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那天刚下夜班,累得眼皮子直打架。走到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想买个豆浆垫垫肚子。还没等我开口,三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呼啦一下围过来,把我堵在包子铺的招牌底下。
其中一个高个子姑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煎饼果子的照片,她操着那种特别用力的中文问我:“请问,这个,在哪个地方?”
我说就前面路口左转,有个推车的老大爷,早上一般都在。
她旁边那个小伙子赶紧在手机上打字,然后举给我看:“不是吃的,是问这个字,你认识吗?”
我凑近一看,屏幕上是个繁体字“鬱”。我说这是“郁”的繁体,忧郁的郁。
小伙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他说:“太好了!我查了三天,问了十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认出来的!”
我心想,你们问路问字,倒是找个不赶时间的人啊。我手里攥着那杯烫手的豆浆,赶着回家睡觉,被他们堵在包子铺门口,走也走不掉。
那个高个子姑娘又开口了,这回表情特别认真。她说:“我们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找到答案。”
我看她这架势,以为要问什么哲学命题,就耐着性子等。
她说:“你们街上这个,这个——扫地车,为什么洒水的时候放音乐?而且每辆车音乐不一样?”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活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扫地车放音乐?那不是提醒行人让开吗?音乐不一样?我哪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我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那三个老外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又没问对人”的表情,但也带着点意料之中的无奈。
高个子姑娘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问了一百多个人了,每个答案都不一样。有人说是因为司机心情好,有人说是因为路段不同,还有人说是为了吓跑老鼠。”
我忍不住笑了。我说这个可能真得问环卫部门,我们普通老百姓确实没研究过。
他们谢过我,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挤进地铁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一群美国人,万里迢迢跑到中国来,不爬长城不吃烤鸭,满大街追着人问扫地车为什么放音乐。
我回家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醒了刷手机,看见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说最近街上美国游客特别多,专门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底下跟帖的都在吐槽,有人说被问过“为什么中国的路灯杆上都有编号”,有人说被问过“为什么外卖小哥的箱子颜色不一样”,还有人说被问过“为什么小区里的健身器材都不太一样”。
我越看越觉得好笑。这帮美国人,到底在干嘛呢?
过了两天,我下班又路过那个包子铺。这回没碰见老外,倒是碰见了我表姐。我表姐在旅行社当导游,平时专带外国团。她看见我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可算来了!我这有个急事儿,你得帮我顶一天。”
我说我明天还上班呢,顶什么顶。
她说就明天下午,一个美国来的小团,本来是她同事带的,结果同事家里出事请假了,临时找不到人。我说我不懂英文,怎么带。
她说没关系,那几个人中文可好了,不需要你翻译。就是陪着转一转,回答点问题就行。而且给钱,一天八百。
我承认,八百块钱打动我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一天八百,顶我大半个月加班费。
我问她什么团啊,几个人,都去哪儿。
她说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哪儿也不去,就在咱们这老城区转悠。说是什么——文化深度体验。
我心想这钱好挣啊,就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在鼓楼底下等他们。表姐发了照片给我看,说穿蓝衣服那个是领头的,叫汤姆。我一看照片就乐了,这不就是那天在包子铺堵我的那个小伙子吗。
他们在鼓楼碰头的时候,汤姆也认出我来了。他特别高兴,握着我的手晃了半天,说缘分缘分。
另外三个人我也眼熟,就是那天那三个。高个子姑娘叫艾米,另外一个小伙子叫大卫,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叫苏珊。
汤姆说今天不去景点,就在巷子里走走,问我能不能带他们去一些本地人常去的地方。我说行啊,那咱们就从这条胡同穿过去,到后面的菜市场转转。
汤姆特别兴奋,说太好了太好了,就是要看菜市场。
我们往胡同里走,路两边都是老房子,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艾米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拍墙上的门牌号。我心想这有什么好拍的。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大卫忽然站住了。他盯着门口那个电子秤看了半天,然后转头问我:“这个秤,为什么有两个屏幕?”
我说一个给老板看,一个给顾客看,防止缺斤短两。
大卫点点头,又掏出本子记。我瞄了一眼,他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多了,全是各种问题。
进了菜市场,那更是了不得。四个人跟进了博物馆似的,看什么都新鲜。苏珊蹲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问人家豆腐是怎么做的。卖豆腐的大妈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说就黄豆磨的呗,还能咋做。
汤姆站在卖活鱼的摊子前,盯着氧气泵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问我:“这个冒泡泡的东西,为什么只有卖鱼的有,卖菜的没有?”
我说鱼需要氧气,菜不需要。
他说:“可是菜也是活的啊,菜也需要呼吸啊。”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植物和鱼的区别。旁边卖鱼的大叔插嘴说:“小伙子,菜是地里长的,鱼是水里游的,能一样吗。”
汤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掏出手机记。
艾米更夸张,她在调料摊前面走不动道了。摊子上摆着几十种瓶瓶罐罐,花椒大料八角桂皮,她挨个问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用的。摊主是个特别有耐心的老太太,一个一个给她讲。讲到十三香的时候,艾米问:“为什么叫十三香?是因为有十三种香料吗?”
老太太说对,就是十三种。
艾米又问:“那为什么不是十四香?不是十二香?”
老太太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人家老祖宗传下来就叫十三香,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在旁边听着,既好笑又有点无奈。这些问题,我们中国人从小就知道,但真让人解释,谁也解释不清楚。
从菜市场出来,已经快五点了。汤姆说想找个地方吃饭,但不要去那种专门招待游客的馆子,要去本地人自己常去的。
我想了想,带他们去了巷子深处一家面馆。那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门脸特别小,就四张桌子,但味道正宗。
四个人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面,看着墙上的菜单,表情特别虔诚。汤姆点了一碗炸酱面,艾米点了打卤面,大卫要了担担面,苏珊看了半天菜单,点了个没听过的——麻酱凉面。
等面的功夫,汤姆问我:“你今天跟我们走了一下午,有没有觉得我们的问题很奇怪?”
我说是有点奇怪,但也能理解。来都来了,肯定想多了解点东西。
汤姆说:“其实我们在做一个项目。我们想记录下中国人日常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小事,然后把这些小事背后的逻辑整理出来,给美国人看。”
我说那你们得问多少问题啊。
汤姆说已经收集了四百多个了,还在继续。
大卫在旁边补充说:“我们发现最难的不是找到问题,而是找到答案。很多问题,中国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想起那个“鬱”字的事,就问他:“你们之前也问过很多人汉字的问题?”
大卫说问过。他说有次在成都,他们看到一个招牌上写着“串串香”,就问路过的年轻人什么意思。那人说就是麻辣烫。他们又问那为什么叫串串香,不叫麻辣烫。那人想了半天说,反正就这么叫的。
“后来我们查了好久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东西用竹签串着煮,所以才叫串串香。”大卫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种破案成功的成就感。
面端上来了,四个人齐刷刷地掏出手机拍照。苏珊拍完照没急着吃,先闻了闻那碗麻酱凉面,表情特别陶醉。
她挑起一筷子面,忽然问我:“为什么你们的凉面要放芝麻酱?我们美国的凉面就是凉的意面拌橄榄油。”
我说这个我真解释不了,从小到大就这么吃的。
汤姆吃着炸酱面,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这个酱,为什么叫炸酱?是炸过的吗?”
我说是,肉丁和酱一起炸过的。
他说:“那为什么不叫炒酱?不叫炖酱?”
我被他问得筷子都停住了。说实话,这问题我以前从来没琢磨过。炸酱面吃了三十年了,谁管它为什么叫炸酱。
面馆老板端着碗在旁边擦桌子,听见我们说话,接了一句:“小伙子,炸酱就是炸出来的酱,炒酱是炒出来的酱,炖酱是炖出来的酱,不一样的做法叫不一样的名儿,这不挺明白的吗。”
汤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吃完面结账,四碗面加几瓶汽水,一共八十二块钱。汤姆掏出一张一百的,老板找他十八。汤姆攥着那几张零钱看了半天,忽然问我:“为什么你们的纸币上有盲文?但是硬币上没有?”
我愣住了。我们的人民币上有盲文吗?我赶紧掏出一张十块的看了看,还真有,就在右下角那一排小点点。但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我说这个我真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方便盲人朋友。
汤姆说:“美国钱上没有盲文,盲人只能用折叠的方式来区分面值。你们这个设计很好,但为什么硬币上没有?”
我说硬币上可能不好刻吧,太小了。
汤姆摇摇头,说不是大小的问题,别的国家有硬币带盲文的。他掏出本子,又把这个记下来了。
我看着他记,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些事天天在身边,我从来没留意过。一个外国人,比我还了解我自己的钱长什么样。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挺好看。艾米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我在看这个灯罩的形状。你们的路灯灯罩,为什么是圆的?”
