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谨把最后一张展板搬进车里时,唐禾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现在能不能帮我买三张票?”
电话那头风很大,唐禾的声音断断续续。
周谨把车门关上,问:“去哪儿?”
“北京。保定东到北京西,周五下午的车。三张,都是二等座。我妈、我,还有我弟。”
“看病?”
“嗯,协和那边约了眼科检查,号特别难挂。周五上午我妈先在保定做检查,下午坐车过去,第二天看医生。”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帮我买,我手机这两天总弹不出来付款页面。钱我晚上转你。”
那天是周一下午。
周谨在朝阳一间旧厂房里拍家居用品,客户临时要求把一组照片重拍。他忙了三个小时,才抽空打开购票软件。
周五下午有一趟车,时间合适,三张票也挨在一起。他核对了乘车人的身份证号码,发现唐禾把弟弟唐浩的出生日期填错了一位。
“你把唐浩身份证上的日期再看一遍。”
“我知道,怎么了?”
“你填的和证件不一样,买不了。”
“我这边没带证件,在家里抽屉里。你先按我发的买,错了再改不行吗?”
“改签不一定有票,先确认。”
电话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声音。过了半分钟,唐禾报出一个日期。
周谨重新输入,付款成功。
三张票合计六百三十六元。
他把订单截图发过去:“座位是12A、12B、12C。下午3点47分,北京西站下车。”
唐禾很快回了:“太好了。钱我今晚转,别担心。”
周谨没说担心。
他确实没有把六百多块看得多重,只是那个月刚换了相机快门,修理费花了两千一百元,客户的尾款又压着不结。银行卡里剩下的钱,原本要留给房租和镜头分期。
周谨和唐禾认识九年。
两个人最早在一家活动策划公司上班。唐禾负责联系场地和客户,周谨拍摄剪辑。公司最忙的时候,他们经常在凌晨一点挤一辆网约车回大兴的出租屋。唐禾母亲那几年在保定开小吃店,唐禾每个月都要给家里寄钱,工资发晚了,她就找周谨借几百、一千。
周谨几乎没有拒绝过。
他不是没有被拖过钱。
唐禾上次借八百元,是为了给母亲交一笔住院押金。她过了两个月才还,中间周谨提过三次。唐禾每次都说:“我又没说不还,你跟催债似的干吗?”
周谨后来就学会了少问。
关系在他心里有一杆不太稳定的秤。只要金额不大,只要事情确实急,他总会把自己的那一头往下压一点。
周一晚上,唐禾没有转账。
周二中午,周谨给她发消息:“禾子,票钱今天能转吗?我晚上要交房租。”
唐禾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复:“我妈去社区开转诊证明,排了半天队,晚上回去就弄。”
周谨回:“行。”
晚上十点,唐禾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她母亲坐在小饭馆里吃面,唐浩端着一碗炸酱面,正低头挑葱花。桌上还有两个凉菜和一壶茶。
唐禾配字:“折腾一天,先吃口热的。”
周谨看见那条朋友圈时,正蹲在厨房里清理下水道。他的手上沾着油泥,手机屏幕也蒙了一层灰。他没有点赞,也没有再提醒。
他知道这顿饭不代表唐禾手里一定有六百块。可他也知道,她至少有时间拍视频、发朋友圈,却没有抽出一分钟把钱转过来。
第三天早上,周谨收到银行扣款通知。相机分期提前扣了款,他的账户余额只剩四百八十七元。
他站在地铁站出口,重新给唐禾发消息:“今天把票钱转我吧,我卡里不够用了。”
唐禾这次回得很快:“你怎么老赶在我最忙的时候说这个?”
周谨看着这句话,删掉了原本想发的“我只是提醒你”,改成:“我不是催你还以前的钱,只是这次我确实要用。”
唐禾发来一段语音。
“我知道你要用,问题是我现在也在用啊。我妈做检查,很多东西都要现交。我又不是把钱拿去买衣服了。”
周谨把语音听完,没有回复。
中午,他去拍一家社区食堂。拍到一半,唐禾打来电话。
“周谨,周五你能不能去北京西站接我们?”
“我下午有活。”
“推到晚上不行吗?”
“几点到?”
“差不多六点半。我们第一次去协和,找地方可能不方便。我妈眼睛不好,唐浩又不认路。”
周谨问:“你们住哪儿?”
“还没定,医院附近应该有旅馆。”
“你们从保定到北京,到了以后坐地铁或者打车,先把住的地方定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以前我让你去接,你从来不会问这么多。”
“以前我有空。”
唐禾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票钱呢?”周谨问。
她明显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提钱,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我晚上转。”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转账不用说,点一下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唐浩的声音:“姐,妈的医保卡是不是还在你包里?”
