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替住院的舅舅交了六千押金,护士却说我没交过。

她低头翻着电脑,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和我无关的事。

“登记号多少?”

我报了舅舅孟远山的名字。

“没有缴费记录。”

“我刚才在手机上交的。”

“那你再找找,是不是付给别的地方了。”

她把窗口往前推了推,像是不愿意和我多说。旁边有人在等,手里捏着一沓检查单,反复问同一句话。

我没有吵。

我把手机解锁,点进付款记录,递到她面前。

“时间,金额,收款单位,都在这里。”

她扫了一眼,抿了抿嘴。

“这个不算我们系统里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去问收费处。”

“刚才就是收费处让我来找你。”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躲闪。

我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没有线头,头发在脑后挽得很紧。出门前我换了三次衣服,最后选了这件看起来不慌不忙的。

舅舅住院的消息,是表妹孟可可发给我的。

她只说了一句:“你来一趟吧,舅舅一直问你。”

我在家里站了十分钟,没告诉徐博。

他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我拿包,只问:“去哪儿?”

“医院。”

“你舅舅?”

“嗯。”

他点了下头,继续转身看窗外。

那一刻我有个很轻的念头,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晚上不用等我。”

他没回答。

收费处的人让我去找院长办公室,说孟远山的缴费状态有点特殊。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放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护士把我带到门口,没有进去。

“你自己说吧。”

我推门。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旁边站着孟可可。她的眼睛有点肿,手指一直抠着衣角。

“舅舅怎么样?”

我先问她。

“还那样。”

“什么叫还那样?”

“就是……你先别问了。”

院长抬头看我。

“你是唐宁?”

“是。”

他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付款页面,又看了看桌上的登记表。

“你这笔钱,确实没有进医院。”

我把手机拿回来,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

“收款单位就是医院。”

“收款单位写的是医院,不代表收款账户是医院。”

我没接话。

院长把桌上的座机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怕碰到什么。

“孟远山昨晚已经交过押金了。”

我盯着他。

“多少?”

“六千。”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门外停下,又走开。

院长继续说:“但你这六千,和他交的不是一笔。”

我刚才还端在手里的手机,忽然沉得拿不住。

有些人把体面穿在身上,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身后没有可以替她接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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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舅舅什么时候交的?”

我问。

“昨晚十点四十七分。”

“谁交的?”

院长看了孟可可一眼。

孟可可把脸偏开,盯着墙角那盆绿萝。

“我去交的。”她说。

“你哪来的钱?”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我看向院长:“我舅舅自己有钱?”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有人把一扇门从里面关上了。

我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院长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擦镜片。

“因为你已经把第二笔转进来了。”

“第二笔?”

“你手机上这笔,收款账户尾号不是医院账户。收费处查过了,医院没有收到。”

“那钱去哪儿了?”

院长没有马上说话。

孟可可突然开口:“你先回去吧,舅舅这里有我。”

“他问我没有?”

“问了。”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我看着她。

“他怎么不直接问我。”

她咬了咬指甲,咬到一半才放下。这个习惯她从小就有,小时候被舅舅说过很多次,说女孩子手指不能这样难看。她每次都答应,过不了几分钟又会咬。

“他说你忙。”她说。

我笑意没了。

院长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

“这是医院的收款账户。你那笔的页面,和我们的页面很像,但不是同一个。”

我低头看着两张纸。

字体、颜色、排列都差不多。区别只在最下面,真正的页面会有一个小小的核验码。我那张没有。

我想起刚才徐博在客厅里接电话。他说:“你把页面发我,我来弄。”

我问他什么页面,他说:“没什么,工作上的。”

那时他没有看我。

“你联系过徐博吗?”院长问。

“没有。”

“他倒是联系过我。”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说自己是孟远山的家属,想先了解情况。”

孟可可抬起头:“他说他是你丈夫。”

“他当然是。”

“他说你不方便接电话。”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那张打印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他还说什么?”

院长往后靠了靠。

“他说,后续手续由他负责。”

我没说话。

孟可可小声问:“姐,你和姐夫是不是……有点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舅舅住院?”

“我刚才才知道。”

“他是你丈夫。”

“我知道。”

她看着我,像还想问,又把话吞了回去。

院长把眼镜放回鼻梁上。

“唐女士,医院这里只认系统,不认谁说自己是家属。你要是想查这笔钱,可以报警,也可以先回去问清楚。”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手机里徐博的头像。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他站在我们家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没浇水的花洒。那天他难得笑了一下,我就把照片设成了他的头像。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院长看了我很久。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对方拿走了什么,是他拿走以后,还替你决定了你不该知道。

03

我在楼梯间给徐博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像我只是问他晚上吃什么。

“舅舅住院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知道。”

“你知道?”

