖得很,不是好话。”
我愣住了。原来有些事,早有端倪。可我们都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在别人家里,是受着委屈的。
“建军,我想再去一趟上海。”我说。
陈建军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
“等两天。把家里的鸡和菜安排好了就去。”我下了床,走到窗前。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村里的路灯在远处亮着。我的女儿在几百公里外哭,我这个当妈的,就是走,也要走到她跟前去。
“行,我陪你。”陈建军说。
“你留下看家。”我转过身,“这次我一个人去。有些话,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说。”
陈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薇发了条微信:“薇薇,家里的酱黄瓜腌好了,妈想给你送点去。你欢迎不欢迎?”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回了一个字加一个叹号:“来!”
那个叹号,看得我又想哭又想笑。她果然还是需要我的。
我开始准备。酱黄瓜装了两大瓶,又蒸了一锅馒头,炸了些酥肉。陈建军说你这是要搬家?我说你不懂,闺女在上海,就想吃家里这口。他摇摇头,帮我找了个大纸箱装东西。
去镇上的快递点寄了东西,我又去车站买了一张去上海的车票。这回不坐高铁了,买了张卧铺,晚上走,第二天一早就到。陈建军说你这身子骨,还折腾什么卧铺。我说高铁贵,卧铺省钱。
临走前一晚,陈建军把存折塞给我。我一看,上面有三万块钱。
“干啥?”我问。
“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他坐在小板凳上,“薇薇有难处的时候,多少能顶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揣进内兜里。这三万块钱,是陈建军这两年打零工攒下的。他平时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存在这张折子上。
“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觉得不用说了。老夫老妻的,他要给,就拿着。这是他的心意。
“行了,走吧。”他摆摆手,“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夜里十点的车,陈建军骑电动车把我送到县城火车站。站台上风很大,他把我送上车,站在月台上看着我。我扒着车窗朝他挥手,他背着手,站得直挺挺的,像一棵老松。
列车开动了。陈建军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融进了夜色里。
我靠在铺位上,听着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这声音来的时候听过一遍了,当时身边有陈建军。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并不害怕。我知道,我去上海,是为了把女儿从某个看不见的泥潭里拉出来。
哪怕我拉不动,我也要站在她身边。
第10章 我不请自来
这次到上海,我没有让林薇来接。
出了虹桥站,我打了辆车,报了林薇家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听口音也是外地的,问我到上海来干啥。我说来闺女家。他笑着点头:“来帮闺女带娃的吧?”
“不是,就来看看。”我笑了笑。
“都一样。”他打着方向盘,“父母啊,到哪儿都是操心孩子的命。”
我望着窗外的高楼,心里琢磨着见了林薇该说什么。那通电话之后,她再没跟我诉过苦。我也没有追问。我知道她这个人,过了那个劲儿,就又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她可能还会笑着怪我,怎么突然就来了。
可我得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儿扛着。
到了小区门口,我拿出手机,给林薇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小:“妈,怎么啦?”
“我在你家楼下。”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她急促的呼吸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你在哪儿?”
