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妻
都说我是村里最怂的男人,娶了最彪悍的婆娘。新婚头三夜,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第四天夜里,她却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说:“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我腿一软,心想:这回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娘们手里了。
第一章 祸从天降
那年我二十二,住在青石沟,一个窝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全村百来户人家,靠着几亩薄田和山上的野货过活。日子虽穷,倒也安生。可我的安生日子,在那年秋天被一桩亲事搅了个稀巴烂。
事情还得从我爹说起。我爹年轻时在邻村柳河湾欠过一条人命——不是他杀的,是那年发大水,他撑船去救,结果船翻了,柳河湾的老周头为救他呛了水,落下病根,没过两年就走了。周家没追究,但我爹心里压了块石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周家要是有事,你拿命去还。”
我爹走了三年,周家从没上过门。我以为这事就随着黄土埋了,没想到那年秋收刚过,周家来人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周家独女周秀梅。这名字在十里八乡响得很,不是因为她长得多俊,是因为她凶。早几年她在镇上粮站扛麻袋,一百八十斤的包,她拎起来就走,旁边的老爷们都看直了眼。后来粮站改制,她回了村,一个人种八亩地,养两头牛,还跟邻村争水渠动过手,三个汉子没近得了她身。村里人都叫她“周老虎”,说谁娶了她,那是请了尊阎王回家。
就这么个人物,那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往我家堂屋里一坐,从怀里掏出张纸拍在桌上。我凑过去一看,是张借据,我爹的字——那年为给我娘抓药,借了周家五十块钱。
“我爹的债,我还。”我喉咙发干。
周秀梅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地上的一只蚂蚁:“你还得起?利滚利,加上这些年物价,你算算。”
我算了半天,手都在抖。
“还不起了是吧?”她站起身,个头比我只矮半头,肩膀却比我还宽,“那就娶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娶我,债一笔勾销。”她顿了顿,“不然就上法院,你家这几间破屋,够抵?”
她没开玩笑。三天后,两张结婚证就摆在了我面前。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一半是同情,一半是看热闹。我娘哭了两宿,我爹的坟头我去了三回,最后把心一横——娶就娶吧,大不了这条命赔给周家,反正我爹欠的。
成亲那天,村里人都来了,不是来贺喜,是来看我怎么被周秀梅收拾的。酒席上,她大碗喝酒,一桌的汉子没人敢灌她。我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后屋几个婆娘嚼舌根:“等着瞧,今晚有他受的。这婆娘的手劲,能把他胳膊拧下来。”
入夜,闹洞房的人都散了。我站在新房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屋里灯亮着,周秀梅在铺床,动作利索,被角抻得平平整整。我磨蹭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没说话,脱了外衣,只穿件粗布背心,胳膊上的腱子肉在灯下泛着光。我眼睛不知该往哪放,扯过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和衣躺下。
“你干什么?”她声音不高,却让我一激灵。
“睡……睡觉。”
“地上凉。”
“没事,我皮实。”
她不再说话。我闭着眼,浑身紧绷,耳朵支棱着听她动静。过会儿,灯灭了。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怎么也睡不着。
第一夜,就这么过了。第二夜、第三夜,如出一辙。白天里,我抢着下地干活,尽量不跟她打照面。村里人见了我,挤眉弄眼:“怎么样?周老虎没把你嚼了?”我支吾着躲开。
她在家里进进出出,倒没怎么凶我,只是话少。吃饭时给我盛得满满的,自己吃得比我还多。有回我偷瞄她,发现她在看我,眼神里说不上是什么,看得我心里发毛。
第四天晚上,我照旧铺好地铺,正要躺下,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我跟前。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一把抓住我手腕,那力气,像铁钳子箍上来。
“躲什么?”她居高临下看着我,“我还能吃了你?”