“可可上午给我发消息了。”

“她说你联系过院长。”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正要说。”

“什么时候?”

“等你不忙的时候。”

“我今天请假去医院,不忙。”

他沉默。

楼梯间有个清洁工推着拖把桶经过,桶里漂着一只蓝色塑料手套。她见我挡路,轻声说:“借过。”

我往旁边站了站。

“那六千是你让我交的吗?”我问。

“什么六千?”

“医院押金。”

“我没让你交。”

“我手机上的页面,是你发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发的?”

“上午九点十二分。”

“我没有。”

我点开聊天记录。那条消息还在,只有一个收款页面,没有文字。

他不说话了。

我突然想起,他以前发给我的消息,后面总会加一句“收到回我”。今天那条没有。

“是不是你弄的?”

他叹了口气。

唐宁,你先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只问是不是你。”

“钱不是我拿的。”

“我没问钱是不是你拿的。”

“你现在在医院?”

“嗯。”

“先回家,我们当面说。”

“你来医院。”

“我过去不合适。”

“你不是说你是家属吗?”

电话那边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我一直这样说话。”

“你以前不是。”

“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不回答。”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看,你什么都记得。”

“你不记得?”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坐在沙发边上,连水都不敢倒。你舅舅打电话来问你有没有吃饭,你说吃过了,其实你一口都没动。”

我没有接。

这些事情他也记得。

他有时候会把我不愿意记的事说出来,像在证明他比我更了解我。

“页面是谁发的?”我问。

“我不知道。”

“徐博。”

“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联系院长?”

“因为可可说你不愿意管。”

我笑了。

“所以你就替我管?”

“你不愿意管,也不代表我不能管。”

“你拿我的手机做什么?”

“我没拿。”

“那条消息是从我的账号发出去的。”

“可能是你自己点的。”

“我不记得。”

“你喝多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我靠在墙上,盯着一块脱落的白漆。

昨晚我确实喝了一点。徐博说客户临时改了方案,叫我陪他见人。我坐在餐厅角落里,手机放在桌上。中途他拿过我的手机,说要帮我回领导消息。

我当时只说了一句:“别乱动。”

他说:“知道。”

门口有人喊我:“唐女士。”

我转过身,是刚才那个护士。

“院长让你去病房一趟。”

“我舅舅醒了吗?”

“醒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护士迟疑着,把手里的病历夹往胸前收了收。

“他说不见你丈夫。”

我看着她。

“他说过这句话?”

“他说,姓徐的来就让他走。”

“为什么?”

护士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你问他。”

她转身往前走,又停下。

“还有,他让我把你带进去,不让你在外面跟人争。”

“我没争。”

“我知道。”

她说完,快步走了。

病房门没有关严。我推开门,看见舅舅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个旧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里面是温水,漂着两片薄薄的姜。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

“你先说你为什么不让我交钱。”

“谁说你交钱了?”

“院长。”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

“那不是医院的页面。”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六千没进医院。”

舅舅把搪瓷杯放回桌面,动作很慢。

“徐博呢?”

“没来。”

“他最好别来。”

“你们之间有事?”

他没回答,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了两下,橘皮断了。他把断掉的那块放在纸巾上,又重新剥。

“你小时候来我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摆齐。”

“我不记得。”

“你记得。你妈总说你太讲究,去别人家还要摆鞋。”

“那不是讲究。”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怕别人嫌我麻烦。”

舅舅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

一个人把“没事”说得太熟练,旁边的人就会误以为,她真的不需要被问。

04

舅舅没有继续问。

他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没接。

“你别吃凉的。”他说。

“我不怕凉。”

“从小就胃不好。”

“我没有胃病。”

“你小时候疼得在地上打滚。”

“那是饿的。”

“你妈不给你吃晚饭?”

“她说我不听话。”

舅舅低头剥橘子上的白丝,剥得很仔细。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半个橘子放在我手边。

“你妈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没空管我。”

“她那时候也难。”

“你们每个人都有难处。”

我的声音不高。

门外忽然传来徐博的声音。

“院长在吗?”