“就在小区大门口,东门。”
“我马上下来。”
不到五分钟,我就看见林薇从单元门里跑出来。她穿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怎么来了?”她又是惊喜又是责备,“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妈想给你个惊喜。”我打量着她。她瘦了,下巴更尖了。从上回我走了之后到现在,不过二十来天,她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妈。”她上前抱住我,抱得紧紧的。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掺杂着一丝陌生的疲惫。
“走,上去说。”我拍了拍她的背。
到了家,我换了鞋,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酱黄瓜、酥肉、馒头、晒干的柿子饼。林薇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红红的。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也不嫌累。”
“不累。”我打开一瓶酱黄瓜,“你尝尝,刚腌好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她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我给她擦泪,“妈来了。有什么话,跟妈说。”
她摇摇头,把酱黄瓜咽下去,笑了笑:“妈,我没事。上次是那天心情不好,过了就好了。你别担心。”
我知道她在逞强。可我没有戳穿。她把行李接过去,放在客厅角上。然后给我倒了杯水,说让我先歇歇。
“远航呢?”我问。
“他出差了,这周五才回来。”林薇说。
我心里一动。她一个人在家,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来对了。
那天下午,我给林薇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她吃的时候,脸上有了些许血色。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我没拦她。让她忙活忙活,比一个人闷着强。
到了晚上,我们娘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薇忽然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我坐直了身子。
“我……我想换个工作。”她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现在这个工作压力太大了,我有点撑不住了。我看了几家别的公司,薪资低一些,但不用天天加班。就是……就是每个月还完贷款,会紧巴一点。”
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她大概怕我说她太娇气,怕我说她好不容易做到今天的位置,放弃了可惜。
可我看着她消瘦的脸,只想说:“想换就换。妈支持你。”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愣了愣:“妈,你不觉得可惜吗?现在这份工作,是我拼了这么多年才拼到的。”
“工作再重要,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我拉住她的手,“你婆婆是不是又拿工作说事了?”
她低下了头,没说话。
“薇薇,你记着。”我握紧她的手,“你做什么选择,妈都支持你。你想拼,妈为你骄傲。你想歇歇,妈也接着你。天底下没有哪条路是不能回头的。”
林薇看着我,眼里慢慢蓄满了泪。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妈,你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她闷声说。
“踏实就好。”我摩挲着她的头发,“妈在呢,谁也不能欺负你。”
她笑了一声,带着点鼻音:“谁也不敢欺负我。我是你李秋兰的女儿。”
我被她逗笑了。可心里头,却酸得厉害。她这个人,从小就硬气,不肯在人前示弱。可越是硬气的人,越是容易伤着自己。
第二天,林薇去上班了。走之前她跟我说:“妈,这几天你就安心住下。远航周五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应着,把她送出门。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盘算着。周远航周五才回来,还有四天。这四天,我要帮林薇把家里归置归置,顺便——我要见一见亲家母。
没有约,也没有声张。我就是想去她家坐坐。都是亲家,我来了上海,总该去拜访一下。
周四上午,我坐地铁去了浦东。那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上海坐地铁。来回倒了两趟线,出了站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亲家母住的小区。她家在十楼。我站在楼下,按了对讲门铃。
“哪位?”里面传来亲家母的声音。
“是我,秋兰。”我仰着头,对那个小话筒说,“亲家母,我来看你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咔嗒”一声开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陈建军说得好,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是来看望亲家母的,顺便……把一些事情说开。
门开了,亲家母站在门口。她看见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秋兰?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正巧来上海看看薇薇。”我笑了笑,“想着该来看看你,就过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她把我让进屋,又拿拖鞋又倒茶。我打量着她家。两室一厅,布置得挺雅致。墙上挂着周远航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亲家公不在家?”我问。
“去社区下棋了。”她在我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到的上海?薇薇也没跟我提。”
“前天到的。”我接过茶,“她在上班,我就自己出来了。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她看着我,脸上还堆着笑,但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也没什么事。”我喝了口茶,“就是上回在电话里,听薇薇说,最近跟你处得有些别扭。我这当妈的,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她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秋兰,你多心了。我跟薇薇能有什么别扭?她就是工作忙,我唠叨她几句,也是为她好。”
