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一声“老领导”
一、撞见
云州市委机关食堂在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达到一天里最热闹的峰值。
不锈钢餐盘磕在玻璃收餐台上的声音,醋瓶盖子被旋开时那声轻响,角落里电热水壶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混着七八个窗口飘出来的辣子香、红烧肉的酱香、蒸蛋羹的葱花香,把整个一层大厅焐得又闷又暖。
周建明端着餐盘,在门口站了三秒。
他今天没穿西装,没戴党徽,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一条黑西裤,脚上是那双跟他走了六年的旧皮鞋。秘书小宋本来要跟着,被他摆手拦了:“我自己去,排队打饭,别搞得跟视察似的。”
小宋欲言又止,最后只把饭卡塞他手里:“周书记,您卡里没钱,我用我的……”
“我自己有。”周建明把卡揣进兜,推门进去。
他调任云州委书记是上周三下的文,省委组织部谈话是周四,周五交接,周一正式报到。按惯例新书记上任头几天该开常委会、走访几家企业、跟班子见面,但他偏挑了中午先来食堂。一来他想看看机关后勤到底什么成色,二来——他闺女周小雨在市教育局上班,借调在机关服务中心帮着弄档案,说不定能碰上。
他跟小雨说调令下得急,没提自己来云州。小雨只知道“爸可能要去外地挂职”,具体哪儿没问,他也故意没说。
排到第三个窗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研究生有什么用?连个刷卡机都弄不明白!人事那边怎么分的,把人往食堂窗口塞!”
不高,但尖,像指甲划在搪瓷盘底。
周建明夹菜的动作停了。他抬头,往窗口里头看。
左边第二个打菜口,穿白工作服的小姑娘扎着马尾,低头跟那台老式刷卡机较劲,手指按了好几下,机器嘀嘀响两声又灭了。她旁边站着个系蓝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的不锈钢勺朝她点着,嘴没停:“小周我跟你说,十一点五十就该到岗,你十一点五十八才来,后面排队的全等着你!上回那盘土豆烧牛肉,你打多少?人家张科长说你给前面多舀了一勺,后面少半勺,这叫什么?这叫不公道!”
小姑娘不吭声,耳根红到脖子根,又把机器重启一遍,刷了卡,稳稳一勺青菜打进干部餐盘里。
周建明端餐盘的手僵在半空。
那身形,那马尾辫的高度,那低头时脖子微微弯过去的弧度——他闺女周小雨。右耳垂那颗小黑痣,是周小雨六岁那年他亲手点出来的胎记,他闭着眼都认得。
他往前迈了半步。
“周书记?”
声音从右侧过来,不高不低,带着点笑意。
周建明偏头。赵明远端着餐盘站在他旁边,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一盘子辣椒炒肉、半碗米饭,笑得平常,像碰巧遇见老同事。
“明远?”周建明下意识叫出名字。
赵明远把餐盘换到左手,右手虚虚搭了下他小臂,没用力,只是那么一搁,像提醒,又像拦。
“老领导,”赵明远说,“让她自己扛,才是您该给的路。”
这三个字落进嘈杂食堂里,像石子掉进油锅。附近两三桌原本低头扒饭的人,筷子慢了半拍。
周建明脚尖已经探出去,听见这声“老领导”,整只脚钉在地上。
他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也看他,眼神里不是恭谨,是那种——十年前暴雨夜里追着他车跑了二里地、浑身湿透还笑着的年轻人的眼神。
“你……”周建明喉咙发紧。
“先打饭。”赵明远用下巴指了指窗口,“排骨藕汤今天还行,别打那辣椒炒肉,油大。”
周建明没动。
赵明远也不催,自己侧身往里走,刷了卡,舀汤。周建明机械地跟着,打了份冬瓜丸子、半份米饭,找了靠墙一张空桌坐下。
透过人群缝隙,他还能看见小雨。她已经摘了工作帽,把刷卡机电源拔了重插,蓝围裙女人端着盘子走了,临走撂一句:“下午两点前把窗口台账补了,不然我跟刘主任说。”
小雨点头,低头擦机器。
