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梁把两本户口簿并排放在餐桌上时,锅里的小米粥正往外溢。
林雅琴关了火,拿抹布擦掉灶台上的粥汤,回头问他:“非得今晚看?”
“明天去照相,后天我正好没活,咱们先把登记要用的东西理一遍。”赵国梁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都住半年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那天正好是林雅琴搬进这套房子的第六个月。
赵国梁五十四岁,在北京做小装修工程,手底下固定跟着九个工人。说是包工头,其实从量房、买料到催款,哪一件都得他亲自跑。林雅琴三十五岁,在社区养老驿站送餐,也帮行动不便的老人买菜、取药。
两个人是经驿站的一位老人介绍认识的。相处三个月,林雅琴退掉隔断房,搬进赵国梁在通州的老两居。没有酒席,也没对外许诺什么。赵国梁把次卧的旧床拆了,腾出半个衣柜;林雅琴添了锅碗,在阳台上种了两盆小葱。
又过了半年,赵国梁提出领证。
他想得简单。林雅琴离过婚,他也离过婚,双方父母都不在身边,把材料带齐,挑个不忙的工作日去办就是了。
林雅琴坐下,先翻开了赵国梁的户口簿。
户主是赵国梁。第二页是他本人,婚姻状况写着已婚。再往后翻,还有一个叫周兰的女人,与户主关系是妻。
林雅琴没立刻说话。她把那一页拉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出生日期和身份证号码。
“周兰是谁?”
赵国梁正在翻她的户口簿,头也没抬:“赵鹏他妈。户口一直没迁。”
“为什么写的是妻?”
“没改过来呗。户口簿上的婚姻状况不一定准。”
林雅琴合上本子,盯着他:“那你有离婚证吗?”
赵国梁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林雅琴户口簿的第三页。那一页登记着一个女孩,林晓满,二〇〇九年出生,与户主关系是外孙女。
赵国梁原以为林雅琴离婚后没有孩子。她不止一次这么说过。
他把户口簿转过来,指着女孩的名字:“这是谁?”
林雅琴没有去看:“我女儿。”
赵国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先看那一页,又抬头看林雅琴,嘴里的半根牙签被咬断了。他吐掉木屑,把女孩的出生年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十六岁?”
“嗯。”
“你亲生的?”
“是。”
“你跟我住了半年,你说你没有孩子。”
“她没跟我生活。”
“我问的不是跟没跟你生活!”赵国梁一掌按在户口簿上,桌上的玻璃杯被震得歪向一边,“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林雅琴伸手扶正杯子。水已经洒出来,顺着桌布往她腿上滴,她却没躲。
“先说你的离婚证。”她看着赵国梁,“拿出来。”
赵国梁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站起来,拉开电视柜的抽屉,又去卧室翻床头柜。林雅琴坐在原处,听着抽屉开合、铁盒落地和衣架碰撞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赵国梁空着手回来。
林雅琴问:“丢了?”
“没办过。”
她先是皱眉,像没听懂。接着拿起赵国梁的户口簿,逐页往前翻,翻到封底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你说你离婚十几年了。”
“我们分开十几年了。”
“分开?”
赵国梁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她带着赵鹏去了天津,后来也跟别人过了。我们早就没来往了。”
“有没有办离婚?”
“没有。”
“法院判决书呢?”
“也没有。”
林雅琴的手从户口簿上滑下来。她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赵国梁接受不了自己有女儿,没想到坐在她对面、催着她去登记的男人,法律上的婚姻还没有结束。
她站起来时碰倒了杯子。剩下的水全泼在桌上,浸湿了两本户口簿的边角。她抓起抹布,胡乱擦了两下,又把抹布扔回水池。
“你有老婆,还跟我住?”
“什么老婆?二十年没见几回,算哪门子老婆?”
“你问法律去。”
“少拿这个压我。”赵国梁的声音也高了,“你不也藏着一个十六岁的闺女?你有什么资格审我?”