“为她好,我信。”我点点头,“不过,有些话,我想跟亲家母说说。咱都是当妈的,你疼儿子,我疼闺女。这都没错。可是,孩子的事,咱们能不插手就尽量别插手。你越管,他们越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薇薇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有她的打算,她也不是没有责任感。你如果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够,可以当面好好说。可如果总是在背后说、在远航跟前说,那孩子心里头该多难受啊。”我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哪有在背后说她。”亲家母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你别听薇薇跟你瞎传话。我这个人就是嘴碎,有时候说两句,她倒上心了。当小的,听长辈说两句怎么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股气。可我还是忍住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吵架的。陈建军说得对,要是吵翻了,难做的是两个孩子。
“亲家母,你说的没错,长辈说两句没什么。”我放下茶杯,语气很平,“可孩子都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就别把他们当孩子了。你说工作累,她换工作;你说该要孩子,她说了没准备好。这些,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不是不听你的,她是真的有自己的难处。”
亲家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怪你的。”我看着她,“就是想把话说开。薇薇她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我当妈的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可她不想做的事,也请你别再逼她了。她是我闺女,我看着她受委屈,我心疼。”
说着,我站了起来:“行了,话也说了,茶也喝了。你忙你的,我就不打扰了。”
“你这就走?”她也站起来,“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回薇薇那儿,她晚上下班回来要吃饭。”我走到门口,又回头,“亲家母,咱们都是一样的。你疼你的儿子,我疼我的女儿。咱们互相体谅点,行不?”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放心,我不会再给薇薇施压了。”她说,“她有什么话,也让她直接跟我说。别憋在心里。两个人过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憋着。”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好,我回去跟她说。”我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电梯缓缓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做到了。没有吵,没有闹。我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也把闺女的面子兜住了。剩下的路,得薇薇自己去走。
第11章 周五的晚餐
周五下午,周远航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叫了声“妈”。他放下行李,问林薇:“妈来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是妈不让说的。”我给他递了双拖鞋,“怕影响你出差。”
“不影响不影响。”他换好鞋,又去洗手。我看着他,觉得他这趟出差回来,也瘦了。两个人都是拼命三郎,难怪家里两个老人都挂念。
林薇今天回来得早,还带了一束花。她把花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说:“妈,今晚出去吃吧?远航回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去吃顿好的。”
我想了想,说:“别出去吃了。妈给你们做。你们俩天天在外头吃那些油腻的,今天就吃点家里的味道。”
周远航连连说好。林薇也笑了。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林薇跟在后面,要给我打下手。我推她出去:“你在外面待着,跟远航说说话。这顿饭妈来做。”
那天晚上我做了五菜一汤。没有多复杂的菜式,都是家常味。红烧排骨、清炒虾仁、韭菜炒鸡蛋、酸辣土豆丝,还有一道冬瓜汤。周远航吃得满头大汗,说妈的厨艺比外面的饭店好多了。林薇在旁边笑,说明天你也下厨做一顿给妈吃。周远航连声说好。
气氛很好。像我们第一次来那会儿,饭桌上还带着些生疏,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像真正的一家人,坐在一起,不用刻意找话说,也不怕冷场。
吃完饭,林薇去洗碗。周远航陪我坐在客厅里。他给我倒了杯水,忽然说:“妈,上次您和爸回去的时候,我就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怎么了?”我有点意外。
“您和爸大老远来,我没能好好陪。后来听薇薇说,您走的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一夜。”他低下了头,“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傻孩子。”我笑了笑,“妈睡不着,又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可我还是……”他顿了顿,“其实我特别感谢您和爸把薇薇交给我。她特别优秀,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拼命。我有时候也劝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可她不肯,她总说趁年轻多挣一点。我知道,她这么拼,有一半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
我看着周远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也不容易。他夹在他妈和林薇中间,两头受气。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什么。
“远航,妈跟你说几句话,你别多心。”我斟酌着,“你妈妈年纪大了,想抱孙子,这是人之常情。你帮薇薇多担着点,别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她是你的妻子,你护着她,她才有底气去跟你妈沟通。你明白妈的意思吧?”
他点点头:“我明白。我回去也会跟我妈好好说。”
“那就好。”我拍了拍他的手,“夫妻俩一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晚上,林薇坐在我身边,脑袋靠在我肩上。周远航坐在另一侧,翻着手机。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时不时有笑声飘出来。可我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两个人身上。他们靠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妈,你在上海多待几天吧。”林薇说。
“这次不急着走。”我笑了笑,“我得看着你换了新工作,心里才踏实。”
她坐起身,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要换工作?”
