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南站出来时,林知遥先看见的是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杨絮。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人行道边,给周沉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第四个电话拨通后,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她盯着手机,重新拨过去。
这次直接关机。
“你男朋友还没来?”韩川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从辅路拐出来,车篓里塞着一顶安全帽。他在她面前刹住车,喘了两口气,“我说了不用你跑一趟。”
“你半夜两点给我发‘我可能要把工作室卖了’,早上又不接电话,我能不来?”
“我那是喝多了,乱发的。”
“你喝多了还能算账?”
“不能,所以才叫你来。”
韩川说着,伸手去拿她的行李箱。
林知遥没松手:“周沉呢?”
韩川避开她的视线:“你们吵架了?”
“我问你周沉呢。”
“他昨晚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叫你来北京。”
“你怎么说?”
韩川沉默了片刻:“我说是。”
林知遥看着他。
“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让我别把你留在这里。”
这句话听着不重,却让林知遥胸口发闷。
她和周沉谈了四年,前两年在苏州,后来周沉去北京做建筑设计。两个人从一开始的每周见面,变成一个月见一次,再到后来常常只靠语音联系。
周沉总说北京的项目结束就回去。
去年夏天,他说年底。
年底时,他说等升成项目负责人。
上个月,他终于松口,说等手头这个园区改造项目交付,就回苏州。
林知遥为此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一长串事情:找房、见父母、登记、婚礼不办也可以,但两个人得有个共同住处。
她没有把这份清单发给周沉。
她怕自己又成了那个催他的人。
可就在昨晚,周沉突然发来一句:“这个周末别来北京,我有事。”
她问是什么事,他只回:“工作。”
十分钟后,韩川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很低,像在空房间里说话。
“知遥,你明天能不能来一趟?工作室出麻烦了,我不知道该找谁。”
她听完语音,没有告诉周沉,直接买了最早一班车票。
韩川的工作室在朝阳一栋旧写字楼里,楼道墙皮起了皮,电梯门关不上,里面贴着上个月的电费催缴单。
工作室比林知遥记忆里更乱。三只没拆的灯箱靠在门后,桌上摊着合同、快递单和发票,墙角有两个纸箱被雨水泡过,边缘发黑。
“你到底欠了多少?”她问。
“客户的预付款,差不多二十七万。”
“差不多是多少?”
“二十六万八。”
“你还笑得出来。”
“我不笑也不能把钱变出来。”
韩川的合伙人三天前把工作室账户里的钱转走,电话打不通。合同上的收款主体是工作室,客户要求韩川在下周一前拿出方案,否则就要按合同退还预付款并赔偿延期损失。
韩川已经咨询过律师,知道这件事不是一句“人找不到了”就能撇清。他需要先整理所有付款和支出记录,再和客户谈分期或延期。
林知遥以前做过出版项目,最擅长的就是把混乱的资料按时间和责任拆开。她从上午十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才把三家客户的合同分出来。
期间周沉打来一次。
她接通后,先听见电话那边有地铁报站声。
“你到了?”他问。
“到了。”
“你去找韩川了?”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打了四个电话。”
“我在开会。”
“开会能开到关机?”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周沉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今晚住哪儿?”
“韩川这里。”
“林知遥,你别住他那儿。”
“工作还没处理完。”
“你可以住酒店。”
“我为什么要花钱住酒店?”
“因为你有男朋友。”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去一个单身男人的工作室过夜。”
林知遥看着桌上被她分好的文件,忽然觉得疲惫:“你不是说这周末有工作吗?”
“我有工作,和你住哪里是两回事。”
“你不在北京,也不愿意告诉我你在忙什么,却要求我去哪儿都先向你报备?”
“我没让你报备。”
“那你在问什么?”
周沉没接话。
这段沉默让她更加烦躁。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压着声音说:“我今晚不走,明天处理完再回去。”
“我说不行。”
“你凭什么说不行?”
“凭我是你男朋友。”
林知遥本来还想继续争,听见这句话却笑了一下:“你现在知道自己是男朋友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挂断了电话。
韩川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是不是不愿意你留在这里?”
“他不愿意的事情多了。”
“那你还是走吧。”
“你现在赶我?”
“我是不想让你们因为我分手。”
“你觉得我们会因为你分手?”
韩川没有回答。
他知道周沉一直介意他们的关系,也知道林知遥每次接到自己的电话都会马上处理。工作室最困难的这几个月,韩川没有找合伙人的家人,也没有找其他朋友,偏偏找了林知遥。
不全是因为信任。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晚上十一点,客户又打来电话。韩川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反复解释,最后被对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卷帘门。
林知遥把水递给他:“先起来。”
“知遥,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那就按律师说的做。”
“如果工作室没了,我这几年就白干了。”
“白干也比把自己折进去强。”
“你说得轻松。”
“那我走。”
韩川抬起头:“别。”
这个字说得很快。
林知遥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薄毯,扔到沙发上:“我睡这里。你去楼上。”
“你不回酒店?”