两个人隔着一张湿漉漉的餐桌,都没有再往下说。
他们原本以为,查户口只是为了确认姓名、住址和身份证信息。赵国梁准备第二天去照登记照,林雅琴甚至已经请好了半天假。此刻桌上却摆着一段没有结束的婚姻和一个从未被提起的孩子。
锅里的粥结了层皮。墙上的钟走过九点,谁也没去盛饭。
最先开口的是林雅琴。
“晓满跟我爸住,在河南老家。”
她十九岁生下孩子,二十五岁离婚。前夫常年在外跑运输,挣了钱不往家里拿,喝酒后还会砸东西。离婚时,女儿判给了她。可她没有稳定工作,只能让父亲先照顾孩子,自己到北京挣钱。
“我每月往家打钱,寒暑假回去。晓满上初中后住校,也不愿意来北京。”林雅琴说,“她觉得我把她扔下了。”
赵国梁冷笑:“所以你干脆对别人说没孩子?”
“头一次见面,你问过我。你说你把儿子养大已经够累了,不想再碰别人家的孩子。”
“我那是随口一说。”
“我听进去了。”
林雅琴承认,刚认识时她怕赵国梁因为孩子退出,便说自己没有孩子。后来关系稳定,她几次想开口,却一次比一次难。搬来同居后,她甚至盘算过,等结了婚再说。到那时赵国梁就算生气,也不至于马上把她赶走。
这话并不体面,她还是说了。
赵国梁用手抹了一把脸:“你拿结婚拴我?”
“我怕没地方住,也怕你不要我。”林雅琴低头抠着桌布上的线头,“养老驿站一个月四千多,我还得给晓满寄两千。隔断房拆了以后,附近一间像样的单间都要两千多。我没你想的那么有骨气。”
赵国梁想骂她,话到嘴边却没出来。
因为他隐瞒婚姻的理由并不比她好多少。
二十年前,他和周兰争吵不断。周兰带儿子回了天津,临走前说过要离婚。那时赵国梁欠着材料款,担心一旦谈到分割北京的房子,自己连住处都保不住,便一直往后拖。
后来周兰有了固定伴侣,赵国梁便把两人的婚姻当成已经结束。林雅琴问起,他说的是“离了”,因为“分居二十年但没办手续”太麻烦,也太难看。
“房子是婚后买的?”林雅琴问。
赵国梁点头。
“周兰出过钱吗?”
“最早的首付,她娘家出了三万。”
林雅琴闭了闭眼:“你不是忘了办。你是怕她分房。”
赵国梁猛地推开椅子:“这房子后来的贷款都是我还的!”
“那你去跟她说。”
“你别管我的事。”
“好。”
林雅琴起身进了卧室。
赵国梁以为她只是避开争吵,直到听见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才追过去。林雅琴正在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没折,几件毛衣挤成一团。
“你干什么?”
“走。”
“这么晚去哪儿?”
“驿站有间值班室,我先住两天。”
赵国梁堵在门口:“事情还没说完。”
“已经说完了。你办不了结婚登记,我也不敢跟你登记。”
“我能办。周兰那边我去处理。”
林雅琴停下,抬头看他:“你办完再说。”
“那你女儿呢?”
“她是我女儿,办不掉,也不能藏一辈子。你接受不了,我们就到这儿。”
赵国梁下意识地说:“我凭什么替别人养孩子?”
林雅琴没哭,也没反驳。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用膝盖压着箱盖,拉上拉链。
“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
赵国梁松开了门框。
那天晚上,林雅琴带走了衣服和自己的户口簿。她在门口换鞋时,赵国梁想让她留下,最后只问了一句:“葱还浇不浇?”
“你看着办。”
门关上以后,他把桌上的粥倒进垃圾桶。两本蓝边饭碗摞在水池里,他洗到一半,忽然把水龙头关了。
第二天,赵国梁给周兰打了电话。
周兰听见他的声音,先问赵鹏是不是又欠了钱。得知他想办离婚,她在电话那边沉默片刻,说:“你找到人了?”
