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位借给邻居半年,物业通知收费时他却说车位不是我的,我立刻把车位收回,晚上他敲门递来一份协议,我看完当场懵了。

那天晚上七点,物业管家站在我家门口,手里夹着一张通知。

“顾女士,地下二层十七号车位的使用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处理一下。”

我接过来,没看数字,只看了最后一行。

车位所有人:顾宁。

我抬头问:“不是一直有人在用吗?”

“陈先生说,那是他的车位。我们这边登记不一致,先来跟您核实。”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不停地跳。

我把通知折成两半:“十七号车位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怕被谁听见。

半年以前,我搬进静安里小区,陈屿家门口正好缺一个车位。他开一辆旧灰色轿车,车身右侧有一块没擦干净的白漆,每次停进去都要倒两遍。

他来敲过我的门。

“顾姐,您那个车位空着吧,借我半年。家里最近有点事,过了这段时间我就挪。”

我当时正在擦玻璃,手上全是泡沫。

“随便用。”

“要不要写个东西?”

“邻居之间,写什么。”

我甚至没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相处。刚搬来那阵子,我连快递盒都要拆碎了再扔,生怕别人觉得我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狼狈。

陈屿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说:“那就谢谢了。”

他一直叫我顾姐,明明只比我小两岁。

后来我也习惯了。周末在楼道碰见,他会帮我按住电梯门,却从不进来。偶尔在车库见面,他总把车停得很靠边,给旁边留出一条过人的缝。

这些细节不值一提。

我也从来不问。

物业管家走后,我给陈屿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顾姐?”

“十七号车位,你今晚挪走。”

电话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物业找你了?”

“嗯。”

“那你让他们找我。”

“车位是我的,为什么要找你?”

他停了两秒,声音低下来:“谁告诉你车位是你的?”

我看着手里的通知,突然觉得那一行字有点刺眼。

“产权登记写的是我的名字。”

“登记不代表就是你的。”

“那代表什么?”

“代表你先别急着把车位收回去。”

我笑了一下。

“陈屿,你是不是把我借给你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了?”

电话那头没回应。

我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

“有些人借走的不是东西,是你默认自己不会收回的那一部分。”

我挂了电话。

下楼时,我把车位锁上的小铁链从储物柜里找出来。那条链子用了很久,锁头上缠着一截红线,是我母亲留下的习惯。她以前什么钥匙都要系红线,怕弄丢。

我蹲在十七号车位前,把铁链扣上。

陈屿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里放着一只掉了边的白瓷杯,杯口朝下,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有人匆忙离开,忘了收拾。

我没碰。

第二天一早,他把车挪走了。

空出来的地方,比我想象中大。

像家里少了一把椅子,终于没人能再说那把椅子原本就不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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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屿晚上九点敲门。

我正在把洗好的碗重新冲一遍。其实那只碗已经很干净了,边沿有一圈洗洁精留下的白印,我用指腹反复擦。

门外的人敲了两下,停了。

又敲了一下。

我从猫眼看出去,他站在门口,穿着早上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没有马上开门。

“顾姐,是我。”

“什么事?”

“协议给你。”

我打开门,只留了一条缝。

他把纸袋递过来,没往里看。

“车位的协议。”

“不是说车位不是我的?”

“所以才给你。”

我接过纸袋,没拆。

“你这句话我听不懂。”

“晚上了,不方便站着说。”

“那你回去。”

他抬眼看我,脸上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顾姐,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很了解我?”

“住对门半年,总能看见一点。”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每次倒垃圾,都要先把门口的鞋摆齐。看见你不喜欢别人碰你的杯子。看见你明明没吃晚饭,跟物业说自己吃过了。”

他说得太具体,我手指松了一下。

纸袋差点掉到地上。

“你盯着我看?”

“不是盯。”

“那是什么?”

“顺便。”

我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

“协议里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你不说?”

“说了你也不信。”

我看着他,没再让门。

他低头看了眼我脚边的拖鞋,忽然说:“你母亲以前是不是也喜欢把鞋尖朝外摆?”