“现在两点了,外面下雨,附近酒店一晚上四百多。你要是愿意替我出,我可以现在走。”
韩川没再说话。
他把阁楼的折叠床打开,又拿来一个枕头。两个人没有再谈周沉,但谁都知道,这个夜晚已经不可能被解释成一顿普通的加班。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沉来了。
林知遥刚洗完脸,头发还没干,穿着昨天的衬衫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一夜没睡,手里还攥着一张皱掉的出租车发票。
他原本以为,自己赶到北京时,林知遥会在酒店,也许还在生气,但至少两个人能坐下来吃顿早饭。他买了她喜欢的豆浆和糖油饼,打算先道歉,再把昨天没说完的事情讲清楚。
可他看见的是工作室里一张没收起的折叠床,床边放着林知遥的睡衣,韩川的外套搭在另一把椅子上,空气里还有两个人熬夜后混在一起的咖啡味。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纸袋撞在腿上,豆浆晃出一圈褐色的泡沫。
林知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我昨天说了,今天处理完就回去。”
“你还真在他这里睡了。”
“是。”
这一个字让周沉原本准备好的道歉全堵在了喉咙里。
韩川从阁楼下来,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他看见周沉,停在楼梯最后一级。
“我去外面买早餐。”他说。
“你站那儿。”周沉开口。
韩川皱眉:“你有事跟她说,别在我工作室吵。”
“这是你工作室?”
“对。”
“她是你什么人,你让她在这里住?”
“她是我朋友。”
“朋友就能住一晚上?”
“我们分开睡的。”
“我没问你们睡没睡一起。”
韩川把另一只拖鞋穿上,脸色不好看:“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来。”
林知遥把毛巾放到桌上:“韩川,你先把客户的资料送到律师那里。”
“你跟他谈。”
“我说你先去。”
韩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沉,抓起文件袋出了门。
他没有替林知遥解释,也没有留下来争辩。工作室的麻烦还等着他,他没空把自己的立场说得漂亮。
门关上后,周沉才把纸袋放到桌上。
“你昨晚为什么不去酒店?”
“因为工作没做完。”
“你可以白天来,晚上回去。”
“回哪里?回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地方?”
周沉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说你有工作,实际上你在帮他处理合同。”林知遥盯着他,“你知道韩川出了什么事,却不告诉我。你觉得我不该来,是因为你不相信我,还是因为你知道他真的需要人?”
“我知道他找你不是单纯因为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更想来。”
林知遥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周沉揉了揉眉心:“他一直在消耗你。大学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每次都说只帮一次,可只要他打电话,你就会放下自己的事。”
“我的事是什么?”
“昨天你本来要来见我。”
“你不是说你有工作吗?”
“我本来是想带你去看戒指。”
周沉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边。
林知遥没碰。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你连周末能不能见我都没确定,就先买了戒指?”
“我确定了,只是项目组临时出了问题。”
“你看,”林知遥笑了笑,“你总是这样。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在你心里安排好了,可我只能在你通知之后才知道。”
周沉望着那个戒指盒:“我昨晚本来想跟你说,我不想再拖了。”
“可你先做的是让我别来。”
“我怕你看见韩川。”
“你怕我看见他,还是怕你看见我会留下?”
周沉脸色变得难看:“你能不能别把我说得这么不堪?”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留下?”
“因为他对你有意思。”
“他亲口说过?”
“他不需要亲口说。”
“你看见了什么?”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见过韩川在林知遥生日时送相机,看见过韩川凌晨打电话,也看见过林知遥在自己加班时跑去机场接人。那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可合在一起,他总觉得自己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外。
他害怕的不是韩川真的把林知遥抢走。
他害怕的是,林知遥遇到难处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从来不是他。
“我看见你对他比对我更有耐心。”他说。
林知遥愣了一下。
“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你可以陪他一夜整理合同。我让你周末别来,你就偏要来。”
“你让我别来,是因为你在逃避。”
“我没有逃避。”
“那你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在忙什么?”
周沉闭了闭眼:“我爸住院了。”
林知遥的手指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什么病?”
“胆囊炎,已经做完检查了,医生说先保守治疗,观察几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严重。”
“住院还不严重?”
“我爸不想让你过来。他说我们还没结婚,你来了也只是添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争吵更难受。
林知遥盯着他:“所以你们父子两个一起决定,让我不要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怕我来了要见你爸,怕我问什么时候结婚,怕我把事情弄得更正式。于是你宁愿自己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也不肯跟我说一句。”
“我是不想让你为难。”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
周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反驳。
他确实怕她知道。
父亲一直不赞成他和林知遥结婚,觉得她在出版社工作,收入一般,家里又没有北京的房子。周沉没有勇气当面反对父亲,也没有勇气把这些话告诉林知遥。他一边想结婚,一边又希望所有现实问题自己解决后,再把一个没有争议的答案交给她。
可现实不会等他整理好。
林知遥打开那个戒指盒。
里面是一枚很普通的素圈,内侧刻着一串日期,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不是确定关系那天,而是周沉父亲住院的日期。
她看了很久,合上盒子。
“这个戒指我不能收。”
“因为韩川?”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
“你只是买好了戒指。”
周沉的脸上出现一种林知遥很少见到的慌乱。他以为戒指拿出来,她会哭,会问他什么时候登记,会把昨晚的争执先放下。可她只是把盒子推回来,像在退一件不合适的衣服。
“那你呢?”他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你连我都不确定了?”