我说路灯不都是圆的吗。
她说不是。她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说这是她在上海拍的,方形的灯罩。这是在广州拍的,花瓣形的。这是在北京拍的,六边形的。
“每个城市都不一样,有的甚至每条街都不一样。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她手机里那些照片,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跟我的眼睛看的不是一个世界。我每天走过无数盏路灯,从来没抬头看过一眼。
汤姆拍拍我肩膀,说今天辛苦了,明天还来。
我说明天我要上班了,你们自己转吧。
汤姆说那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问。
我想了想,把二维码给他扫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汤姆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都是今天问过的问题,后面标注着“待核实”。我看了一眼就关了,太累了,不想动脑子。
但躺在那儿,脑子却没闲着。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你看东西要用心看,别用眼睛看。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老走神。开晨会的时候,领导在上面讲季度指标,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全是汤姆那些问题——路灯为什么有圆的方的,豆腐怎么做的,炸酱为什么叫炸酱。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王坐我对面。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他一句:“你知道人民币上有盲文吗?”
小王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有吗?没注意啊。”
我掏出十块钱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真有啊。我以前都没发现。”
我又问他:“那你知道为什么路灯有圆的有方的吗?”
小王把饭咽下去,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下午我在工位上干活,脑子里还是那些事儿。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活了几十年,身边的东西一样都不认识。每天早上路过那个包子铺,我从来没想过包子为什么要蒸着吃而不是煮着吃。每天晚上经过那条胡同,从来没注意过墙上的砖是青的还是红的。
汤姆问的那些问题,有的听起来好笑,但仔细想想,全是我们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
下班的时候,汤姆又发消息来了。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今天在一家茶馆拍的。照片里是个紫砂壶,壶盖上有个小孔。
汤姆问:“这个孔是干什么用的?”
我回他:“透气用的。不然倒水的时候里面气压不对,水流不出来。”
汤姆秒回:“那为什么有的壶盖上有孔,有的没有?”
我被他问住了。我想了半天,回他:“可能不同种类的壶设计不一样吧。”
汤姆说:“我们问了茶馆老板,他说这个孔叫气孔,作用是平衡壶内外气压。但不是所有壶都有,有的壶用的是特殊的流道设计,不需要气孔也能出水流畅。”
我看着这段文字,心里那个滋味儿,怎么说呢。一个美国人,在茶馆里跟老板聊紫砂壶的气孔设计,聊得明明白白的。我这个中国人,活了三十多年,才知道壶盖上那个小洞有专门的名字。
周末的时候,表姐给我打电话,说那个美国团还在呢,问我还愿不愿意带。
我说怎么还在呢,都转了四五天了吧。
表姐说他们原计划就待一周,后来改了机票,又续了一周。说老城区还没转完。
我说他们到底想转什么啊。菜市场也去了,胡同也穿了,面也吃了,还要看啥。
表姐说他们想去看看老小区里的那种便民服务点,就是那种修鞋修锁配钥匙的小摊。还想看社区活动中心,说听人说起过,想实地瞧瞧。
我说那地方有啥好看的。
表姐说你就带他们去呗,一天八百,又不让你干啥。
我想了想,答应了。
这回见面地点换成了一个老小区的门口。我到的时候,汤姆他们已经在那儿了,正围着一个修鞋的大爷看。
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只开胶的运动鞋,正在往鞋底抹胶水。汤姆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我走过去,跟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抬头看我一眼,说:“这几个老外真有意思,看了半个小时了。”
我说他们就这样,什么都好奇。
汤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问我:“这个修鞋的摊子,是固定的吗?还是每天都换地方?”
我说这种一般都是固定的,就在这一片儿,时间长了大家都认识。
他说:“那他们是怎么收费的?有没有统一的定价标准?”
我说没有标准,都是老师傅自己定的价。修个鞋跟五块钱,换个鞋底二十,大概就这个行情。
汤姆掏出本子记。记完又问:“他们需要交摊位费吗?有没有营业执照?”
我被他问得一愣。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可能不用吧,这种小摊,一般不归城管管吗。
旁边修鞋的大爷听见了,接话道:“交啥交,就这一个马扎子一个小箱子,谁管你。以前有人来撵过,后来也不来了。我们这些老头子,都干了几十年了,街坊邻居都认识,谁好意思撵。”
汤姆听完,表情特别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瞥了一眼,没看清写的什么。
离开修鞋摊,我们往小区里面走。这个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那种老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都斑驳了。楼下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头在下棋。
苏珊看见下棋的,脚步就走不动了。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什么棋。
我说象棋。
她说她知道是象棋,问的是怎么下的,规则是什么。
我说这个可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
旁边一个下棋的老头抬头看看她,说:“姑娘,来来来,我教你。”说着就招手让她坐下。
苏珊特别高兴地坐过去了。老头摆好棋子,开始给她讲“马走日字象走田”。苏珊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还问一句为什么。
汤姆和大卫在旁边的健身器材那里转悠。大卫站在一个扭腰器上面,双手扶着扶手,腰扭来扭去。他问我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
我说锻炼腰的。
大卫说:“可是腰这样扭不会受伤吗?”
我说你慢点扭就没事。
汤姆在那边研究一个太极推揉器,双手放在两个圆盘上转来转去。他转了一会儿,问:“这个设计是为了模拟什么动作?”
我说就是活动肩膀和手臂的。
他说:“为什么不直接做两个把手呢?为什么非要做成圆形?”
我被他问得有点烦了,就说:“你们美国人什么都问为什么,累不累啊。”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什么都问。但我们觉得,只有问了才知道答案,不问就永远不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答案了又能怎么样呢。
汤姆想了想,说:“知道了,就能理解。理解了,就能尊重。”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我看着他的脸,他表情挺认真的,不像是在说漂亮话。
那边苏珊已经开始下棋了,老头指导她走了一步炮二平五。苏珊特别兴奋,拍着手说“我学会了”。其实她连马怎么走还没记住呢。
中午我请他们吃了顿饺子。在小区门口一家饺子馆,门脸不大,但生意特别好。我们进去的时候正赶上饭点,等了十几分钟才有座。
汤姆这回又长见识了。他看见服务员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问:“为什么饺子要按两卖?不按个卖?”
我说这是咱们这儿的习惯,一两饺子大概五六个,按两方便。
他说:“那每个人吃几两?”
我说正常饭量三两到四两吧。
汤姆想了想,说:“三两就是十五六个饺子。你们一顿饭只吃十五六个饺子?”
我说对啊,再吃点别的就饱了。
汤姆摇摇头,说他上次在北京一个人吃了三十个饺子还没饱。他特意在微信上跟我说过这事儿,说北京的饺子太小了。
饺子端上来,汤姆又开始研究醋碟子。他问我:“为什么吃饺子要蘸醋?不蘸别的?”
我说蘸醋解腻,提味儿。
他说:“那为什么不蘸酱油?不蘸辣椒油?”
我说也有人蘸辣椒油,但最普遍的是醋。
汤姆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子里蘸了蘸,咬了一口。然后他表情特别夸张地点点头,说好吃。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这群人,问题多归多,但那种认真劲儿,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吃完饺子,汤姆说想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
我带他们去了附近一个街角公园。公园不大,有个小亭子,几棵大树,几个长椅。下午两三点钟,太阳暖洋洋的,不少老头老太太在长椅上坐着晒太阳。
我们找了个空长椅坐下。汤姆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看他杯子里泡着枸杞,问他:“你还喝这个?”
汤姆说:“来中国之后学会的。你们这里的人都说枸杞养生,我试了试,还不错。”
大卫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他自己剥了一个,把瓜子仁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
“这个瓜子,为什么是炒过的?不是生吃的吗?”他又来了。
我说生瓜子也能吃,但炒过的更香。
他说:“那为什么一定要用盐炒?不用糖炒?”
我说也有糖炒的,那是另外一种零食。
大卫点头,又掏出本子记。
苏珊今天话不多,坐在那儿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让我有点意外。
她说:“我觉得你们中国人好幸福。”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看这个公园里,那么多老人,他们坐在一起聊天、下棋、晒太阳。在美国,老人很少这样。”
我说美国的老人不也去公园吗。
她说去,但不太一样。美国的老人更独立,他们可能自己去公园遛弯,或者遛狗,但很少一群老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你们这里的老人,好像有一种集体生活的感觉。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但我也没多想,就随口应了一句:“习惯了。”
汤姆在旁边接话说:“这就是我们想记录的。中国的日常生活中,有很多这种细节,表面上看很普通,但背后有很深的文化逻辑。”
我说那你们打算怎么记录?写书吗?
汤姆说先在网上发,做成一个系列。如果反响好,再考虑出书。
我说那你得攒多少问题啊。
汤姆说:“目标是回答一千个关于中国日常生活的为什么。现在已经收集了四百多个了,但能确认答案的只有不到一百个。”
我有点惊讶。四百多个问题,只有不到一百个有答案?
