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抽烟,看李叔家儿子把堂屋门窗全敞开了,正往院里搬他爹留下的那把藤椅。风一吹,屋里陈年的药味散出来,混着新翻的泥土气。邻居王婶路过嘀咕了一句:“爹才走七天,就急着通风换气,不怕魂回来找不着门?”李叔儿子没回头,把藤椅往太阳底下一放,说:“俺爹最烦屋里发闷,活着时天天开窗,走了倒要给他憋着?”
这话我听着愣了半天。咱农村办白事,讲究多,可有些讲究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光顾着活人心里那点执念,倒把走了的人忘了个干净。
先说头一件。我表姑去年没了男人,那阵子她逮谁跟谁说,从医院抢救说到咽气时辰,连最后喂进去的半勺米汤都要描述三遍。听的人起初陪着掉泪,后来远远瞅见她过来就绕道走。她自个儿也没落着好,天天把那些场面翻出来嚼,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两个月瘦得脱了相。村里老中医张先生给她把脉,说:“你这是拿回忆当绳子,把自个儿捆住了,也把走的人拴住了。”
张先生这话糙理不糙。人走了,你一遍遍复述他咽气前的模样,等于一遍遍告诉他:家里放不下你,你走不脱。咱说“入土为安”,安的不光是身子,更是那颗心。念叨多了,执念重了,两头都不得清净。我见过不少人家,越是把丧事办得惊天动地、哭得死去活来的,往后的日子越难过。反倒是那些安安静静把人送走、回来照常下地干活的,日子慢慢就缓过来了。
再说第二件,关着门窗守孝这事儿。前年邻村老赵头走了,他闺女把正屋门一锁,窗户用棉被堵得严严实实,说怕她爹的魂散了。结果那年开春,屋里柜子全长了绿毛,墙皮一片片往下掉,她自个儿住西屋,整日不出门,后来查出肺上毛病。村主任上门做工作,说你这哪是守孝,你这是守着个闷罐子把自己腌上了。
老话说“人死如灯灭”,可活着的人还得喘气。你把屋子封死,空气不流通,细菌霉菌全闷在里头,活人的肺先受不了。再说整天待在黑乎乎、死气沉沉的屋里,心里那点郁结能散得开?太阳晒不进来,风刮不进来,人的念头也跟着堵在胸口。咱农村房子都是朝南的,为的就是接阳气。人走了,屋子还得接着住,该开窗开窗,该晒被晒被,阳光进来了,心才能亮堂。
最害人的是第三件,拿自己身体作践来表孝心。我本家一个侄子,他娘去年冬天没的,出殡后他一连五天没正经吃饭,白天硬扛着去大棚干活,晚上回来对着他娘的照片喝酒,一喝喝到后半夜。第六天直接栽在地里,送到医院一查,胃出血加低血糖。他媳妇在走廊里哭着骂:“你这是孝顺还是添乱?你娘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她能闭得上眼?”
这话说到根上了。咱农村有句老话:“活人的身子,死人的心。”意思是活着的人把自己照顾好了,走的人才能安心。你饿着、熬着、糟蹋着,觉着这样才显得情深,其实这是给走了的人添心事。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人走头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家里人。你在灵前哭天喊地,他走不踏实;你把自己折腾病了,他更走不踏实。真为亲人好,就给他个痛快,让他知道家里老小都能撑住,他才能了无牵挂地过那奈何桥。
有人会说,你这些全是封建迷信。我告诉你,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剥开那层神神鬼鬼的皮,里头包着的全是人情世故。为什么不让反复诉苦?因为说一遍伤一遍,说多了就把日子过成走不出的泥潭。为什么不让封门闭户?因为人得活在太阳底下,屋里亮了,心里的阴翳才能散。为什么不让糟蹋身体?因为逝者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儿孙跟着遭罪,而是这个家还能稳稳当当地往下过。
我在村里跑了十五年,红白事见得多,发现一个理儿:那些真能把日子过好的人家,办丧事时都利索,不拖泥带水。把人送走,回来把屋子收拾亮堂,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晚上躺下就睡。不是不伤心,是心里清楚,自己把日子过好了,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反倒是那些哭得最凶、把自己往死里折腾的,往往三五年都翻不过身来,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说到底,亲人走了,你留不住。你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干净,自己活得明白。把窗户打开,把饭吃饱,把觉睡足,把家撑起来。哪天你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晒着太阳,能平静地想起他生前的模样,不哭不闹,心里还热乎着,那才叫真正把他放在心里了。
记着我这句话:活着的人好好活,走了的人才好走。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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