护士拦着他。

“这里不方便进。”

“我是家属。”

“病人说不见你。”

“那是他情绪不好。”

“他很清醒。”

“我不和你争。”

“你已经在争了。”

徐博压低声音:“我只是来拿东西。”

舅舅看向门口。

“让他进来。”

护士回头看我。

我没动。

徐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灰色布袋。他穿着出门前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扣错了一颗,袖口还有一道没抚平的折痕。

他先看舅舅,再看我。

“我来解释。”

舅舅说:“把袋子放下。”

徐博没有动。

“这里面是你的东西。”

“我的什么东西?”

“你舅舅让我带来的。”

“我没让他带。”

舅舅把脸转向窗边,没看他。

我伸手去拿布袋。

徐博忽然攥住袋口。

“唐宁,我们回家说。”

“松手。”

“你听我解释。”

“松手。”

他没松。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以前替我拧过药瓶盖,替我把衣架上掉下来的衣服挂回去,也在我睡着时拿走过我的手机。

他终于松开了。

布袋里是一串钥匙,一本旧相册,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

里面是一张纸,纸边已经起毛。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很像舅舅的。

“这是你舅舅的房子。”徐博说。

“什么房子?”

“他让我先交给你。”

舅舅闭上眼。

“别听他的。”

我抬头看舅舅。

“你不是说东西在家里吗?”

“我说的是钥匙。”

“钥匙能开哪儿?”

他没回答。

徐博走近一步。

“唐宁,六千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拿的?”

“我只是用了你的手机,把页面发给你。”

“你承认了。”

他停住。

“我以为你会自己交。”

“我交了。”

“你交给了一个假的页面。”

“那个页面是你发的。”

“我只是想先把钱周转一下。”

屋里很安静。

舅舅突然咳了两声,护士立刻进来,端水给他。徐博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撞到了。

我拿起手机,调出那条付款记录。

“你说不是你拿的。”

“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什么事情?”

“我开了个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已经撑了多久。”

“你也没问我要不要替你撑。”

“你会给吗?”

他问得很快。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硬气慢慢散掉。

“你不会。你只会坐在旁边,告诉我别冲动,告诉我再想想。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会塌的墙,只有你自己站着。”

我盯着他领口那颗扣错的纽扣。

舅舅忽然开口:“她不是不肯帮你,她是不敢承认自己也想被你需要。”

徐博转过头。

“你闭嘴。”

“你们两个都闭嘴。”我说。

我开始整理布袋里的东西。

钥匙一把一把放在床头柜上,相册按大小摞好,纸重新塞回文件袋。我的手指一直碰到同一个角,碰得发白。

护士递给我一杯水。

我问她:“这里的热水,是早上换的吗?”

她愣了愣。

“什么?”

“没什么。”

舅舅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别替他还。”

“我没说我要还。”

“你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徐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第二次响时,他按掉。

第三次响时,他终于接起来。

“我在医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脸色变了。

“不是说过了,不要再打给她。”

我抬头。

徐博背过身,声音更低。

“那张页面你从哪儿弄的,我会处理。”

舅舅突然睁开眼。

“谁?”

徐博没有回答。

护士走到门口,拿起桌上那张打印纸。她看了一眼,转身对院长打电话。

“院长,那个页面的尾号,和上次来找过我的人一样。”

我问:“上次是谁?”

护士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徐先生。”

徐博闭上了眼。

我手里的相册掉到地上,摊开的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儿童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小女孩,一个男人,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舅舅弯腰去捡,动作牵动了手背上的胶布。

我蹲下来,比他快一步拿起那张画。

“这是我画的?”

“嗯。”

“我怎么没见过?”

“你妈拿走了。”

“她什么时候还给你的?”

舅舅没说话。

院长在门外喊护士。

徐博低声说:“唐宁,我不是想骗你。”

我把画夹回相册。

“你只是没打算让我知道。”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从容也掉了下去。

真正让人失望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做错事,而是他把你的信任当成了可以反复延期的东西。

05

院长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档案袋。

他先看了看舅舅,又看向我。

“唐女士,你刚才说付款记录在手机里?”