汤姆苦笑了一下:“有些问题,问十个人能有十个答案。我们不知道该信哪个。有些问题,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知道。还有些问题,我们找到答案了,但后来发现答案是错的。”
我说你们也太较真了。
汤姆说:“不较真不行。我们是写给美国人看的,如果写了错误的东西,会误导很多人。”
我在公园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听他们聊这一周的见闻。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都是我们平时根本不会去做的事。比如专门去观察早高峰的公交车站,看人们怎么排队上车。比如在小学门口蹲点,看家长怎么接孩子放学。比如找一个城中村,在里面转了一整天,拍那些窄巷子和晾在窗外的衣服。
说实话,我听着有点惭愧。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但从来没仔细观察过。让我描述一下公交车站人们是怎么排队的,我说不上来。但汤姆能说出来,他说北京是排队上车的,但在一些二线城市,大家是一窝蜂往上挤的。他说他观察了好几个城市,发现每个地方的上车方式都不一样。
我说你们观察这些有什么用呢。
汤姆说:“这就是中国。中国不是一个单一的样子,是很多样子的。美国人总觉得中国就是北京上海那样的现代化大城市,但其实中国还有老城区、有城中村、有小县城、有农村。我们想把这些不同的样子都记录下来。”
公园里的老人陆续散了,太阳开始偏西。汤姆说今天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我跟他们一起往外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苏珊忽然又问我一个问题。
她说:“刚才我们坐的那个长椅,你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吗?”
我说应该是木头吧。
她说:“不是普通的木头。那个长椅表面有一层很厚的漆,而且漆的颜色是深红色的。我们这几天坐了很多公园的长椅,发现颜色都不一样。有的公园是绿色的,有的是棕色的,还有的是白色的。你们是故意这样设计的吗?”
我说这个我真没注意过。
苏珊说:“我们问过一些人,有人说是因为每个区的标准不一样,有人说是因为不同批次的用料不一样,还有人说是因为颜色好看就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累。这些老外的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连个长椅的颜色都能看出区别来。
从那天开始,汤姆隔三差五就会在微信上问我问题。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他拍了墙上的电表箱问我“这个箱子上为什么有个闪电标志”,拍了路边的消防栓问我“为什么消防栓是红色的”拍了超市的购物车问我“为什么购物车的轮子是万向的”。
有些问题我能答上来,有些我真不知道。答不上来的我就说不知道,他也不嫌弃,说声谢谢就完了。
我慢慢发现,这帮人不是在故意找茬,他们是真的在认真地记录。每得到一个答案,他们都会注明来源——是问了什么人,在什么场合问的,这个人的身份是什么,可信度有多高。
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太较真了,有时候又觉得,认真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两周以后,汤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们的项目有了点进展,想约我出来坐坐。
我那天正好休息,就去了。约在一个咖啡馆,不是那种连锁的,是个藏在胡同里的独立小馆。
我到的时候汤姆已经在了,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我看不懂的表格。他见我来了,特别高兴,给我点了杯拿铁。
他说:“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又收集了多少问题吗?”
我说多少。
他说:“一百多个。现在总共有五百六十多个问题了。”
我说那答案呢,能确认的有多少。
汤姆说:“一百七十多个。还在慢慢核实。”
他给我看他电脑里的文档,按类别分好了——饮食类、交通类、建筑类、习俗类、语言类、日常生活类……每一类下面都有几十上百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标注着状态:已确认、待核实、不确定。
我随便点开一个“建筑类”的看了看。里面有一个问题写着“为什么中国老房子的窗户是木头的,但新房子是铝合金的”。状态标注的是“已确认”,后面跟着答案:“因为建筑材料的更新换代,木头容易腐朽,铝合金更耐用且密封性好。”
再往下看,“为什么有些小区的楼房外立面有瓷砖,有些是涂料”。状态是“待核实”。
我看了一会儿,问他:“这些问题都是你们自己想的?”
汤姆说:“不全是。很多是路上跟人聊天问出来的。我们跟人聊天的时候会问‘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问题’,然后他们就会说。还有些是我们自己观察发现的。”
他翻到一个分类叫“未解之谜”,里面有几十个问题。他说这些是问了很多人但都没得到统一答案的。
我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个扫地车放音乐的问题,还在里面。
我说你们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扫地车放音乐的事儿?
汤姆说:“问了好多人,每个人都有不同说法。有人说是为了提醒行人避让,有人说是为了赶狗,有人说是为了让附近居民知道扫地车来了好提前关窗户,还有人说是司机自娱自乐。我们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可能都是对的,也可能都不对。”
我喝了口咖啡,忽然觉得这群老外也挺不容易的。来中国两个月了,天天在街上晃悠,问一些本地人都答不上来的问题,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问汤姆:“你们打算在中国待多久?”
汤姆说:“计划是待三个月。现在已经两个月了,还有一个月。”
我说那你们下个月去哪儿。
汤姆说:“去农村。想去看看农村的日常生活跟城市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那你们可得做好准备,农村的条件跟城里不一样。
汤姆说他们知道,已经联系好了一个村子,在陕西那边,打算住一周。
我看着他电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档,忽然想问他一件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我还是问了。我说:“汤姆,你们做这些,真的有人看吗?”
汤姆笑了。他说:“其实开始的时候没什么人看。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发,点赞的也就几十个。但后来有个博主转发了我们的内容,突然就火了。现在每天都有好几万人看。”
他说着把手机递给我看。那是他们发的一篇文章,标题叫《一个美国人眼中一百个关于中国的“为什么”》。文章里面列了一百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附了一个简短的答案。
我看了一下评论区,特别热闹。有中国人留言说“我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也有美国人留言说“原来中国是这样的啊”。
我看了好几条评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我们平时根本不在意的小事,在别人眼里全是新鲜事儿。我们天天生活在中国,但我们真的了解中国吗?
那天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跟汤姆在胡同口分手,他往东走,我往西走。我走在路灯底下,忽然抬头看了看灯罩——圆的。
我掏出手机,给汤姆发了条消息:“我刚看了,我家门口的灯罩是圆的。”
汤姆秒回:“好的,记录下来了。谢谢。”
我看着那条回复,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我继续走路,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汤姆的那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我忽然决定,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我要好好看看那条走了十年的路。看看墙上到底有多少个电表箱,看看路边种的是什么树,看看早点摊的老板几点出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干这事儿,就是觉得,活了三十多年了,该认真看看自己身边的东西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闹钟响的时候我本来还想再眯一会儿,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不是要看路吗,就硬撑着爬起来了。
六点四十出的门。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卖早点的摊子都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走到路口那个卖煎饼的推车前,站住了。
以前我买煎饼都是扫个码拿了就走,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车。今天认真一看,发现这推车上的东西还挺多。一个铁板,一个摊煎饼的竹刮子,几个塑料桶里面装着面糊、鸡蛋、酱料,旁边还有一摞薄脆。推车的轮子有一个是歪的,底下垫了块砖头才能平衡。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卖煎饼的大姐抬头看我一眼:“你要啥?”
我说来个煎饼,加俩蛋。
大姐动作特别快,舀面糊,摊开,打蛋,撒葱花,一气呵成。我站在旁边看她的手法,竹刮子在铁板上转圈,面糊均匀地铺开,边缘稍微有点焦黄的时候翻面,刷酱,放薄脆,折起来,装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我接过来的时候问了她一句:“大姐,你这车用了多久了?”
大姐愣了一下,说:“七八年了吧,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啥,就是好奇。
大姐狐疑地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转头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我拎着煎饼继续往前走。前面是那条走了十年的路,两边是各种店铺——理发店、五金店、小超市、药店。我之前从来没数过到底有多少家店,今天我数了。理发店三家,五金店两家,小超市四家,药店两家,还有一家卖彩票的,一家修手机的,一家做门窗的。
我一边走一边数,数完了发现这条路总共六百多步,我平时走过去大概需要七分钟。但今天我走了二十分钟,因为我看得太慢了。
路边的树我认出来了,是法桐。以前我只知道是树,从来没想过是什么品种。今天认真看了看叶子,掌状的,边缘有锯齿,确实是法桐。树干上有些地方被人刻了字,有的是心形里面写了名字,有的是“某某到此一游”。
我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车还没来。以前等车的时候我都是低头刷手机,今天我抬头看了看站台顶棚。那个顶棚是蓝色的塑料板,有几块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站台的柱子是铁管的,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最底下那一层已经看不清了。
车来了,我上车刷卡。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平时坐车我都是闭眼补觉,今天我看着窗外。路两边的建筑一栋一栋地过,有新的有旧的,有的墙上有涂鸦,有的窗户上贴着“出租”的纸条。
车到站,我下车。公司楼下有个花坛,种着那种常见的冬青。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冬青长什么样,今天看了看,叶子是椭圆形的,油亮亮的,边缘光滑。我蹲在那儿看了几秒钟,一个同事从后面拍我肩膀:“你干嘛呢?”
我站起来,是隔壁部门的老刘。我说没干嘛。
老刘说:“你最近怪怪的,昨天下班看你盯着路灯看半天。”
我说没事,就是随便看看。
进了办公室,坐到工位上,我还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法桐、蓝色顶棚、冬青叶子,这些玩意儿我天天见,但以前脑子里压根没它们的位置。今天我一下子记住了好多细节。
小王端着杯子过来接水,路过我旁边的时候问:“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我说早起了一会儿。
小王说:“对了,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人民币上的盲文,我回家专门看了看,还真有。我还拍了照发朋友圈了,好几个人都说以前没注意。”
我说是吧,挺有意思的。
小王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是不是受啥刺激了?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了?”