我手扶住门把。

“你认识我母亲?”

“见过几次。”

“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住在外面。”

“嗯。”

他应得很轻,像这件事没什么好解释。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

他没有动。

“算了,协议给你了,我先回去。”

“陈屿。”

他停住。

“你说车位不是我的,到底什么意思?”

他背对着我,肩膀很直。

“你把它借给我半年,从来没问我为什么要用。你现在突然来收,也不是因为物业通知。”

“那是因为什么?”

“你想确认。”

“确认什么?”

他回头,眼睛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

“确认这个地方,究竟有没有你的位置。”

我把门彻底打开。

他还是没有进来。

“人不是因为不在乎才体面,是因为太在乎,才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在等一句留下。”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后悔了。

“我随口说的。”

“你最好是。”

他扯了一下嘴角。

“协议看完,明天告诉我。”

“今天不能告诉你?”

“今天你会只看见车位。”

“那明天我会看见什么?”

“看见你不想看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关门,把纸袋拿到餐桌上。

袋口封得很严,里面有两份纸,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张被折成很小的便签。

我先拿起协议。

第一页是半年前的日期。

第二页的底部有一行字,墨水已经淡了。

借用人:陈屿。

车位实际使用人:顾宁。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协议的最后一页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空白的方框,里面写着:

归还方式:待顾宁确认后填写。

我笑了一声,把协议合上。

像有人在我家里布置了一道题,还以为我会耐心坐下来答。

旧钥匙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线。

和我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03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上班。

请了半天假,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

主管回了一个“好”,没有多问。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给陈屿发消息。

协议里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他没回。

十分钟后,我又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还是没回。

我烧了壶水,给自己倒茶。茶叶放多了,苦得发涩。我还是喝完了。

十一点,楼下传来车门声。

我从窗边看见陈屿,手里提着一个纸箱。他没有往车库走,而是站在单元门口,先把纸箱放到地上,再低头揉了揉肩膀。

我下楼。

“你搬家?”

“没有。”

“那搬什么?”

“你家里的东西。”

“我家里没有东西在你那里。”

“有。”

他说得很平静。

纸箱里露出一角旧布料,蓝白格子的,像是小时候窗帘上的花纹。

我伸手要拿,他按住箱盖。

“先说清楚。”

“你又要谈车位?”

“车位不是重点。”

“你昨天还说车位不是我的。”

“我是说,那里原本不是你的。”

“原本?”

“你先别抢话。”

“我没抢。”

“你已经抢了。”

我们站在单元门口,旁边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陈屿往旁边让了一步,纸箱差点撞到墙。

我盯着箱子:“谁让你把东西放我家?”

“你父亲。”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没听见后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我父亲让你?”

“嗯。”

“他什么时候见过你?”

“你搬进来之前。”

“你们很熟?”

“不算。”

“不算你替他保管东西?”

“他给我,我就收了。”

“你倒是听话。”

“那时候他手不方便。”

我看着他。

他立刻改口:“不是身体,是手上的事情多。”

这个解释很笨。

我拿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陈屿没拦。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一直没删,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电话拨出去,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我挂掉。

“他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他出来说。”

“是他说的。”

“死人说什么,你都能拿来当证据?”

陈屿低头看纸箱,鞋尖轻轻碰了碰边角。

“他说你不会要。”

“我当然不会要。”

“所以他才让我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开口。”

我笑了。

“你们两个人倒是配合得好,一个不说,一个替他装神秘。”

“我不是替他。”

“那你是替谁?”

他没回答。

我从他手里把纸箱夺过来。箱底没封严,里面露出一个旧搪瓷盒,盒盖上有一只掉漆的小花。

我认识那个盒子。

小时候,父亲总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里面。后来母亲走了,盒子也不见了。

我蹲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一块蓝白格子的布。

一个木头做的小车模型。

三本缺页的练习册。

还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我展开,没看懂上面的字。

父亲的字我认得。写得歪,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陈屿站在旁边说:“这是你父亲留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们那时候见不上面。”

“谁说见不上面?”