“我不确定你是想和我结婚,还是想用结婚把我留住。”
周沉猛地抬头。
“你把我当什么?”
林知遥也累了。
她昨晚在硬沙发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今天早上面对周沉时没有准备好争吵,也没有准备好心软。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接受一个没有日期的承诺。
“周沉,你先回医院吧。”
“你要赶我走?”
“我让你回去照顾你爸。”
“你现在就要走?”
“我下午回苏州。”
“你为了韩川可以在北京过夜,为了我爸,却连一下午都不愿意留?”
这句话让她猛地转过身。
“你别混淆。”
“我没有混淆。”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你父亲住院,你却一直瞒着我,现在拿这件事来逼我留下?”
“我没逼你。”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逼。”
周沉的呼吸变重了。
他看见林知遥把行李箱拉到门边,忽然意识到她真的会走。他不想让她走,可又不知道该怎样留下她。说软话显得自己理亏,说重话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伸手按住门锁。
“你不能就这么走。”
林知遥看着他的手:“让开。”
“我们把话说完。”
“已经说完了。”
“没有。”
“你觉得没有,是因为你还想让我接受你的解释。”
“那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我今天留下来,听你把所有事情讲完。你应该先承认,你一直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
“我承认。”
“你也应该承认,你不愿意面对韩川,所以把不安全感都推给我。”
周沉咬了咬牙:“我承认。”
“可你现在还在拦我。”
他的手松了一点,又重新抓紧门边。
“我不想你走。”
“这是你的感受,不是你拦我的理由。”
“林知遥。”
“让开。”
她用力拉门,周沉下意识伸手去挡。门沿擦过他的手背,红了一道。
林知遥停住:“你松手。”
“我怕你出去以后不回来了。”
“那也不能关着我。”
周沉终于把手收回去。
林知遥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外,又转过身:“戒指留在桌上。你父亲住院的事情,我会发消息问候,但我不会去医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和我分手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最讨厌不确定吗?”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哭,也没有刚才的怒气,只剩下疲惫。
“所以这次我不替你给答案。”
说完,她把门甩上。
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很重,楼道里掉下来一小块墙皮。
周沉站在门内,手背上的红痕慢慢变深。他原本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摔门后在楼下哭一会儿,等他追出去道歉,再把戒指塞回他手里。
可他没有追。
他知道自己再追上去,除了重复“我不是那个意思”,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川在楼下找到林知遥时,她已经叫了网约车。
“他呢?”韩川问。
“在楼上。”
“你们……”
“暂时分开。”
韩川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劝她回去。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门前问:“那我的工作室怎么办?”
“按合同处理。该赔的谈分期,合伙人的转账记录我发你邮箱了。”
“你还管?”
“今天管完。”
韩川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没有抽,只让烟在指间慢慢烧。
“知遥,”他说,“以后我再半夜找你,你可以不接。”
“我会不接。”
“真的?”
“真的。”
“那我可能会觉得你变了。”
“你也该习惯。”
她上车后,司机问去哪个车站。
“北京南站。”
车开出去一段,韩川的电话打进来。林知遥看了几秒,接通。
“怎么了?”
“没什么。”韩川说,“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把工作室的麻烦算到你头上。”
“本来就不该算。”
“还有,周沉的父亲……”
“我知道。”
“他人其实不坏。”
林知遥望着车窗外一排排灰色的楼:“我知道。”
“那你还走?”
“人不坏,不等于适合和我过日子。”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她挂断后,周沉发来一条消息。
“我爸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没大事。戒指我先收着。你到苏州后告诉我一声。”
林知遥没有马上回复。
高铁开动前,她在站台边坐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照顾好他。”
这四个字发出去,她把周沉的聊天框设成了免打扰。
三个月后,周沉去了苏州。
他没有带戒指,也没有催她复合。他在出版社附近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先找了设计院的工作,工资比北京少了不少,通勤却只需要四十分钟。
两个人偶尔见面,吃饭,谈周沉父亲的恢复情况,也谈韩川的工作室最后如何处理。
他们没有重新宣布在一起。
周沉也不再用“以后”回答她。
有一次吃完饭,他送她到小区门口,问:“我可以上去坐一会儿吗?”
林知遥看了他几秒:“今天不行。”
“好。”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下周我能提前约你吗?”
“可以。”
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记下日期和时间。
林知遥站在门禁旁,看着他低头确认日程,没有再说什么。
楼上的窗户亮起一盏灯,雨水顺着遮阳棚边缘落下来。她把钥匙插进门锁,拧开之前,手机震了一下。
周沉发来消息:下周六,下午三点,我在你单位门口等你。
这一次,后面没有“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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