我说就是认识了一帮老外,他们老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问得我也开始注意了。
小王说:“啥老外啊?”
我说有几个美国人,在街上到处问人问题,什么都要问,连扫地车为什么放音乐都问。
小王乐了:“美国人问扫地车放音乐?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不知道。
小王说:“你别说,这问题我也答不上来。扫地车确实放音乐,但我从来没想过为啥。”
我说是吧,咱们平时谁琢磨这个。
上午干活的时候我有点心不在焉。领导交代了个表格要做,我做到一半就走神了。我看着窗外对面楼上的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灰色的,有些上面盖着东西,有些就那么露着。
中午吃饭我跟小王去了楼下的小馆子。我点了个宫保鸡丁盖饭,小王点了西红柿鸡蛋面。等饭的时候小王问我:“你那几个老外朋友还在吗?”
我说还在呢,待了俩月了,下个月要去农村。
小王说:“他们靠啥生活啊?不上班吗?”
我说好像是在做什么项目,记录中国日常生活的,以后出书还是弄网站啥的。
小王说:“那能挣钱吗?”
我说不知道,反正人家看起来也不缺钱。
饭端上来了,我吃着吃着忽然问小王:“你知道宫保鸡丁为什么叫宫保吗?”
小王筷子停住了:“这我还真知道。宫保是个官名,发明这道菜的人当过宫保。”
我说你咋知道的。
小王说以前看美食节目看的。他说完反问我:“那你现在怎么啥都要问个为什么?”
我说被那些美国人传染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汤姆发的消息。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老式的水龙头,就是那种拧的,红蓝两个把手。汤姆问:“这个水龙头,红色的是热水蓝色的是冷水,对吧?”
我回他是的。
他又问:“那为什么红色代表热、蓝色代表冷?”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说可能是约定俗成吧,大家都这么用。
汤姆说:“我查了一下,最早是用在暖气管道上的。红色管子走热水,蓝色管子走冷水,后来就沿用了。”
我说你这都查得到?
汤姆说在网上找的,但不确定准不准确,所以来问你确认一下。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我说你查得比我清楚,你来告诉我才对。
汤姆回了个笑脸的表情。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一段路。我想看看别的小区门口有没有不一样的东西。走到隔壁那条街,有个小区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消防通道严禁占用”。我站那儿看了几秒钟,那块牌子的底色是红色的,字是白色的。我以前也见过这种牌子,但从没想过为什么是红底白字。
回家开门,我妈在厨房做饭。我换鞋进屋,闻到炖排骨的味儿。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回来晚了?”
我说绕了段路。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最近怎么老在外面晃,我说没啥,就是想走走。我妈说你这孩子从小就闷,现在更闷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回房间,打开手机看汤姆他们发的东西。今天他们发了一篇新的,讲的是小区里的健身器材。里面详细写了每种器材叫什么名字、锻炼哪个部位、设计原理是什么。我往下翻,看到评论区有人留言说“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年,从来没搞清楚那个转圈的东西是干啥的,今天终于知道了”。
我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的很多器材我都在小区里见过,但确实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那个扭腰器,我以前以为就是随便扭扭的,看了文章才知道那是专门针对腰椎的,做的时候腰要直,幅度要小,做快了反而伤腰。
我把文章转给了我妈。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问我:“你给我发这个干啥?”
我说你看看,你平时不也在楼下锻炼吗,看看人家说的对不对。
我妈点开看了一会儿,说:“人家说得还挺有道理。我明天试试。”
过了两天又是周末,汤姆给我发消息问我在不在家。我说在。他说想让我帮忙,有个事儿自己搞不定。
我说啥事儿。
他说他们想去社区活动中心看看,但去了好几回都被门卫拦住了。门卫说不是本小区的不让进。
我说那你们不能进啊,社区活动中心一般只对居民开放。
汤姆说:“所以我们想请你帮忙。你是本地人,能不能带我们进去?”
我想了想,说行吧。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那个社区活动中心在我们这儿的老城区,是个三层小楼,外墙刷了黄漆,门口挂着牌子写着“XX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我到了的时候汤姆他们在马路对面等着,见我来了就招手。
我说你们等会儿,我先去跟门卫说一声。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我走过去跟他说我表姐在旅行社上班,带了几个外国游客想做点文化体验,想进去看看,不搞破坏。
大叔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的汤姆他们,说:“老外啊?进来吧,别乱动东西就行。”
我冲汤姆招手,他们四个就过来了。进门的时候大叔还特意站起来看了看他们,说了句“中文挺好啊”。
汤姆冲大叔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活动中心里面挺大的。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张乒乓球桌,有几个老大爷在打球。二楼是图书室和棋牌室,三楼是舞蹈教室,几个阿姨在练扇子舞。
汤姆他们进去之后跟之前一样,什么都看。艾米站在乒乓球桌旁边看人家打球,看了半天问我:“这个球桌为什么是绿色的?”
我说可能是为了护眼吧,绿色对眼睛好。
艾米点点头,记下来了。
大卫去了棋牌室,里面有几桌在打麻将。他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看人家摸牌打牌,然后回来问我:“他们打的那个牌,上面有的字是中文,有的不是,是为什么?”
我说那是筒子条子万子,图方便认的,上面其实也是中文的变体。
大卫说:“那为什么不用数字代替呢?更容易认。”
我说都用了几百年了,习惯了。
苏珊在三楼看扇子舞。几个阿姨穿着统一的服装,手拿绸扇,排成两排在跳舞。苏珊看得特别入迷,等人家跳完了一段还鼓了鼓掌。
跳舞的阿姨们看见有老外在旁边看,有点不好意思。领舞的那个阿姨走过来问我:“这是干啥的?”
我说美国来的游客,想看看咱们社区活动。
阿姨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珊,说:“要不要一起跳?”
苏珊听懂了,特别高兴地点了点头。阿姨就让她站在队伍后面,教她怎么拿扇子怎么走步。苏珊学得特别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那个劲儿特别足。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和谐。一群中国阿姨,一个美国姑娘,在社区活动中心的舞蹈教室里拿着绸扇跳舞,谁也没觉得谁奇怪。
汤姆在一楼跟打乒乓球的大爷聊上了。大爷姓周,退休之前在厂里上班,打了三十多年乒乓球了。汤姆问他为什么喜欢打球,周大爷说锻炼身体嘛,比坐在家里看电视强。
汤姆问:“这乒乓球桌是社区提供的还是你们自己买的?”
周大爷说社区提供的,桌子球拍球网全是公家的。
汤姆又问:“那球呢?球也是公家的?”
周大爷说球自己带,公家只出桌子。
汤姆记下来,又问:“那你们打球的这些人是怎么组织的?有没有领头的?”
周大爷说没有领头的,都是自发来的。谁想打谁来,来了有伴就打个,没伴就等。
我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感慨。这些我们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汤姆他们眼里全是值得记录的资料。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他们能转俩小时,问了几十个问题。
晚上汤姆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收获很大。他说他发现中国的社区活动中心是一种很独特的公共空间,在美国没有这种形式。美国人去健身房、去俱乐部,但很少有一个“公共的、免费的、面向所有年龄段的日常活动场所”。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没法反驳。因为我确实没去过美国的社区活动中心。
从那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变了。说不上来具体哪儿变了,就是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了。以前我走在大街上,脑子里全是工作上的事儿、生活上的事儿。现在走在大街上,脑子里全是“这东西为什么长这样”“那个东西为什么在那儿”。
我坐地铁的时候开始研究地铁站里的导向标识。为什么出口用字母编号不是用数字?为什么换乘站的地面有不同颜色的引导线?为什么车门上面那个线路图有的站亮红灯有的不亮?
我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开始看商品标签。为什么生产日期印在包装上有的地方有的地方?为什么保质期有的写“六个月”有的写“180天”?为什么有的食品有QS标志有的没有?
我在家吃饭的时候开始问我妈。我说妈你知道咱们家的菜刀是什么材质的吗?我妈说不知道,用了好多年了。我说那咱们家的锅为什么是圆底的不是平底的?我妈说炒菜锅不都这样吗。
这些问题我每天能攒一堆。有时候问别人,有时候自己上网查,有时候问汤姆。
汤姆有一天跟我说,你要不要也把你发现的问题记下来,说不定能帮我们补充一些我们漏掉的。
我说行啊,我就开始记了。一个普通的笔记本,每天下班回家写几笔。今天在哪儿看见了什么,有什么疑问,有没有找到答案。
半个月下来,我那个本子记了二十多页。全是以前我根本不会注意的东西。
有一天我翻本子的时候,忽然看到之前记的一个问题——路灯灯罩为什么有圆有方。我当时问过汤姆,他说每个城市不一样,但还没搞清楚为什么。
我那天下午正好没什么事,就上网搜了一下。搜索结果出来一堆,有的说圆的灯罩光照范围大,方的更适合长条形路面。有的说方的施工方便,圆的更美观。还有人说纯粹是不同时期的设计风格不一样,九十年代流行方的,零几年以后流行圆的。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汤姆。汤姆回了个大拇指,说你这个补充很有价值。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大拇指,忽然有点高兴。就那种特别简单的、因为帮到别人了而高兴的心情。
那段时间我跟我妈的关系也发生了一点变化。以前我们母子俩在家话不多,各干各的。现在我会时不时跟她聊点有的没的,比如问她年轻时候用的什么东西跟现在不一样。
我妈有一天忽然问我:“你最近怎么话多了?”
