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陈妍从虹桥站出来,先看见了陆川的车。
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上海十一月的风带着潮气,陈妍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后备厢已经打开。
“怎么是你来接?”她问。
陆川坐在驾驶位,没有下车,只按了一下喇叭。
陈妍把箱子放进去,拉开车门,刚坐下,就闻到一股很重的烟味。陆川平时不抽烟,至少不在她面前抽。车里的烟灰缸塞着三四个烟头,都是刚熄灭不久的。
“妈呢?”陈妍问。
“她先回去了。”
“女儿睡了吗?”
“在我妈那儿。”
陆川发动汽车,从虹桥站开出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高架上的车流很慢,雨刷刮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陈妍低头看手机。
顾言在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明早把上季度的采购合同带上,供应商那笔预付款对不上。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陆川忽然开口:“又是他?”
陈妍抬起头。“谁?”
“顾言。”
“他问公司账上的事。”
“晚上十点还问账?”
“我在火车站,刚看见消息。”
“你们一天到底要联系多少次?”
陆川的语气不高,却一声比一声硬。陈妍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立刻回答。
顾言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做财税咨询,和妻子住在浦东。陈妍生孩子后辞掉事务所的工作,帮陆川经营餐饮配送公司,很多税务和合同上的事情都请教顾言。两个人认识十几年,顾言知道她女儿出生的日期,也知道她母亲有高血压;陈妍知道顾言每年清明都会带孩子去苏州给父亲扫墓。
他们没有暧昧关系,却确实亲近得超过了普通朋友。
这件事陈妍心里清楚,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婚姻里越来越依赖顾言的判断。陆川谈客户、跑市场,公司的进货、工资、报税和银行流水全由她处理。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她第一反应是问顾言,而不是问丈夫。
陆川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以后别再找他。”他把车停在出口等红灯的位置,侧脸被路灯照得发青,“公司账让会计做,私人事情也别找他。”
陈妍皱起眉:“我们公司现在没有会计。”
“我会找。”
“你上个月还说暂时不招人。”
“现在需要了。”
“需要到不让我找顾言?”
陆川转过脸看她:“你一定要跟我抬杠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陆川猛踩油门,车冲了出去。
回到闵行的家,陈妍发现女儿的书包和换洗衣服都被收走了。客厅茶几上放着几张打印纸,最上面是一份表格,列着她和顾言近三个月的通话时间。
三十七次电话,最长一小时零七分。
陈妍站在茶几旁,手指慢慢收紧。
“你查我通话记录?”
“我找运营商打印的。”
“你凭什么?”
“我是你丈夫。”
“所以你就可以看我的电话?”
陆川走到她面前,把那张表拿起来,指着其中一行:“十二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你跟他打了四十六分钟。那天我在医院陪我爸做检查,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只有三分钟。”
陈妍怔了一下。
陆川的父亲上个月因心脏问题住院,那天她确实只在下班后打了一个电话。她记得顾言当晚正好帮她核对一份供应商合同,两个人聊到最后,顾言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陆川在,不需要她过去。
她当时以为这是分工。
现在看起来,像是她把丈夫的事情交给了丈夫,把自己的事情交给了另一个男人。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陈妍说。
“我没说你做了。”
“可你现在做的,就是把我当成做了。”
陆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以后你和顾言不能单独见面,不能在晚上联系,不能把公司的资料给他看。你把他的微信删了,手机给我看一遍,我们这件事就算过去。”
陈妍看着那几条要求,没有动。
“如果我不删呢?”
“那就别过了。”
他说得没有犹豫。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陈妍本来以为自己会争吵,会摔东西,会等他改口,可她只是低头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回茶几。
“好。”
陆川盯着她。“什么好?”
“不过了。”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真的回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陈妍,你别拿离婚吓我。”
“我没有吓你。”
“为了一个男闺蜜?”
“不是为了顾言。”
她抬头看着他:“你要的是我服从,不是解决问题。今天是顾言,明天可能是同事,后天可能是我晚回家。你不信任我,却要我用删掉所有关系来证明自己清白。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还是不愿意做?”
“都一样。”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离婚协议是陈妍昨晚自己改的。女儿由双方共同抚养,房子挂牌出售,扣掉贷款和交易费用后平分。禾下餐饮的股权登记在陆川名下,她只要求拿回这些年从个人账户垫进去的十七万六千元,分六个月偿还。
陆川翻到最后一页,脸沉了下来。
“公司现在没现金。”
“那就按月还。”
“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以前公司账都在我手里,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不是了?”