“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我看着她。
“啊……”她张了张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没最后定。万一面不上呢。”
“面不上就再找。”周远航接话,“工作多的是,不着急。我支持你。”
林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安心。
“好,我投简历。”她说。
我在上海又住了下来。这一次,我心安理得地住下了。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去小区里转两圈。我不再像上次那样手足无措了。我甚至认识了楼下一个东北来的老太太,两人约着一起去菜场买菜。她教我说上海话“侬好”,我学得不像,她就笑得前仰后合。
日子过得轻松了许多。
林薇开始投简历了。她每天下班回来,就在书房里改简历、看招聘信息。我偶尔进去送杯水,看见屏幕上一行行的英文,心里觉得她真厉害。她一边上班一边准备面试,累是累,可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脸上的笑也多了,走路都带着风。
有一晚,她面试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妈,今天那家公司感觉不错。主管是个女的,特别爽快。说如果过去,前三个月有培训,后面可以申请弹性办公。”
“什么弹性?”我听不懂。
“就是不用每天去公司,可以在家办公。”她解释,“那样的话,以后我有更多时间做别的事。”
“好好好。”我连声说。其实我也听不太明白,可看见她高兴,我就高兴。
又过了一个星期,林薇拿到了录用通知。她辞了原来的工作,跳槽去了新公司。工资比原来少了两成,可她说,加班也少了,不用再天天看领导的脸色。还说以后每个周末都有双休了,可以回老家看我。
我听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第12章 妈妈不是客
这次来上海,我住了快一个月。
陈建军在家天天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等薇薇那边稳定了就回。他说行,家里一切都好,鸡肥了,菜绿了,让我别挂念。我嘴上说不挂念,心里还是惦记着。可这边的事,也放心不下。
新工作开始的头两周,林薇很忙。毕竟是新环境,要学的东西多。可她的气色明显好了。以前下班回来,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现在回来,还能跟我说说白天在公司遇到的新鲜事,眼睛里有光。
周远航也变了些。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完饭就扎进书房。他学会了下楼倒垃圾,学会了帮林薇递拖鞋,甚至开始学着做饭了。有一天我买菜回来,看见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炒鸡蛋。火太大,鸡蛋焦了一半。他懊恼地把锅铲一扔,说:“妈,我是不是特笨?”
我笑着过去,把火调小,教他怎样把鸡蛋炒得嫩。他学得认真,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了林薇刚学做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事,慢慢来。”我把焦了的鸡蛋挑出来,把好的盛进盘子里,“这盘子算是成功了。”
他端着那盘鸡蛋,乐得跟个孩子似的。林薇回来尝了一口,说还不错,有进步。他就更来劲了,说周末要学做红烧肉。
我看着他们,心里欢喜。这两个孩子,都在往好的方向变。
来上海的第三周,亲家母来了一趟。她提着两袋水果,进门先闻了闻,说:“好香啊,做什么呢?”
“炖了锅排骨。”我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亲家母来得正好,一起吃。”
她笑了笑,没推辞。林薇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叫了声“妈”。亲家母应了一声,拉住她的手看了看:“又瘦了。新公司累不累?”