我说我本来话就不少。
我妈说:“你以前回来就钻屋里玩手机,现在好歹愿意坐客厅看会儿电视了。”
我说那以后我多陪你看电视。
我妈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汤姆他们的农村计划定下来了,在陕西一个叫李家沟的村子。他们打算在那儿待一周,体验农村的日常生活。
走之前汤姆请我吃了顿饭,就我们两个人,在鼓楼旁边一家小馆子。他给我倒了杯啤酒,说谢谢我这两个月的帮忙。
我说我也没帮啥,就是带你们转了转。
汤姆说:“你帮了很多。你让我们知道了很多我们问不出来的东西。”
我说你们下个月是不是就回去了?
汤姆说是,项目计划三个月,农村待完就回美国。
我问:“那你们这些东西准备怎么弄?”
汤姆说:“回去之后整理成书。也会做一个网站,把所有的问答都放上去。”
我敬了他一杯酒。我说你们这个事儿挺好的。
汤姆笑了:“你觉得好?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笑话我们,说我们是吃饱了撑的。”
我说那是他们不懂。
汤姆又说:“其实我们刚开始也不知道能做起来。就是觉得有意思,想搞清楚。搞着搞着就搞大了。”
吃完饭出来,我俩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路灯亮了,还是那种暖黄色的光。汤姆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这个灯罩是圆形的。”
我说对,圆的。
他说:“我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发现圆形的灯罩在老城区比较多,方形的在新城区比较多。可能是因为老城区的路窄,圆形灯罩的光比较柔和,更适合狭窄的街道。新城区的路宽,方形灯罩的光更集中,覆盖面大。”
我说你们连这个都研究出来了?
汤姆说:“还没证实,只是猜测。需要更多数据。”
我看着他的脸,路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我说汤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说怎么了。
我说:“你活的比我认真。”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他以前也不这样,是来中国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因为中国有太多东西让他感到好奇,每一次好奇都让他学到新东西。
他说:“你没觉得吗?越好奇,越能看见东西。以前我走在路上什么都不看见,现在我走在路上全是看见。”
我说我最近也有这种感觉。
汤姆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那挺好的。保持下去。”
他往东走了,我往西走。我们就在那个路口分了手。
汤姆他们走了之后,我有一阵子不太适应。微信上安静了不少,没人再发奇怪的照片来问我问题了。
但我自己记的那个本子还在继续。每天下班路上看见什么新东西,我还是会掏出手机拍下来,回去之后查一查,记一记。
小王有一天问我:“你最近怎么老喜欢拍照?”
我说记录生活。
小王说:“你以前可没这习惯。”
我说人都会变的。
有一天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那个卖煎饼的大姐又在出摊。我走过去买了个煎饼,然后问她:“大姐,你那个车轱辘修好了吗?”
大姐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车轱辘歪了?”
我说上次看见底下垫了砖头。
大姐笑了:“修好了,前两天换了个新轮子。”
我说那就好。
大姐一边摊煎饼一边说:“你这个人挺细心的,一般人都注意不到车轱辘歪了。”
我说我也是最近才开始注意这些的。
煎饼摊好了,我接过来,扫码付钱。大姐忽然喊住我:“对了,你知道我为啥在这条街卖煎饼吗?”
我说不知道。
大姐说:“因为这条路早上人流量大,旁边还有个工地,工人早上都来这儿吃早点。我以前在别的地方卖,生意不行,后来换到这儿就好了。”
我听着她说,点了点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一个卖煎饼的摊主为什么会选在这个位置摆摊。这里面有市场调研,有客户分析,有选址策略。
我说大姐你这生意经挺门清啊。
大姐乐了:“干了快十年了,这点东西再不明白那真是白干了。”
我拎着煎饼往家走,心里挺舒坦的。那些看似普通的人,其实脑子里都有很多东西。
汤姆他们去了农村之后,每天还会发消息。这回不是问我问题了,是给我讲他们的见闻。他说李家沟那个村子特别有意思,全村就三百多口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出去打工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剥玉米。照片里老人穿着深蓝色的褂子,手上全是老茧,面前的簸箕里堆着金黄色的玉米粒。
汤姆说:“这位大爷今年七十二岁,一个人种了五亩地。他说五亩地一年能收四千斤玉米,卖一万多块钱。我问他一万块钱够不够花,他说不够,但儿子每个月会给寄钱。”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发酸。我们家也有亲戚在农村,但我从来没问过他们一年种地能收多少钱。
汤姆后来又发了好多照片。有村里的土路,有屋檐下的红辣椒串,有井台边上生锈的水泵,有村口墙上的扶贫标语。每张照片他都配了一段文字,写他看到的东西和他的疑问。
他说他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村里很多房子修得很漂亮,但是住的人很少?”他问了好几个人,答案都差不多——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在城里安家了,老家的房子就空着了。
他说这个现象让他想到了美国的一些小镇,年轻人也往大城市跑,农村在慢慢消失。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些文字和照片,觉得他这一趟没白跑。他看到的不只是中国的农村,他看到的是一个全世界都在发生的现象。
有一天晚上汤姆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声音有点激动。他说今天在村里遇见了一个人,给了他特别大的触动。
我问什么人。
汤姆说他今天在村里瞎逛,走到一个废弃的打麦场,看见一个老头在那儿坐着。他过去跟老头搭话,发现老头是个退休的教师,在村里的小学教了一辈子书。
“他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说八十年代的时候,这村里有两百多个学生。现在小学早就不在了,因为没孩子了。”
汤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更低了:“他说他教过的那些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去了县城打工,有的嫁到了外村。他现在经常一个人坐在打麦场上想,他想知道他的学生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但很多都联系不上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汤姆又说:“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他想了好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美国的人,是不是也到处跑,也不回老家?’”
汤姆说:“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说美国人也到处跑,年轻人也去大城市。但我没敢说的是,美国的农村也在空心化,跟中国一样。”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汤姆说:“我今天忽然明白了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
我说什么意义。
他说:“记录。把这一切记下来。让以后的人知道,在某个时候,这个世界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离开家乡,有人留在原地,有人在打麦场上想念自己的学生。”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里挺凉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我看着对面楼上的窗户,一格一格的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
我走回屋里,拿起那个记问题的本子,翻了翻。前面几页全是各种“为什么”——路灯为什么有圆有方,人民币为什么有盲文,扫地车为什么放音乐。后面的几页开始变了,开始记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卖煎饼的大姐换了新车轮”,比如“楼下张大爷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来遛狗”,比如“巷子口那棵槐树今年开的花比去年多”。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问题。但我就是想记下来。
汤姆他们从农村回来的时候,离三个月期限只剩不到一周了。他们又回到了市里,住在之前那个青旅。汤姆约我去喝咖啡,说想把最后的几天好好利用一下。
我去青旅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厅里对着电脑打字。旁边的大卫和苏珊也在,各自对着自己的电脑。艾米在打电话,用的是英文,语速很快,我一句都没听懂。
汤姆见我来,合上电脑,说走吧,去外面走走。
我俩沿着青旅门口的巷子慢慢走。夕阳把巷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走在他前面,影子拉得老长。
汤姆说:“你知道我最后这几天想干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什么都不干。就随便走,随便看。不再问了。”
我说你这不像你啊。
汤姆笑了:“三个月了,够累的。脑袋里装了太多东西,需要时间消化。”
我跟他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铃声叮当响。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汤姆忽然停下来。他指着墙角一个小东西问我:“你认识这个吗?”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角有个手掌大小的石头块,上面刻着字,但字迹已经模糊了。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我说这是石敢当,镇宅的。
汤姆蹲下来跟我一起看:“我以前在北京的老胡同里见过这个,但是没问过。你们房子里都放这个吗?”