我心里一凉,嘴巴先服了软:“没躲……地上凉快……”
她没松手,反而往床那边扯:“上去睡。床睡得下。”
“不用,我……”
话没说完,她一个用力,我整个人被拽起来,踉跄着跌到床边。我懵了,脑子嗡嗡响,盯着她那张在暗光里轮廓分明的脸,腿肚子直转筋。完了,这回真要交代了。
可她接下来的动作,我却万万没想到。
她松开我手腕,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旧褥子,铺在床外侧,又把我的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了两下,端端正正摆好,然后自己往床里侧一滚,背对着我,拉过被子蒙住头,闷闷说了句:“睡。明天还要收玉米,别折腾。”
我坐在床沿上,半边身子僵着,像块风干了的泥疙瘩。过了好一阵,才敢一点一点往褥子上挪。躺下去那一刻,后背贴着床板,能感觉到她那边传来的热气。我直挺挺仰着,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缝,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出点动静惹着她。
可到底是累了,不知什么时候竟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她早不在屋里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我躺着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慢慢爬起来。
日子就这么别扭地过着。白天我下地,她在家喂牲口、做家务,偶尔也跟我一块儿上坡。村里人起初还等着看笑话,见我们相安无事,反倒奇怪起来。张婶有回堵住我,神神秘秘问:“二娃子,那婆娘夜里打你不?”我摇头。她不信,追着问:“那她是不是不让你近身?我跟你说,这种女人……”
我甩开她走了。听不得这些。
可我心里到底有疙瘩。说不怕她是假的,那手腕上的力道,现在想来还发麻。但更让我不踏实的是,我不明白她图什么。五十块钱的债,按她的条件,找个能干的汉子不难,何必非要嫁我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有回吃饭,我憋不住问了。她正往碗里拨拉土豆,头也不抬:“你当你多金贵?我就看上你老实,没那些花花肠子。”
“就为这?”
“不够?”她抬头扫我一眼,“村里那些男人,不是赌就是偷,再不就是打老婆。你呢,连只鸡都不敢杀,跟着你,省心。”
我听不出这是夸还是损,埋下头往嘴里扒饭。
真正让我对她改观,是那年入冬前的事。我娘的老寒腿犯了,走不了路。镇上的大夫说要贴膏药、扎银针,得天天跑。我骑自行车载着我娘去,来回二十多里,去了两回,第三回下雨,路滑,连人带车摔进沟里,我娘吓得直哭。回到家,我坐在门槛上发愁。
周秀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往我怀里一塞:“明儿我去。”
“你去?你会扎针?”
“不会,我还不会认路?”她把自行车推出来,检查了刹车,又找了块塑料布绑在车后座,“你在家把猪喂了。”
第二天清早,她载着我娘上路了。我在家坐立不安,等到天擦黑,才听见车铃响。她满头是汗,裤腿上溅满泥点,进门先把我娘扶下来,又去灶上烧水。我娘拉着我的手,小声说:“秀梅这闺女,心细。扎针的时候,她跟大夫说轻点,还给我焐手。”
我扭头看她,她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几绺头发贴在额角。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女人不凶,甚至有点好看。
当晚,我主动给她打了洗脚水。她一愣,没说话,把脚伸进去。我看见她脚后跟磨出的血泡,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明天我去吧。”我说。
“你去?你能驮动娘?”
“能。”
她没再争,只是把脚擦干,往被窝里缩了缩。过会儿,又补一句:“别走南路,北路平。”
我嗯了声。
日子继续过。开春后,她说要养鸡,把院墙东边那块空地圈出来。我帮她扎篱笆,她递铁丝,忽然问我:“你怕我,是不是觉得我会打你?”