周建明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把辣椒炒肉推到中间:“尝一口,云州的老毛病,青菜炒成肉,肉炒成油。”
周建明没夹。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问。
“你进门扫那一眼,我就知道了。”赵明远喝口汤,“小雨耳垂那颗痣,十年前你去我们县调研,带她来过,趴在会议室沙发上睡午觉,我见过。”
周建明沉默。
赵明远说:“老领导,你刚来,食堂这一幕传出去,明天全云州都知道周书记的闺女在窗口打菜被人训。你要是当场过去喊一声‘小雨’,后天版本就是‘书记护犊子,亲闺女违规借调还特殊对待’。再后天,纪委那头都得收到匿名信。”
周建明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块冬瓜,皮都没削干净。
“她不是违规借调。”他说,声音平,“教育局人事科正儿八经发的函,机关服务中心缺档案人手,借半年。她自己投的简历,我没递过一个字。”
“我知道。”赵明远说,“但别人不知道。别人只知道,新书记姓周,窗口小周姓周,云州就这么大。”
周建明终于夹了块冬瓜,嚼着,没味。
“你刚那声‘老领导’,是提醒我,还是给我下套?”他问得直。
赵明远笑了下,笑意没到眼底:“老领导,我要给你下套,就不会拦你那半步。我拦你,是因为你当年教过我——在机关里,父亲的身份不能当盾牌用,只能当秤砣,压自己人那边,也压自己。”
周建明抬眼。
赵明远二十二岁那年在他手下当镇党政办办事员,材料写到凌晨三点,被他骂过七遍“逻辑不通”。后来赵明远一路从乡镇到县里到市里,比他晚一届提的副厅,如今是云州市长,跟他搭班子。
“你记仇。”周建明说。
“我记恩。”赵明远说,“但你今天要真过去护了,我明天就得在常委会上替你擦屁股。咱俩都不想刚搭班子就上省内简报。”
周建明不说话了。
小雨那边,机器终于嘀一声绿了。她长舒一口气,摘了手套,端起自己那个磕了边的搪瓷缸,到最末一个窗口盛了半碗免费米汤,靠在备餐台边小口喝,低头看手机,像在回消息。
周建明盯着她侧脸。她瘦了,下巴尖出来,眼下有青影。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视频,小雨说“爸我最近不熬夜了,十一点就睡”,说着还把镜头对准书桌,书堆得歪七扭八,外卖盒摞三个。他当时笑她“研究生白读了,收纳不行”,她哼唧两句挂了。
“她妈知道你来云州吗?”赵明远问。
“没敢说。”周建明说,“说了她妈能拎着锅从临江坐高铁过来,堵市委大门问为啥不安排小雨进办公室当秘书。”
赵明远噗一声,汤差点喷出来:“嫂子还是那个脾气。”
“比当年更烈。”周建明说,“所以小雨才躲过来借调,图个清静。”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食堂人流退下去,十二点四十,窗口师傅开始收菜。小雨把台账本摊在台子上补,蓝围裙女人早没影了。
周建明放下筷子:“我得过去一趟。”
“别喊爸。”赵明远说,“你现在是云州周书记,她是你局里借调人员。你过去,就问窗口菜为什么油大,刷卡机为什么老坏——这才是书记该问的。”
周建明看他一眼,端起餐盘起身。
他走到小雨那窗口前,把空盘放台面,敲了敲玻璃:“同志,这刷卡机经常死机?”
小雨抬头,睫毛眨了下,视线从他脸上滑过,落到他胸牌——临时访客卡,没名字。她松口气,以为是哪来办事的县里人。
“领导,这机器礼拜一准卡一次,后勤说等采购批了换,批了三个月了。”她声音不大,职业性客气。
“冬瓜丸子汤咸了。”周建明说。
“啊?”小雨愣了下,“那是二食堂的汤,我们这窗口不归……”
“我打的就是这窗口的。”周建明把餐盘转个方向,冬瓜皮朝她,“皮都没去,丸子淀粉多过肉。”
小雨低头看,耳根又红了,这次不是被训的羞,是被人当面挑刺的窘:“那……那我反馈给刘主任,您要是觉得不合口味,下次换……”
“下次我来,你还在吗?”周建明问。
小雨抬眼,这回认真看他。男人眉骨高,眼角有浅纹,夹克领口洗得发毛,不像领导,像她爸大学同事里那种老讲师。可那双眼——
她手指头攥紧搪瓷缸。
“您……哪位?”
周建明没答,抬手,食指轻轻点了下她右耳垂。
“痣没变大。”他说。
小雨整个人僵住。搪瓷缸磕在台面上,咣当一声,米汤洒半台。
“……爸?”