我说也不是都放,老房子多一些。现在新小区很少见了。
汤姆说:“我在别的城市也见过,但每个地方的样子都不太一样。有的是一块石头,有的是一块牌子,有的上面画着老虎。”
我说这个我不懂,好像是有讲究的。
汤姆掏出手机拍了个照。他拍了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想再看看这个。”
我说那你就看吧。
他在那个墙角蹲了十几分钟。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一块破石头,字都快磨没了,有啥好看的。但我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他说:“我刚才在想,三个月前我刚来的时候,看到这东西肯定会追着人问‘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为什么放在这儿’。但是现在我不问了。”
我说为什么。
汤姆说:“因为有些东西,问了也未必能得到准确的答案。不如自己看,自己感受。你看这块石头,它放在这儿多少年了?风吹日晒的,字都看不清了。但它还在那儿。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意它。哪怕搬走了,哪怕房子拆了,这块石头还没人动它。”
我看着他,觉得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总是那种“我一定要搞清楚”的劲儿,现在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汤姆说:“我这次来中国,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些问题的答案。最大的收获是我学会了问问题。”
我说你这不废话吗,你问了一千多个问题了。
汤姆笑着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学会了对世界保持好奇。以前我在美国的时候,什么都习惯了,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但来了中国,所有东西都奇怪。然后我就开始想,为什么在美国的时候我不觉得奇怪呢?是因为美国的东西更合理吗?不是。是因为我习惯了,习惯到看不见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这些话,好像也是在说我自己。
后来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这回汤姆没抬头看路灯,他就那么走着,步子挺慢的。
走到青旅门口的时候,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他说:“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回美国。”
我说一路平安。
他说:“你那个本子,继续记。”
我说好。
他转身往青旅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下次我来的时候,想看看你记了多少。”
我说那我等着。
他笑了笑,推门进去了。我站在青旅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个包子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包子铺关着门。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红底白字,写着“老张家包子铺”。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块招牌是红底白字。
我继续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楼下张大爷在遛狗。那条狗是只白色的小土狗,叫欢欢。张大爷看见我打了个招呼:“下班了?”
我说下班了。
张大爷说:“年轻人下班晚啊。”
我说习惯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欢欢的脑袋。欢欢在我手心里蹭了蹭。我问张大爷:“大爷,你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来遛狗?”
张大爷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以前见过。
张大爷说:“对啊,五点半。欢欢每天早上那个点儿就扒拉我,不起不行。”
我说那这么多年你天天五点起来?
张大爷说:“习惯了,不遛不行,狗在家待不住。”
我说那我明天早上也早点起,跟你一起遛。
张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上楼回家,我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个本子,在第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张大爷,每天五点半,遛狗,坚持了不知道多少年。”
然后我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小区里静悄悄的,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张大爷正好牵着欢欢从单元门出来。
张大爷看见我,有点意外:“你真来了?”
我说真来了。
我俩就并肩出了小区门,沿着马路慢慢走。欢欢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草丛,然后抬起腿撒尿。
张大爷边走边说:“我遛了十二年了。欢欢是条老狗了,十三岁了。”
我说狗能活十几年也不容易。
张大爷说:“是啊,它陪我十三年了。我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就它跟我做伴。”
我没说话,就跟在他旁边走着。
走到路口的时候,扫地的清洁工已经在干活了。那种橘黄色的扫地车正沿着路边慢慢开,放着音乐。我仔细听了听,是《茉莉花》。
我忽然站住了。张大爷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听到这个音乐了。
张大爷说:“扫地车嘛,天天早上这个时候来。”
我说大爷你知道为啥扫地车放音乐不?
张大爷说:“提醒人让开呗。我早上遛狗老远听见音乐就拉欢欢到路边上,它就不洒到我们身上。”
我说原来是这样。
张大爷看了我一眼:“你以为呢?”
我说我没想过,以前从来没注意。
张大爷说:“你们年轻人啊,看手机不看路。啥都看不见。”
他说这话的语气没有责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跟他又走了一段,到前面那个小公园就折返了。来回走了一圈大概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六点十分。
我在门口跟张大爷说了再见,上楼回家。我妈刚起床,看见我从外面回来,问我干啥去了。
我说跟张大爷遛狗。
我妈说:“你跟张大爷遛狗?你啥时候有这习惯了?”
我说今天刚有的。
我妈没再问,去厨房做早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汤姆发了条消息:“扫地车放音乐的事儿,我今天知道答案了。是为了提醒行人避让,避免洒水洒到人身上。”
汤姆没回。我猜他应该还在飞机上。
那天上班我心情挺好。坐在工位上干活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小王看见了,问我今天有啥好事儿。
我说没啥好事儿,就是早上跟人遛了个狗。
小王说:“跟谁遛狗?”
我说楼下张大爷。
小王一脸纳闷:“你什么时候跟老头玩儿上了?”
我说就今天。
小王摇摇头,说你这人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我没搭理他,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汤姆回的消息。他说:“刚到美国,在倒时差。谢谢你的答案,我记录下来了。这是我们收集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三个月收集了一千多个问题,最后一个,是我告诉他的。
我给汤姆回了一句:“到家了好好休息。”
汤姆说:“会的。那个本子别忘了记。”
我说忘不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边做表格一边想事儿。想这三个月发生的事儿,想那些美国人在街上问的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说实话,第一次被他们堵在包子铺门口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烦。但现在想想,那些问题其实一点都不好笑。那些问题让我看见了我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那句话——看东西要用心看,别用眼睛看。我活了三十多年,到今天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又开始数路边的东西了。今天我不只数店铺,我还数了数路上一共有多少个井盖。这条路我走了十年,从来不知道有多少个井盖。今天数了一下,从公司门口到公交站台,一共十七个井盖。圆的,铁的,有的上面写着“水”,有的写着“污”,有的写着“电”。
我上了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店铺一块招牌一块招牌地往后退。以前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一样的,没区别。现在我能看出不一样了。法桐和银杏不一样,圆灯罩和方灯罩不一样,红色的招牌和蓝色的招牌不一样。
这些东西一直都在那儿,只是我以前看不见。
车到站了,我下车。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卖煎饼的大姐还在出摊。她看见我了,招呼我:“小伙子,今天来晚啦。”
我说今天加了会儿班。
大姐说:“还吃煎饼不?给你多加个蛋。”
我说吃。
大姐又开始摊饼,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我看着她的手法,忽然问了她一句:“大姐,你每天几点出摊?”
大姐说:“五点半。起早摸黑的,不容易啊。”
我说那比张大爷还早。
大姐说:“张老头遛狗五点半,我出摊也五点半。我俩天天在路口碰见。”
我笑了。原来他们认识。
大姐把煎饼递给我,说:“你这个人最近话变多了啊。”
我说是吗。
大姐说:“以前来买煎饼,扫码就走了。现在知道问东问西了。”
我说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
大姐乐了:“那天天来吧。”
我说好。
我拎着煎饼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碰见楼上的刘阿姨下楼倒垃圾。刘阿姨看见我,说:“哎呀,小陈下班了。”
我说下班了。
刘阿姨说:“最近咋老看你跟张老头遛狗呢?”
我说早上没事儿就走走。
刘阿姨说:“年轻人多走走好,别老窝在家里。”
我说是啊。
上楼回家,我妈已经做好饭了。我洗手坐下吃饭,我妈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她说:“今天你爸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我爸跟我妈离婚十几年了,我跟我妈过。我爸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我说他说啥了。
我妈说:“他说过年想回来看看。”
我说那回来呗。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不生气?”
我说有啥好生气的。都这么多年了。
我妈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过了会儿她又说:“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就让他别回来了。”
我说不用,让他回来吧。我没事。
吃完饭我刷碗,我妈坐客厅看电视。我刷着碗,心里想我爸的事儿。说实话我对他没什么感情,离婚那年我十二岁,他拎着箱子走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住过。每年过年回来待两天,跟客人似的。我以前挺恨他的,后来慢慢就不恨了,也不想了,就当没这个人。
但现在他忽然说要回来,我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么抵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洗完碗我回房间,打开那个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扫地车放音乐——提醒行人避让”,底下是日期。
我往后翻了一页,空白的。我在那页上写了几个字:“我爸过年要回来。”
写完我看着这几个字发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但就是想记下来。
那段时间我开始跟我妈聊以前的事儿。以前我从来不问,我妈也从来不说。现在我会问她,我小时候住的那个老院子长什么样,邻居家的小孩儿现在在哪儿,我爸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妈一开始还不想说,说过去的事儿有啥好提的。后来聊着聊着就说开了。她说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可大了,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我爬上去摘。她说邻居家的小孩儿叫二毛,后来搬家了,再也没联系上。她说我爸以前在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才去的南方。
我说我都不记得了。
我妈说:“你那时候还小,哪记得那么多。”
我说我现在想记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她说:“你这孩子最近真变了。”
我说变啥了。
她说:“变爱说话了。”
我说我以前不爱说话吗。
我妈说:“你以前啥都不说,心里有事儿就憋着。现在好歹愿意跟我说两句了。”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对。
有一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有个外国博主在中国拍视频,专门记录各种生活小细节,火得不行。底下评论区好几万条留言,全是中国人自己在说“哎呀我都不知道这事儿”。
我点进去看了看,那个博主不是汤姆。但风格很像,都是那种“你们中国人为啥要这样”的套路。视频底下有人问“为什么中国的垃圾桶有分类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乱扔”,有人问“为什么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但是没人知道为什么挂”。
我看着那些留言,忽然想起来汤姆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想让美国人看到中国真实的样子。但他录的那些东西,好像也让很多中国人看到了中国真实的样子。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干嘛。他那边应该是白天,很快就回了,说在整理资料,累死了。
我说我看到网上有人也在做类似的事儿,挺火的。
汤姆说:“我知道。现在做这个的人多了。但我们是最早的。”
我说你们那个书啥时候能出来。
汤姆说:“年底吧。到时候给你寄一本。”
我说好。
汤姆又说:“你知道吗,我回美国之后发现自己变了。”
我说变啥了。
汤姆说:“我开始看美国的东西也问为什么了。我以前从来没觉得美国的路灯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我看见一个路灯就问‘为什么这个路灯是这个形状’。我老婆说我疯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我说你这是后遗症。
汤姆说:“可能吧。但我觉得挺好的。看什么东西都新鲜,日子过得有意思。”
我说那继续保持。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想,汤姆变了,我也变了。他变的是看东西的方式,我变的是看东西的方式。我俩隔着一个太平洋,干了一模一样的事儿。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我知道,现在的我走在街上,看见的东西比以前多了。那些东西一直都在那儿,只是我以前没看见。
周末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那个街角公园。就是上次带汤姆他们去的那个。公园还是那个公园,树还是那些树,长椅还是那些长椅。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阳光挺好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远处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几个人在看。再远一点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
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个太极推揉器换了个新的。原来那个生锈了,新的这个漆面亮亮的,还是那种天蓝色。
我走过去站在那个推揉器前面,双手放在圆盘上转了几圈。活动肩膀,确实挺舒服的。
旁边一个也在锻炼的大爷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也玩儿这个?”