我手一抖,铁丝差点扎进肉里。
“我打人,是别人先招惹我。”她蹲在地上,手里理着竹片,声音很平,“我爹死得早,家里没男人,我不凶点,早让人欺负死了。可我嫁了你,是你媳妇,不是你的仇人。”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手上动作麻利得很。
“以后别睡地上了。”她站起来,把竹片插进土里,“让别人知道,还以为我虐待你。”
说完拍拍手走了。我愣在原地,脸上发烫,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像被人塞了块热山芋。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外侧,离她半尺远。半夜里,隐约感觉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又停住了。我装睡,没敢动。
日子往前走。春耕、夏忙,地里的活一样接一样。她干活确实是一把好手,割麦子比我快出一大截,我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有回我中暑倒在田埂上,醒来时在树荫下,额头搭着条湿毛巾。她坐在旁边,正往我嘴里灌绿豆汤。
“不行就别硬撑。”她声音有点急,手却稳,“这家缺你一口吃的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哭。从小到大,除了我娘,没人这么待过我。我爹在时只会骂我没出息,村里人当我软蛋,只有她,嘴上不饶人,动作里却全是疼人。
我抓住她的手。她僵了一下,没挣开。过了好半晌,她低低说了句:“等你好了再动我。”
我脸一红,松开手,把头别到一边。她扑哧笑出来,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山涧里的水。
可好景不长。麦收过后,村里传出闲话,说我娶周秀梅是受了周家胁迫,早晚要被榨干家底。话是从王老五家传出来的。王老五家的儿子王贵,当年跟周秀梅提过亲,被她一顿扫帚打出门,一直怀恨在心。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倒不在意,可周秀梅火了。她提了根扁担就去王家。我追出去,她已经进了人家院子。我心想坏了,赶紧跟过去。
到了王家,没听见打骂声。她站在院当中,扁担拄在地上,对王老五说:“我周秀梅行得正坐得端。我嫁沈家,图他人好。你家王贵再胡吣,我撕了他的嘴。”
王贵在屋里没敢出来。王老五赔着笑:“秀梅啊,都是乡里乡亲,别听风就是雨……”
她冷笑一声,转身出来。我看见她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我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到了家,她把扁担往门后一靠,进屋给我倒了碗水。
“你追去干嘛?”她斜我一眼,“怕我打人?”
“怕你吃亏。”我老老实实说。
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就你这身板,去了也是白搭。”
说完,她转身去喂鸡。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热乎乎的。
又过了一段日子,到了六月底,我娘的老寒腿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我娘是个软和人,见天在邻居跟前夸秀梅。村里人慢慢也换了口风,不再说我娶了个母夜叉,反倒有人说我有福气。
可我知道,我心里还是有点什么没过去。说不上来。她对我好,我也认这个媳妇了,可两个人之间总像隔着层窗户纸。到了夜里,各自躺在床的两边,井水不犯河水。有几次我想凑过去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直到七月初十,她生日。我寻思着给她买点东西。我攒了半年的烟钱,去镇上给她扯了身衣裳,料子是碎花的,枣红色,她穿着肯定精神。买回来,我藏在柜子里,想等晚上给她个惊喜。
那天晚饭,我做了四个菜,还把院里养的鸡杀了一只。她回来时,有些意外,问今天什么日子。我没说,只把衣裳递过去。她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东西我没看懂。
“花这钱做什么。”她低声说。
“你穿着好看。”我挠挠头。
她没再说话,拿着衣裳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穿着那身枣红碎花,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我娘连声说好看,我也傻傻地笑。她瞪了我一眼,耳尖红红的。
那晚,我躺在床外侧,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屋里很静,能听见后山的蝉鸣。过了许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只手慢慢搭上我的胳膊,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傻子,还远着?”
我浑身一紧,翻过身,在黑暗里看不大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大着胆子,把手覆在她手背上,那手热乎乎的,指节粗大,却温柔地反握住了我。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白花花的,洒了一床。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女人是我的媳妇,我是她的男人。
可第二天一睁眼,麻烦就来了。
清早起来,院子里吵吵嚷嚷的。我披了衣裳出去,门口站着两个外村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脸上有条疤,正叉着腰往院里张望。矮的瘦猴似的,蹲在石墩上抽烟。我娘站在屋门口,脸色发白。
“你们找谁?”我问。
“找周秀梅。”高个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是她表哥,来要个说法。”
我正要说话,周秀梅从屋里走出来,瞥了那俩人一眼,冷笑道:“我当是谁。刘疤子,你算我哪门子表哥?我娘就生了我一个。”
刘疤子也不恼,从怀里掏出张纸抖开:“你爹当年借我家老爷子的钱,这么多年了,你嫁了人,嫁妆总该有吧?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把老周家那几亩地让出来。”
我这才听明白,柳河湾周家的那些田,秀梅嫁过来后,她一个远房叔伯一直在种着。如今这刘疤子不知从哪得了张旧借据,上门来讨债来了。
周秀梅走过去,一把拿过那张纸。我以为她要撕,她却举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原样递回去:“这上面写的是三块七毛钱,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早就还了。你爹当年收了钱没给字条,怎么,现在人死无对证,你跑来找后账?”