“嗯。”
“她知道你没离吗?”
“昨天知道了。”
周兰笑了一声:“那她走了吧?”
赵国梁没有回答。
周兰没有拒绝离婚,但也不肯空着手退出。通州的房子购于婚姻存续期间,她当年出过首付款,还独自照顾过儿子。她提出卖房分款,赵国梁不同意。两个人在天津见了两次,第一次吵到饭馆老板过来劝,第二次带着赵鹏一起谈。
赵鹏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只把当年的银行转账记录放到桌上。
“你们自己算。”他说,“别拿我当理由。”
最终,赵国梁同意出售通州的房子。扣除剩余贷款和费用后,两人按协商比例分配。周兰拿到属于她的一部分,双方办理了离婚登记。赵国梁失去了住了十多年的房子,也推掉了两个正在谈的工程,因为那段时间他频繁往返天津,没法盯现场。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他没有拍照发给林雅琴,只发了一句:“办完了。”
林雅琴隔了半天回复:“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回来。
她已经从驿站的值班室搬出去,和一位女同事合租。父亲的腿做了手术,林晓满中考后也准备来北京读中职。林雅琴把女儿的照片发给赵国梁看过,却没问他愿不愿意见。
赵国梁把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女孩留着齐耳短发,穿一身宽大的校服,眉眼像林雅琴,表情却更冷。她知道母亲在北京交了男朋友,也知道母亲曾对男朋友隐瞒自己的存在。
“她不愿意来。”林雅琴在电话里说,“觉得丢人。”
“谁丢人?”
“我。”
赵国梁沉默了一会儿:“那也不能不见。”
两个月后,林晓满来北京看学校。林雅琴没有让赵国梁接站,只约他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见了一面。
赵国梁提前半小时到了,点了四个菜。母女俩进门时,他起身太急,膝盖撞上桌角,筷子滚了一地。
林晓满看了他一眼,没叫人。
吃饭时,她只回答学校和专业的问题。赵国梁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把碗往旁边移了移。
“我自己来。”
赵国梁收回筷子,转而问:“住宿舍缺什么?”
“学校发清单。”
“钱够不够?”
林晓满抬头:“我有爸。”
饭桌安静下来。
她的父亲虽然多年不管她,这次听说她要来北京,还是答应负担一部分学费。林晓满不愿意把赵国梁当成新父亲,更不接受母亲为了找伴侣说自己没有孩子。
林雅琴低声说:“吃饭吧。”
赵国梁没再献殷勤。他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去前台结了账。
出门时,林晓满主动问他:“你真把房子卖了?”
“卖了。”
“因为我妈?”
赵国梁摇头:“本来就该处理。”
女孩没有因此亲近他,只点了下头,跟着母亲去看学校。
又过了一个月,林雅琴决定搬进赵国梁租下的两居室。她没有马上和他登记,提出先分开管理收入,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由她和前夫承担,赵国梁不用负责。赵国梁听得不舒服,觉得她仍把自己当外人,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拍桌子。
“那我算什么?”他问。
“先算一起过日子的人。”
“还查户口吗?”
“以后再查。”
林雅琴搬回来那天,只带了三个纸箱。林晓满住次卧,赵国梁把原本放工具的柜子腾空,还给房门装了一把能从里面反锁的新锁。
女孩进屋检查了一遍,问:“钥匙有几把?”
“两把。一把给你,一把备用。”赵国梁把另一把放在她面前,“备用钥匙你自己收着。”
林晓满接过去,没有道谢。
晚上,赵国梁煮面,还是煮多了一把。三个人围着新买的小方桌吃饭,话不多。林雅琴把碗底的鸡蛋夹给女儿,赵国梁看见了,起身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
煎锅里的油溅到他手背上,他吸了口气,把火调小。
阳台上没有种葱。窗台摆着三只杯子,各用各的。林雅琴那本户口簿压在抽屉最下面,赵国梁的离婚证放在旁边,两样东西都没有再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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