“在。”

“再给我看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没有看页面,只看了几秒付款时间。

“上午九点十二分。”

“是。”

“这个时间,医院的收费系统已经关闭了临时转账入口。”

徐博站在窗边,没动。

院长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旧纸。

“这是孟远山昨晚办理住院手续时留下的说明。”

舅舅皱眉。

“我没让你拿这个。”

“你签了字。”

院长把纸递给我。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本人孟远山,押金已交。若外甥女唐宁到场,不得再收取她任何款项。她若坚持缴费,请先联系本人指定联系人。”

指定联系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孟可可,也不是徐博。

是院长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院长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因为你舅舅昨天来时,先问的不是病房,是医院有没有人能帮他保管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档案袋夹层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上印着褪色的蓝色花朵,边缘有磕碰。舅舅看见它,伸手想拿,护士先递给了我。

我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我想的那些证明,也没有什么重要文件。只有几张车票,一枚断了齿的发卡,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我展开。

是我十八岁那年写给舅舅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再回那个家了,你能不能让我住一阵子。”

后面没有落款。

那年我大学没考上,母亲把我关在房间里哭了两天。舅舅来接我,我却站在门口说不用,后来跟徐博去了外地。

我一直以为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你留着它干什么?”我问。

舅舅看着窗外。

“你说过会回来。”

“我没回来。”

“所以我一直留着。”

徐博忽然开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院长把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张页面,是你三个月前在医院服务台登记过的临时收款链接。”

徐博的脸色变了。

“我只是帮他们做过系统维护。”

“你没有权限重新启用旧链接。”

“我没拿这笔钱。”

“钱进了一个私人账户。”

院长的语气没有起伏。

“账户是你名下。”

徐博没有说话。

我看向他。

“你说你只是周转。”

“我会还给你。”

“我不问你还不还。”

“那你想问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不会查?”

他张了张嘴。

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没有接。

院长把手机上的记录递给我。付款页面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提示:交易完成后请保留凭证。

真正的医院页面,提示语是:请到窗口核验。

我想起护士刚才说的那句:“这里的热水,是早上换的吗?”

她不是在问热水。

她是在等我把手机收好,不要当着徐博的面再说下去。

我把手机还给院长。

“所以护士说我没交过,是因为医院确实没收到。”

“是。”

“舅舅已经交过了。”

“是。”

“徐博拿的是我的钱。”

院长点头。

“从目前记录看,是这样。”

徐博在窗边低着头,忽然说:“我没有想过让你知道。”

我看着他。

“我知道。”

“我只是想撑过这段时间。”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

“至少不是这样。”

他笑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笑意。

“你会离开我。”

“你骗了我,我也会离开。”

他说不出话。

舅舅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只旧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还留着齐耳短发,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掉毛的布娃娃。

他把钱包递给我。

“你小时候来我家,总说住一晚就走。”

“嗯。”

“后来住了三个月。”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每晚都把被子叠三遍,怕早上走的时候给我添麻烦。”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我那时候很烦吧。”

“烦。”

舅舅说得很快。

“饭量也大,睡觉还踢被子。”

我抬眼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住?”

“因为你是我外甥女。”

这句话说得太简单。

简单到我没有办法接。

窗边的徐博把那串钥匙放回布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房子是舅舅给你的?”我问。

舅舅摇头。

“不是给。”

“那是什么?”

“让你回去看看。”

“我不想要。”

“我知道。”

“我也不想回去。”

“我知道。”

他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不想回去,就先拿着钥匙。哪天想去了,自己开门。”

我看着那串钥匙,最大的那把上面缠着一根红线,线头打了三个结。

小时候我怕黑,舅舅每次送我回家,都会把钥匙圈在手腕上,防止我走丢。那时候我觉得他动作笨,现在才发现,他一直没有换过这个习惯。

院长站起身。

“这笔钱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医院这边会出具情况说明。”

徐博问:“如果她报警呢?”

院长看了他一眼。

“那是她的选择。”

我把布袋合上。

“我不会现在报警。”

徐博抬头。

“为什么?”

“你欠我的不是六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你自己想。”

我拿起铁盒,转身走到舅舅床边。

他小声说:“那封信别扔。”

“我不扔。”

“也别给你妈看。”

“她不会问。”

“她问了,你就说没见过。”

“你还要替她遮?”

舅舅低下头,指甲抠着搪瓷杯上的裂缝。

“她也是你妈。”

他这个不够体面的动作,让我没有再问。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

院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唐女士,你舅舅还有一句话,让我等你来了再说。”

“什么话?”