“你自己说的。”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搬家那天。”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楼道里拆纸箱,陈屿问我父亲住哪儿。我说:“不住这儿,别问。”

他说:“好。”

我以为他真的没问。

“你以为自己拒绝的是一个人,别人看见的,却是你连被爱都要先验明真假。”

我把纸折回去。

“东西放门口。”

“你不看?”

“看不看是我的事。”

“那车位呢?”

“我已经收回了。”

“你收回的是使用权。”

“那又怎么样?”

“协议还没有完成。”

我站起来,把纸箱塞回他怀里。

“陈屿,别把我父亲没说完的话,接着说给我听。”

他接住箱子,手腕上的表带断了一截,用细绳绑着。

“好。”

他说好,却没有走。

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电梯上来,又下去。有人按错了楼层,门开了,没人进。

最后还是我先回了屋。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顾姐,你父亲不是让我把车位给你。”

我停住。

“他让我看住你。”

“看住我什么?”

“看住你别把所有东西都还回去。”

04

那天下午,物业又打电话给我。

“顾女士,十七号车位的登记材料有一处需要本人确认,您方便下楼吗?”

我说不方便。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也在。”

我换了鞋。

到了地下二层,陈屿站在车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物业管家翻着资料,脸色比前一天更谨慎。

“顾女士,这份原始协议上有两位见证人。”

“谁?”

物业管家把纸递给我。

第一位是我父亲顾远山。

第二位是陈屿。

日期是七年前。

我没接。

陈屿说:“看一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

“让你把话听完。”

“我已经听了两天。”

“那你听见了吗?”

我把文件夹抢过来。

纸张边缘发黄,最下面盖着一个已经模糊的章。上面写着,十七号车位由顾远山暂代登记,实际归属待顾宁确认。

我抬头:“待我确认是什么意思?”

物业管家解释:“当时车位还没有正式办理手续,顾先生先做了登记。后来他一直没有补充变更材料。”

“那为什么我的名字在现在的登记里?”

“是顾先生去世前留下的申请。”

我看向陈屿。

“你知道?”

“知道。”

“那你昨天说车位不是我的?”

“我说原本不是。”

“你故意的?”

“是。”

我把文件夹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为什么?”

“因为你只要听见‘你的’,就会立刻把所有人赶出去。”

“我把车位借给你半年。”

“对。”

“我让你用,不是让你教训我。”

“我没教训你。”

“你把我父亲扯进来,还说看住我。你以为你是谁?”

陈屿终于抬起头。

“我是那个替你父亲守了七年的人。”

物业管家转身去看墙上的编号,假装没听见。

我笑得很轻:“守什么,守一个车位?”

“守一把钥匙。”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那把旧钥匙,红线已经被磨得发白。

“你父亲把它交给我那天,说你如果回来,就交给你。”

“我回来了。”

“你没有问。”

“你也没有给。”

“我给过。”

“什么时候?”

“搬家第一天,我问你父亲住哪儿。”

“那不叫给。”

“我以为你不想要。”

“你以为?”

我声音提高了一点,地下车库里回了一下,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物业管家小声说:“顾女士,您别急,这份材料确实是……”

“你也别替他说话。”

她立刻闭嘴。

陈屿把那张协议递过来。

“半年以前,你说车位空着,让我用半年。其实我知道它不是完全属于你。你父亲只把使用权留给你,没有把手续办完。”

“你知道还用?”

“我也需要。”

“所以你就装作不清楚?”

“嗯。”

“你承认得倒快。”

“我本来想用三个月,后来发现搬东西方便,就拖到了半年。”

他低头,用鞋尖蹭着地上一点泥。

那一刻,他不像那个总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人,像一个被人撞破私心的普通邻居。

我看着他:“你不是为了帮我。”

“不是全为了。”

“那协议呢?”