声音抖的。
周建明“嗯”一声,伸手把那半碗米汤端走,放收餐台,顺手抽张纸巾塞她手里:“擦擦,别让人看见你哭。”
小雨捂住嘴,肩膀垮下来,眼泪直接砸在手背上。
赵明远在远处那桌,低头扒饭,当没看见。
二、父女
周建明没在食堂多待。他让小雨下班别走,在机关服务中心门口等,自己回市委主楼。
下午一点五十,常委会提前十分钟开。他坐主位,赵明远坐他左边,班子成员一一进来,寒暄都带着新书记上任那点克制的热乎。组织部长汇报干部调整,发改主任说项目,赵明远讲财政收支,周建明偶尔插一句,记两笔。
他状态稳,没人看出中午他闺女在食堂窗口被人训过。
散会四点四十。他让小宋把车开到机关服务中心后门,自己绕过去。
小雨蹲在台阶上,马尾散了一缕,手里捏着那本补了一半的台账,看见他,站起来,不说话。
“上车。”周建明拉开车门。
小雨坐后排,周建明坐她旁边,小宋在前头开车,识趣地没放音乐。
“借调函给我看看。”周建明伸手。
小雨从帆布包里掏出皱巴巴的A4纸,教育局人事科红章,机关服务中心接收章,日期两个月前。
周建明扫一眼,折好塞自己兜里:“孙秀芳那个蓝围裙,是后勤中心刘主任媳妇,在食堂管配菜,不是你直属领导,没权训你。但她男人跟分管机关事务的副秘书长吃过饭,所以横。”
小雨低头:“我知道。我没还嘴,还嘴更麻烦。”
“麻烦不在她还嘴。”周建明说,“麻烦在你是‘周小雨’,不是‘教育局小周’。你忍了,别人说你靠爹;你还了,别人说你仗爹。横竖都是这道题。”
小雨吸了下鼻子:“那我咋办?”
“先把借调干完。”周建明说,“台账补齐,档案归类做漂亮,到期回教育局。别往窗口跑了,跟刘主任说身体吃不消,调去档案室。”
“刘主任凭啥听我的?”
“我晚上给机关事务局老郑发个消息,不提名,只说窗口排班别折腾女同志。”周建明顿了顿,“但话先说前头——这事到此为止。不许跟你妈提,不许跟同事说你爹是周建明,不许拿今天这事儿告状。”
小雨瞪他:“我像那种人吗?”
“你像你妈。”周建明说,“你妈当年在临江报社,被总编骂了,能连夜写内参捅到宣传部。”
小雨噗嗤一声,眼泪还挂着,笑出来。
车过云州老城区,梧桐叶被夕阳烤得焦边,路边卤味店飘出五香干子味。周建明摇下车窗半寸:“晚上想吃啥?”
“卤藕。”小雨脱口而出,又说,“不对,你不能吃卤货,尿酸高。”
周建明意外:“你还记着。”
“你体检报告拍给我妈,我妈转发我的。”小雨说,“你那年在县里喝白酒喝到痛风,左脚肿成馒头,忘了?”
周建明不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年小雨初二,他蹲在卫生院走廊输液,小雨放学骑自行车七公里送粥,保温桶磕瘪了,粥洒一半。她站门口说“爸你别死”,他笑她瞎说,转头自己眼眶先热。
“去老吴家喝个粥。”周建明跟小宋说,“别告诉食堂那帮人我来云州第一天就吃宵夜。”
小宋应了,拐去滨江路。
老吴粥铺开了二十三年,塑料凳,搪瓷碗,猪肝粥加一把葱花,配一碟腌萝卜。周建明要了两碗,小雨抢着扫码——“我请,你刚来没发工资。”
周建明由她。
粥烫,两人吹着喝。小雨忽然问:“赵市长真叫你老领导?”
“嗯。”
“你当他是自己人?”
周建明想了想:“他当我是。我得看看是不是。”
“他要是自己人,为啥当众喊那么一声?不怕你嫌他抢戏?”
周建明用勺子搅粥:“他要不喊那声,我过去喊你,明天机关里传的是‘周书记闺女被训,书记当场发火,孙秀芳老公找人收拾小周’。他喊了,传的就是‘赵市长拦了周书记,周书记没护短’。两句话,前者是我公私不分,后者是我听劝、班子团结。你说哪个划算?”