“你胡说!”刘疤子急了,“白纸黑字写着,你还敢赖?”
“赖?”周秀梅一步逼上前,刘疤子本能地退了半步,“刘疤子,我告诉你,我周秀梅在柳河湾活了二十多年,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你要想耍横,你试试看。要讲理,我跟你去镇上派出所,把这张破纸验个明白。”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见骨。刘疤子被噎得说不出话,那瘦猴站起来,赔着笑打圆场:“嫂子,我们也不是那意思,就是听说你这边宽裕了,想来商量商量……”
“商量?有你们这么一大早就上人家里堵门的?我宽不宽裕,碍着你们什么事?”
那俩人被我媳妇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在旁边插不上话,手心全是汗。刘疤子盯了我一眼,忽然换了个路数:“秀梅,这就是你嫁的男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媳妇让人欺负了,屁都不放一个。”
我脸上一热,还没开口,周秀梅把我往后一挡,冷声道:“我家男人什么样,轮得到你管?他老实,不跟你们这些泼皮一般见识。再不走,别怪我不念旧情。”
刘疤子见她真动了气,甩了句狠话,带着瘦猴走了。走前还回头冲我啐了口唾沫。
他们一走,我娘瘫坐在凳子上,直拍胸口。周秀梅跟没事人似的,去灶上煮了锅粥,端给我娘,又给我盛一碗。我端着粥,半晌没动。
“吓着了?”她瞅我一眼,嘴角勾了勾,“这号人,不能惯。你越软,他越来劲。”
我抬头看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护着我,像母鸡护崽,可我到底是个男人,被人当众说成那样,脸上实在挂不住。我把碗放下,闷声说:“下回……下回我来说。”
她正喝粥,听见这话,放下碗,认真看着我:“说什么?跟人干架?你干得过人家吗?”
我噎住了。她叹了口气:“不是说你不行。打架解决不了事,我有我的法子。你要真想管,家里这些地、这些鸡、还有娘,你照看好,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堵了团棉絮。她说得在理,可我就是过不去。我爹在时,我娘受了气,他也只能陪着掉泪。我从小被人欺负惯了,没学会还手,只学会了挨着。可如今我有了媳妇,我媳妇被人堵在门口骂,我竟连句话都递不上。
这件事后,我暗暗下了决心。白天干完地里的活,我开始跟着村里的老人学打猎,学下套。山里野猪拱庄稼,以前我都是躲着。如今我想,再怎么着,我得有把子力气,得有能护家的本事。
周秀梅不知道我偷偷练这些,只当我转了性,干活比以前卖力了。有回我从山上回来,腿上划了好几个口子,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你不要命了?一个人往深山跑。”
“就打点野味。”我嘿嘿笑,“给你补补身子。”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抬头,眼窝里竟然有些湿气:“谁要你补,你自己别把命搭进去就行。”
我看她这样,心里一软,伸手想给她抹抹眼角。她偏头躲开,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那副刚强的样子:“以后上山跟我说一声。”
“嗯。”我点头。
那之后,我上山,她总往我包里塞干粮,有时还让我带把柴刀。渐渐地,我也能打回些野兔、山鸡,家里饭桌上有了荤腥。村里人又开始说,沈家那小子,娶了老虎后,倒像个人了。我听了只笑笑。
入秋后的一天,我从山上下来,远远看见家门口停着辆摩托车。我加快步子,到了院门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大。我推门进去,看见堂屋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我娘坐在一旁抹泪,周秀梅沉着脸,不吭声。
“沈二,回来了。”那男人站起来,笑得假惺惺,“我是你堂叔沈富,在县上做点小买卖。这不,听说你娶了媳妇,日子过起来了,来商量个事。”
我娘抽泣着说:“他想把你爹留下的那亩半水田拿去,说是抵你爹生前欠他的钱。”
我一听就火了,我爹欠周家我知道,可从来没听说欠沈富什么钱。沈富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看着他,拳头不自觉地攥起来。
沈富还在笑:“小兄弟,别冲动。你爹那年为给你娘治病,跟我借了三十斤粮票,我一直没吭声。如今你日子好了,这账……”
“三十斤粮票换一亩半水田?”我声音发颤,“你算盘打得倒精。”
沈富脸上笑容僵住:“怎么,你爹的账你不认?”