唐禾捂住听筒,压着火说:“我在忙,晚点跟你说。”
电话挂断后,周谨看着相机取景框里那盘已经凉掉的菜,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他们还在活动公司。有次唐禾临时要去石家庄给客户送合同,钱不够买票,让周谨替她付。她答应当天晚上转,后来整整拖了十天。第六天,周谨开口问,她当着同事的面笑着说:“你放心,我又不是赖账的人。男人太爱计较,显得小气。”
当时周谨也笑了。
他不想在办公室里显得自己小气。
后来那八十七块钱还回来了,唐禾却不知道,周谨那天晚上连着吃了三顿挂面。
周四下午,周谨第三次催款。
“明天下午发车,票钱今天结一下。你们如果临时改变行程,也提前告诉我。”
唐禾回:“不会变。”
周谨:“唐浩确定去?”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说:“他有事,但会想办法。”
“他如果不去,票要提前处理。”
“知道了。”
“别只回知道。”
这句话发出去后,周谨自己先后悔了。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确认后告诉我”,可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变成了一句带着刺的话。
唐禾很久没回。
晚上七点半,她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现在对我特别不耐烦。”
周谨正在给客户导出视频文件,电脑风扇响得厉害。
“我只是想确定三张票到底怎么用。”
“我说了会用。”
“唐浩自己都说有事。”
“他可以改班。”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定下来?”
唐禾在电话那边深吸了一口气:“我弟老板明天临时排了培训,他不去了。”
周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妈那边的事够多了,我哪有心思盯着一张票?”
“票是我买的,钱也是我付的。”
“我没让你现在拿出来说。”
“是你让我帮你买的。”
“那你就不能帮到底吗?”
周谨的手指压在鼠标上,屏幕里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三。
他问:“帮到底是什么意思?三张票的钱我垫着,唐浩不去了也不退,明天再去北京西站接你们,住宿也替你们找好?”
唐禾没有出声。
周谨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可他没有收回去。
唐禾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也不该什么都答应。”
“你现在是在翻旧账?”
“我是在说这次。”
“周谨,你要是觉得我麻烦,可以直接说。”
“我觉得你没有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我四天没转钱,你就觉得我不把你当回事?”
周谨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有人端着碗站在厨房里。
“我不是觉得。”他说,“你确实没把还钱当回事。”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唐禾说:“明天到北京,我把现金给你。”
“我不要现金。”
“那我怎么办?现在就去借吗?”
“你可以现在转。”
“我妈的卡在我这里,里面的钱是看病用的,不能动。”
“你手机里不是有钱吗?”
这句话出口,周谨自己就知道不该问。
唐禾那边停了几秒,语气变得很硬:“你查我账户了?”
“我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手机里有钱?”
“我只是……”
“行了。你放心,六百三十六元我不会少你的。你要是这么不信我,明天我到了就去银行取给你。”
她没等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周谨一晚上没睡好。
他知道唐禾母亲第二天要去北京,也知道自己如果坚持退款,可能会给她们添麻烦。他还知道唐禾不是存心骗他,她只是习惯了把别人的体谅当成可以延后的时间。
可这些都没有改变一件事:票钱没还,唐浩的票也不会用,周谨还得为这笔钱承担退票时限。
周五早上七点,他给唐禾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八点二十七分前把钱转过来。不转,我会把三张票都退掉。退票费我承担,剩下的钱退回给你。”
这一次,他把话写得很清楚。
唐禾没有回复。
八点零五分,他又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八点十二分,唐禾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坐在保定东站的候车椅上,旁边是一个白色拉杆箱。唐浩没有出现在照片里。
配文是:“出发。”
周谨把照片放大,看见箱子上贴着住院检查用的资料袋。他又看了看三张票的乘车人姓名,第三个名字仍然是唐浩。
他打电话过去。
这次唐禾接了,声音很急:“干什么?”
“唐浩没去。”
“他在后面买票。”
“他不去了。”
“你听谁说的?”
“他昨晚在电话里说的。”
“那是昨晚,他刚才说会来。”
“人呢?”
“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他的票也是我买的。”
唐禾压低声音:“周谨,我们马上检票了。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闹?”
“你把钱转过来,我就不闹。”
“我说了到了北京给你。”
“我说了八点二十七之前。”
“你非要卡这个时间?”
“不是我卡,是车票有时间。”
唐禾那边响起广播声,提醒旅客检票。她的母亲问:“小禾,谁打来的?”