陈妍握着笔,停了几秒,签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至少要把钱算清楚。”
办完手续,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陆川把离婚证塞进外套口袋,问她:“你准备搬去哪儿?”
“公司附近租房。”
“房贷你还照付一半?”
“协议里写了。”
“陈妍,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是你先把门关上的。”
她拖着行李离开,没去见顾言,也没有把离婚的事告诉他。当天晚上,顾言从共同朋友那里知道消息,打电话过来。
陈妍接了。
“你们离了?”
“嗯。”
“因为我?”
“不是。”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你那边公司上季度的账,还要不要我帮你看?”
“以后不用了。”
“陈妍。”
“我说不用了。”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出租屋的桌面很小,只能放下一台电脑和一个电饭煲。女儿坐在床边拆新买的水彩笔,问她:“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爸爸有自己的房子。”
“那我们还会回原来的家吗?”
陈妍没回答。
离婚后的第一天,她去禾下餐饮办交接。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楼道里堆着外卖箱,墙角有一股潮味。
陆川已经找了一个年轻女孩做出纳。女孩接过她手里的U盘,问:“陈姐,银行U盾也给我吗?”
“公司的U盾在陆川那里。”
“陆总说,之前的账都由你负责,他要我先从供应商付款记录开始整理。”
陈妍看了陆川一眼。
“财务资料我会整理成清单,今天交给你。之前缺的原始凭证,在共享盘里都有。”
女孩点开电脑,随口问:“那笔嘉禾科技的两百八十万应收账款,发票和合同也在吗?”
陆川立刻接话:“大客户的账不用你操心,先整理别的。”
陈妍手里的文件停住了。
嘉禾科技的两百八十万元,她之前核对时就发现不对。合同上盖的是客户采购部的章,收货单却是另外一家公司的抬头。她问过陆川,陆川说是集团内部结算,让她先挂着。
顾言看过那几份材料后,提醒她:“这笔钱没有明确的付款主体,最好别当成确定应收。”
她没有听进去。
她那时不想承认公司的现金流已经出了问题,也不想因为一笔账跟陆川争吵。陆川说没事,她就把疑问放到一边。
现在,陆川在她面前把这件事盖过去,脸上的急躁比往常明显。
“我已经不负责公司了。”陈妍把U盘放到桌上,“以后你们自己核对。”
“你不能说走就走。”陆川说,“很多东西只有你清楚。”
“交接清单里都有。”
“你这是甩手不管。”
“我们已经离婚,公司的事情按协议处理。”
她说完,拿起包离开。
第二天,供应商开始催货款。
第三天,两个写字楼客户把午餐配送合同提前终止,理由是连续三次延迟送餐。陈妍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中央厨房,盯着采购和分拣,陆川觉得她管得太细,后来为了证明自己能接手,陆川把她调离了配送群。
她走后,没人及时发现冷链车的制冷设备出了问题。那批鸡胸肉到货后没有按规定入冷库,第二天只能报废。厨房为赶上午高峰,临时从附近市场补货,成本增加,出餐时间也被拖慢。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致命,可禾下餐饮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处失误。
第四天,陆川来出租屋找她。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进门,而是站在楼道里,手里夹着一叠催款单。
“把你的银行卡借我周转两个月。”他说,“客户月底会回款。”
陈妍摇头:“不借。”
“不是白拿,算利息。”
“你上次也说月底回款。”
“这次是真的。”
“哪家客户?有合同吗?”
陆川的表情变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合同,就没有确定的回款。”
“你是我老婆。”
“已经不是了。”
楼道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陆川往旁边让了让。他把那叠催款单捏出一道折痕。
“你就看着公司死?”
