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有个铁哥们儿,人高马大挺能聊。
他每周都来家里喝酒,跟我老公勾肩搭背。
上周末,我老公回老家办事,就我在家。
晚上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他。
黑色夹克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啤酒标的T恤,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门外的地垫上蹭来蹭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毕竟是老公的朋友,总不能让他站在楼道里。
嫂子,”他先开的口,声音比平时低了点,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哥没在家啊?
“嗯,他回老家了,明天才回。” 我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口的拖鞋往他脚边推了推。
那是老公专门给他备的灰色棉拖,鞋跟处磨出了一圈白边,他来的次数多,鞋底早踩得没了纹路。
他没换鞋,就那么踩着运动鞋走进客厅,沙发还保持着我下午窝着看书的样子,盖毯搭在扶手上。
他伸手扯了扯盖毯的边角,又很快松开,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那是他每次有点不自在时的小动作,以前跟老公喝酒,要是聊到工资或者家里的事,他就会这么蹭。
“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往厨房走,想给他倒杯水,水壶里的水还是下午烧的,摸了摸壶壁,已经凉透了。
也没啥事,”他跟在我身后,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能看见胡茬青了一圈,“就是路过,想起哥说你一个人在家,过来看看。
我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舔着壶底。
水壶发出“滋滋”的轻响,水汽慢慢往上冒。
我没回头,听见他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冰箱旁边,手在冰箱门上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以前他来,都是直接拉开冰箱拿啤酒,老公总笑他比在自己家还随便。
“不用忙了嫂子,我坐会儿就走。” 他说。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突突”响。
我关了火,把热水倒进杯子里,递给他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白色的信封,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
他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得很。
嫂子,其实… … 我是来送东西的。” 他把信封往我面前递了递,眼神飘向窗外,“哥上次跟我借了点钱,说这周还,我想着他不在家,先给你。” 我愣了一下。
老公从没跟我提过借钱的事。
我们俩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每个月的开销都规划得清楚,没到需要跟朋友借钱的地步。
我接过信封,指尖能摸到里面的纸币,厚厚的一沓。
“他借了多少?” 我问。
“五千。” 他说得很快,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水面晃出细小的波纹,“也不是啥大事,哥说应急用。” 我把信封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我想起上周老公睡前总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问他跟谁聊,他只说是工作上的事。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太舒服。
行,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我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水快凉了,喝吧。” 他没喝,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嫂子。”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换鞋的时候,裤脚往上缩了一点,露出脚踝处的一块淤青。
以前他跟老公去打球,崴了脚也没这么遮遮掩掩,这次却像是故意把裤脚往下拽了拽。
路上慢点。
我说。
他“哎”了一声,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灰色的棉拖,鞋面上沾了他运动鞋带蹭来的一点灰尘。
回到厨房,我把信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的钱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拆开,放进了客厅的抽屉里,那是我们放银行卡和证件的地方,抽屉上的钥匙孔有点生锈,转的时候会发出“咔哒”声。
第二天老公回来,进门就喊累,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径直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说借钱的事,又没开口。
“对了,”他突然转过身,手里拿着可乐瓶,“昨天我那哥们儿没找你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找了,他说你借了他五千块,把钱送过来了。” 老公的手顿了一下,可乐瓶在手里捏得变了形,褐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
他没去擦,只是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手放在我的膝盖上,眼神很亮,像是在解释什么:“那钱是我借给他的,他家里有点事,我怕你担心,就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土,应该是回老家帮父母干活了。
以前他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往旁边飘,这次却一直盯着我。
我没说话,起身去拿拖把,把地板上的可乐渍擦掉,拖布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老公总是早出晚归,回来就躲在书房里打电话。
有一次我送水果进去,听见他说“那钱你别急着还”,看见我进来,立刻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装看。
文件上的字他倒着拿,我没戳破。
周末的时候,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一加手机店,看见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跟老公上周在网上看的那款一模一样。
我想起他那天回来,手机屏幕上有一道新的裂痕,他说是不小心摔得,当时我还让他去修,他说凑合用。
我没进手机店,径直回了家。
打开客厅的抽屉,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五张一千块的纸币,每张上面都有相同的编号开头——那是银行新取出来的钱才有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老公上周发了工资,他说把钱存进银行了,让我别管。
晚上老公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说是给我买的,庆祝我们结婚三周年。
蛋糕上的奶油花歪歪扭扭的,是我平时喜欢的芒果味。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拿出蜡烛插上,点上火,让我许愿。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没闭眼。
“你那哥们儿,是不是把旧手机卖了?” 我问。
老公的手僵在半空,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你… …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脚踝上的淤青了,”我拿起桌上的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芒果的甜里带着点酸,“他以前跟你说过,他老婆不让他卖东西,上次他想把游戏机卖了换钱,他老婆跟他吵了一架,你还去劝过。
老公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蛋糕盒上抠着,把硬纸板抠出了一个小洞。
他女儿生病了,要做手术,差五万块,我手里只有四千五,就跟你说借了他五千,想让你别担心。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手机是我买的,给他女儿当玩具的,他非要给钱,我没要。” 我把叉子放在盘子里,发出“叮”的一声。
“你上周发的工资,是不是都给他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等发了奖金再跟你说,没想到… …” 我起身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个小孩在哭,妈妈在旁边哄着,声音软软的。
我想起去年冬天,他那哥们儿带着女儿来家里,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破了边的玩偶,老公偷偷把我给侄女买的新玩偶塞给了她,还跟我说那孩子可怜,父母离婚了,跟着爸爸过。
我回头看他,他还坐在桌边,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灭了,留下一圈黑印。
明天我们去看看孩子吧,”我说,“我抽屉里还有两千块,加上你那四千五,凑凑也够点医药费。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亮了,站起来想过来抱我,又停住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还是那个不自在的小动作。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拉开,放在我手里。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的时候,他那哥们儿正在给孩子喂粥,小女孩的头发掉光了,带着一顶粉色的帽子,看见我们进来,怯生生地往爸爸身后躲。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没说话。
老公把装着钱的信封递给他,他没接,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上次我跟你说借钱的事,是我撒谎了,”他声音有点哑,“哥不让我跟你说,怕你生气。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玩偶,是我昨天特意去买的,跟去年那个一样的款式。
小女孩看见玩偶,眼睛亮了,伸手想去拿,又看了看爸爸。
他点了点头,小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抱在怀里。
我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门的时候,他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没说。
老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再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他点了点头,看着我们走远,才转身回病房。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病房门口,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老公牵着我的手,没说话。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我们手上,暖暖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蹲在我面前,眼神亮亮的样子,想起他那哥们儿攥着信封,手指发白的样子,想起小女孩抱着玩偶,嘴角偷偷翘起来的样子。
车开得很慢,路边的树影晃过车窗,我靠在老公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是以前那个味道,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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