“协议是你父亲写的。我只补了日期。”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要是问,就给你。你不问,就别逼你。”

“他倒是很尊重我。”

“他只是怕你把东西砸回来。”

这句话让我停住。

父亲以前确实这样。他送我一件衣服,我会说不要,他就放在门口。第二天衣服不见了,他也不问。我们都把沉默当成体面,谁都不肯先伸手。

我拿起那把钥匙,钥匙环上还有一点干掉的胶。

“他说过什么?”

“很多。”

“挑重要的。”

“他说你小时候总问,这个家是不是你的。”

我的手指收紧。

“我没问过。”

“你问过。”

“我不记得。”

“他说你每次搬家,都先问能不能在墙上钉钉子。”

物业管家低头整理纸张,动作很慢。

陈屿又说:“他说这个车位不是给你停车的。”

我看向他。

“那是干什么的?”

“给你留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

“你知道吗?”

“知道一半。”

“你今天不说,我现在就把协议撕了。”

“你撕吧。”

他把剩下的纸箱搬到车位边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那只掉漆的搪瓷盒。

陈屿拿出木头小车,翻到背面。底部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

顾宁的家。

我蹲下来,手里的钥匙掉到地上。

清脆的一声。

我没有去捡。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你六岁。”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场。”

“你那时候多大?”

“十四。”

“你和我父亲很熟。”

“他修车的时候,我在旁边打杂。”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把店关了,搬来这里。再后来,你们吵架。”

“你都知道。”

“嗯。”

“你什么都知道。”

“也不是。”

他看着我,嗓子有点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说不用。”

我蹲在地上,把那辆木头小车放回盒子里。

放错了位置,又拿出来重新放。

“你把门锁得再好,也挡不住一个事实:你想要的从来不是车位,是有人把你的名字认真留在里面。”

陈屿没再说话。

物业管家把资料递给我:“顾女士,手续还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

我问:“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继续按原登记处理。”

“原登记是谁?”

她看了看纸:“顾远山。”

我把文件夹放回她手里。

“我先拿回去。”

陈屿说:“顾姐。”

我没看他。

“别叫我。”

他停了一下。

“好,顾宁。”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十七号车位前,忽然觉得那个编号很难看。黑底白字,像贴在门上的一张通知。

“今晚把东西送到我家。”

“好。”

“你别进门。”

“好。”

“协议也带上。”

“好。”

我弯腰捡起钥匙,红线缠在指尖,勒出一道浅浅的痕。

05

晚上十点,陈屿准时敲门。

这一次我没有问是谁。

他把纸箱放在门外,文件夹压在上面。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没做饭。”

“我知道。”

“楼下那家面馆快关门了,给你带的。”

“我不饿。”

“嗯。”

他说完把饭盒放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门缝,谁都没有动。

我拿起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空白方框下面,原来还有一行很浅的字,被折痕压住了。

归还时,不必归还给我。

请顾宁自行决定,留给谁。

我盯着这句话。

“这不是我父亲的字。”

“上面那部分是他写的,下面是我补的。”

“你补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留给谁。”

“你以为我会留给你?”

“没想过。”

“你用了半年。”

“我说了,我也有私心。”

他靠在墙边,伸手摸了摸鼻梁。那是他的坏习惯,每次说谎或者说不体面的话,就会这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原始协议?”

“你没问。”

“你一直等我问?”

“等了七年。”

我翻纸的动作停下来。

“七年里你就住在我对门?”

“不是一直。中间搬走过两次。”

“还回来?”

“这里离我上班近。”

“你可以说得好听一点。”

“说不出来。”

我把协议递给他:“你父亲说,让我看住你。你做到了?”

“没有。”

“那你还回来。”

“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很轻。

他伸手从纸箱里拿出那个搪瓷盒,盒底还有一层旧灰。他用袖口擦了擦,擦完又把袖口在身后藏起来,像怕我看见。

我忽然问:“我父亲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你搬家前一个月。”

“他说了什么?”

