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一脚踹在我心口上,比肉身上的疼要重一万倍。
走廊尽头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镀在那双黑色皮鞋上,鞋尖正抵着我的肋骨。我看见父亲的脸在逆光中扭曲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形状,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与痛楚,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沉默都化作这一脚的力道。
"五年不回家,还敢喊爸?"
他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整条走廊都在晃。身旁的乔副市长下意识地拉住我的胳膊,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面料传过来,带着某种克制的慌张。我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仰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我的父亲,现任国家某部委的副部级官员,而我,是他五年未见、杳无音讯的儿子。
胸腔里的空气被那一脚挤得干干净净,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乔韵站在我身侧,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轻轻挪了半步,试图挡在我前面。"方部长,您听我解释……"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女市长惯有的从容,但我听得出来那从容底下有一条细微的裂缝。
父亲没有看她。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像是要在我这张脸上寻找五年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儿子的痕迹。我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他眼下深重的青黑,看着他西装领口微微歪斜的扣子——那是他年轻时绝不允许自己犯的错误。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有人端着茶杯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又迅速缩了回去。透明的玻璃门上倒映着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像一幅构图失衡的静物画。我的膝盖还贴在地上,乔韵的手还挽着我的手臂,父亲的身形在逆光中显得异常高大。
"方启明,"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的暴怒褪去,换上一种让我更加害怕的东西——彻骨的失望,"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每一个深夜加班后回到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数羊却数出母亲白发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急促而谨慎。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小跑过来,在父亲耳边低语了几句。父亲的表情变了变,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向乔韵:"乔市长,你先去会议室等一下吧,项目的事我们稍后再谈。"
乔韵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询问、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笃定。她松开我的手臂,轻声说:"我在会议室等你。"然后踩着高跟鞋离开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像某种倒计时。
走廊里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处的西装裤沾了灰,我下意识地拍了拍,那是五年前离家时穿的那套衣服,已经洗得发白。
"爸。"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
父亲没有回头。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他批完文件累了,都会这样揉。那时候母亲会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轻轻按他的肩膀。而我藏在书房门口,等着他回头冲我笑一笑。
"进来吧。"他终于开口,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我跟在身后,踏入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五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司长,办公室没有这么大,书架上摆着我送他的那个陶瓷笔筒,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生日快乐"。现在那笔筒还在,就放在新办公室书架的同一位置,像某种固执的标记。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记得他戒烟已经十年了。
"说吧,"他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为什么五年不回来。"
我站在办公桌前,像小时候做错事被叫到跟前那样,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远处某栋大楼正在施工,吊臂缓缓转动。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我也是站在这样的窗前,对他说"我要走了"。
"爸,先谈项目的事吧。"我说,"城西区那个水利工程……"
"方启明。"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青花瓷的,母亲买的。"我是你爸,不是你上司。我问你的是,为什么五年不回家,连个电话都不打。"
五年前那个下午的记忆忽然涌上来,带着陈旧灰尘的味道。那天我站在他面前,说我要去南方,我要自己闯一闯。他说你去可以,但别指望家里帮任何忙。我说好。然后我就走了。
但我没告诉他的是,那天我走出家门之后,在巷子口的电话亭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的人告诉我,你父亲正在接受组织调查,虽然最后查清了,但那段时间他自身难保。如果你留在他身边,只会给他添麻烦。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于是我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在南方某个小城市从头开始。从一个工地上的资料员做起,慢慢做到项目经理,再到现在的工程公司副总。我以为只要我不联系家里,那些所谓的"麻烦"就不会找上他们。
直到三个月前,乔韵找到我。
"方部长,"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我没有不认您和妈。我只是……不敢回来。"
父亲的眉头皱起来,那副表情像是要发火,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不敢?你方启明从小胆子就大,八岁就敢爬树掏鸟窝,十三岁就敢跟校门口的小混混打架。你告诉我你不敢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有些话,藏了五年,原以为会永远烂在肚子里。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看着父亲指间的烟灰一寸寸落下,我知道该说了。
"爸,五年前我从家里出来那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父亲的瞳孔缩了一下。
"电话里的人说,有人在查你,如果我留在你身边,那些想对付你的人就会拿我当把柄。他说我走了,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动声。那只老式挂钟还是我上大学那年买的,走起来咔嗒咔嗒,像某种沉稳的呼吸。
父亲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痛楚。他又抽出一根烟,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苗跳了几下才点着。
"谁打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我说,"声音处理过,听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燃尽,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有去掸。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我想起小时候在书房里写作业,这个声音陪伴了我无数个夜晚。
"你妈以为你在恨她。"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哑了,"那年她病了,住院一个月,天天等你电话。后来她出院了,就每天坐在门口,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母亲的影子在眼前晃——她总是穿着那件蓝底碎花的围裙在厨房里忙,她会在冬天给我织厚厚的毛线袜,她会在我考试考砸的时候说"没事,下次努力"。我记得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记得她的头发一直黑亮亮的,比同龄人都显得年轻。
"她……还好吗?"我问。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父亲掐灭第二根烟,抬眼看向我,"但你先告诉我,你跟那个姓乔的女市长,是什么关系。"
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愣。"工作关系。她负责我们那片区域的城市建设,我们公司在做城西区的配套工程。"
"就这些?"
"就这些。"
父亲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他最终"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那个水利项目的事,你们打报告上来吧,按正常流程走。但方启明,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利用这层关系搞什么名堂,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知道。"
他转过身来,逆光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今天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说好。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那个电话的事,我会查。"
脚步顿了一下,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乔韵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她看见我出来,眉心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项目的事,按流程走。"我说,"晚上我要回家吃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三个月来我见过的她最真诚的一个笑容,眼角微微弯起来,带着某种松了口气的释然。"那挺好的,"她说,"我今天下午的火车先回去,你……多待几天吧。"
"乔市长……"
"叫乔姐吧,下班了。"她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一份,"这是项目补充材料,你看一下。对了,"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爸有没有为难你?"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还隐隐作痛。但我说:"没有。"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晚上吃饭的时候,跟阿姨好好说说话。"
窗外北京的天忽然漏下一束阳光,正好打在走廊的瓷砖上,亮晃晃的一片。五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乔韵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下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号码还是五年前那个——"明明,晚上几点到家?妈去买你爱吃的藕。"
眼眶忽然热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五年来的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第一章
我叫方启明,今年三十一岁。三年前跟着公司从北京迁到南方一个叫安澜的三线城市,到现在已经做了三年工程项目的副总。安澜市不大,全市人口不到两百万,但最近几年发展势头很猛,尤其是城西区那块,要建一个新的经济开发区,连带水利配套工程,总预算将近二十个亿。
我们公司拿下了其中一段河道治理和景观带建设的标段,总金额一点八个亿。这个项目对公司来说很重要,老板陈总的意思是——保质保量干好,就当是我们在安澜的立身之作。
本来事情进展得挺顺利,直到三个月前,出了个岔子。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看打桩,满脚泥巴地接了个电话,是公司办公室打来的。"方总,你快回来,有人找你。"办公室小周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极力掩饰的兴奋,"是……是市里的人。"
我回到项目部的时候,办公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号很普通,但挡风玻璃后面那个红色的通行证不普通。进了二楼会议室,一个女人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翻看我们的项目资料。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宇间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沉静。看见我进来,她合上资料,站起身来,伸出手:"方总你好,我是安澜市副市长乔韵。"
我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巴没蹭干净,但人家手已经伸过来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握上去。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
"乔市长,您这是……"我看了看她手边那摞资料,心里直打鼓。我们项目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审批手续齐全,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吧?
"别紧张,"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我今天来,是私事,也是公事。"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张项目中期评估报告,上面有几个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关于河道改道方案中涉及的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城西区那条河,九十年代改造过一次,当时有一段堤坝的产权归属一直没有明确。"乔韵的声音不急不缓,"现在你们的设计方案要动那段堤坝,需要重新确权。但是年代太久远了,相关的档案资料在北京。"
我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我确实知道,项目初期调研的时候查过,当时因为时间紧就先搁置了,想着后期慢慢解决。但现在看来,是绕不过去了。
"北京那边,需要找哪个部门?"我问。
"水利部,"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具体来说,是规划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水利部规划司,五年前我父亲就在那里当司长。虽然听说他后来升了,但规划司这条线,他应该还说得上话。
"方总,"乔韵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查过你的履历,你之前的公司在北京,后来才到安澜。而且你姓方。"她的语气很轻,但那个停顿意味深长。"如果你有什么渠道能帮上忙,这个项目的时间就可以节省很多。当然,如果你不方便,我们也可以走常规的公文流程,只是时间上可能要拖到明年。"
明年。明年这个项目就要交付验收了,如果拖到明年,违约金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我看着乔韵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乔市长,"我开口,"我确实认识规划司的人,但我不确定他们还会不会给我这个面子。"
"试试看?"她说,"下周一我要去北京参加一个城建工作会议,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到时候你帮我约一下规划司的人,我亲自去谈。"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的提议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副市长,为了一个项目的产权问题,要亲自去北京跑一趟,还带上我这么一个乙方公司的副总。要么她对这个项目特别重视,要么她另有所图。
"为什么选中我?"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安澜的所有项目里,只有你们公司的施工质量我看得上。"她顿了顿,"而且,你这个人不讨厌。"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帕萨特开走了,我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响了好几声我才接,是老妈?不对,老妈那个号码早就打不通了。是我妈?嗯,是我妈。不对,我在想什么,我手机里早没存她的号了。是公司财务打来的,说这个月进度款到了。
我敷衍了两句挂断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五年了,我跟家里断了联系整整五年,现在因为一个项目,我要重新去敲那扇门吗?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搜索"方远山"三个字。搜索结果弹出来——水利部副部长,分管规划、建设、财务。照片上的父亲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下面有一条新闻,是他上个月去西南某省视察水利工程的报道,配图是他穿着雨靴站在河堤上,手里拿着图纸,表情严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裤腿上沾着泥,和我刚才在工地上一样。那一刻我有种荒谬的错觉——我们隔着几千公里,干着同一件事,却像两条平行线。
关了电脑,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讯录里那个"家"的号码还在。我盯着它看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关了机,把手机重新塞回抽屉底层。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水利部的新闻。父亲去西北调研了,父亲在某个会议上讲话了,父亲会见外宾了。我像个偷窥者一样,隔着屏幕看他的生活,看他领带上别着的那枚金色胸针——那是母亲送他的五十岁生日礼物,他从来没有换过。
一周后,乔韵的秘书联系我,说下周一出发去北京,让我准备好相关材料。我给老板陈总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小方,你做事我放心。别有压力,实在不行就走常规流程。"
陈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笑眯眯的,但关键时刻从来不含糊。三年前我从北京来安澜的时候,身上就背着一个包,是他收留了我,让我从资料员做起。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出发那天是个周一,安澜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乔韵的助理开车来接我,到了市政府的停车场,乔韵已经坐在车里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几岁。
"材料都带齐了?"她问我。
"带了。"我把文件袋递给她看。
她翻了翻,点头:"行,走吧。"
从安澜到北京的高铁四个小时。乔韵上车就开始看文件,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我坐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平原,心里越来越沉。
快到北京的时候,她忽然合上电脑,转头看我:"紧张?"