“那是你的公司。”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陈妍望着他:“我以前说过很多话,都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把风险告诉我。”
陆川没有借到钱,转身下楼。
当天晚上,陈妍收到银行短信。她名下那张工资卡被冻结了两万元。
她打电话给银行,工作人员查到,是禾下餐饮之前申请经营贷时,她作为配偶签过一份共同还款承诺。贷款逾期后,银行按照合同采取了保全措施。她这才想起,半年前陆川拿给她签的那份文件,说是公司续贷需要配偶知情。
她只看了第一页,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那两万元是她交房租、给女儿报兴趣班和买生活用品的钱。被冻结后,她只能给房东发消息,申请晚几天交租。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离开陆川并不等于离开他的债务。
第五天,禾下餐饮的骑手在公司门口讨薪。陆川把电话打给她,语气里有压不住的火气。
“他们都说你管账,你出去解释一下。”
“我会把我的交接材料发给他们。”
“你人来一趟不行吗?”
“不去。”
“陈妍,你别逼我。”
她笑了一下:“现在是谁在逼谁?”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随后断了。
陈妍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她保存的工资表、采购单、付款记录和合同扫描件重新备份了三份。一份交给劳动仲裁需要的员工,一份给供应商,一份留在自己这里。
她没有把全部资料交出去。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因为她也害怕。她怕有人把账上的漏洞推到她身上,怕陆川说那些决定都是她做的,怕自己六年没有正式劳动合同,连证明自己拿过工资都很困难。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丈夫,直到离婚后才发现,自己既没有公司股份,也没有劳动关系,连离开都要先证明自己不是公司的负责人。
第六天晚上,陆川的母亲打来电话。
“陈妍,你们离婚归离婚,公司不能不管啊。那几个供应商都找到家里来了,你爸欠的钱总得还。”
“妈,贷款和供应商债务不是我个人欠的。”
“你以前不是也拿钱进去了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冷?”
“我会把我经手的账交给相关人员。”
“陆川都快撑不住了,你就不能帮他一次?”
陈妍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哭,像是陆川的女儿,又像是婆婆。
“我已经帮了六年。”
她说完,电话里安静下来。
婆婆没有道歉,只说了一句:“你们女人心狠起来,真不认人。”
陈妍握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第七天早上,禾下餐饮的两个中央厨房同时停工。
房东换了锁,燃气公司暂停供气,员工因为连续两个月工资未全额发放,集体离开。几家长期客户在群里通知终止合作,银行发来提前收贷通知,供应商将陆川和公司一并告上法庭。
陆川的手机关机了。
陈妍是在顾言发来的材料里看到这些消息的。顾言没有越过她的边界,只把公开的法院公告和公司风险信息发过来,末尾加了一句:你名下的共同还款责任,最好尽快咨询专业人士。
陈妍没有找律师。她暂时付不起费用,只联系了街道法律援助窗口,预约了下周的咨询。
中午十二点,她去幼儿园接女儿。刚走出校门,陆川的姐姐追上来,拽住她的胳膊。
“陆川失联了。”
“多久?”
“昨晚到现在。家里、公司都找不到,车也没开回来。”
陈妍从她手里挣开。“报警了吗?”
“他说不定只是躲起来了。”
“先报警,再找医院。”
“你去找他,他听你的。”
陈妍站在校门口,身后是接孩子的人群。她原本以为陆川只是在逃避债务,不会真的消失。可手机关机、住处没人、公司停摆,这些信息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赌气。
她给陆川打了最后一次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随后她联系了他父亲住院的那家医院。护士查了住院登记,没有陆川;她又问婆婆是否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婆婆哭着说,陆川前几天提过想去浙江找一个旧客户,但没有说具体地址。
陈妍没有独自去找。
她把情况交给陆川家人,并告诉他们,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仍联系不上,就报警登记失联。她能做的,只是提供公司文件和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
下午四点,陆川终于回了电话。
背景里有火车进站的广播声。
“我在嘉兴。”他说。
陈妍带着女儿坐在出租屋的窗边,听见这句话,没有松气,只问:“为什么关机?”
“手机没电了。”
“你知道家里人在找你吗?”
“知道。”
“你想让谁替你收拾?”
陆川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公司没了,房子也保不住。你高兴了吧?”
“我没有高兴。”
“你离开以后,什么都垮了。”
“不是我离开让公司垮,是你让公司在没有钱、没有合同保障的情况下继续接单,还把贷款和拖欠的风险瞒着我。你把我从账上移开,却忘了那几年的事情只有我最清楚。”
“顾言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提醒过我,也提醒过你。”
陆川那边传来火车站的广播,声音断断续续。他像是想发火,最后只问:“你能不能回来?”