小雨不说话,啃腌萝卜。
“但有一层你没想到。”周建明说,“他喊那声,也是告诉他自己人——云州还是赵明远的地盘,新书记来了,不是空白纸。他拦我,是亮肌肉。”
小雨抬头:“那你还用他?”
“用。”周建明说,“云州财政、国资、园区都在他手里转了五年,我刚来,摸不清水深。他肯拦我,说明他还想跟我搭,不是想把我对立面化。要是真把我当敌,他该笑眯眯看我过去护闺女,等我踩坑。”
小雨似懂非懂,喝完粥,舔碗边。
周建明伸手,拇指抹掉她嘴角葱花:“二十三了,还舔碗。”
“你小时候不也舔?”小雨说,“妈说你稿费拿来买猪头肉,啃完骨头还要嗦一遍。”
周建明笑出来。笑完,他看着女儿,轻声说:“小雨,爸调云州,没提前告诉你,是怕你压力更大。你妈那边我瞒了,她以为我去黔南。你要是觉得爸自私,就骂两句。”
小雨摇头:“你不说,我反而松快。教育局那帮人要是知道我爹是书记,借调函当天就得被退回。”
她顿了顿:“但我有个事得跟你坦白。”
“说。”
“我跟男朋友分手了。上个月。”
周建明舀粥的手停了。
“为啥?”
“他考了临江市直,我家在云州,他说‘异地算了’。”小雨语气平,“我也不闹,分了。他朋友圈三天后发跟新女同事火锅照,配文‘烟火可亲’。”
周建明“哦”一声,继续喝粥。
“你不问为啥不挽留?”
“你决定分,就有你的道理。”周建明说,“但有一句爸得说——别因为他是临江的、你是云州的就觉得低一头。云州姑娘配临江小伙,不亏。是他没接住。”
小雨眼圈又红,这次没掉泪:“你跟妈当年也异地。”
“你妈在临江,我在黔南,写信写了三年,每封她都回,回得比我还长。”周建明说,“后来我调去她那,她已经评上副高,没靠我半分。你妈那股劲,你学一半就够了。”
小雨低头笑:“我学妈的脾气,学爸的闷。”
“闷好。”周建明说,“闷的人不惹事,但心里有数。”
三、赵明远
赵明远请周建明吃饭,是周三晚上。
地点在市政府食堂后头那间小包厢,平时接待来访县长用,不挂牌子。四个菜:酸菜鱼、干煸豆角、卤牛肉、拌折耳根,加一砂锅米饭。赵明远开瓶本地酒,周建明摆手:“吃药,不喝。”
“那我一人喝。”赵明远给自己满上,举杯,“老领导,接风晚了,罪过。”
周建明端茶杯碰一下:“别老领导老领导的,外面听去像唱戏。”
“十年前你让我改七遍材料,扉页我写‘周老师斧正’,你红笔批‘不是老师,是领导,领导不看错别字看逻辑’。”赵明远一口酒下去,咂嘴,“那晚雨大,我追你车二里地,不是要骂你,是第七遍终于过了,我想给你看一眼再睡。”
周建明看他:“我记得。你浑身湿透,稿子用塑料袋裹着,内层没湿。”
“对。”赵明远笑,“你车窗摇下来,说‘小赵,明天来镇里报到,别考选调了,留乡镇’。我本来想考省直,听你这句,留了。”
“留了是对的。”周建明说,“省直那帮人现在一半在写汇报,一半在等退休。你在云州,园区GDP翻了倍。”
“翻倍是班子干出来的,不是我一人。”赵明远夹块卤牛肉,“但老领导,云州水比你想的浑。前任书记老陶走的时候,留下三笔账:园区返税、城投债、还有机关食堂承包那个刘主任——他小舅子是陶书记司机。”
周建明挑眉:“孙秀芳那口子。”
“对。刘满仓,机关事务中心副主任,正科,管后勤食堂十年。他媳妇孙秀芳在食堂管配菜,口头禅‘我男人跟陶书记吃过饭’。小雨碰上她,不是碰上普通后勤妇女,是碰上陶书记的余威。”
周建明放下茶杯:“你跟老陶呢?”
