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老家邻居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又急促，裹着乡下特有的风声，一句断断续续的“你爸突发心梗，人没了”，瞬间抽走了我浑身所有力气。
我攥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领导的讲话、同事的低语全部变成模糊的白噪音，眼前一遍遍闪过父亲弯腰劳作、默默给我塞零花钱的模样。
没有丝毫犹豫，我请假、收拾行李，订了最快一班回老家的高铁，全程四个多小时，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眼泪无声地淌，却始终不敢相信，前两周还跟我通电话、叮嘱我注意身体的父亲，就这么永远离开了我。
出发前，我给妻子发了消息，告诉她父亲走了，我要回家办丧事。她只回了一句：“公司太忙走不开，家里孩子也要补课，我就不回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看着屏幕，心里又酸又冷，却也无力争执，我们结婚五年，常年被柴米油盐和工作压力裹挟，感情早已磨得平淡，更何况她本就对回乡下老家百般抵触，嫌路途遥远、嫌乡下条件简陋，我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强求，只好独自踏上归乡的路。
老家的小院一如既往的冷清，推开门的那一刻，黑白肃穆的灵堂映入眼帘，香烛的烟火味扑面而来，母亲瘫坐在堂屋门口，头发一夜花白，双眼红肿，看见我回来，只是呆呆地望着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那份死寂的模样，比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让人心疼。
我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呜咽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短短半天，我强撑着混乱的思绪，对接白事司仪、联系亲友、收拾父亲的遗物，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顶梁柱，我知道，父亲不在了，这个家的天塌了，我不能倒下。
本以为母亲此刻满心悲痛，只会心疼我奔波劳累，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场刺骨的指责，正在等着我。
傍晚时分，亲戚们陆续赶来吊唁，院子里挤满了邻里乡亲，有人小声询问我妻子怎么没回来，我只能尴尬地解释，她工作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起初我以为只是寻常问候，直到晚饭过后，宾客散去，小院恢复安静，母亲终于压着怒火开了口。
当时我正蹲在地上烧纸钱，火光映得满脸温热，心里却满是悲凉，母亲站在我身后，声音沙哑又冰冷，带着浓浓的失望与愤怒：“你媳妇今天不回来，你为什么不逼着她回来？你看看今天满院的人，谁不在背后议论我们家？”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心头一沉，低声解释：“妈，她公司确实忙，孩子也没人照看，我跟她说了，实在回不来就算了，丧事我一个人能办妥。”
我的安抚没有换来半分体谅，反而彻底点燃了母亲的怒火。她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气，字字戳心：“能办妥？你是能办妥脸面，还是能办妥人情？村里谁家老人走了，儿媳妇不披麻戴孝、守灵送终？就我们家特殊！全村人都看着呢，别人家都阖家团圆办丧事，就你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站起身，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既有悲伤，更多的是愤怒，心里五味杂陈。“妈，丧事是办给逝者的，不是办给别人看的，我爸一辈子老实本分，最不爱讲究这些虚排场，他在天之灵，只会希望我们安稳送走他，不会在意这些表面功夫。”
可母亲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她红着眼眶，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甚至带着一丝屈辱：“你就是太窝囊！管不住自己的老婆！结婚这么多年，她不回婆家、不孝敬老人，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可现在是你父亲的葬礼，天大的事，都比不上送他最后一程！她居然敢不回来，你也由着她！”
“今天一整天，多少亲戚私下问我，是不是你们夫妻感情不好，是不是我们老两口得罪了儿媳妇？还有人背地里笑话我们，说我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根本不把婆家放在眼里！我这一辈子，在村里清清白白做人，从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今天全被你丢尽了！”
母亲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我瞬间红了眼眶，一半是委屈，一半是心酸，我不是没有劝过妻子，出发前我再三跟她沟通，希望她能抽空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可她态度坚决，说年度关键时期请假会影响升职，还说乡下规矩繁琐，她不习惯，我疲惫至极，又恰逢丧父之痛，实在不想为了体面，跟她大吵大闹、撕破脸皮。
我以为，真心的哀思远比流于形式的到场重要，我以为，所有人都该明白，此刻我最痛的是痛失至亲，而非所谓的脸面排场，可在母亲眼里，在乡里的世俗规矩里，我独自归来的身影，成了最大的失礼和难堪。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僵持在灵堂前，香烛摇曳，映着父亲黑白的遗照，他眉眼温和，一如从前那般包容我的所有选择。
母亲坐在一旁默默抹泪，反复念叨着养我一场没用，连自己的脸面都护不住，我没有再争辩，也无力再辩解，只是默默跪在灵前，守着父亲，守着空荡荡的小院，一夜未眠。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理解母亲的执念，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红白喜事是人生大事，规矩和脸面就是一家人的尊严，邻里乡亲的议论、亲戚的异样眼光，足以让好强一辈子的母亲倍感屈辱，她的愤怒，从来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辈子的世俗认知，让她无法接受这场不圆满的葬礼。
可我也满心疲惫与委屈。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两全其美，上有老去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孩子，中间是摇摇欲坠的生活和身不由己的工作。
我夹在中间，一边是生我养我的至亲，一边是相守度日的伴侣，我拼尽全力维系平衡，到头来却落得里外不是人。
父亲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细密的小雨，依旧只有我一个小辈，披麻戴孝，送父亲走完最后一程，泥泞的山路，我一步一步慢慢走，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我知道，从父亲闭眼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再也没有退路，从此世间再无护我之人。
葬礼结束后，村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可母亲心里的疙瘩，始终没有解开，她依旧很少跟我说话，看我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丝失望。
我时常在深夜自问，我真的错了吗？或许在世俗规矩面前，我确实输了场面，让母亲蒙了非议，可在亲情本心面前，我问心无愧。我倾尽所有送别父亲，全程尽心尽力，从未敷衍半分。
成年人的无奈大抵如此，我们这一生，总要在人情世故、家庭琐事、世俗眼光中反复妥协，有些体面，看似光鲜，实则空洞；有些遗憾，看似遗憾，却是万般无奈下的最优选择。
我丢了世俗的脸面，却守住了对父亲最赤诚的孝心，这份遗憾，或许会伴随我很久，却也让我彻底读懂了生活的沉重与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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