唐禾捂住手机,过了一会儿说:“周谨。”
她母亲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听不清。
唐禾重新拿起手机:“我妈问是不是你帮我们买的票。”
“是。”
“她说谢谢你。”
周谨喉结动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堵住了。唐禾母亲确实不知道票钱的事,也不知道他已经催了四天。周谨不想让一个老人夹在他们中间,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唐禾趁他没说话,又道:“你看,我妈都知道是你帮忙。你先让我们上车,到了北京我一定给。”
“唐禾……”
“就这一次。”
这句话周谨听过很多次。
上次是“就借三天”,上上次是“你先帮我垫一下”,再上次是“我们关系这样,不用写欠条吧”。
他问:“唐浩到底来不来?”
“我不知道。”
“那我现在退。”
唐禾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敢!”
周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很快又改了口:“你别退,真的别退。我妈已经进检票口了,我还在外面等唐浩。他拿不到票就进不来,你把票给退了,我们连我妈那张都没了。”
这句话让周谨明白,她直到这一刻,仍然认为三张票只是一个整体。只要他把其中一张留下,剩下两张就应该继续替她保管。
可他没有义务承担唐浩是否出现的风险。
八点二十七分,周谨打开订单。
他先确认了车次和乘车人,又检查了三遍姓名。页面上的“退票”按钮很小,下面标着手续费金额。
他没有删掉唐禾母亲的票,也没有单独留下自己的“备用”。
三张,全退。
系统提示退款将原路返回。
周谨按下确认,把手机放在桌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僵。他起身倒水,杯子碰到水壶边,洒湿了半张桌面。
电话立刻响了。
唐禾在那边问:“你退了吗?”
周谨说:“退了。”
“几张?”
“三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周谨能听见站内广播,也能听见唐禾急促的呼吸。他以为她会骂人,或者哭,或者让他立刻重新买票。
可她只是重复了一遍:“三张?”
“嗯。”
她似乎还认为自己听错了,问得很慢:“你把我妈那张也退了?”
“都退了。”
唐禾没有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
在她的预想里,周谨最多退掉唐浩那张,或者嘴上发火,最后还是会把她和母亲送上车。她甚至已经跟母亲说过:“周谨这人嘴硬,关键时候肯定管。”
此刻她看着手机里的订单状态,手里的纸质检查单从中间折出一道深痕。她抬头看向检票口,母亲已经在里面等她,隔着玻璃向她招手。刚才她还准备拿着三张票一起进去,现在手里只剩三张失效的二维码。
唐禾的嘴张了张,没有马上说出话。
她把电话从左耳换到右耳,手里的车票截图滑落在地上。唐浩在旁边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两名旅客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差点踩到那张截图。唐禾弯腰捡起来,起身时才说:“你把票退了,我们怎么办?”
周谨说:“重新买。今天还有下午的车,票价会贵一些。”
“我妈的检查怎么办?”
“你们可以改预约时间,或者从保定坐其他车。你现在先问车站工作人员。”
“你说得倒轻松。”
“我已经提前四天告诉你了。”
唐禾握紧截图:“你是不是故意选这个时间退?就不能晚十分钟?”
“晚十分钟,退票手续费更高,也可能来不及处理。”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车票规则写在页面上。”
唐禾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行,你讲规则。我妈看病,你讲规则。”
“她看病的钱和票钱不是一回事。”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再接。
周谨不是没有后悔。
他知道三张票全退,会让唐禾母亲当天无法按原计划去北京;他也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可能只是让唐禾在这次之后记住,欠钱必须按约定还,而不是让一个老人跟着女儿在车站重新安排。
可他当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能把边界说清楚。
如果只退唐浩的票,唐禾会说他看在她母亲的份上再等等;如果留下两张,他又会继续处在垫钱的人位置上。过去九年里,他每次都选了那个最省事、最不让别人难堪的办法,最后难堪的都是自己。
唐禾那边开始和车站工作人员沟通。
她先说想改签,问完价格后,转身对周谨道:“下午四点还有两张,但不挨着。要一千零八十六元。”
“买吧。”
“你先转我。”
周谨看了一眼余额:“我没钱。”
“那你退票干什么?”
“因为这三张票的钱我付不起。”
唐禾像被这句话顶住了。
她一直知道周谨拍照接活不稳定,也知道他住在通州,房租和设备都要自己承担。可在她心里,周谨总能想办法。找客户预支、刷信用卡、借朋友的钱,反正不会让她当场没票。
她以前把这种“总能想办法”当成他的性格,没想过那其实是他一次次借来的时间。
唐浩站在旁边,小声说:“姐,我转你三百。我下午确实去不了,但妈的票先买。”
唐禾看着他:“你哪来的钱?”