“不累。”林薇说。
“那就好。”亲家母拍拍她的手背,“晚上有空吗?一起去逛个街。我有个东西想买,你帮我参谋参谋。”
林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婆婆会约自己逛街。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啊。”她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们俩出去了三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一人拎着一个购物袋,有说有笑的。亲家母还给我买了一条丝巾,说我戴着好看。我接过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说:“秋兰,你上次来我家说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当妈的,不能把手伸到孩子的日子里去。我以后啊,就管好我自己,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笑着点头。
“妈,谢谢你。”林薇送走亲家母以后,回来抱住我,“你来了以后,我感觉什么都在变好。”
“不是妈来了才变好。”我摸摸她的头发,“是你们自己一直在努力往好里过。妈就是个催化剂。”
“你还会用催化剂这么高级的词了?”她笑着打趣。
“跟你学的。”我白她一眼,“你妈我也不是白吃这些年盐的。”
那晚躺下以后,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一个月,我跟上海的关系变了。不是上海变了,是我变了。我不再把自己当成这里的客人了。我学会了用洗碗机,学会了用那台高级的咖啡机,学会了在小区里跟人打招呼。我不再害怕那扇门后面的世界。因为我知道,门后面有我的女儿,她在认真地活着。
而她也学会了不再把我当客人。她会让我帮她收快递,会跟我说“妈,你把阳台那几盆花浇一下”,会在我做饭的时候说“这个咸了,下次少放点盐”。这些话,听起来随意,可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因为这是家人才会说的话。
第13章 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相见
我在上海待了三十七天。
这个数字,我算过。从第二次去,到决定离开,一共三十七天。这三十七天里,我看着林薇从最低谷慢慢爬上来,看着她换了新工作,看着她跟周远航的关系越来越紧密,看着她跟婆婆之间的疙瘩慢慢松开。我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陈建军已经催了好几次。家里的秋菜该收了,老爷子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村里的老李头孙子满月酒也快到了。这些事,都在等着我。
出发前一天,我做了顿丰盛的晚饭。吃完以后,我跟林薇和周远航说:“妈明天回去了。”
林薇没说话,周远航点了点头:“妈,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好。”我应着。
那天晚上,林薇又抱着一床被子过来了。这次,她没有睡在床尾。她掀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我往旁边让了让,她挤过来,把头抵在我的肩窝里,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妈,我不想让你走。”她的声音低低的。
“妈总得回去。”我拍着她的背,“你爸一个人在家呢。再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远航,有新的工作。妈放心了。”
她“嗯”了一声,又往我怀里拱了拱。我笑她:“都三十了,还撒娇。”
“三十了也是你闺女。”她嘟囔着。
我搂着她,心里软得不成样子。我想起很多个夜晚,在老家那间矮矮的屋子里,也是这样。她睡不着,就钻我的被窝。我拍着她,给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讲着讲着,她就睡着了。那时候我总想,这闺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现在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可她还是喜欢钻我的被窝。
天快亮的时候,我轻手轻脚地起来。林薇睡得很沉,眉头是舒展的。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去厨房做最后一顿早饭。
蒸了一锅小笼包,煮了白米粥,炒了盘青菜。周远航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他连声说妈起得太早了。林薇是最后醒的,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出来,眯着眼闻了闻:“好香啊。”
“快去洗脸刷牙。”我催她。
吃了早饭,周远航帮我把行李拖下楼。林薇跟在后头,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到了车上,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什么?”我接过来。
“您跟我爸的体检套餐。我预约好了,就在县医院,下个月。”她说,“您别不去。钱都交了,不退的。”
我捏着那个盒子,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丫头,什么时候办的这些事?
“还有。”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我生日。以后每个月,我会往里打钱。您跟我爸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我知道我给你们钱,你们也舍不得花。所以,我直接把卡放你们这儿。你们看着办。”
“这不行。”我把卡推回去,“你的钱,自己留着还房贷。”
“妈。”她握住我的手,把卡塞进我手心,“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你女儿想让你们过得好的心。你就收下吧。我留了基本的生活费,房贷还得起。”