陈妍看了一眼女儿。孩子正趴在地上画画,纸上画着一栋房子,房子两边站着三个小人。
“我可以把资料发给你,也可以告诉你银行和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我不会回公司,也不会替你借钱。”
“你就这么狠?”
“我现在不替你做决定。”
电话那头长久没有声音。
“陈妍,”陆川说,“我当时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发现公司撑不住,怕你觉得我没用,怕你跟顾言一比较,就觉得跟我过日子很累。”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你什么都懂,账也比我清楚。我每天出去谈客户,回来还要装得像一切都在掌握中。后来我发现你有事都问顾言,我就更不敢让你碰公司的事。”
陈妍盯着桌上的银行卡。
这些话她等了很多年。可听见时,她没有想象中的心软。因为恐惧可以解释控制,却不能替控制承担后果;自卑可以解释隐瞒,却不能把共同债务变成她的责任。
“你怕丢脸,所以让我跟你一起承担。”她说。
陆川没有反驳。
“我会回来处理员工和供应商的事。”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先去街道和劳动仲裁窗口,跟员工谈分期。再把真实账目交给银行和供应商。不能再拿不存在的回款骗他们。”
“你会来吗?”
“我可以陪你去第一次调解,费用和责任你自己承担。”
陆川问:“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好。”
他们没有和好,也没有重新住在一起。
三天后,陆川回到上海,带着一只黑色背包,先去了街道调解室。陈妍把账目按月份整理好,和他一起坐在员工代表对面。有人骂他,有人要求一次性拿钱,也有人担心公司倒闭后什么都拿不到。
陆川没有再让陈妍替自己说话。
他承认公司拖欠工资,承认部分客户款项没有收回,承认贷款合同里有他的连带责任。调解没有一次成功,员工只同意先拿到一部分,剩余款项分四个月支付。供应商也没有因为陈妍在场就撤诉。
这些问题没有被一句道歉解决。
陈妍的银行卡仍被冻结,房子也在降价出售。她不得不把女儿的兴趣班停掉一项,晚上在餐馆做完收银,再回出租屋整理账目。她和陆川见面时只谈女儿、债务和房屋出售,偶尔因为付款顺序争起来,谁也没有重新扮演夫妻。
顾言只在第一次法律援助咨询前,把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发给她。陈妍看完后回了一句:“谢谢,之后我自己处理。”
顾言说:“好。”
这个“好”让她觉得踏实。
冬天真正冷下来时,闵行那套房子终于卖掉了。价格比他们买入时低了十几万元,扣除贷款和费用,两个人各自拿到的钱都不多。陆川按协议把她垫付的十七万六千元分六次还清,最后一笔转账那天,他没有打电话,只发来一张银行回单。
陈妍保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钱有多重要,而是那张回单证明,他们终于把一件共同的事情分开处理完了。
晚上,她带女儿搬进新租的房子。房间比原来的小,厨房只能站下一个人,窗外是公交车站,夜里总能听见刹车声。
女儿把自己的水彩笔放进抽屉,问她:“爸爸以后还会来吗?”
“会。周三接你,周日送回来。”
“那你们会再结婚吗?”
陈妍把床单铺平,想了想,说:“不会了。”
她没有解释太多。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
门外有人敲门。
陈妍以为是外卖,打开门,却看见陆川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女儿爱吃的栗子蛋糕。
“她的画册落我车上了。”他说,把画册递过来,“蛋糕是顺路买的。”
陈妍接过画册,没让他进门。
陆川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停在门边的鞋柜上。那里没有他的拖鞋,只有女儿的雨靴和陈妍的一双旧运动鞋。
“房子还习惯吗?”他问。
“还行。”
“餐馆忙不忙?”
“比以前轻松。”
陆川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说什么,手指在纸袋提绳上绕了两圈,最后只说:“周三我来接她。”
“别迟到。”
“知道。”
他转身走下楼梯。走到拐角时,女儿从屋里跑出来,朝他喊:“爸爸,蛋糕要放冰箱!”
陆川回头:“好,记得吃晚饭。”
陈妍把门关上,听见女儿抱着画册跑向厨房。她将陆川送来的蛋糕放进冰箱,又把那张最后的还款回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夹进自己的账本。
窗外,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又合上。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核对新客户的账目。十点零五分,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川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陈妍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厨房里,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女儿在里面小声哼着歌。她翻过一页账单,在应付金额后面写下了一个清楚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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