赵明远不避:“老陶提我当市长,算半个恩人。但他走之前那半年,城投拿地那事我投了反对票,他没听。现在那块地烂尾,农民工工资欠四千多万,上访的在信访局门口搭了三次帐篷。”
“省里知道?”
“省里装不知道。”赵明远说,“云州是老工业市,财税靠园区返税撑着,真查陶,云州半年发不出绩效。所以省委调你来,不是让你清算老陶,是让你‘稳着转’。老领导,这是苦差事。”
周建明沉默片刻:“省委组织部跟我谈的时候,只说‘云州班子要磨合,你压得住明远’。没提老陶后遗症。”
“他们不会提。”赵明远说,“提了你还来吗?”
两人对视,都笑,笑里没多少暖意。
“小雨那事,”赵明远主动转回来,“我拦你,一半为公,一半为私。为公,是你不能刚来就沾护短名声;为私,刘满仓上周跟我秘书放风,说‘新书记闺女在食堂打菜,是不是该关照’。他这话是探我,也是埋线——他要真去告小雨‘违规借调’,连带能把你拖进‘安排亲属’的坑。我先喊那声老领导,线就断了,变成‘市长护新书记面子’。”
周建明点头:“你做得对。但下次别当众喊,私下说就行。”
“下次看情况。”赵明远给自己续酒,“老领导,云州这摊,你主纲纪,我主运转。但有一条——小雨别卷进来。她要是被谁当棋子用,我不客气。”
周建明看他。
赵明远语气平常:“我不是替你护犊子,是云州经不起‘书记家事’上简报。咱俩班子裂了,云州先死。”
周建明端起茶杯,真碰了一下酒杯:“明远,你比十年前会说话了。”
“被你骂出来的。”赵明远笑。
四、小雨的局
小雨在教育局的顶头上司是人事科王科长,四十出头,圆脸,笑面虎。周五下午,王科长微信弹过来:“小周,借调快俩月了,这边档案室缺人,你愿意留机关服务中心到期回,还是提前回局里帮着弄职称材料?”
小雨回:“王科,我听安排,但档案这边归类到月底能收尾,中途走半截不好。”
王科长发个笑脸:“行,那你再干三周。对了,刘满仓主任问起你,说窗口那事别往心里去,孙秀芳嘴碎。”
小雨盯着“刘满仓主任问起你”那行字,指尖凉了下。
她没回,截屏发给周建明。
周建明回得很快:“别回。今晚回家吃饭,你妈到了。”
小雨:“???妈不是以为你去黔南?”
周建明:“我昨晚跟她视频漏了嘴,她查了航班,今早高铁。”
小雨:“……爸你完了。”
周建明:“卤藕买好了,在老吴家冻着。”
六点半,周建明在滨江路出租屋(市委安排的两居室,临时)开门。何丽华拎着两个环保袋,一身亚麻衬衫,短发染栗色,脚下运动鞋,气势比她还高。
“周建明!”何丽华把袋子往玄关一墩,“你调云州不告诉我?你当我是你前妻还是你空气?”
周建明接过袋子,一袋是临江酱菜,一袋是她自己做的卤藕:“我不是怕你激动嘛。”
“我激动什么?我激动你瞒我!”何丽华换鞋,一眼扫见客厅沙发上小雨的帆布包、台账本、半杯凉水,“小雨在这?她借调云州教育局?”
小雨从厨房探出头,笑嘻嘻:“妈,藕冻久了不好吃,我热了。”
何丽华走过去,捏女儿脸:“你瘦成这样,周建明你看看!研究生读得把人读没了?”
周建明把卤藕切盘,端上桌:“她自己要考云州的,说我老家这边人脉广——结果广到被孙秀芳训。”
何丽华愣:“孙秀芳训我闺女?哪个孙秀芳?”
周建明把周一食堂的事说一遍。何丽华越听脸越沉,最后拍桌:“刘满仓他媳妇?当年在临江机关食堂我也碰见过,骂择菜阿姨‘叶子黄了也往上摆’,我当场怼回去‘你工资黄了也发’。这号人还能在云州管配菜?”
“妈你当年真怼过?”小雨乐。
“你妈当年怼的是她亲姑父。”周建明补充,“不过孙秀芳确实那路数。”
何丽华咬口卤藕,辣得吸气:“周建明,你拦了没?”
“赵明远拦的。”
“赵明远?”何丽华想起来,“那个追你车二里地的赵明远?他现在市长?”