"有一点。"
"我也是。"她笑了笑,"水利部的门不好进,我跑过两次了,都是空手而归。这次要不是有你这张牌,我可能就放弃走这条路了。"
"乔市长,"我斟酌着措辞,"如果……如果对方不给面子,你怎么办?"
她看向窗外,车速慢下来,北京的高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那就走常规流程吧,"她说,"大不了项目延期,我承担这个责任。"
那个瞬间,我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意。三十二三岁干到副市长,除了能力之外,人情世故她肯定比谁都懂。她大可以找别的理由去北京,但她选择带上我,选择摊开来说。这份坦诚,让我觉得……值得帮。
下了高铁,已经有车等着。先去酒店放了行李,然后直奔水利部。车在长安街附近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面。我抬头看着那栋楼,心跳快得像擂鼓。
乔韵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方总。"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走进大楼。
登记、安检、等电梯。电梯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数字停在八楼的时候,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蓝色的地毯,两边是紧闭的办公室门。乔韵跟秘书确认了时间——规划司的刘司长三点有空,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要不……"我开口,"我先去个洗手间。"
乔韵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我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年了,这张脸没怎么变,只是晒黑了些,眼角多了几条细纹。我整理了一下领带,那是出门前特意新买的,深蓝色带暗纹,父亲喜欢这个颜色。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忽然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我低着头往前走,余光瞥见那个人的身形,脚步猛地顿住了。
父亲。
他也看见了我。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要转身关门,动作僵在半空中。我们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走廊的灯光打在我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墙。
"方启明?"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年没见,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我回来了?说我其实一直都在?说那个电话的事?
乔韵从我身后走过来,她显然认出了父亲,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方部长,您好。我是安澜市的乔韵,之前跟您的秘书约过……"
父亲没有看她。他一直在看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领带上,再移到我的皮鞋上,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五年了,"他说,声音很轻,"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乔韵大概是觉察到了气氛不对,她往前迈了半步,想解释什么:"方部长,方总是跟我们项目来……"
"我知道。"父亲打断了她,声音沉下来,"乔市长,规划司那边刘司长在等您,您先过去吧。我跟我儿子有几句话要说。"
乔韵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明显的担忧。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没事。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
父亲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很多情绪。然后他忽然动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抬起腿——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那一脚力道不小,但并不至于让我倒下。我扶着墙站稳,听见他说:
"五年不回家,还敢喊爸?"
走廊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而是疼。像是堵了五年的伤口,终于在这一脚里被撕开了。
胸腔里闷闷地疼,但更多的是另一种疼,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回来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看见他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进来吧。"
办公室里,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父亲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上第二根,烟雾在我们之间升腾,像某种无形的屏障。
"那个电话,"他终于开口,"是谁打的?"
"不知道。声音处理过。"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他掐灭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走之后,确实有人想动我,但后来查清楚了,是误会。你妈病了一场,我让她住院她不肯,非要在家里等你电话。"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那个手机号,我一直留着。每个月给你充话费,就怕哪天你想打了,打不通。"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五年,六十个月,他每个月都记得给一个不会接通的号码充话费。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不联系?哪怕发个短信。"父亲问。
"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我怕。我怕那些人还在盯着你,我怕我一联系,又把麻烦引到你身上。后来时间长了,就……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三根烟燃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今天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爸,那个水利项目的事……"
"按流程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会给你开绿灯。你也不准打着我的旗号去跟规划司的人套近乎。"
"我知道。"我说。
"方启明。"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父亲还站在窗前,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很多年前我考试没考好时他安慰我的那样:"回来就好。"
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廊里乔韵已经从规划司出来了,看见我这副模样,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脸,跟她一起往外走。
"项目的事……"我哑着嗓子开口。
"刘司长看了材料,说下周给答复。"她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里有几分轻松。"你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方总,晚上你去家里吃饭,明天再回安澜吧。材料的事我让助理先带回去,不着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中要周到得多。她大概是从刚才的对话里猜到我和父亲之间有很深的隔阂,所以特意给我留出时间。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笑了笑,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你帮我跑了这一趟,应该我谢你才对。"
那天晚上七点,我站在家楼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厨房里走动。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腿像灌了铅一样。最后还是咬咬牙,上了楼。
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系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明明……"她叫了一声,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上前一步抱住她。母亲的身躯比五年前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手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夹杂着几缕黑色,显得格外刺眼。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像个孩子,边哭边说:"你总算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父亲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玄关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们母子俩抱在一起,眼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饭,排骨炖得很烂,藕片脆生生的,都是记忆里的味道。母亲坐在旁边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吃。父亲偶尔说几句话,问我在安澜的情况,问公司做什么项目,语气淡淡的,但我知道他在听。
吃完饭我要洗碗,母亲不让,硬把我推到客厅去。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那个项目,"他忽然开口,"堤坝产权的事,规划司那边会处理。你别插手,让乔韵去谈。"
"我知道。"
"还有,"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电话的事,我让人去查了。当年确实有人想动我,但主使的人已经调走了。你不用再躲了。"
我看着他,窗外北京的夜景斑斓地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爸,对不起。"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行了,"他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母亲偷偷进来给我掖了两次被角,我都假装睡着了。夜深了,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亲低低的咳嗽声,和母亲小声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模糊而温暖,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摸出手机,给乔韵发了条短信:"项目的事,谢谢你。北京这边没事了。"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下午的火车,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然后关掉手机,在久违的家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第二章
从北京回来之后,项目的事顺利了很多。规划司那边在两周后给了批复,那段堤坝的产权问题按照历史档案重新确权,我们公司拿到了补充施工许可。陈总很高兴,专门在项目部开了个庆功会,给我倒满了一杯白酒。
"小方啊,"他拍着我的肩膀,酒气喷在我脸上,"这次多亏了你。以后在安澜,你就放手干,公司给你撑腰。"
我笑了笑,把酒喝了。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胸腔里暖洋洋的。但我知道,这次能成,不全是因为我。
庆功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安澜的夜风凉飕飕的。我站在项目部楼下等出租车,手机忽然响了。陌生的北京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方启明?"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听着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我是沈月。"
沈月。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我脑海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沈月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前女友。我们大四在一起,毕业之后她留在北京,我去了安澜。分手是和平的,她说她不想异地恋,我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月?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我问。
"你爸给我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一样清脆,但多了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让我帮忙查一个事,五年前的一个电话记录。"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什么电话?"
"你别紧张,"她笑了一声,"我现在在通讯运营商的总部工作,查个通话记录不算难事。你爸让我查的是五年前那个时间段,跟你家有关联的号码里有没有异常。"
"查到了?"
"查到了。"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有一个号码,在你说要离家那天的前后三天内,给你家座机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在五分钟以上。那个号码的注册信息是假的,但从基站定位来看,当时的使用者在水利部附近。"
水利部。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能查到是谁吗?"
"基站定位只能精确到几百米的范围,不可能具体到个人。"沈月顿了顿,"不过你爸说,他大概猜到是谁了。他让我查这个,只是为了确认。"
"谁?"
"他没说。"沈月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方启明,你爸好像不太想让你掺和进来。他让我跟你打电话,只是告诉你,事情已经过去了,让你别多想。"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夜风里站了很久。北京的夜和安澜的夜不一样,北京是灯光璀璨的,安澜是安静温和的。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星星,脑子里转着沈月说的话。
父亲知道是谁。他没告诉我,但他知道。
那个电话的主谋,到底是谁?