“他说车位手续办好了,钥匙也在我这里。让我等你。”

“他没问我愿不愿意?”

“他问过。”

“我说不愿意?”

“你没接电话。”

我低下头。

那段时间我刚从一间合租房搬出来,工作也换了,手机里有很多未接来电。我看到父亲的号码,按掉过三次。第四次,他没再打。

我一直以为他是生气。

陈屿把一张小纸条从搪瓷盒夹层里抽出来。

“这个也给你。”

我没接。

“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宁宁,车位给你,房子不必给我留。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就把钥匙交给陈屿。他比我会等。

我看完,把纸条放在鞋柜上。

“他为什么写得像遗嘱?”

“他不会写别的。”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

“他只是不想再催你。”

“你也不催?”

“我催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来这里看房,我在电梯里见到你。我问你是不是顾宁,你说认错人了。”

我抬头。

那天我确实在电梯里碰到过一个男人。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以为是推销装修的,低头假装看手机。

“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

“你不想认。”

“你怎么知道?”

“你把门卡攥得太紧了。”

我坐到玄关的小凳上。

纸箱里还有一只旧杯子,杯口缺了一小块。陈屿把它拿出来,放在我家鞋柜旁边。

“这个杯子也是他的。”

“我不要。”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这个我只是猜。”

他把杯子拿回去,又放下。

“你父亲以前每天早上用它喝水。后来杯子缺了口,他不舍得换。”

“他一直这样。”

“你也这样。”

“我哪样?”

“东西坏了,先藏起来。别人问,就说没事。”

我看着那只杯子。

那是我最熟悉的句子。

没事。

不麻烦。

不用了。

都可以。

我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玄关。练习册、布料、木头小车、搪瓷盒。摆得不整齐,我又重新挪了一遍。

陈屿站在门外看着。

“你进来帮我。”

他抬脚,停在门槛外。

“不是说不让我进?”

“现在让了。”

“那我进了。”

“鞋脱了。”

“好。”

他低头解鞋带。鞋带打了死结,他解了半天,最后直接把鞋脱下来,袜子后跟破了一小块。

我看见了,没有说。

他把东西摆到客厅角落,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

那只旧杯子最后放在窗台上。

我问:“车位协议怎么办?”

“你签字。”

“归还给谁?”

“你写。”

我拿起笔,在方框里写了三个字。

留给我。

陈屿站在旁边,没出声。

“你不是说没想过我会留给谁?”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也会留一点东西给自己。”

我把笔盖合上。

“车位我还是借你用。”

他看着我。

“多久?”

“你不是需要半年吗?”

“我已经把车挪走了。”

“那就重新停回来。”

“这次算什么?”

“借用。”

“要写协议吗?”

我把那张纸推给他。

“写。”

他笑了一下,很短。

“你终于肯写了。”

我低头整理纸箱,故意没接话。

门外的保温饭盒已经凉了。我打开,里面是清汤面,面条坨成一团,葱花贴在盒盖上。

我拿筷子拨了拨。

“你不会做饭?”

“会煮面。”

“这也叫会?”

“能吃。”

我吃了一口。

味道很淡,盐放得不够。

我没说。

他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顾宁。”

“嗯。”

“你父亲没让我照顾你。”

“我知道。”

“他只是让我把钥匙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他放了吗?”

陈屿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旧杯子。

“放了。”

06

陈屿把车停回十七号车位,是第二天早上。

我从窗户看见他倒车,还是倒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下来检查了一下白线,往右挪了半个轮胎。

物业管家后来来找我签字。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的旧东西。

“这些都是您父亲留下的?”

“嗯。”

“那只杯子挺旧了。”

“他说坏了也能用。”

“您父亲说的?”

“陈屿说的。”

她笑了一下:“陈先生以前也在这里住过?”

“住过。”

“难怪他知道地下室哪个灯不亮。”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

“顾女士,十七号旁边那块空地,您要不要放点东西。反正也没人用。”

“放什么?”

