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西藏网)

转自:中国西藏网

编者按:在西藏和平解放和发展历程中,十八军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和奉献。该文系十八军后代讲述父辈当年进藏往事,让我们走进那段热血沸腾的红色征程,缅怀十八军将士坚定的理想信念与无私的奉献精神,感受那些激荡在高天厚土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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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亲高继孟青年时期。

乔装与买马

1951年,部队进了西藏,要在高原上建骑兵。

那时的高原,汽车开不进去,步兵走得太慢,只有骑兵最管用——机动灵活,跑得快,追得上,打完仗还能迅速转移。反动头人也知道这个理,他们把手里的好马死死攥着,不给解放军。上级把爸爸找去,说:“你去,把马买回来。”

爸爸那年二十岁,长得精神,穿上便装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团里给他配了两个搭档——一个藏族参谋当翻译,一个叫郭秀章的战友当随从。三个人的马背上,一边一个羊皮口袋,里头全是银元。

“不论价钱多贵,只要马好,就买。”首长只交代了一句,他们就这么出发了。

深入牧区,找那些手里有好马的土司、头人。爸爸扮老板,说话办事拿捏着分寸;藏族参谋在中间传话周旋;郭秀章话少,只管闷头做事。一匹、两匹、三匹……好马就这样一匹匹地从头人手里到了解放军手里。

反动头人后来反应过来——坏了,好马都让解放军买走了!可那时候,爸爸他们已经牵着马群,到了十八军的联络站。

有一次爸爸跟我说起这段,轻描淡写的,像说一件平常事。可我总想着那个画面:三个年轻人,驮着几袋子银元,在高原上走了很远的路。草原上的风那么大,路那么险,万一遇上土匪呢?万一头人反悔了呢?

“不怕的,”爸爸说,“我们是去完成任务的。”

饥饿与战场

爸爸很少讲打仗的事,但有次说起中印边界那段日子,他笑了。

那时候边境上对峙,部队断粮了。飞机来空投,可高原上哪有那么容易?地面上拿白布摆了个十字,飞机在天上转了两圈,没看见,飞走了。又摆,又飞走了。有个副连长急了,端起机关枪朝天上“发信号”——当然是打不着的,后来还挨了处分。

可肚子饿是真的饿。

部队开始想办法抓草地上的老鼠。高原的老鼠和别地的老鼠不一样,个大,跑得飞快。战士们抓回来,扒了皮,白水煮。没有盐,就那么干煮。

“那味道,”爸爸说,“我现在都记得。”

怎么个味道?他没细说,只说吃了几顿以后,牙都倒了,软得咬不动东西。好多战士宁可饿着,也不肯再吃。

后来自卫反击战打响了。爸爸说,那时候大家都抢着上前线——宁可战死,不能饿死。

这话听着心酸,可爸爸说起来是笑着的。他说印军都是些大胡子兵,拖家带口的,怕死得很。咱们这边一冲,他们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端,就被俘虏了。

“咱们的兵不一样,”爸爸自豪地说,“都是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不怕苦,不怕死。”

打完仗,缴获了印军的物资,打开一看,罐头、压缩饼干,全是美国货。有个小战士饿狠了,打开就吃。后来也没人忍心处分他——那孩子,是真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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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连长高传尧(左二)与作者父亲高继孟(右二)等人的珍贵合影。

连长与兽医

爸爸在骑兵团待了二十多年。最早在昌都,后来到甘孜,再后来换防到红原——部队走到哪,他就跟到哪。高传尧连长跟爸爸从十八军时期就是战友,到了骑兵团还是在一起,两个人在一个团里搭档了多少年,谁也记不清了。

三连每次出任务,高连长都要找团长点名:“把老高给我。”

老高就是我爸爸。他的本职是看马、治马,可真要端起枪来,他也一点不含糊。部队里的各种枪支,他都能熟练拆装使用——这是老兵的底子。可每次出征,他最先顾的不是枪,是马。出发前,爸爸把全连的马从头到尾摸一遍——摸鼻子凉不凉,看蹄子有没有伤,检查马背有没有磨破。高连长在旁边等着,从来不催。

有一年冬天在石渠草原剿匪, 三连夜晚奔袭了一百多里,半路上突然起了暴风雪。十几匹马冻倒在雪地里,起不来了。高连长急得团团转——马没了,骑兵还怎么打仗?

爸爸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裹在一匹伤马身上,蹲在雪地里给它打针、搓腿。零下二十几度,他就那么蹲着,一蹲就是三个小时。一匹马救过来了,又一匹马救过来了。十几匹马,一匹都没死。

事后高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你在,我带兵打仗就有底气。”

爸爸后来跟我说起高连长,总是说:“那是个好连长,打仗猛,对人真。”高连长调走的时候,拉着爸爸的手说:“三连的马和兵,还得靠你。”

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爸爸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我知道爸爸想他。

一壶茶与银元宝

进藏的路上,最难的其实不是爬山过河,是让藏族群众相信你。

那时候西藏还是封建农奴制,农奴是“会说话的工具”,头人说杀就杀了。解放军来了,要砸锁链、救人,可人家凭什么信你?