第二天是周末,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快了很多,跟我说邻居家的小狗生了崽,说楼下超市的鸡蛋在打折,说她昨天跟老姐妹去公园跳了广场舞。说了十来分钟,她才把电话给父亲。
"查到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沙哑。
"沈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启明,这件事你别管了。那个人已经调走了,不在系统里了。追究下去没意义。"
"但我想知道是谁。"
"知道又能怎么样?"父亲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去报复?去告状?你一个三十岁的人了,做事能不能成熟点?"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爸,我因为那个电话,五年没回家。妈因为你那个事,病了一场。你告诉我算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父亲叹了口气:"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副手,姓孙。当年他想竞争司长的位置,我没让。后来他搞了些小动作,被查出来了,就调去了一个闲职。那个电话,大概是他想拿你威胁我。"
"你确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但我没有证据。沈月查到的那个电话记录,基站定位说明不了什么。方启明,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过好你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父亲的呼吸声。他咳嗽了两声,母亲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忽然觉得,也许父亲说得对。有些事,追究到底了,也未必是好事。
"好,"我说,"我不查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茶几上放着昨天庆功会带回来的半瓶白酒,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烈酒烧着喉咙,也烧着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手机又响了,是乔韵。她约我周末去城西区看看河道改造的现场,说有几个细节想跟我碰一下。我说好,开车过去接她。
乔韵住在市政府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栋老旧的六层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她穿着运动服和球鞋下来,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不像个副市长,倒像个大学的体育老师。
"走吧,"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今天天气好,正好走走。"
城西区的河道已经治理了一段,两岸的步道铺好了,种上了新树。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乔韵沿着河岸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护坡的砌筑质量,或者蹲下来摸摸栏杆的焊接点。
"你们公司的活儿干得确实细,"她说,"上次那边那段,栏杆焊点有毛刺,我让施工单位返工了三次。"
"那是应该的。"我说。
我们走到一座新修的拱桥上,桥下的河水清凌凌的,倒映着两岸新绿的柳树。乔韵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施工的吊车,忽然问我:"方启明,你打算一直在安澜待着吗?"
"嗯?"我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待在安澜有点屈才。你之前在北大念的书吧?"
"你怎么知道?"
"你简历上写的。"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细细的光点,"我查过你的履历,正规得很。"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目光看向河面。"北大算什么,出来不还是干工程。在哪干不是干。"
乔韵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河面的照片,又拍了两岸的步道。"回去写工作报告要用,"她解释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吧,前面还有一段。"
我们沿着河岸继续走,走到施工断头路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正在铺设排水管道,工人们穿着橙色工装服忙碌着,机器轰隆隆地响。乔韵站在安全线外面看了一会儿,跟我说:"这一段工期紧,你们公司能不能加派人手?"
"可以,"我说,"但加人就要加班费,我得跟公司申请。"
"你申请,我批。"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我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问题。
"乔市长,"我开口,"你一个女的,干这么累的活儿,图什么?"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秒,然后笑了。"图什么?图城西区的老百姓以后不用一下雨就担心洪水,图那些孩子能在河边安全地玩,图……"她停顿了一下,"图自己老了以后,路过这里能说一句'这条路我修的'。"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这个女人说的话,跟我爸以前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从基层调回北京,每天晚上在家加班画图,我妈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以后老百姓不用再挖井挑水"。
车停在市政府门口,乔韵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几秒,最终说:"方启明,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别多想,"她说,"不是坏话。我是说,有个这样的爸,你应该觉得骄傲。他干了一辈子水利,从基层干到部里,认认真真踏踏实实。你也是一样。"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下周有个城建系统的会议在省城开,你要是有空,跟我一起去?"
"好。"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市政府的大门。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那句"过好你的日子比什么都强",一会儿是乔韵那句"图自己老了以后能说一句这条路我修的"。
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手机。开机,通讯录里"家"的号码还在。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翻到沈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方启明?"她的声音带着睡意,"都几点了……"
"沈月,我想问你个事。"
"嗯?"
"你说那个电话记录,基站定位在水利部附近。具体是哪个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东西。"我看看……"她停顿了一会儿,"基站编号和街道对照表……在水利部西南方向大约三百米的一个基站。那个区域主要是办公区和家属院。"
水利部西南方向三百米。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你再帮我查一个号码,"我说,"姓孙的,以前是水利部的。"
"方启明,你爸说这事算了……"
"我知道。我就确认一下。"
沈月叹了口气:"行吧,我明天上班帮你查。但说好了,只查这一次。方启明,别把自己卷进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房间里空荡荡的。五年前那个下午,我从家里出来之后,在巷子口的电话亭里接到了那个电话。声音处理过,但那种语气我至今还记得——"你留下来只会连累你爸,你要真想帮他,就走吧。"
现在想来,那个语气里除了威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像是在说"看你怎么选"。
我选了走。一走走五年。
如果当时我不走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如果我不走,留在北京,守在父母身边,母亲不会因为担心我而病倒,父亲不会因为挂念我而夜夜失眠。我会在哪个公司上班,会在哪个周末回家吃饭,会在哪个午后陪父亲下棋。
但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五年已经过去了。我能做的,只有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第二天上午,沈月的短信发过来了。她说那个姓孙的号码确实在基站覆盖范围内,同一个时间段内有通话记录。她说这不能作为证据,但"巧合得有点明显"。
我看了短信,然后删掉。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家常,说了说安澜的项目进展。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说母亲最近在学做新菜,让我下次回去尝尝。
挂电话之前,我说:"爸,那个姓孙的……"
"方启明。"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不追究。我就是想说,以后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我是你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发闷:"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安澜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工地上传来机器的轰鸣。我想起乔韵昨天站在桥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图自己老了以后"的神情,想起她说"你这个人在安澜屈才"。
也许她是对的。我不该一直待在这儿。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按下去了。安澜挺好的,有项目做,有工地在,有我一步一步用脚丈量过的河道和堤坝。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在北京写字楼里对着电脑画图踏实得多。
况且,这里还有一个让我觉得"不讨厌"的人。
第三章
去省城开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乔韵的助理提前订好了酒店和车票,出发那天早上她给我发消息,让我直接去高铁站碰面。
安澜到省城的高铁一个小时,我上车的时候乔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摞文件。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早。"我把包放上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早,"她头也没抬,继续看文件,"你看一下这份材料,下午的分组讨论可能会用到。"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关于城市河道治理的典型经验总结,里面有几段提到安澜的项目。我注意到那些文字都是数据说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干练得不像政府公文。
"你写的?"我问。
"嗯,昨晚熬到两点。"她揉了揉眼睛,那里有淡淡的血丝。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注意身体"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她这种人,大概不需要别人提醒她注意身体,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高铁发动了,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乔韵看了一会儿文件,忽然合上,转头看向窗外。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乔市长,"我开口,"你有孩子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这个回答坦率得让我措手不及。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不用尴尬,"她转过头看着我,"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前夫嫌我工作太忙,不顾家,就离了。很正常。"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珍珠胸针,那应该是某个重要的人送的。
"你呢?"她问我,"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之前在南方待了几年,稳定不下来。后来到安澜,又在忙项目。"
"哦,"她点了点头,"那你是想先立业再成家?"
"可能吧。"我笑了笑,"你呢,还想再结婚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遇到合适的人再说吧。"她说完这句话就重新打开文件看了起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省城的会议开得很顺利。乔韵在分组讨论上做了发言,讲安澜市城西区河道治理的经验,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我在台下听着,看着台上的她从容自信,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官场上的那种圆滑,而是一种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会议结束那天下午,我们本来定了当天的高铁回安澜,但乔韵说想再待一晚,去见一个老同学。我想了想,跟她说那我先回去,公司那边还有事。她点点头:"行,那你先走吧,我明天自己回。"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方启明。"
"嗯?"
"你这个人,"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丝笑意,"挺有意思的。"
"怎么有意思?"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吧,路上小心。"
我背着包出了酒店,夕阳正好落在省城的天际线上,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橙色。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脑子里忽然冒出她刚才那句话——"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回到安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然后回了出租屋。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母亲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母亲的脸,旁边还挤着父亲的大半张脸。
"明明,你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点儿失真。
"吃了,妈。"
"你瘦了,"母亲皱着眉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有,我挺好的。"
父亲在旁边插话:"他一个小伙子,饿不着。"然后他把手机拿过去,自己对着镜头,"方启明,你那个项目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父亲很少当面夸我,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每次我拿着奖状回家,他都是点点头说"继续努力"。现在隔着屏幕,他说"干得不错",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爸,"我说,"我下周回去一趟,看看你和妈。"
母亲在镜头外面喊:"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父亲把手机还给母亲,自己坐回到沙发上。我看见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母亲的织了一半的毛线袜。
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安澜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我想起五年前离开北京的那个下午,想起父亲踹我的那一脚,想起母亲站在门口掉眼泪的样子。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要保护他们",现在我明白了,最好的保护不是走开,而是回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乔韵。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到安澜了?"
"到了。你呢?"
"我还在省城。明天早上的高铁,中午到。"她顿了顿,"方启明,我今天见了我那个老同学。她说水利部最近在搞一个人事调整,可能跟你爸有关。"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什么调整?"
"具体不清楚,只是听说有个副部级的岗位要动。你爸年纪也不小了,可能会退二线,也可能调去别的部门。"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父亲今年五十八了,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从基层技术员干到副部长。如果真如乔韵所说,这次调整可能会让他退下来。对一个一辈子都在做事的人来说,退下来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
我给沈月发了条消息,问她知不知道水利部人事调整的事。她很快回了:"听说了,但具体方案还没定。你爸那边什么情况?"
"他没跟我说。"
"那可能是还没定论。"沈月又发来一条,"方启明,你爸那个级别的事,你别瞎打听。该知道的时候他会告诉你的。"
我想了想,也是。父亲那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以前工作上遇到什么事,回到家从来不跟母亲说,都是自己扛着。这次大概也是一样。
第二天中午,我去高铁站接乔韵。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像是没睡好。我接过她的包,问她怎么了。
"没事,昨晚跟老同学聊得太晚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方启明,你爸的事你别担心,我听说的那个消息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爸这个年纪退下来也正常。"
"我知道。"我说。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上睡了一路,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我把车开得很稳,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怕她着凉。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到了?"