“嗯。”
“他拦你是对的。”何丽华点头,“你要过去,明天纪委门口全是记者。但——”她指周建明鼻尖,“你闺女不能白受。刘满仓要是再找事,别拿书记压,拿规矩压。他食堂承包账有问题,查他食堂,别查他训人。”
周建明意外:“你比我还懂。”
“我在报社做了二十年监督报道。”何丽华说,“查人先查事,查事别查私。私事一查就变斗气,事一查就变公务。”
小雨在旁边记笔记似的点头。
何丽华转头:“小雨,你借调到期就回教育局,别留机关服务中心。刘满仓那摊别碰,档案收尾交接给接替的人,写份情况说明,签字留底。”
“妈你比王科长还像领导。”
“你妈副高三级。”周建明说,“当年带过三个实习生,现在一个在省台,一个在市委政研室。”
何丽华瞪他:“少提我当年。我现在退休返聘,自由人。”
晚饭三人挤在出租屋小桌,卤藕、酱菜、一碗番茄蛋汤、三碗米饭。周建明吃得少,何丽华和小雨抢卤藕,筷子碰筷子,跟二十年前在临江老房子一模一样。
小雨忽然说:“妈,我分手了。”
何丽华筷子没停:“知道。你爸周三跟我说了。”
“你说啥?”小雨傻眼。
“我说‘分了好,那小子配不上我闺女’。”何丽华淡定,“你爸还劝我别骂人。”
周建明:“我没劝你别骂,我劝你别买站票去临江堵他家门。”
何丽华哼一声:“我才不。我闺女回头挑个云州本地的,离妈近。”
小雨笑出声,眼泪顺嘴角掉进米饭里。
周建明递纸巾,没说话。
那一晚云州江边起风,出租屋窗台上一盆何丽华带来的薄荷被吹得直晃。周建明站在阳台抽烟,何丽华出来,夺了烟按灭。
“少抽。”
“嗯。”
“云州不好干吧?”
“不好干。”
“赵明远可靠吗?”
“一半。”
“那就留一半用,一半防。”何丽华靠在栏杆上,“我明天回临江,小雨这边你盯紧。她倔,像你;心软,像我。”
周建明“嗯”一声。
何丽华走时没回头。电梯门关上,周建明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回去收拾碗筷。小雨在沙发上蜷着看剧,听见厨房水声,喊了句“爸别洗了明天有洗碗机”,周建明应“洗碗机是摆设”。
这是他们家老对话。二十年没变。
五、账目
麻烦来得比预想快。
六月下旬,机关事务中心内部群里流传一份截图:小雨借调函、原单位考核表、以及一句匿名留言“周书记闺女,关系户”。截图没指名道姓,但云州机关圈就那么大,教育局小周=书记闺女,半天传完。
王科长找小雨谈话:“小周,外面有些话,你别在意。但借调函要不要补个说明?免得后人说闲话。”
小雨给周建明发消息。周建明回:“按你妈说的,写情况说明,附原单位函件复印件,交机关服务中心存档,抄送教育局人事科。不解释,只留痕。”
小雨照做。
但当天下午,刘满仓在食堂碰见小雨,端着盘子坐她对面(她躲到角落吃),笑眯眯:“小周,你爸是周书记吧?哎呀自己人,孙秀芳那天不知天高地厚,我回去骂了她。你别往心里去。”
小雨低头扒饭:“刘主任,我爸是临江过来的,跟云州没关系。”
“嗨,书记嘛,云州也是他云州了。”刘满久笑,“对了,窗口那刷卡机我批了换,下月到位。你要是愿意,调回档案室,别在窗口累着——周书记面子上也好看。”
小雨抬眼:“刘主任,我借调是教育局派的,调岗得王科长说。您跟我说没用。”
刘满仓笑容僵了下,随即更热:“对对,流程流程。”
当晚赵明远电话过来:“老领导,刘满仓找过小雨了?”
“嗯。”
“他慌了。我让人摸了下食堂账,去年承包费比中标价低十八万,差额走的是孙秀芳弟妹的供货单。食材进价虚报,油盐酱醋循环开票。”
周建明坐直:“有痕迹?”
“有。但动他,得走审计。审计一动,牵出老陶时期机关事务那笔返税。老领导,你刚来两个月,要不要现在掀?”