“花盆,旧柜子都行。别挡通道。”

我说再看看。

周六下午,我去楼下买了一个木架。不是新的,边角有一点磕碰。陈屿帮我搬到车库,嘴里一直说太重,自己却不肯让我抬另一边。

“放哪儿?”

“旁边。”

“你不是说不能挡通道?”

“没挡。”

“你这人很会占便宜。”

“你现在才知道?”

我看着他。

他把木架往里推了推,刚好贴着墙。

“这里可以放东西。”

“比如?”

“你不想扔的。”

“我没有那么多。”

“你家里有六个同样的玻璃碗。”

“那是因为有一个找不到了。”

“你找了半年。”

“找到了。”

“在哪儿?”

“厨房抽屉里。”

他没再说话。

我把那只旧搪瓷盒放到木架最上层。木头小车旁边,摆了一盆不太精神的绿萝。叶子有几片发黄,我剪掉了,剪下来的叶片落在地上,陈屿顺手捡起来,攥在掌心。

“别扔。”我说。

“已经剪了。”

“放花盆里。”

“枯叶也留?”

“嗯。”

他看了我一眼,把叶片放回花盆边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车库里坐了十分钟。

十七号车位旁边多了一把折叠椅,是陈屿从家里搬来的。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毛巾角落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字。

我问他:“这是谁绣的?”

“你父亲。”

“他会绣东西?”

“不会。”

“那怎么绣成这样?”

“他练了三天。”

“给谁的?”

“给你。”

我拿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字。

针脚很长,线头露在外面,洗过很多次,已经有点褪色。

“你为什么留着?”

“他让我留。”

“他让你留什么,你就留什么?”

“也不是。”

“那你留下它干什么?”

“因为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他蹲在车位边,拿一块布擦那只掉漆的木头小车。擦了两下,发现越擦越脏,又把布折了个面。

我说:“你其实可以早点告诉我。”

“你也可以早点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

“不会全说。”

“那问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用一直装作不知道。”

“你装得挺像。”

“你也一样。”

我靠在折叠椅上,没反驳。

楼上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隔着几层楼传下来。陈屿把车钥匙放在木架上,钥匙碰到搪瓷盒,发出一声轻响。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外说,车位不是我的。

现在那句话听起来仍然讨厌。

我问:“你以后还会说车位不是我的?”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又要把所有东西退回来。”

“那你就提醒我?”

“我提醒得不好。”

“你可以说得好听一点。”

“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笑完之后,我们都低头去看那盆绿萝,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晚上回家,我把父亲的纸条夹进书里。书放在床头,旁边是那只缺口的杯子。我给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放到窗台上。

水面有一点灰尘。

我拿纸巾擦掉,又把纸巾叠了两下,塞进抽屉。

第二天早上,陈屿在门外敲了两下。

我没开门,先问:“什么事?”

“你的车位,我停歪了。”

“你自己挪。”

“我挪不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顾宁。”

“嗯。”

“你家门口的鞋,鞋尖朝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昨天晚上,我忘了摆。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小盆绿萝,叶子上沾着泥。

“这个放车位旁边。”

“你哪儿来的?”

“剪枝的时候多出来的。”

“那你自己养。”

“我养不好。”

“我也不一定养得好。”

“那就一起看着。”

他说完,把花盆递给我。

我接过来,泥土掉了一点在地板上。

他弯腰要擦,我先一步拿了抹布。

“我来。”

“好。”

我蹲在门口擦那点泥,陈屿站着没动。擦干净后,我发现鞋尖又朝外摆了。

这次我没改。

“门可以重新打开,钥匙也可以交回来,只是有人站在门外的时候,不必再假装家里没人。”

他下楼去挪车。

我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水浇得有点多,托盘里慢慢积了一圈水。

我拿抹布垫在下面。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停顿,倒退,又往前。

我没有下楼看。

只是把缺口的杯子往窗边挪了半寸。

有时候他敲门,我还是会先把拖鞋摆好。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