院长看了孟远山一眼。

“他说,押金已经交了,别再拿自己去填。”

病房里没有人接话。

舅舅把脸埋进枕头,像是睡着了。

徐博靠在窗边,摸出一支烟,又塞回口袋。医院不让抽烟,他以前总说自己戒不掉,后来为了我,戒了三个月,又偷偷买了一包放在车里。

我把那串钥匙攥进掌心。

你以为自己在维持一个家,后来才发现,有些人只是把你挡在门外,让你替他守着一堵空墙。

06

徐博没有跟我回家。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你住哪里?”

“原来的地方。”

“我能回去吗?”

“你先找个地方住。”

“我没有别的地方。”

“那你就先住酒店。”

他说:“我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

“事情已经是这样。”

他看着我手里的铁盒。

“你舅舅从什么时候开始防我?”

“我不知道。”

“他一直不喜欢我。”

“他也没有喜欢过我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

门口的保安拿着一把扫帚,从台阶上扫下几片纸屑。徐博往旁边让了让,鞋尖碰到一只被踩扁的纸杯。

“你真的不问我店里的事?”

“不问。”

“你一点都不在乎?”

“在乎过。”

“什么时候?”

“在你第一次说快撑不住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你没听。”

他皱了皱眉。

我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可能是在他凌晨回家时,我正在浴室里洗一只已经很干净的碗。可能是在他拿走我手机的那天,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

我们都习惯把一句话藏在另一句话后面。

我回到家,徐博的鞋还在玄关。

客厅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面条已经结成一团。旁边是他早上没喝完的水,杯底压着一片薄薄的茶叶。

我把那碗面倒进垃圾桶,又觉得浪费,重新捞出来,放进保鲜盒。

放到一半,我停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

手机响了一声,是孟可可发来的消息。

“舅舅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回:“明天。”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他还问你有没有吃东西。”

我没有回。

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一只碗洗了很久,手指在碗底反复擦同一块地方。洗洁精的泡沫慢慢消失,碗底露出一道浅浅的蓝花。

这是舅舅以前送来的碗。

搬家时我嫌它旧,徐博说别扔,家里总要有几只能用来盛粥的碗。后来它一直放在最里面,我几乎没用过。

我擦干手,打开铁盒。

那几张车票的日期都被磨得看不清了。发卡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断齿的位置缠着一小段红线。相册夹层里还有一张纸,刚才没有看见。

我展开。

上面是舅舅的字。

“房门密码没换。她若不想见我,把东西放门口。她若想住,就把客厅那盏灯换了。灯罩裂了,别让她摔着。”

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过了很久,孟可可又发消息。

“姐,舅舅让我问你,小时候那间房还要不要留着。”

我删了又写。

“留着吧。”

她回了一个字:“好。”

徐博的电话打过来。

我接了。

“我在楼下。”他说。

“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

“车呢?”

“留在医院了。”

“你可以拿走。”

“我不想开。”

我没问为什么。

他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才说:“唐宁,我会把页面的事情处理好。”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你还会回那个房子吗?”

“会。”

“你想一个人住?”

“先一个人。”

“那我呢?”

我看着厨房里那只旧碗。

“你也先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说过很多。”

“你说,只要有一盏灯亮着,回去就不算晚。”

“我说过吗?”

“说过。”

“那盏灯后来坏了。”

“我知道。”

“你也没修。”

“我以为你会修。”

我没有接话。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他又说:“舅舅那套房子,你别急着去。”

“为什么?”

“那里有很多旧东西。”

“我知道。”

“你去了会难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回你妈那里,都会把衣服重新叠一遍。”

我拿着手机,看向窗台上的那盆薄荷。几片叶子长得歪歪扭扭,之前徐博说要换个大盆,我一直没换。

“你走吧。”我说。

“嗯。”

“徐博。”

“什么?”

“你下次发页面,先把字看清楚。”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我把剩下的面倒掉,保鲜盒洗干净,扣上盖子。那只旧碗没有放回柜子里,我把它摆在水槽旁边,里面压着那把缠红线的钥匙。

第二天去医院前,我先去了舅舅说的那套房子。

门锁转开时,里面没有人。客厅的灯罩果然裂了一道缝,沙发上盖着洗干净的旧床单,窗台摆着三盆半死不活的花。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手机响了。

孟可可问:“姐,你到了吗?”

我说:“到了。”

“舅舅说,先去厨房看看。”

我走进厨房,打开最上面的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只蓝花碗。

我拿出一只,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我没有急着原谅谁,也没有急着离开谁,我只是把那扇门打开,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

水声一直没有停,窗台上的薄荷被我顺手转了个方向。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