周建明想了想:“不掀。先让机关事务局郑局长找刘满仓‘谈心’,把小雨借调说明的事压平,顺带提一句‘食堂账本备查’。刘满仓要是聪明,自己把差额补了,把孙秀芳调去洗消间,别碰窗口。”
“要是他不聪明?”
“那他替老陶挡枪,省里也乐得有人顶包。”周建明说,“但别扯上小雨。她情况说明里别出现‘刘满仓’三个字,只写‘因窗口设备原因申请调档’。”
赵明远笑:“你护得真干净。”
“不是护她。”周建明说,“是护‘书记闺女’这四个字别变成云州饭桌上的下酒菜。”
赵明远那边沉默两秒:“行。我让郑局明天找他。”
电话挂了。周建明靠在椅背,看窗外云州夜景。这座城他陌生,江桥灯光旧旧的,像黔南当年。他来云州不是为了翻身,是为了把老陶留下的窟窿填平而不炸——省委那层意思他懂。
但懂归懂,闺女在食堂被训那一幕,他忘不掉。
不是心疼。是羞。
他周建明写了半辈子材料,讲过半辈子“公器公用”,结果自己闺女借调个档案室,还得在窗口挨骂。不是体制错,是这体制里有些人把“谁的人”当第一判断。他若真过去喊一声“小雨”,小雨这辈子在云州抬不起头;他若不过去,小雨当晚哭完,第二天照样补台账。
他选了后者。赵明远拦的那半步,其实他自己也拦得住——但赵明远喊出声,等于替他把“公私分界线”当众画给所有人看。
这声老领导,值。
六、台风
七月,云州沿江园区遇台风“木兰”外围,江水倒灌,两个街道淹了。周建明跟赵明远分片蹲点,三天两夜没回出租屋。
小雨在教育局加班弄职称系统,周日冒雨去机关服务中心交档案交接单,蹚水时帆布包湿了半边,台账封面洇墨。她没吭声,拍照发周建明:“爸,交接完了,我回教育局了。”
周建明回:“走路小心,别蹚脏水。”
周建明在堤上,雨衣灌风。赵明远在另一个街道扛沙袋,微信发来一张泥巴腿照片:“老领导,你那夹克不如我这雨衣。”
周建明回:“你那雨衣是国资送的,我夹克是自己买的。”
赵明远:“……”
台风过后清理淤泥,刘满仓主动带食堂人去安置点送盒饭,孙秀芳没露面。机关事务局郑局长跟周建明汇报:“刘满仓把去年差额十八万补进食堂周转账户了,说是‘核算失误’。”
周建明翻了下凭证:“让他写检查,机关事务内部通报,不上升。但换刷卡机的事盯紧,别再拖。”
郑局长懂了:新书记不追旧账,但立新规。
八月,小雨借调到期,回教育局人事科。王科长在处室会上说“小周借调期间表现优秀”,没提书记闺女。散会有人小声问王科长“她真是周书记闺女?”王科长笑:“人家简历写父亲周建明,临江退休教师。周书记是黔南的周建明,重名。”
这谎圆得粗糙,但云州机关就吃这套——不戳破,给彼此留面。
小雨中午偶尔还去食堂,不去窗口了,跟教育局几个姑娘坐角落。有回碰见赵明远排队,赵明远跟她点头:“小周,冬瓜丸子别打,换蒸蛋。”
小雨笑:“赵市长,我爸说你抢戏。”
赵明远乐:“你爸当年抢我材料,七遍。”
小雨回去跟周建明学。周建明正批文件,头也不抬:“他记仇一辈子。”
七、年关
腊月二十八,云州开两会。周建明作常委会报告,赵明远作政府工作报告,台下代表鼓掌。报告里有一句“机关后勤社会化改革试点,食堂承包公开招标,台账季度公示”——没人注意,但郑局长记了,刘满仓也记了。
散会当晚,周建明、赵明远、何丽华、小雨四人挤在出租屋吃火锅。何丽华带来临江酱牛肉,小雨调蘸料,赵明远喝啤酒,周建明喝茶。
赵明远举杯:“老领导,一年了。云州没炸。”
周建明碰杯:“没炸是应该的,炸了咱俩打包走人。”
何丽华笑:“明远,你那声老领导,现在听顺耳了。”
赵明远说:“顺耳就行。明年再喊,可能喊‘老周’了。”
“别。”周建明说,“外面听去像没大没小。”
小雨在旁边涮毛肚,忽然说:“爸,我过年不回临江了,留云州。教育局开春搞义务教育优质均衡迎检,我跟去县区。男朋友的事——不急。”