我说试试。
大爷说:“这个好,我天天转,肩膀不疼了。”
我说那我也天天来。
大爷说:“你住附近?”
我说就对面那个小区。
大爷说:“那近啊,天天来嘛,早上晚上都有人。”
我说行。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我路过那个修鞋摊。修鞋的大爷今天没出摊,马扎子收起来了,地上干干净净的。我站在那儿看了看,地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旁边深,应该是大爷常年坐那儿留下的印子。
我掏出手机拍了个照。拍完把照片发给了汤姆,配了句文字:“修鞋的大爷今天没来。”
汤姆过了一会儿才回:“周日休息?”
我说可能吧。
汤姆说:“我们以前记录过这个修鞋摊。他叫王师傅,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了。每周日休息,雷打不动。”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我从来没问过修鞋的大爷姓什么叫什么。但汤姆知道,他不光知道,他连人家休息的日子都知道。
我回他:“你比我了解我家门口的事儿。”
汤姆说:“因为我是专门去了解的。你是天天经过但没看。”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汤姆的眼睛比我好,是他有心去看。我天天经过的东西,他专门跑来看。一个有心,一个无心,差别就在这儿。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认真真地跟身边的人聊天了。不是那种“吃了吗”的寒暄,是真的坐下来聊几句。卖煎饼的大姐、修鞋的王师傅、遛狗的张大爷、楼下下棋的老头们,我挨个跟他们说话。
我发现每个人都有故事。煎饼大姐以前在服装厂干了十五年,后来厂子搬走了她才出来卖煎饼。王师傅以前是个木匠,后来眼睛不行了才干修鞋。张大爷年轻的时候在新疆当兵,退伍之后回了老家。下棋的老头里有退休老师、退休会计、退休司机,各有各的过去。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跟我妈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个纪录片,讲的是老城区的改造。镜头扫过那些胡同和院子,我看着屏幕忽然说:“妈,咱们那个老院子还在不在?”
我妈说:“早拆了。盖新楼了。”
我说:“那枣树呢?”
我妈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枣树?”
我说你上次说的,我记着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枣树也没了。那块地现在是个超市。”
我说那咱们回去看看吧。
我妈转头看我:“回去看啥?啥都没了。”
我说就是想看看那块地现在变啥样了。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说:“行,有空去看看吧。”
那个周末我开车带我妈回了老城区。老院子拆了之后盖了栋六层的居民楼,楼底下确实有个超市,叫“邻里生鲜”。我妈站在超市门口看了半天,表情说不清是啥。
我说妈,这以前是咱家?
我妈说:“那棵枣树就在这个位置。”她指了指超市门口收银台的方向。
我们没进去,就在外面站了会儿。我妈看着那栋楼,眼神特别远。我说妈你还想啥呢。
我妈说:“想你小时候爬枣树的样子。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在自己腰那儿比了一下。
我说我都不记得了。
我妈说:“你那时候调皮得很,爬上去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你爸搬了个梯子把你抱下来的。”
我从来没听我妈说过这事儿。我看着她,她嘴角有点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妈话特别多。她讲了很多我以前的事儿,讲我上幼儿园的时候不爱吃青菜,讲我上小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回家不敢说,讲我十二岁那年他爸走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没出来。
她讲最后那件事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我说妈,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
我妈说:“我一直没敢问你,那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难过。就觉得家里忽然少了个人,不习惯。”
我妈没说话了。车里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我们到家。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枣树的位置现在是超市收银台。”写完之后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汤姆说的那个书,年底的时候真的出版了。他给我寄了一本,从美国寄过来的,封面是那种特别朴素的灰白色,上面印着一行英文标题,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从没问过的一千个为什么:关于中国的日常记录》。
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全是问题。每个问题一页,上面是问题,下面是答案,答案底下标注了信息来源。有的答案是一句话,有的答案是一整段。书里没有照片,全是文字。
我翻到了那个“扫地车为什么放音乐”的问题。答案写着:“为了提醒行人及时避让洒水车,是一种安全措施。信息来源:中国某城市环卫部门工作人员,路边观察到的市民反馈。”
我又翻了翻,看到“路灯灯罩为什么有圆有方”,答案写着:“圆形灯罩适合狭窄街巷,光照柔和均匀;方形灯罩适合宽阔道路,光照集中指向性强。信息来源:城市照明规划设计资料,实地观察对比。”
我看到“人民币为什么有盲文”,答案写着:“方便视障人士识别面值。中国从第四套人民币开始添加盲文点。硬币上未添加因尺寸和铸造工艺限制。信息来源:中国人民银行公开资料。”
一条一条的,全是我三个月前完全没想过的问题。但现在每一条我都能看懂,每条我都觉得亲切。
书后面有个附录,列了所有问题的来源。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信息来源”那一栏出现了好几次。有一处写着“市民陈先生提供”,另一处写着“本地居民口述”。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名字会出现在一本书里面。
我给汤姆发了条消息说书收到了。汤姆回了个笑脸,说希望你喜欢。
我说我看完了一部分,挺好。
汤姆说:“你知道这本书现在卖得不错吗?在美国那边挺多人买的。”
我说那恭喜你啊。
汤姆说:“其实我最开心的不是卖得好。是我收到了一些读者的邮件,有人看完之后说自己也想去中国看看。还有人说我写的东西让他们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虽然他们没去过中国。”
我说那是你的本事。
汤姆说:“不是我的本事,是中国的本事。那些东西本来就存在,我只是把它写出来了。”
我合上书,看着封面上那个灰白色的封面。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好像做了一场挺长的梦。
过年的前一周,我爸回来了。他去南方打工十几年,从来没说过“回来”这种话。往年都是到了腊月二十八给他打电话问回不回,他说回,然后就拎着个箱子回来了。今年他主动说想回来,是头一回。
我爸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的他。他拎着个旧箱子,头发白了不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我接过他的箱子往车上走,他在后面跟着。
上车之后他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我说你咋了。
他说:“没啥,就是坐车坐久了,腿麻。”
我发动车子往回开。路上我俩谁都没说话。车里的气氛有点僵,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啥,十几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爸下车,嘴唇动了动,没说啥。我爸也站住了,看了我妈一眼,说了句:“回来了。”
我妈“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我拎着我爸的箱子进了屋。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啥,就回自己房间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桌子坐。我妈做了好多菜,排骨、鱼、鸡,满满一桌子。我爸坐在那儿夹菜,吃得挺慢的。
我妈倒了两杯酒,推给我爸一杯。我爸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还是家里的酒好。”
我妈说:“你在外面不喝酒?”
我爸说:“一个人喝啥酒。”
气氛还是有点尴尬。我在中间坐着,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说。后来还是我妈先开口的,问我爸工作咋样。我爸说还行,就是累。我妈说那你少干点。我爸说没法少干,不干活没钱。
我埋头吃饭,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些家常话,但听起来就是跟一般人家不一样。中间总有那种长长的沉默,好像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啥。
吃完饭我主动去刷碗,让他们在客厅坐着。我刷碗的时候听见外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我爸偶尔咳嗽两声。
刷完碗我出来,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打盹。我妈在旁边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没注意,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好像谁都没在看。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挺均匀。我说妈让他进屋睡吧,他累了。
我妈看了一眼,说:“让他睡吧,别叫他。”
过年那几天,我爸跟我之间慢慢能说上几句话了。也不聊啥正事,就是扯闲篇。他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还行。他问我有对象了没,我说没有。他说不急,慢慢来。
除夕那天晚上,我们仨包饺子。我妈和面我擀皮我爸包。我包的饺子丑不拉几的,我爸包的倒是挺好看,褶子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我说爸你包得挺好。
我爸说:“以前在部队学的。当兵那会儿过年也包饺子,人人都会。”
我说你还在部队待过?