"到了。"
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几秒,最后说:"方启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跑这一趟。"她笑了笑,"要不是你,这个项目不会这么顺利。"
"是项目本身没问题,"我说,"跟你和乔市长没关系……我是说,跟你和我爸没关系,是水利部那边按规矩批的。"
她被我逗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舒展开来,很好看。"好了,不跟你争了。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我也冲她摆了摆手,然后看着她走进单元门。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没有提人事调整的事,只是问他身体怎么样,问他最近忙不忙。他大概也觉察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方启明,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了一点。"
"别瞎操心了,"他的语气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我都干了三十多年了,歇歇也好。"
"爸……"
"行了,"他打断我,"你妈喊我吃饭了。你也早点吃饭,别老对付。"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和五年前在北京的阳台上一样。那时候我常常半夜起来抽烟,想着未来的路该怎么走。现在路走得差不多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但这一次,我不打算走开了。
第四章
人事调整的消息在两周后正式公布了。父亲退居二线,调去某部委下属的研究院当院长,级别不变,但实权少了很多。新闻里没有太多报道,只是在某天的干部任免名单里提了一句,淹没在长长的人名后面。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你爸昨天回来一句话都没说,在书房坐到半夜。明明,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
我说我这周末就回去。
周末我回了北京。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迎上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进来,放下报纸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头发白了一些。
"爸,那个研究院……"我斟酌着开口。
"挺好的,"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事少,清静。你妈说让我多陪陪她,正好。"
我没再说什么。母亲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是我爱吃的。饭桌上三个人围坐着,谁也没提人事调整的事,只是说些家长里短。母亲说楼下王阿姨的女儿结婚了,婚礼办得很热闹;父亲说研究院那边有个老同事在搞南水北调后续工程的研究,请他做顾问。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母亲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擦盘子。她忽然轻声说:"明明,你爸其实心里不好受。他嘴上说没事,但那天晚上我看他在书房里坐着,灯都没开。"
我手里的盘子顿了顿。"我知道,妈。"
"你多陪他说说话,"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心疼,"你爸这个人,有啥事都憋在心里。你跟他聊聊你的工作,聊聊你的生活,他高兴。"
我说好。
晚上父亲在书房看书,我敲了敲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书房的布局跟五年前差不多,书架上的书换了新一批,但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瓷笔筒还在。灯光暖暖地照在书桌上,照着他面前摊开的一本水利工程专著。
"爸,"我开口,"那个姓孙的事,你后来查了吗?"
父亲皱了皱眉。"不是说算了?"
"我就是问问。"我看着他,"你调到研究院,跟他有关系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有关系也没关系。他早就不在系统里了,掀不起风浪。这次调整是正常的人事安排,你别多想。"
"但你之前说,他是你以前的副手……"
"方启明,"父亲的声音严厉起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非要刨根问底,最后受伤的是谁?是你妈,是你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追究,是不想让我卷进去。那个姓孙的就算再有本事,也是过去的事了。父亲选择翻篇,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我知道了,"我说,"爸,对不起。"
他的表情缓和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去睡觉吧。明天你妈说要带你去逛菜市场,你陪她去。"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灯光下父亲的身影显得有些瘦削,背微微驼着,老花镜搁在书上,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摩挲。
"爸,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说:"好。"
回到安澜之后,项目进入了最紧张的施工阶段。城西区河道治理的主体工程要在雨季之前完工,时间紧任务重,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地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
乔韵也经常来工地。有时候是带着技术人员来检查质量,有时候是一个人穿着运动鞋沿着河岸走一圈,偶尔蹲下来摸摸砌石缝里填的水泥够不够密实。
有一次她蹲在护坡旁边,用手抠了抠一块石头缝隙里的砂浆,眉头皱起来:"这段是谁施工的?砂浆标号不够。"
我走过去看了看,确实有问题。"我马上让人返工。"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方启明,你这个人吧,技术没得说,但有时候盯得不够细。"
我被她戳中了软肋,有点尴尬。"我回头加强管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下午收工的时候,工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工地上只剩下几个收尾的工人和监理。乔韵坐在项目部外面的石阶上,摘下安全帽放在一边,用手扇着风。五月的安澜已经开始热了,她额角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我拿了瓶水过去递给她。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问我:"方启明,你以后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在安澜的打算。"她看着远处正在收工的吊车,"这个项目结束了,你还留在安澜吗?"
我想了想。"大概吧。公司在安澜还有别的项目在谈。"
"那你自己呢?"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自己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从五年前离开北京开始,我好像一直都在"做事",做项目、赶工期、管团队,但很少停下来想"我想做什么"。以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行,后来是为了报答陈总的知遇之恩,现在……
我看着乔韵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慌。这个女人太会问问题了,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扒我的壳。
"没想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工地染成橘红色,她的侧脸在那片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方启明,你有没有想过,回北京?"
"回北京?"
"嗯。你爸退下来了,你也用不着躲了。北京的机会多,你又有技术又有经验,回去发展空间更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会一直在安澜?"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问。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笃定:"我应该会在。安澜这个项目,从规划到施工,我盯了两年多。我想亲眼看到它完工,看到那些河道能安安稳稳地扛过下一个汛期。"
那天傍晚我们在工地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工地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乔韵说了很多话,说她刚来安澜的时候这边还是一片荒地,说她跟规划局的人拍过好几次桌子,说有一回下大雨她半夜跑到河边看水位,差点滑进水里。
"有时候我也觉得累,"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但每次看到那些老人在河边散步,看到小孩在步道上骑自行车,就觉得值。"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我缺少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坚持。而我这五年,一直在"跑",从北京跑到安澜,从上一个项目跑到这一个项目,却很少停下来问自己"为什么"。
"乔市长,"我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变成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她笑了笑:"挺好的啊。踏实,能干,不浮。"
"就这些?"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还有……有时候让人有点心疼。"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黑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别老加班。"
她拿起安全帽,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方启明,下次回北京的时候,帮我给方部长带个好。"
"好。"
那之后的一个月,项目进展顺利。河道的主体工程按期完成,两边的绿化带也种上了树,远远看去已经有了公园的模样。乔韵在月底的项目验收会上做了总结发言,说了一堆官面上的话,但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感谢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你们让安澜多了一道风景。"
我在台下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这种满足感跟拿到奖金不一样,跟被老板夸也不一样,是那种"我干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的踏实。
散会之后乔韵叫住我,说晚上有几个专家吃饭,让我一起去。我说好。饭局上她喝了几杯酒,脸微微泛红,说话的时候笑起来格外生动。我坐在她旁边,偶尔帮她挡一下敬酒的人,她就低声跟我说"谢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有些微醺,走路的时候脚步不太稳。我扶着她走出饭店,晚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似乎清醒了些。
"方启明,"她靠着墙站定,抬头看着我,"谢谢。"
"你今天说了一晚上谢谢了。"
"那不一样。"她笑了一下,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这个谢谢是替安澜的老百姓说的。"
我看着她微醺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情绪。这个女人的肩膀挑着那么多担子,却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示弱。她离婚的时候大概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她跑项目的时候大概也是一个人啃硬骨头的。她活得像一棵树,扎在土里,风雨不动,但我知道她的根底下也有柔软的东西。
"乔市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累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是啊,"她说,"有点累。"
那一瞬间我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或者做点什么更亲密的举动。但我没有。我只是往她身边站了站,挡住路口吹来的风。
"我送你回去。"我说。
"嗯。"
我们并肩走在安澜安静的夜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她走得比平时慢,大概是酒意还没散。我放慢脚步配合她的节奏,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方启明,"她的声音很轻,"下次回北京,我跟你一起。"
我心跳快了半拍。"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你爸……不是,我想去看看方部长。"她笑了笑,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感谢他指导了安澜的项目。"
我知道她说的是借口,但我也没拆穿。"好,"我说,"下次一起。"
她上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的窗户亮起灯,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站在路灯下说"有点累"的样子,是她说"下次一起"时的语气。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晚安。"
她很快回了:"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响。
第五章
六月中旬,安澜进入了雨季。连续几场大雨下来,城西区的河道经受住了考验,水位涨了两次,都在警戒线以下,两岸的步道一点没淹。乔韵在市政府的工作会议上被表扬了,说城西区的防汛工作做得好。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我回了她一个笑脸。
月底的时候,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跟母亲要出去旅游几天,去云南那边转转,看看洱海。我说好,你们玩得开心点。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妈念叨了半辈子,总算能带她出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忽然有点感慨。父亲退下来之后,日子反而过得像样了。不用天天开会加班,不用半夜接急电,有大把时间陪母亲去菜市场,去公园散步,去她一直想去的地方走走看看。母亲在家庭群里发照片——洱海的日出、古镇的巷子、路边摊的烤饵块,每张照片里都有父亲的身影,穿着格子衬衫,头发花白,但笑容比以前松快了很多。
我给乔韵看了那些照片。她翻了几张,笑着说:"你爸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以前很少见他笑。"
"压力大嘛。"她把手机还给我,"人一退休,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你会想着以后退休的事吗?"我问。
她想了想。"偶尔吧。等这个项目彻底结束了,我可能会想换一个活法。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种冲动想问她"换什么活法",但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有些事,急不得。
七月的一天,工地上出了个小事故。一台挖掘机在作业的时候碰到了地下管线,虽然没造成人员伤亡,但影响了附近一个小区的供水。乔韵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穿着雨靴站在泥水里指挥抢修,打电话调水车给居民送水,跟物业的人挨个安抚住户。
我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事其实不该她一个副市长来做,但她就是来了,站在最前面。
抢修持续到晚上才结束。工人们走了,只剩几个市政的人在收尾。乔韵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脱下沾满泥的雨靴,脚踝上磨出了一道红印子。
我拿了瓶水给她,在她旁边坐下。"今天辛苦了。"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吁出一口气:"习惯了。以前在乡镇的时候,半夜下暴雨都得往河边跑。"
"你以前在乡镇待过?"
"嗯,大学毕业就考了乡镇公务员,干了五年。"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安澜的夜空中稀稀拉拉地亮着几颗星,"那时候比现在累多了,但那时候也单纯。"
"怎么单纯?"