“刚发的补贴。”
“你不是说没钱吗?”
“我说的是不够买三张。”
这句话让唐禾没接上。
她先用自己的钱买了一张票,再让唐浩把三百转过来,最后给母亲买了一张无座票。工作人员提醒,老年人如果身体不适,最好不要长时间站立,建议她们改乘其他交通工具或延后行程。
唐禾最终取消了当天去北京的计划。
她带母亲出了车站,去汽车站问长途车。没有合适的班次,只能先回家,重新联系医院。
下午两点,唐禾发来消息:“检查改到下周二。新票我自己买了。”
周谨回:“好。”
她又问:“退款到账了吗?”
“还没有,到账后我把实际退款金额发你。”
“票钱我今天转你。”
周谨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六百三十六元转了过来,备注是“3张车票”。
他点了收款。
唐禾随后发来一句:“你把我妈那张也退了,我暂时接受不了。”
周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说:“你可以接受不了。”
唐禾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周谨在电脑前整理账目,把三张票的原价、手续费和唐禾转来的金额分别记下。他把那笔钱转回自己的房租账户,第二天按时交了房租。
三天后,唐禾母亲重新去了北京。
这一次是唐禾自己买票,唐浩没有同行。她没有再让周谨去车站接,只在到达后发来一张医院缴费窗口的照片,说母亲已经做完检查,医生建议先用药观察,暂时不用手术。
周谨回了一句:“那就好。”
唐禾隔了很久才说:“我妈问你怎么没来。”
“你说我忙就行。”
“我说了你有工作。”
“嗯。”
“周谨,那天我不是故意不转钱。我手里确实要留着检查费,怕万一不够。”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你只看见我发了吃面的朋友圈,看见我没给你转账。可是我妈那天一直问,检查会不会很贵,弟弟又突然说不去,我还得跟单位请假。我不敢把钱全转出去。”
周谨看着屏幕,想起那碗炸酱面。
他确实不知道她具体留了多少钱,也没有问过她检查费够不够。他只看见了她没有付款,却把自己的窘迫当成了她的轻慢。
可这不代表她可以用一句“我会还”把四天都带过去。
他回复:“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你说钱要留着,我不会逼你当天转。但你不能答应晚上转,第二天又让我等。”
唐禾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只回:“我以后会说清楚。”
这不是道歉,也不是保证关系恢复原样。周谨知道,四天的催促和车站那次退票,不会因为一条消息就过去。
一个月后,唐禾来取落在周谨车里的充电宝。
她站在小区门口,没有上楼。周谨把东西拿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问:“你还会帮我买票吗?”
“你先把钱转过来,我就买。”
“我现在转。”
她当场给他转了钱。
周谨收到到账提醒,才打开购票软件。
唐禾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那天你退三张的时候,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不理你?”
周谨输入乘车人信息,停了停:“怕。”
“那你还退?”
“怕你不理我,和票钱没关系。”
“你以前不是最怕关系坏掉吗?”
“现在也怕。”
他选好车次,把订单提交。唐禾的名字和她母亲的名字排在一起,这次没有第三个人。
周谨把订单截图发给她。
唐禾看了一眼:“你没给我妈选靠窗。”
“靠窗票价贵二十。”
她抬头:“二十你也算?”
周谨把手机收回口袋:“你已经付款了。”
唐禾站在风里,气得想笑,最后只摇了摇头。
两个人没有重新回到从前。
唐禾仍会在母亲复查前给周谨发消息,但不再把“帮我先弄一下”说成理所当然;周谨也仍然会在她临时加班时帮她搬东西,却不会因为怕她不高兴,就替她垫钱、替她安排、替她承担没说出口的责任。
那三张被退掉的车票,后来没有谁再提起。
只有周谨偶尔整理购票记录时,会看见那一行退票时间:周五八点二十七分,距离发车二十分钟。
他没有删除。
那天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时联系的号码,而是一种“只要关系够久,就可以把事情往后拖”的习惯。代价是唐禾有一段时间不再找他,医院那次行程也被迫改期,他自己还承担了退票手续费。
但下一次唐禾把钱转过来之后,他才替她买了两张票。
付款页面显示成功,周谨把手机递给她看。
唐禾接过手机,认真核对车次、时间和座位,随后把截图保存进相册。
“这回两张,没错。”
周谨说:“没错。”
她把手机还回来,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喊他:“周谨,到了北京我给你报平安。”
他站在小区门口,应了一声。
这次,没有谁再说“回头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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