我攥着那张卡,指甲掐着卡面。眼前一片模糊。
“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林薇吸了吸鼻子,“你来上海,我总觉得你是来享福的。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并不快乐。你为了我,去跟我婆婆说话,去做那些你不擅长的事。妈,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所以,这张卡,你收下。它不是钱,它是女儿的心意。”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我拍她那样。
“行了,别哭了。”陈建军在旁边说。他今天一早就从老家赶来上海,说是要接我回去。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路上孤单。
“爸,妈就交给你了。”林薇擦了泪,冲陈建军说。
“放心吧。”陈建军点头,“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别让你妈操心。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她笑了。
到了车站,又是那个安检口。可这一次,我没有逃一样地往前走。我站在那儿,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林薇的脸。她瘦,但精神好。她眼里有光,心里有劲。她身后站着周远航,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妈,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我点头。
“妈,冬天冷,别不舍得烧暖气。”她又说。
“好。”我再点头。
“妈……”她的声音有些颤。
我上前一步,抱住她。这次,我主动的。
“薇薇,妈以前总觉得,你在上海扎了根,就不是我的闺女了。”我贴着她的耳朵说,“现在妈知道了。你走到哪儿,都是妈的闺女。妈以后会常来。你也要常回家。”
她在我怀里重重地点头。
然后我松开手,转过身,往安检口走。这一次,我走得从容。因为我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不是送别,是等待。
第14章 到家的第一顿饭
回到老家,已经是下午了。
陈建军提前给邻村的妹妹打了电话,让她帮忙喂了鸡、收了菜。我们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清清爽爽的。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摘了一茬,还剩下几个高处的,红通通的挂在那里,像几盏小灯笼。
我打开门,把行李放下。陈建军去烧水,我坐在堂屋里,环顾四周。这次回来,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从上海回来,我心里像空了一块。这次回来,心里是满的。那种满满的、热热的感觉,我知道叫什么。叫踏实。
“秋兰,晚上想吃啥?”陈建军在厨房问。
“下点面吧。”我回他,“有菜没有?”
“有,你老妹从她家地里拿了几棵白菜,还有两个青萝卜。”
“那就做醋溜白菜,配萝卜丝汤。”我卷起袖子,进了厨房。陈建军正往炉膛里添柴火。炉火映着他的脸,红通通的。我在锅台边忙活,切白菜、刮萝卜。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白菜下锅。一股熟悉的香味冒起来,比上海的哪一顿饭都香。
面煮好了,盛了两大碗。我们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地吃。陈建军吃了一半,忽然说:“秋兰,你在上海这一个月,变了。”
“变啥了?”我抬头看他。
“说不上来。”他嚼着面,“就是觉得,你心里那根刺,拔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说得对。那根刺,从我第一次去上海就扎进去了。我一直觉得,女儿的生活太好,我配不上;又觉得,她离我太远,我够不着。那根刺,让我夜夜睡不着,让我在自己家里都像外人。可这一趟,我把那根刺拔出来了。
不是她变了,也不是她迁就了我。是我终于明白,有一种爱,不需要日日相见。它可以在两个城市之间,沿着铁轨、沿着信号、沿着无数个日夜的牵挂,一直连着。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陈建军已经去菜地里忙了一轮。我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阳光好得不得了。我养的鸡在墙角刨食,几只麻雀落在柿子树头,跳来跳去。隔壁李婶隔着墙头跟我打招呼,说秋兰你回来啦,上海还没待够吧?
我笑着应:“待够了。还是家里好。”
她哈哈一笑,说她闺女去县城买了房,让她去住,她也不去。她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我附和着,可心里头却想,闺女的家,也是家。只是那家,是她和她丈夫的。我的家,在这里。两个家,不矛盾。
过了几天,我把林薇给我的那张卡,让陈建军拿去银行查了一下。他说里面有八千多块钱。她把自己的工资卡给我了。那里面,往后每个月都会多一笔钱。她说那是她的心意。
我跟陈建军商量,这些钱,我们不动。给她攒着。等以后她真有了孩子,我们就把这些钱取出来,给她买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陈建军也同意。他说,当爹妈的,还不都是为了孩子。
那天下午,我把那张卡用一块红布包起来,压在床头柜的最底层。那里头压着的,还有一张照片。是我跟林薇在外滩拍的合影。我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她笑得那么好看,像秋天里最亮的一朵菊。
我看完,又把照片放回去。这一回,我没有哭。我笑了。
第15章 门一直开着
时间过得真快。
从第二次去上海回来,到这一年的腊月,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跟林薇每周通一次视频电话。她换的新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还在适应期,但整个人比从前轻松。周远航年底评了个先进,发了笔奖金,给我和陈建军一人转了五百块钱,说是孝顺我们的。我们没收,让他留着还贷。他就在视频里说,妈您这样我心里不好受。我笑着说,你要真孝顺,就把这钱给薇薇买件羽绒服,她老穿那件薄的。他愣了愣,然后笑着答应了。