"就是觉得……我每干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地帮到了人。"她转过头看我,"现在职位高了,反而有时候会觉得,跟人隔着一层。"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默默地坐着陪她。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泥水照得闪闪发亮。
"方启明,"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了想说:"大概……图个不后悔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答案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去,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没急着上楼,站在楼道口看着我。"方启明,下周我要去北京开一个会,三天。你要不要一起?"
"去北京?"
"嗯。正好可以回去看看你爸妈。"她停顿了一下,"上次说的一起去。"
我想起来了,上次她说要一起回北京看我父亲。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一直记得。
"好,"我说,"我跟你去。"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我让助理订票。"
她上楼之后,我站在楼下发了会儿呆。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下周回北京,带个朋友回去。"
母亲秒回:"朋友?女朋友?"
我哭笑不得:"不是,是工作上的朋友。"
"哦,"母亲又发了一条,"那也行。妈多做几个菜。"
我收了手机,抬头看了看乔韵家的窗户,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里透出来,和我家那扇窗户一样。
回北京那天是个周五。乔韵的会议在周一,我们提前了两天回去,正好周末可以在家待两天。高铁上她一直在看会议材料,我偶尔跟她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并肩坐着,各自看窗外的风景。
到了北京,我先送她去酒店安顿好,然后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在客厅看报。见我进来,他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我身后。
"就你一个人?"
"嗯,"我说,"朋友住酒店。"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明明,你说的那个朋友呢?怎么没带家里来?"
"她出差开会,住酒店方便。"
父亲"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母亲倒是直白:"男的女的?"
"女的。"
母亲的眉毛立刻扬起来了:"什么女的?多大年纪?干什么的?"
"妈——"我无奈,"就是工作上的朋友,安澜市的副市长。"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跟父亲对视了一眼。父亲咳嗽了一声:"安澜那个乔市长?"
"嗯。"
父亲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说:"方启明,你跟她……"
"就普通朋友。"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看报。母亲回到厨房继续忙了,但我在客厅都能听见她小声哼歌的声音。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旁敲侧击地问了很多关于乔韵的事——她多大了,结过婚没,家里怎么样。父亲在旁边听着不插话,但我知道他也在竖着耳朵听。我含含糊糊地答了一些,说人家是领导,工作能力强,人挺好的。
母亲听完之后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多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
"妈,她是来开会的,不是来相亲的。"
"我知道,"母亲笑眯眯的,"就是吃顿饭,又不耽误她开会。"
我拗不过母亲,第二天给乔韵发了消息,说晚上家里吃饭,问她来不来。她回了个"好",还加了个微笑的表情。
那天傍晚我去酒店接她。她换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比平时开会的样子柔和了很多。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说是给父母带的一点安澜特产。
"你太客气了。"我说。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什么第一次上门,就是吃顿饭。"
她笑了笑,没接话。车开到我家的路上,她忽然说:"方启明,我有点紧张。"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纸袋的提手。"紧张什么?我爸你又不是没见过。"
"那不一样。"她顿了顿,"上次是工作,这次是……朋友。"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生,超出我的掌控。
到家的时候母亲开的门。她看见乔韵,眼睛一亮,赶紧把人迎进来:"哎呀,乔市长,快进来快进来!明明也没说你今天来,我都没准备什么……"
"阿姨您别客气,叫我小乔就行。"乔韵把纸袋递过去,"这是安澜的一些特产,您尝尝。"
母亲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老方,老方,客人来了!"
父亲从书房出来,看见乔韵,点了点头:"乔市长来了,坐吧。"
饭桌上气氛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母亲一个劲儿地给乔韵夹菜,问她安澜那边生活方不方便,问她平时工作累不累。乔韵一一答了,态度自然大方,偶尔还反问母亲几句,比如"阿姨您这红烧肉是怎么做的,太好吃了",把母亲哄得眉开眼笑。
父亲话不多,但偶尔会问一些关于安澜水利项目的事,乔韵答得专业又简洁。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人围桌而坐,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五年前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带一个这样的人回来吃饭。
饭后乔韵主动帮母亲收拾碗筷,被母亲拦住了:"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明明,你来洗!"
我认命地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透过厨房门能看见客厅里乔韵坐在沙发上跟父亲聊天。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时不时点头微笑。父亲在说什么,大概是关于安澜的水利规划,她听得很认真。
我洗完碗出去的时候,听见父亲说:"……那个项目你做得不错,该坚持的坚持,该妥协的妥协,分寸掌握得很好。"
"谢谢方部长。"乔韵说。
"别叫部长了,退下来了。叫方叔叔就行。"
乔韵笑了一下:"方叔叔。"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难得有一丝笑意。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乔韵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安心?
"时间不早了,"父亲站起来,"方启明,你送乔市长回去吧。"
"好。"
送乔韵回酒店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今天谢谢你,"她说,"你爸妈人都很好。"
"我妈热情得有点过分了。"我说。
"热情好。"她睁开眼,转头看我,"方启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是回北京的话……"
"嗯?"
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开车吧。"
酒店到了,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我,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方启明,"她说,"我觉得你爸说得对。做事要有分寸。你这个人有时候太闷了,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会上有什么情况我跟你同步。你后天回安澜?"
"嗯,后天下午的票。"
"那我跟你一起。"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酒店,背影在旋转门后面一闪而过。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有些事,可能已经在发生了。我不抗拒,甚至有点期待。
周一乔韵开完会,下午我们一起坐高铁回了安澜。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窗边,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看什么?"她忽然转过头来。
"没什么。"我别开目光。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高铁的声音在耳边轰隆隆地响,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漂泊,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
第六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秋天。安澜城西区河道改造项目在九月底通过了竣工验收,比预定工期提前了半个月。验收那天乔韵也来了,穿着正装站在河边跟专家组交流,偶尔转过头看一眼两岸新栽的银杏树,树叶子刚开始泛黄,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验收通过之后,项目部搞了一个小规模的庆祝,陈总特地从外地赶回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方你辛苦了"。我笑着说应该的,然后目光不自觉地往人群里找乔韵。
她站在人群外围,正在跟几个市政的人说话,看表情像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往我这边看。有一次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庆祝会散了之后,我送她回家。秋天的安澜傍晚已经有了凉意,她穿了件薄风衣,领口竖起来挡风。"项目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公司说让我负责下一个标段。"
"还留在安澜?"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启明,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在安澜干了三年了,从资料员干到副总,够努力了。但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做同一个类型的项目。"
"你觉得我应该去哪?"
她想了想。"北京的机会多。你爸在研究院那边也有资源,你回去做点更核心的技术工作,发展空间更大。"
"你希望我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希望你过得更好。"
那句话让我的心跳快了几拍。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摇了摇头:"走吧,天凉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确实开始认真考虑回北京的事。陈总那边也有意让我去开拓北京市场,说公司正在谈海淀区一个水务项目,需要有个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牵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你明白我意思吧"的暗示。
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了回北京的想法。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自己决定。回来也好,你妈天天念叨你。"
"爸,"我问他,"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你从小喜欢动手,爱琢磨事儿。"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水,"做技术合适。别想着走捷径,踏踏实实的,错不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安澜的夜空比北京清透,看得见几颗疏星。我想起五年前从北京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逃";现在回去,是"回"。一字之差,心境天壤之别。
但让我下定决心的,其实不是父亲的话,也不是陈总的安排,而是乔韵。
那天晚上我约她出来吃饭,就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馆子,家常菜,环境安静。她来的时候穿了件灰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着,比平时开会的样子随意很多。
"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她坐下问我。
"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紧张。我把面前的水杯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我决定回北京了。公司让我去牵头海淀那边的项目。"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她"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挺好的,"她说,"北京那边机会多。你干这个,回北京是对的。"
"乔韵。"我直呼了她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叫她的职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
"我想问你个事。"我说。
"你问。"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愣了,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你终于问出来了"的了然。"方启明,"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这个人吧,踏实,认真,有时候闷得让人着急。但你也挺好懂的,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那你……愿不愿意……"
"方启明,"她打断了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换上一种认真的神情,"你马上要回北京了。你在北京会有新的工作,新的人际圈,新的生活。你现在问的问题,等你回去稳定下来再问,行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在安澜怎么办",但话到了嘴边,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给我留后路,也是在给自己留余地。如果我回北京之后发现其实没那么喜欢她,或者遇到更合适的人,她希望我不用背负什么承诺。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心疼。
"好,"我说,"等我在北京站稳了,我再来问你。"
她笑了笑,举起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也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馆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一小片。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方启明,你回北京之后,别太拼了。该休息就休息,别老熬夜。你胃不好,少吃辣的。"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上次在工地你吃盒饭的时候,辣的你都挑出来了。"她笑了笑,"行了,上去吧。晚安。"
她转身上了楼。我站在楼下,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家的窗户亮了又暗,大概是关了客厅的灯去了卧室。夜风凉凉的吹过来,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种满满的、暖洋洋的东西。
回北京那天,乔韵送我去高铁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递给我。"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有事打电话。"
"好。"
她站在安检口外面,冲我摆了摆手。我拉着行李箱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她还站在原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刮起来,她用手拢了拢,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
回到北京之后,生活重新开始了。海淀区的项目还在前期阶段,我每天泡在办公室里画图、开技术会、跟设计院的人对接。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快,有时候一抬头天都黑了,手机里躺着乔韵发来的消息,问我吃饭了没,问我顺不顺利。
我每次都会及时回她,有时候拍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有时候发一个"刚吃完"的表情。她回得不多,但每一条都让我觉得安心。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母亲给我打电话,说父亲最近老咳嗽,去医院查了,说是支气管炎,不严重但得注意。我请了一天假回家,父亲坐在客厅里,脖子上围着母亲织的围巾,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你怎么回来了?"
"妈说你病了。"
"小毛病,大惊小怪。"他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我陪他去社区医院输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父亲闭着眼睛假寐,偶尔睁开眼看看药瓶里的液面,然后重新闭上。
"方启明,"他忽然开口,"你那个安澜的项目,完工了?"