何丽华夹片牛肉放她碗里:“不急是对的。云州小伙不少,但别找机关的,找学校的、医院的,踏实。”
周建明补充:“也别找太踏实的,得能接住你妈那张嘴。”
满桌笑。
火锅雾气上来,窗台那盆薄荷被何丽华养活了,抽了新叶。
赵明远忽然说:“老领导,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周一你进食堂那刻,我其实在后面窗口打饭,看见你顿那半步,我第一反应是‘这老头护闺女心切,得拦’。但第二反应——你当年在镇里教我‘领导先是人,再是领导’,你若真过去喊她,我也不意外。你没过去,是你赢了你自己。”
周建明涮着白菜,没抬头:“我没赢。我只是想起小雨六岁趴沙发睡,赵明远你二十二岁追车淋雨。俩小孩,一个我闺女,一个我兵。我要护一个,另一个就得看我笑话。”
赵明远酒杯顿了顿,喝尽。
“明年换届,”周建明说,“你要是动,我留;我要是动,你留。云州不能俩都换。”
“知道。”赵明远说,“我没想动。云州园区返税那坑,我填一半,你填一半,填完再走。”
小雨听得半懂,给俩老头各夹一筷子肉:“吃吧,别聊成常委会。”
何丽华笑出声,拍女儿背:“像你爸年轻时候,开会偷写诗。”
周建明耳根微红,夹起那片肉,嚼了嚼:“诗没写成,材料写成七遍。”
窗外云州江桥灯串亮起来,除夕前夜,远处有零碎鞭炮。出租屋小,四人围一锅,热气把玻璃糊了。
周建明忽然想起周一中午那碗冬瓜丸子汤,皮没削,丸子淀粉多。他当时觉得难吃,现在想想,那是他来云州第一顿饭,是他闺女在窗口被人训完、还给他打的那份。
他没说话,把茶杯满上,跟赵明远碰了下,跟何丽华碰了下,跟小雨举了举。
“过年了。”他说。
没人接话,都低头吃火锅。
但云州这一年,从食堂那声“老领导”起,就算落了地。
八、尾声·半年后
次年五月,机关食堂公开招标,刘满仓没中标,调去老干部活动中心管棋牌室。孙秀芳在超市门口卖卤菜,碰见小雨,笑笑点头,没敢训。
小雨评了教育局年度考核优秀,填表“父亲”栏写“周建明,临江退休教师”。组织科小姑娘核对编制系统时嘀咕“咱书记也叫周建明”,王科长路过,敲她脑袋:“重名,重名,干活。”
周建明在书记办公会上提了一句:“机关食堂那事,别再提。刘满仓检查写了,账补了,到此为止。往后谁拿‘书记闺女’说事,按造谣处理。”
赵明远在旁边转笔,笔掉桌上,捡起来笑:“老领导,这话说给我听的?”
周建明:“说给所有人听的。”
赵明远举手:“收到。”
散会两人一块下楼,经过食堂门口。新承包方换了不锈钢刷卡机,窗口姑娘戴口罩,打菜手不抖。
赵明远说:“老领导,今天冬瓜丸子还咸吗?”
周建明看一眼:“没打。我带饭了,何丽华做的卤藕。”
“带饭还行。”赵明远笑,“不像书记,像老头。”
“老头就老头。”周建明夹克兜里摸出个饭盒,铝制的,磕过角,跟他六年。
两人往停车场走,梧桐影子里,周建明忽然问:“明远,当年那七遍材料,你真追二里地?”
“真的。”赵明远说,“雨大,塑料袋漏了,内层湿半页。你车窗摇下,说‘小赵,字写清楚点,领导看字不看泪’。”
周建明笑出声。
“那页我裱起来了。”赵明远说,“放办公室抽屉,偶尔看一眼。不是看字,是看那年雨。”
周建明没说话,拍了下他肩。
饭盒在兜里沉甸甸。卤藕味透出来,混着云州五月樟树味。
身后食堂嗡嗡响,打菜勺磕盘底,叮一声。
像很久以前,他闺女在窗口,被人训完,还稳稳给他打了一勺青菜。
那勺青菜,他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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