腊月二十,林薇打电话说,他们今年过年回来过。
我跟陈建军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晒被子、腌咸鱼、炸酥肉、打豆腐。陈建军说我把过年当成了接亲。我不理他,还是屋里屋外地忙活。腊月二十八,我把林薇小时候睡的那间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新被罩。她最喜欢的那张旧书桌,我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了一个小台灯。
腊月二十九,林薇和周远航到了。他们开了一天的车,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院门口的灯下等,远远地看见车灯照过来,眼泪就涌上来了。
车停稳,林薇从副驾驶上跳下来,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妈,我回来了。”
我拍着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远航从驾驶座上下来,叫声“爸妈”,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陈建军赶紧去帮忙。我搂着林薇往屋里走。她的手热乎乎的,脸色红润。我打量着她,觉得她胖了一点,脸上总算有点肉了。
“路上累不累?”我问。
“不累,路上停了好几次。”她挽着我的胳膊,“妈,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我这一路都在想家里的饭。”
“还能少了你的?”我笑着刮她的鼻子。
那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周远航第一次在我家过年,有些拘谨,但很快被村里人的热情融化了。陈建军带他去串门,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女婿,上海来的。”语气里全是得意。周远航也不扭捏,跟谁都能聊上两句。我看着他,觉得这孩子越来越接地气了。
大年初一早上,林薇还没起床,周远航却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院子里,给村里几个早起拜年的孩子发糖。我过去逗他:“远航,发什么糖呢?也想当小孩了?”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妈,我不是看他们热闹吗。我小时候过年,也喜欢挨家挨户要糖。”
我笑了:“等你们有了孩子,让他回老家过年,也去要糖。”
他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嗯,我也这么想。”
我心头一热。这话,以前他不说。他只说还早、不着急。现在,他主动说“等有了孩子”。这说明,有些事,在他们心里,已经悄悄变了。
大年初二,林薇非要跟我睡。陈建军说都多大了,还跟你妈挤。她不理他,抱了自己的被子,铺在我床上。周远航笑着摇摇头,自己去睡了客房。我跟林薇躺在被窝里,像小时候一样。她跟我讲工作的事,讲周远航学会了做饭,讲她跟婆婆现在怎么相处。我听着,觉得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熨平了,暖烘烘的。
“妈。”她忽然叫我,“谢谢你今年去上海。”
“谢什么。”我握了握她的手。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那个乱糟糟的生活。”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在的那一个月,我才觉得,我有个家。”
我喉咙一紧:“你本来就有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知道。”她侧过身,抱住我的胳膊,“可我说的是,你去了上海,我那个家,才变成了真正的家。”
我闭上眼睛,没让她看见我的泪。
大年初五,他们要回上海了。我给他们装了一整个后备箱的东西。腊肉、酱菜、干豆角、红薯粉条、两桶自家榨的花生油。周远航说妈太多了,吃不完。我说吃不完分给你同事、分给你妈。他说好,都听妈的。
车发动的时候,林薇摇下车窗,冲我们挥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尽头的白杨林里。陈建军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
“走吧,回屋。”他说。
“再站会儿。”我望着他们走的方向,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行。”他也站着,没走。
春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可枝干已经泛着微微的青色。不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越飞越高,像一团跳动的火。
“建军。”我忽然说。
“嗯?”
“你说,当年我们把薇薇送出去读书,是不是做对了?”
陈建军吐出一口烟,想了想:“你后悔了?”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孩子就像那只风筝。我们手里攥着线,可线总要放出去。她飞得越高,我们越要放手。可只要线还在手里,她就还是我们的。”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的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银行卡。红布包着,贴着我的腿。我想,等薇薇真正需要的时候,这些钱会变成一架梯子,或者一盏灯。不管她在哪里,只要回头,就能看见老家的光。
那光不亮,但一直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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