"完工了。验收通过了。"
"嗯。"他顿了顿,"那个乔市长……你们还有联系?"
"有。"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然后又闭上。"那姑娘不错。有主见,有分寸,跟你妈年轻时候有点像。"
我心里一动,想问他什么意思,他已经偏过头去不说话了。药水还在滴,滴答滴答地数着时间。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他老了,老得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那天晚上在家里吃饭,母亲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饭桌上父亲话不多,但偶尔会问我项目上的技术细节,比如管网设计的管径怎么选,比如泵站的扬程怎么算。我都一一答了,他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嗯,靠谱"。
饭后我洗碗,母亲在旁边收拾灶台。她忽然小声说:"明明,你爸前几天跟我说,你长大了。"
我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嗯,"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你现在的样子,跟年轻时候的他有点像。坐得住,能吃苦,心里有数。"
"妈,"我说,"我以前让你们操心了。"
母亲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是亮的。"哪有不操心的。你是我儿子,操心一辈子都愿意。"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眼眶有点热。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面前的窗户。窗外北京的天黑透了,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像这座城市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给乔韵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回北京了。我爸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她回得很快:"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乔韵,等我这边稳定了,我回安澜找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在家的气息里睡着了。
第七章
海淀区的项目在十二月初正式启动了,规模比安澜那个大了不少,总投资将近五个亿,涉及河道治理、生态修复和景观提升三大板块。公司把这个项目交给我负责,说"这是你在北京的第一个大项目,好好干"。
我确实铆足了劲在干。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从专家评审到施工组织,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有时候加完班回到出租屋里,摊在床上累得不想动,但脑子里还在转着技术参数和工期节点。
乔韵隔三差五跟我联系,有时候是消息,有时候是电话。她从来不问"你忙不忙"这种问题,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忙人,知道问了也没用。她偶尔会告诉我安澜那边的近况——河道两岸的银杏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周末去走了走拍了几张照片;市政那边在筹备一个城市水系规划的新项目,她可能要牵头。
我翻着她的照片,看到她站在满地黄叶里,穿着驼色大衣,笑得眉眼弯弯。照片是别人拍的,大概是她同事。我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方启明,你周末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周末我回了家。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客人,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父亲招呼我坐下,然后对那人说:"老周,这就是我儿子。"
那男人笑了笑,跟我握了握手:"方启明是吧,久仰。我是你爸的老同事,姓周,现在在水利部科技司。"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话。
周叔叔喝了口茶,看向我:"你爸跟我提过你,说你在安澜做了个河道治理项目,干得不错。科技司这边有一个城市水利技术创新应用示范的课题,想找一个有实际操作经验的年轻人来做技术负责人。你爸说你合适,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看向父亲。他端着茶杯,表情淡淡的,没有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回答。
"周叔叔,"我斟酌着开口,"谢谢您和爸的信任。但这个课题,我能先看看具体内容再决定吗?"
周叔叔笑了:"当然。材料我带来了,你拿去研究研究。不用急着答复,元旦之后再说都行。"
他走后,客厅里只剩我和父亲两个人。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怎么,不想接?"
"不是不想接,"我说,"爸,你之前说让我别走捷径。这个课题,是你帮我安排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课题是真的,需要合适的人也是真的。我只是把合适的人推荐给了他们。"
"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神情,像是骄傲,又像是欣慰。"你自己的履历在那里,我推荐不推荐,项目组都会看。行了,别想太多,把材料好好看看。"
我拿起那摞材料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翻了一晚上。课题的内容很扎实,涉及城市水利设施的智能化管理和生态修复技术的集成应用,跟我这些年做的工作方向高度契合。如果真能参与进去,对我自己的专业成长来说,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给乔韵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个事。她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你爸挺为你着想的。这个课题要是做成了,你在北京的资历就完全立住了。"
"你觉得我应该接?"
"你自己觉得呢?"
我想了想。"我觉得……可以试试。"
"那就试试。"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方启明,你总算开始往前看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北京的冬夜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透过霜花的缝隙能看见外面路灯下飘着的雪粒。我伸手在霜花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灯火模糊地亮着。
元旦前,我给周叔叔回了话,说愿意接这个课题。他挺高兴,说节后让我去科技司办手续,顺便跟课题组的人见个面。
元旦那天我回了家,母亲包了饺子,父亲难得开了一瓶白酒。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饺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主持人正在倒数。
"十、九、八……"
母亲端着酒杯说:"明明,新的一年,好好干。"
"七、六、五……"
父亲举起杯:"稳一点,别毛躁。"
"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我干了那杯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胸腔里暖融融的。电视上的烟花炸开来,照亮了客厅的墙壁。母亲笑着靠在父亲肩膀上,父亲难得没有躲开,嘴角微微翘着。
那一刻我忽然想,五年前我离家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跨年,喝酒,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要走",现在我想的是"我要留"。
手机亮了一下,是乔韵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我回她:"新年快乐。你那边怎么样?"
"在值班。刚去河边走了一圈,河边有人放孔明灯。"
"一个人?"
"嗯。习惯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三十三岁的人了,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河边看孔明灯。她说"习惯了",但我知道没有人会真的习惯孤独。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等春天了,我去看你。"
她回:"好。安澜的春天很漂亮。"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被烟花映得五彩斑斓,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母亲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父亲起身去关了电视,说"早点睡吧"。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乔韵说的"一个人习惯了"。我想象她穿着大衣站在安澜的河边,看着那些冉冉升起的孔明灯,周围是一群又一群热闹的人,只有她是独自一个。
也许我回北京这件事,做得太急了。我应该先问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有她的工作,她有她的坚持,我要尊重她,就像她尊重我的选择一样。
春节前,我去科技司办了手续,正式加入了那个课题项目组。组里十来个人,有搞研究的专家,有做设计的工程师,我是唯一一个从施工一线过来的。头几次开会的时候,我话不多,主要是听他们讲各种理论和模型。但后来有一次讨论到一个具体的技术落地问题,我提出了自己在安澜项目上的实践经验,几个专家听完之后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说"这个思路很实用"。
那天开完会,周叔叔把我叫到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说得没错,你确实适合干这个。"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这声夸奖,而是因为我发现——在技术这条路上,我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稳,走得踏实。
春节我回家了,母亲从腊月就开始准备,炸丸子、蒸年糕、卤牛肉,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父亲帮忙打下手,偶尔被母亲嫌弃"你切的这个丝太粗了",他也不恼,笑呵呵地继续切。
年三十晚上,我开了视频跟乔韵通话。她也在家里,一个人,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盘饺子和半瓶红酒。
"年夜饭就吃饺子?"我问她。
"够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她笑了笑,举起酒杯对着镜头,"新年快乐,方启明。"
我也举起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屏幕。"新年快乐。"
视频里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散着,比平时穿西装的样子看起来小了好几岁。她说安澜也下雪了,河边的步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下午去走了一圈,踩了一串脚印。
"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问。
"过完年吧。等我这边课题开题会开完,我回安澜一趟。"
她笑了一下:"行。我等你。"
挂了视频之后,母亲凑过来问:"跟小乔视频呢?"
"嗯。"
母亲笑眯眯地走了,嘴里念叨着"挺好挺好"。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但我注意到他嘴角也是翘着的。
那个春节,是我五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春节。没有躲闪,没有心虚,没有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恍惚。北京的家灯火通明,暖气烧得足足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母亲在厨房里煮汤圆,父亲坐在沙发上,我在旁边剥花生。一切都平平常常的,但那种平常里有一种千金不换的安心。
大年初二那天,我陪着父母去地坛庙会逛了一圈。父亲穿了件厚羽绒服,母亲围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红围巾,两个人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摊位上的泥人或者糖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的身形比前几年瘦了些,但腰杆还是直的;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但走路依然轻快。
阳光穿过树枝落在他们的肩上,光斑一闪一闪的。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在家。"
下面很快有人点赞。乔韵也点了,留了一条评论:"真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快步追上前面的父母。
第八章
春节过后,课题正式启动。前期的工作主要是调研和资料收集,我带着组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跑了三四个城市,走访了不同的水利设施管理单位,收集了一大堆第一手的数据和案例。忙起来的时侯就顾不上别的,有时候在宾馆里整理材料到深夜,手机扔在床头,半天想不起来看。
乔韵大概也知道我忙,发给我的消息少了些,但每隔几天总会有一条,有时候是"今天安澜放晴了",配一张蓝天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别太累"加一个表情。我每次看到都会第一时间回她,哪怕只是发一个"嗯"或者一个笑脸。
三月中旬的时候,课题的初步方案通过了专家评审。那天开完会我松了口气,给乔韵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在忙?"
"不忙,在河边散步。"她的声音带着风,"你那边顺利?"
"初步方案过了。"
"恭喜。"她笑了一声,"那你是不是可以休息几天了?"
"嗯,下周有空。"
"那回来看看?安澜的玉兰花开了,城西那边种了一排,特别好看。"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就开始查车票。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安澜不算我的家,但一说"回去",心里就有一种踏实的期待。
周五下午我坐上了去安澜的高铁。四个小时的车程,我靠着窗,看着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南方的水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回北京的时候,那时候心里装满了忐忑和不确定;这一次走,心里装的是一个人,和一份笃定。
到安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出站口看见了乔韵。她穿了件浅绿色的风衣,站在路灯下面,远远地冲我招手。我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她仰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瘦了。"
"你也瘦了。"
"那扯平了。"她接过我手里的一个袋子,帮我分担了一点,"走吧,吃饭去,我订了位子。"
她带我去了一个之前没去过的小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做的是安澜本地的家常菜。馆子不大,但干净暖和,老板娘跟她很熟,一进门就喊"乔市长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
坐下来之后,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我。"说说吧,课题怎么样?"