我爸说:“待过三年,退伍了才去的机械厂。”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我爸当过兵。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在低头包饺子,没说话。我也没再问。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我爸倒了三杯酒,说过了年我就又长一岁了。我们仨碰了杯,喝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挺热闹的。我们仨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饺子一边看电视。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陌生的,十几年没有过了。以前过年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冷冷清清的,春晚都看得没意思。今年多了一个人,感觉不一样了。
初五那天我爸说要走了。他说厂里初八开工,他得提前回去。我送他去车站,路上他还是坐副驾驶,还是不太说话。
到了车站我把箱子给他拎下来。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在家照顾好你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明年还回来过年。”
我说行。
他拎着箱子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进闸机,背影淹没在人群里。以前送他走的时候,我心里啥感觉都没有。今年不知道为啥,有点酸酸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顿饭。除夕那晚我们仨坐在一起吃饺子,我爸说他当过兵,我妈给他倒酒。就那么普普通通的一顿饭,以前从来没有过。
晚上回家我打开那个本子,在后面又写了一页:“我爸会包饺子,在部队学的。他说明年还回来。”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不吵。我躺在床上想,日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汤姆后来问我过年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爸回来了。汤姆说那太好了。我说是啊,还行。
汤姆又问我那个本子还在记吗。我说在记。
汤姆说:“记了多少了?”
我数了数,说快一百页了。
汤姆说:“那你这比我厉害。我三个月才记了一千多个问题,你半年记了一百页。”
我说不一样的,我记的东西比较杂。
汤姆说:“那就好。什么都可以记。什么都值得记。”
春天来的时候,我开始早起跟张大爷遛狗了。成了习惯之后,哪天不去反倒觉得少了点啥。张大爷也习惯了我跟着,有时候我到晚了,他就在单元门口等着。
有一天早上遛完狗回来,我碰见刘阿姨在楼下浇花。她看见我跟张大爷一起回来的,笑着说:“你们俩现在形影不离了。”
张大爷说:“这小伙子不错,能起早。”
刘阿姨说:“那当然,年轻人嘛。”
我笑了笑没说话,上楼回家了。
自从开始早起了之后,我发现自己的一天变长了。以前七点起来,急匆匆洗漱出门,到公司刚好踩点。现在五点半起来,遛完狗回来才六点多,洗个澡吃个早饭,七点出门还能在小区门口买杯豆浆慢慢喝。
有一天早上我买煎饼的时候,煎饼大姐跟我说:“我看你现在天天早上遛狗?”
我说对啊。
大姐说:“跟张老头一起?”
我说是。
大姐说:“他养那只狗,比他孩子都亲。他孩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就那只狗陪着他。”
我说我知道。
大姐又说:“你这年轻人不错,有耐心。”
我说就是早起走走,没啥。
大姐说:“现在能起早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接过煎饼付了钱,说了声谢谢。大姐摆摆手说客气啥。
上班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路边的法桐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光底下特好看。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汤姆。我说春天来了。
汤姆回得挺快:“我这边是秋天。正好反过来。”
我说那你看不到春天的树了。
汤姆说:“我看到了。你拍了给我看,我就看到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这话听着真舒服。
工作还是那份工作,该干的活一点没少。但我的状态不一样了。以前上班就是熬,盯着钟表等下班。现在上班也忙,但忙完了不觉得那么累。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同事聊聊天,说说早上遛狗碰见了啥,聊聊昨天看的新闻。
小王说我变了,变得比原来开朗了。我说是吗。小王说是,你以前整天闷着,现在话多了,还学会开玩笑了。
我说人都会变的。
小王说:“你那几个美国朋友,还联系呢?”
我说联系着。
小王说:“人家都回去了吧?”
我说回去了,但微信还聊着。
小王说:“那你以后是不是也打算去美国看看?”
我想了想,说暂时没这个打算。我说我觉得我自己家门口就够我看的了。看完家门口,再看远一点的。不着急。
小王说:“你这说话怎么跟老头似的。”
我说老头怎么了,老头活得明白。
小王被我逗乐了,说你这人越来越贫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我还是记那个本子,看见啥新鲜的就往上写。写的多了,有时候翻回去看,能看到自己慢慢的变化。刚开始记的全是各种问题——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后来记的更多的是人的事儿——煎饼大姐今天说啥了,张大爷今天遛狗走哪条路了,刘阿姨家的花开了。
我也说不清楚哪个更好。但我知道,写下来的这些东西,以后再看应该挺有意思的。
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了汤姆他们的网站。就是那个把所有问答都放上去的网站。我点进去看了看,排版特别简单,白底黑字,每条问答清清楚楚。网站首页写着那句话——“只有问了才知道答案,不问就永远不知道。”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些问题后面标注着“待核实”。再翻,看到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被更新过好几次,每次更新都标注了时间和来源。
我在那个网站上看了快一个小时。那些问题我大部分都眼熟,因为汤姆在微信上问过我。但看到它们被整理成一个网站,一条一条摆在那儿,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在网站上给汤姆留了个言。我说:“你们走了之后,我还在记东西。我现在觉得,重要的不是答案,是提问本身。”
汤姆过了几个小时回了:“这句话可以当书签了。”
我说我就随便一说。
汤姆说:“认真的。那句话特别好。我要把它写在网站首页上。”
我说不用不用,我就随口说的。
汤姆说:“我已经写上了。”
我点开首页看了一下,在最底下果然多了一行小字:“重要的不是答案,是提问本身。——陈先生”
我看着那行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暖暖的。
时间过得挺快的。一转眼又到了夏天。楼下的法桐长得枝繁叶茂的,把路遮得严严实实的。扫地车还是每天早上那个时间来,《茉莉花》的调子隔老远就能听见。
卖煎饼的大姐换了一辆新车,这次轮子不歪了。她把新车停在路口那棵法桐底下,位置没变。我说大姐车换了。大姐说换了个好点的,能推得动。
张大爷的狗欢欢老了,走不动道了。张大爷现在不遛它了,每天抱它下楼在门口坐一会儿晒晒太阳。欢欢趴在他脚边,眼睛半闭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刘阿姨的花越养越多了,阳台上摆了一排,红的黄的紫的啥色都有。有一次她让我上楼看了看,说她养了一盆君子兰,开了十二朵花。我夸她厉害,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爸前阵子又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还回来。我妈接的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他们俩聊了好半天,比上次话多了。挂电话之后我妈说,你爸在那边找了个轻省点的活,不那么累了。
我说那就好。
一切都还在往前走着。没什么大事儿发生,但每一天都跟昨天不太一样。
我那个本子换了第三本了。前两本都写满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第三本是汤姆从美国给我寄的,硬壳的封面,他说这个经用。我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写几笔。
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我下班回家还能赶上夕阳光。这几天我走另一条路回家了,绕了一个弯,经过一个新建的口袋公园。公园特别小,就一片绿地、几条石子路、几个长椅。但每天下午都有不少人坐在那儿,聊天的、遛娃的、发呆的。
我有时候也会在那儿坐一会儿。坐在长椅上,看树叶在风里摇,看小孩跑来跑去,看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石子路上慢慢走。
那天我坐在那儿,手机响了一下。是汤姆发的消息,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美国的街道,两边也是树,也有长椅,也有推着婴儿车的人。
汤姆说:“我今天也在看我的街。我开始问为什么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那棵树我不认识是什么品种。我又看了看长椅,是木头做的,颜色发灰。
我回了他一句:“你这长椅是木头的,不刷漆。我们这儿的长椅都是刷了漆的。”
汤姆回:“你说得对。我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注意过长椅刷不刷漆。”
我说你现在开始注意了。
汤姆说:“嗯。我在学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我看着那些光斑晃晃悠悠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张大爷抱着欢欢在门口坐着。欢欢趴在他腿上,小尾巴慢慢摇。
我说大爷,今天咋坐门口了。
大爷说:“屋里闷,带它出来透透气。”
我蹲下来摸了摸欢欢的脑袋。它眼皮抬了抬,看了看我,又闭上了。
大爷说:“老啦,走不动了。也不知道还能陪我多久。”
我没说话,手还在欢欢脑袋上放着。
过了会儿大爷又说:“不过没关系,它陪了我十三年,够了。”
我站起来,跟大爷说了声明儿见。大爷冲我摆了摆手。
我上楼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我换了鞋进屋,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那个硬壳的本子翻开着,最新一页是空白的。我拿起笔,想了想,在空页上写了几个字:
“夏天的傍晚。张大爷抱着欢欢坐在门口。树叶在摇。”
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厨房里我妈喊我:“开饭了。”
我说来了。
站起身往厨房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灰蓝色的硬壳封面,在台灯底下泛着一点光。里面写了一百多页的东西了,都是些不起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那些事,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
(完)
创作声明:本文素材取自网络,由AI辅助、人工润色编撰,人物情节全系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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