可十八军不一样,进藏前专门学了民族政策,上级反复交代: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准扰民,不准违反教规。爸爸他们是先头部队,要走在最前面,这些规矩要第一个做到。

路过一个村子,老百姓全跑上山了,只留下一个走不动的老阿妈。爸爸他们不愿进屋子,就露天睡在村口。夜里冷得很,几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去动老乡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老阿妈颤巍巍地端了一壶茶出来。爸爸他们把银元放在地上,才接过茶碗。

后来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慢慢地,藏族群众知道了:这支军队不抢东西,还给钱。再后来,有头人主动来找他们,愿意卖粮食、卖马匹,支援解放军。爸爸说,有的头人其实也不坏,就是没人跟他们好好讲过道理。

印象最深的是爸爸讲过一件小事。有一次他们帮一个藏族群众找回了走失的牦牛,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元宝,非要塞给爸爸。爸爸不要,说解放军不拿群众东西。那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追着塞了好远。

“后来收了没有?”我问。

“没有,”爸爸说,“但是那个银元宝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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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亲高继孟在十八军兽医诊疗点前留影。

师父与徒弟

爸爸有个徒弟叫高家勇,新兵,分到兽医所的时候啥也不会,给马打针手都哆嗦。

爸爸手把手教他。怎么摸马的鼻子判断体温,怎么掰开嘴看牙口,怎么给冻伤的马搓腿。高家勇年纪小,高原反应重,夜里睡不着觉,爸爸就把自己的热水给他喝,自己的干粮给他吃。

有一次夜里宿营,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高家勇的头发冻在地上,起不来了。爸爸拿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帮他化开。

高家勇后来成了兽医骨干,技术比谁都好。他跟我说:“你爸是我的恩师,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剿匪的时候,爸爸总把高家勇护在身后,自己冲在前面处理伤马。高家勇问他:“师父你就不怕?”爸爸说:“怕啥,马受伤了得赶紧治,耽误了就没命了。”

后来高家勇调走了,逢年过节还给爸爸写信。爸爸拆了信,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也不说啥,折好了放回信封里。

有一封信上写着:“师父,是你教会了我一切。”

雪灾与抢救

爸爸说,高原上最怕的不是打仗,是冬天。

骑兵团的马,冬天最难熬。零下二三十度,马容易得冻疮,蹄子开裂,肠胃病也多。爸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挨个马厩转。摸摸这个马的鼻子,看看那个马的蹄子,给病马打针、上药。

有一年红原特大雪灾,雪把路全堵死了,牧民的牛羊困在雪地里出不来,部队去救援。爸爸骑着马,驮着药箱,跟着三连往灾区赶。雪没到马膝盖,走一步都很费劲。

到了灾区,爸爸一边给冻伤的牧民包扎,一边抢救冻病的牲畜。有个藏族群众的牦牛倒在雪地里起不来了,爸爸蹲在那儿治了三个多小时,牛站起来了。藏族群众拉着爸爸的手,说了一大串藏语,爸爸听不懂,但知道他是在谢自己。

夜里没地方睡,就靠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啃冻硬了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爸爸说这些的时候,云淡风轻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听着却想哭。

“爸,你不觉得苦吗?”

“那时候谁想这些?任务在那儿,马病了,你不治谁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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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亲高继孟晚年。

“叔叔”与爸爸

打完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爸爸休假回成都。

那时候我已经快三岁了,哥哥比我大一岁。爸爸离开家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妈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成都,熬过了1960年、1961年、1962年。那三年怎么过的,妈妈后来很少说,只是有一回提起,说粮店门口排一夜队,才能买到几斤红薯。爸爸不在,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爸爸回来了,穿着军装,走进军区大院。

我和哥哥在院子里玩,看见穿军装的就喊“叔叔”。爸爸蹲下来,想抱我们,我们往后退。不认得了。

爸爸叫我们的名字,我们不理他。他又叫,我们还是不理。

“叫爸爸。”妈妈说。

我们不肯。叫了那么久的“叔叔”,怎么突然就变成爸爸了?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和哥哥看见爸爸,还是叫“叔叔”。爸爸也不生气,就那么等着,等我们慢慢知道——这个穿军装的人,是我爸爸。

这件事后来成了家里的笑话。可我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心酸。爸爸在高原上那么多年,冻着、饿着、打着仗、救着马,他心里是不是也惦记着成都大院里那两个叫自己“叔叔”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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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亲高继孟与小青马。

战友与亲人

爸爸转业以后,就不怎么骑马了。

可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会忽然说一句:“那匹小青马,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小青马是他在骑兵团最常骑的一匹马,跟了他好几年。爸爸说那马通人性,打仗的时候不惊不乍,驮着药箱走山路稳当得很。

有一回遇险,爸爸骑着它从山坡上冲下来,小青马跑得飞快,子弹从耳边擦过去,它也不乱。

后来部队换防,小青马留给了下一任兽医。

爸爸晚年身体不好,是高原上落下的病根。可他从来不抱怨,只说:“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这样的。”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

我想他一定又回到了高原上,骑着那匹小青马,驮着药箱,走很远很远的路。

草原上的风很大,雪很冷,可他把每一匹马都当战友,把每一个藏族群众都当作亲人。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是我的爸爸。

他只是把一辈子,交给了那片最高的土地。(原文刊载于《中国西藏》汉文版第4期总第216期 文图/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