我给她讲了讲近况——跑了哪些地方,收集了什么资料,初步方案怎么设计的。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是专业上的,能看出来她确实懂这一行。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
"落地实施。选一个示范点,把我们设计的方案实际应用上去。"
"选好了吗?"
"还没有。正在看。"
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吃吧,边吃边说。"
饭吃到一半,老板娘端上来一小碟桂花糕,说是送的。乔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板娘记性真好,上次我跟她说我爱吃桂花糕。"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低头小口吃那桂花糕,嘴角沾了一点碎屑,自己没察觉。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用手背蹭了蹭,脸微微红了一下。
"方启明,"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在我办公室看项目资料。"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方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后来查了你的履历,知道你爸是方部长的时候,我其实挺犹豫的。"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利用你这个人。"她说得很坦然,"因为项目确实需要走水利部这条线,你确实是最合适的搭桥人。但我不想把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
"那后来为什么还是找我了?"
她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利用的人。你有自己的原则。跟你合作,我放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那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现在跟我吃饭,是因为公事还是私事?"
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猜。"
我笑了,没有追问。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吃完饭她送我回酒店。安澜的春夜暖融融的,路边的玉兰花果然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舒服,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自然而然地朝同一个方向流淌。
到了酒店门口,她停下来。"上去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带你去河边看看玉兰花。"
"好。"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乔韵。"
她回过头。
"我回北京之前,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我带你看完花再说。"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伐轻快,风衣下摆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早上,她果然来了。穿了件白色毛衣,外面套着牛仔外套,比昨晚更随意。我们沿着城西区的河道走,两岸的玉兰花果然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白,远远看去像积了一层雪。
"好看吧?"她伸手摸了摸离得近的一朵花,"我跟你说的,安澜的春天很漂亮。"
"嗯。"
我们走到那座新修的拱桥上停下来,桥下的河水清凌凌的,倒映着两岸的花树。跟半年前比起来,两岸的步道更加完善了,多了些长椅和路灯,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小孩在步道上跑着放风筝。
"你做到了。"我说。
"什么?"
"让这条河成了老百姓喜欢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还差得远呢。后面还有好几个标段要建,整个水系贯通要三五年。"
"那你还要在安澜待三五年?"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一种认真的神情。"方启明,你昨天说有问题要问我。"
"嗯。"
"你问吧。"
我看着她,看着安澜春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看着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玉兰花的光影。
"乔韵,"我说,"你愿不愿意……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有光。"等你什么?"
"等我回北京把课题做完了,等我站稳了脚跟,等我……有能力也有底气,能给你一个不用将就的选择。"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河岸那边的风筝越飞越高,小孩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清脆的,像春天的铃铛。
"方启明,"她终于开口,"你这个人,有时候闷得让人着急。但你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那我告诉你,我会等。但你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看着她,觉得胸口那团暖洋洋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确切的名字。我伸出手,第一次,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但掌心是暖的。
玉兰花的影子落在我们脚边,白的,细碎的,像春天撒下来的光。
那天的安澜,天很蓝,风很轻,河边的玉兰花在风里簌簌地落了几瓣,有一瓣落在了她的头发上。我伸手帮她拈下来,她低头笑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我们在河边走了很久,从城西走到城中,一路上碰见好几个跟她打招呼的人——有个卖早点的阿姨喊她"小乔",有个遛狗的大爷跟她聊了几句天气。她一一笑着回应,自然得像这条河的一部分。
"你知道吗,"她边走边说,"我刚来安澜的时候,谁都不认识。现在走一圈,好多人跟我打招呼。"
"因为你干得好。"
"也许吧。"她笑了笑,"也可能因为我脸皮厚,老往人堆里钻。"
我握紧了一下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没松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河的碎金子。
那天下午我坐了高铁回北京。她送我到进站口,像上次一样,站在外面冲我挥手。我过了安检回头看她,她还在那里,穿着白色毛衣和牛仔外套,在人群中显得很醒目。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走了。等我。"
她回:"好。等你。"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候车室。安澜的站台上阳光很好,照在轨道上闪闪发亮。火车来了,我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安澜慢慢后退,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但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
第九章
回到北京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课题组的同事说我"干劲十足"——其实不是干劲,是心里有底了。知道有人在等我,知道我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朝着一个确切的方向靠近。
五月底的时候,课题的示范点终于确定了。经过几轮比选和专家论证,选在了南方一个中等城市的旧城区河道改造项目上。那个项目的情况跟安澜的城西区很相似,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多、施工难度大、需要协调的部门杂。组里有人说这个项目不好啃,但我心里有数,安澜那一个我啃下来了,这一个也能。
去示范点出差的前一天,我给乔韵打了个电话。她听说我要去外地待一个多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注意身体。那边的天气跟安澜不一样,早晚凉,多带件衣服。"
"知道了。"
"项目上遇到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说:"方启明,等你这个项目做完了,回来安澜一趟。"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没猜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说"回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在示范点的那一个多月,确实很辛苦。旧城区的河道情况比想象中复杂,管网老化、产权不清、沿河居民意见不统一,各种问题层出不穷。我带着组里的同事一家一家走访,跟居委会的人开了无数次协调会,图纸改了七八版,才终于把施工方案定下来。
六月底的时候,项目终于进入正式施工阶段。开工那天我站在河边上,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破开第一铲土,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安澜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乔韵穿着雨靴站在泥水里指挥抢修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前的我还在为回不回北京纠结,一年后的我已经带着一个国家级课题在另一个城市落地。五年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年轻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生活会把他带到这样一条路上来。
七月初,示范点的施工进入正轨,我暂时抽身回北京做阶段汇报。高铁上我给乔韵发了消息,说下周有空,回安澜一趟。
她回:"好。我等你。"
回到北京汇报完工作之后,我请了三天假。在安澜的高铁上,我靠着窗,心里反复猜着她说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到底是什么事。
到安澜的时候是下午。乔韵在出站口等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踩平底凉鞋,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她看见我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走吧,"她接过我手里的包,"带你去个地方。"
她开了车,沿着城西区的路往郊区方向走。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一片连绵的丘陵。我忍不住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一个小山坡下面。山坡上种满了果树,石榴、柿子、枇杷,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山坡顶上有一栋白墙灰瓦的小房子,前面有个院子,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这是……"
乔韵锁了车,站在山坡下仰头看着那栋房子。"我买下来的。去年年底买的,翻修了半年。上周刚弄好。"
我愣住了。"你买的?"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说过,等你站稳了脚跟,给我一个不用将就的选择。那我想,我也该做点什么。"
她拉着我的手往山坡上走。院子里铺了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小草,桂花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是干净的白墙和原木色的家具,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卧室在那边,厨房在后面。"她一间一间地给我看,"院子里的桂花到秋天会开,那会儿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山坡和远处的田野,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这个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不只是"等"我,她也在"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
"方启明,"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不是要你留下来。北京你有你的课题,你有你的路要走。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哪,这里都有一个地方是给你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晚霞,亮晶晶的一片。
"乔韵,"我说,"我回来。我把北京那边安顿好了,我就回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光。"不急。你先把课题做完。我这边也还有一摊子事。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走完了再会合,一样的。"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她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就着夕阳慢慢喝。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放牛,慢悠悠的,像个移动的小黑点。
"方启明,"她端着茶杯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没想过会再遇到一个人。"
"我也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了?"
"嗯。"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了。而且越想越觉得,就是你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耳根又红了。那天的晚霞很美,从橘红变成紫红,再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天边一道细细的金线。桂花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星星。安澜郊区的天空很干净,银河隐约可见,稀稀疏疏的星子散布在深蓝的天幕上。她指着天边说:"那颗最亮的是金星。"
"你懂这个?"
"以前在乡镇的时候,晚上没事就看星星。"她仰着头,"那时候觉得,天这么大,人这么小,但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反而微微朝我这边靠了靠。夜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一刻我觉得,过去五年的漂泊、误解、痛苦和等待,都在这个夜晚里有了意义。
"乔韵,"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她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口。
第十章
秋天的北京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课题的示范项目在九月底顺利完工,验收那天我站在修葺一新的河道边上,看着两岸的居民在步道上散步遛弯,心里那种踏实感跟安澜完工时一模一样。
验收通过之后,课题进入了总结阶段。我带着组里的同事整理数据、撰写报告,忙了差不多一个月。十一月初的时候,整个课题正式结题,科技司的评审结论是"优秀"。周叔叔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爸没看错人"。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母亲在织毛线袜。我进门的时候他们抬头看我,母亲问:"吃饭了没?"
"吃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跟父亲并排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某地的水利工程进展,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点评一句"这个设计方案不行"或者"这段堤坝修得太急了"。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那种感觉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在部里的时候。
"爸,"过了一会儿我开口,"我想回安澜。"
他转过头看着我,没有惊讶,只是"嗯"了一声。"决定了?"
"决定了。那边有个……等着我。"
父亲看了我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乔市长?"
"嗯。"
他又"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你妈早就猜到了。她前两天还在念叨,说安澜那边的玉兰花什么时候开。"
母亲从沙发上探过身来,笑眯眯地说:"明明,你什么时候带小乔回来吃饭?上次她来,我都忘了问她喜欢吃啥。"
"妈,我还没求婚呢……"
"那赶紧求啊!"母亲放下手里的毛线活,"你都三十多的人了,还等着人家姑娘先开口?"
我哭笑不得地看向父亲求助,但他老人家正专注地看着电视,嘴角却分明翘得很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乔韵发了条消息:"课题结题了,优秀。"
她回得很快:"恭喜。那你是不是可以松口气了?"
"嗯。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回安澜的事,定了。元旦之前把北京这边交接完,我就回去。"
电话忽然响了,是她打过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的课题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课题结完了。前途在哪都能干。"我顿了顿,"况且,安澜那边不也有城市水系的规划吗?我回去一样有活干。"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方启明,你这个人……"
"我怎么?"
"闷的时候闷得要命,但做决定的时候,一点都不闷。"
"那是,"我说,"因为是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二月吧。把手头的事交接完。"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了看窗外的北京夜景,灯火璀璨的高楼在远处连成一片。这座城市我曾经逃离过,也曾经回来过。现在我要再一次离开,但这一次不一样——我不是逃,而是去。
第二天上班,我跟陈总说了回安澜的打算。他愣了愣,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那个乔市长在那边,你早晚得回去。"
"陈总,对不起……"
"说啥对不起。"他摆了摆手,"安澜那边的市场我们本来就要深耕,你回去正好。公司在新开发区有个项目,你先接上,就算挂在我们名下,你负责。"
"谢谢陈总。"
"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方,你这个人我信得过。在哪干都一样,好好干就行。"
离职交接的那一个月,我把课题组的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把后面几期的任务安排跟组里的同事一一交代。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偶尔停下来看一看窗外的银杏树,从金黄变成光秃,冬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十二月中旬,所有的交接都完成了。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吃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破例开了一瓶茅台。饭桌上三个人都没有说太多感性的话,只是平常地吃着聊着。但我知道,他们都为我高兴。
"明明,"母亲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去了安澜,好好照顾自己。小乔工作忙,你多分担点。"
"知道了,妈。"
父亲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做事有分寸,做人要踏实。记住这两条,走到哪都错不了。"
"记住了,爸。"
饭后我帮母亲收拾完碗筷,回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书桌上的那个陶瓷笔筒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爸爸生日快乐"已经有些褪色了。我把笔筒放回原处,没有带走——它应该留在这里,就像这个家永远在这里一样。
临走那天,父母送我到楼下。母亲塞给我一袋子吃的,说是路上吃。父亲站在单元门门口,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冲我点了点头。
"到了打电话。"
"好。爸,妈,我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那里,母亲在擦眼睛,父亲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冬天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
我转过头继续走,鼻子有点酸,但嘴角是翘着的。安澜在等我,乔韵在等我。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第十一章
十二月二十号下午,我到了安澜。天有点阴沉,但没下雨,空气里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润凉意。乔韵在出站口等我,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头发散着,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真实。
我走过去,她先笑了。"到了。"
"到了。"
她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一个袋子,然后看着我。"这次不走了?"
"不走了。"
她嘴角翘起来,点了点头。"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家。"
车开往城郊那条山坡的路上,窗外是安澜熟悉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在风里挂着。城西区那条河道从车窗边掠过,两岸的步道上有人在散步,玉兰树的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山坡上的桂花树叶子依然绿着,在冬天里显得有些倔强。院子里铺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屋子的白墙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明亮。
她打开门,屋里暖气已经开了,暖融融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百合和雏菊,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是汤在炖。
"先放下东西,洗个手吃饭。"她说着往厨房走。
我跟过去,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藕汤,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青菜和姜片。她系着围裙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妈,想起那些年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背影。
"你做的?"
"嗯,上午炖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第一次炖这个。"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汤。排骨的香味混着藕的清甜,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她伸手要去拿盐罐,我比她先一步拿过来,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去,撒了一点点盐,用勺子搅了搅,盛了一小碗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烂烂的,藕也软糯。其实味道有点淡,但我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喝。"
她笑了笑,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尝了尝。"好像淡了点。"
"正好,清淡健康。"
那顿晚饭我们坐在客厅的小餐桌前吃的,排骨藕汤,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屋里开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把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
"乔韵,"我放下筷子,"以后天天都能这样吃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那你可别嫌我厨艺差。"
"不会。我也可以做。"
"你会做饭?"
"一个人在外面飘了五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我们分工。我炖汤,你炒菜。"
"行。"
吃完饭她不让洗碗,说"今天你刚到,歇着"。我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她时不时回过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脸又红了,转回去继续洗碗,但耳根的红出卖了她。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过去五年的所有曲折和煎熬,大概都是为了走到这个夜晚来。
收拾完之后,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但我们都没怎么看。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屋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暖融融的,像某种安心的絮语。
"方启明,"她轻声说,"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五年前走,后悔这些年不回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后悔过。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那五年,我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会去安澜,不会认识你,不会知道家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往我怀里靠了靠,没有接话。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响起了观众的笑声,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满心满眼都是身边这个人的气息。
"乔韵,"我说,"等春天了,我们在院子里种点花。"
"嗯。种什么?"
"你喜欢的都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闪闪的。"方启明,你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我看着她,"我说话算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窗外的风还在吹,屋里的暖气片还在咔嗒咔嗒地响。远处的山坡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等到春天来了,那里会重新长出青草和野花,我们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会长出新的叶子,那些石榴树和柿子树的枝头会重新挂上青涩的小果子。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夜里她回自己房间睡去了,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没?"
"到了,妈。"
"小乔接你的?"
"嗯。"
"那就好。"母亲发了个笑脸,"明明,妈替你高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妈,谢谢您。谢谢您和爸等我回来。"
母亲回了一个"傻孩子",然后是一串拥抱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安澜的冬夜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犬吠。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我到家了。
第十二章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果然热闹了。石榴树冒出了嫩红的新芽,柿子树也吐出了淡绿的叶苞,最让人惊喜的是那棵桂花树——冬天的叶子落了又长,现在满树都是油亮的新绿,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乔韵从花卉市场买回来一包花种子,有太阳花、波斯菊、还有我最喜欢的雏菊。我们蹲在院子里的泥土边,她用小铲子挖坑,我撒种子,然后一起培土浇水。两个三十多岁的人蹲在地上玩泥巴,弄得裤腿上全是泥点。
"你说它们能长出来吗?"她问。
"能。你种的东西,都能长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额角的绒毛都看得清。"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说你自己?"
"嗯?"
"我也把你种在安澜了。你也要好好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阳光暖融融地落在我们身上,院子里的泥土散发着春天的气息,带着草木根茎和湿润土壤混合的味道。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她的手沾着泥,凉丝丝的,但掌心是暖的。
"乔韵,"我说,"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盒子里是我上个月回北京的时候,去老字号银楼定做的一枚戒指。银质的素圈,上面刻了一小枝玉兰花的纹样,跟安澜城西河边开的那一排玉兰花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乔韵,"我站起来,单膝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我这个人,话不多,也不太会浪漫。但我说的话都算数。我说过要回来找你,我回来了。我说过要给你一个不用将就的选择,我现在有这个能力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抖,眼角有东西亮晶晶的。她把手伸出来,手指微微颤着。"方启明,你这个闷葫芦……"
我给她戴上戒指。银圈套进她无名指的时候,尺寸正好。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上小小的玉兰花,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笑容是满的。
"我愿意。"
我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春天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远处的山坡上一片新绿。她靠在我肩上,手举起来,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这个花,是玉兰?"她问。
"嗯。城西河边的玉兰。"
她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我在安澜新区的项目上找到了新工作,仍然是做河道治理和水系规划,跟乔韵的工作方向完美契合。她有时候下班早,会开车到工地上来接我,穿着平底鞋和便装,站在工地的安全线外面冲我招手。工人们认得她,会喊"乔市长来了",她笑着摆摆手说"别叫我市长,叫我乔姐就行"。
夏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波斯菊开了,一片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墙角。桂花树长高了一截,叶子密密的,在风里摇出一片清凉的树荫。我跟乔韵买了两个藤编的躺椅摆在树下,傍晚下班回来,我们就各自躺一个,端着凉茶,看天空从蓝变成橙,再从橙变成紫。
有时候她会聊工作上的事,说市里最近在规划一个全城水系的连通工程,可能要三到五年。我听着,偶尔给点专业上的建议。有时候她会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柔和又安详。
八月份的时候,父母从北京来安澜看我们。母亲一进门就拉着乔韵的手,说"小乔你瘦了",然后进厨房开始忙活,拦都拦不住。父亲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坡,点了点头说"这地方不错"。
晚饭后四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晚风凉凉的,带着田野的气息。父亲话不多,但他看着我跟乔韵并肩坐着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母亲拉着乔韵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问她工作累不累,问她将来怎么打算,乔韵一一答了,态度跟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一样大方自然。
那天晚上送父母去附近的民宿住,回来的时候我和乔韵并肩走在山坡的小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整片田野照得银亮亮的。
"你爸妈人都很好。"乔韵说。
"他们也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我爸那人,不喜欢的人他连话都懒得多说。你看他今晚说了多少话。"
乔韵笑了一声,挽住了我的胳膊。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嘴角带着笑意。我侧过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没躲,只是微微晃了晃我的胳膊。
"方启明,"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第一次是在安澜工地的泥地里,那时候我刚回北京不久,心里装着忐忑和不安。现在她再问,意义不一样了。
我想了想,看着远处月色下模糊的山影。"以前觉得,图证明自己,图不让人瞧不起。后来觉得,图不后悔,图该做的事做了。现在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图有人一起看月亮。"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整个安澜的夜空。
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城西河边的那一排玉兰树又长高了一截。乔韵跟我散步路过那里,她停下来摸了摸其中一棵树的树干,说"等明年春天,花应该开得更好"。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路灯下微微反光。河岸两边的步道上有老人在慢悠悠地走,有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两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清脆地洒了一路。
这条河,这个城市,身边的这个人。五年漂泊,跌跌撞撞,走了很多弯路,也辜负了一些人。但最终我还是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尘土和满心的笃定,回到了应该回来的地方。
"乔韵,"我说,"明年春天,我们来看花。"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每年都来。"
"好,每年都来。"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微的凉意。远处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安澜的夜像一个缓慢铺开的画卷,把所有的温暖和希望都收在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里。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掌心还是凉的,但指尖的薄茧贴着我的皮肤,暖意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安澜的天上,月亮正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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