“我认。但要拿地抵,没门。”我往前走了一步,把周秀梅往身后挡了挡,“你拿我爹的借据来。没有借据,空口白话,我不认。”
沈富脸色变了,盯着我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行,沈二,翅膀硬了。你等着。”说完摔门走了。
屋里静下来。我娘又惊又怕,哭个不停。周秀梅过来扶住我娘,轻声安慰。我站在堂屋里,喘着粗气,胸口像有团火在烧。那是我头一回在别人面前说这么硬的话,手心冰凉,腿也在抖,但我到底说出来了。
晚上回到房里,周秀梅给我倒了碗水,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久,才开口:“你今天挺像个爷们。”
我苦笑:“也就说说。那地是我爹留下的,不能在我手里丢了。”
她点点头:“沈富不是善茬,他还会来。你怕不怕?”
我看着她,心一横:“怕。但怕也得顶着。”
她忽然笑了,伸手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傻样。天塌下来,我跟你一块儿顶。”
我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第一次没有觉得她可怕。那手又厚又暖,像一块吸足了日头的石头。窗外的风刮过院墙,带来山野的凉意。我却觉得心里稳当当的。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沈富那号人,哪里是几句硬话就能打发的。半个月后,我收到一纸传票,他把我告了。
传票是村主任送来的。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像蚂蚁爬,搅得我眼晕。周秀梅在灶上做饭,回头瞥了我一眼:“写的什么?”
“沈富把我告了,说欠债不还。”
她手一停,走过来抽走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法院传票,下月八号开庭。”她把纸折好,递还给我,“去。不去倒显得我们心虚。”
“可咱没证据,也没证人,他能告赢吗?”我心里没底。
“没证据就找证据。”她说话利落,“沈富要真借过粮票,村里总有人知道。要是凭空编的,那更不用怕,说破天去,也得有个影子。”
那几天,我们俩满村跑。我娘记得,当年确实跟沈富借过粮票,但有没有还,年头久了,记不真切。沈富一家早就搬出村,知道内情的人不多。问到后来,只有住在村东头的五保户周奶奶说,沈富年轻时就游手好闲,爱占便宜,当年跟我爹走得并不近,借粮票这事,她没听说过。
五保户的话,上了年纪的人信,可到了庭上,光靠这点模棱两可的回忆,未必管用。我越打听越灰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秀梅倒沉得住气。她去了趟柳河湾,把她娘家那边的亲戚也问了个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样东西,是一本旧账本,蓝布面,边角磨得发毛。
“我二叔给的。当年生产队记工分,账本背面记着队里借钱借粮的事。你看这页。”
我凑过去看,老旧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目。在靠下的位置,有一行字:沈有田借粮票三十斤,夏收后还清。沈有田就是我爹。
“这能当证据?”我问。
“怎么不能?上面有记录有日期,说明还了就是还了。”她说完,又顿了顿,“但账本是柳河湾的,沈富是青石沟的,不一定对得上号。还得再找旁证。”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司法所,把情况说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听。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说的这个沈富,我有点印象。前两年他告过一个卖豆腐的,也是说欠钱不还,最后查出来借条是假的,他自个儿倒被罚了。你去法院,把这条线索提供一下,法官会查他的老底。”
我像在暗夜里看见了一盏灯,连声道谢。回家跟周秀梅一说,她眼睛也亮了:“这就对了。沈富要是那种告惯了的,法院的人认识他。”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开庭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蓝布上衣,周秀梅陪我一块儿去。临走前,她把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塞我兜里,又给我整了整领子:“到了庭上,别慌。实话实说,有我在旁边。”
法庭比我想象的小,但一进去,心里还是发紧。沈富坐在对面,穿得周正,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儿。他请了个律师,瘦高个儿,说话引经据典,听得我头大。
轮到我陈述时,我尽量把气沉下来,先把我爹当年借粮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又把账本和司法所同志的话一五一十呈上去。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问得很细,不偏不倚。
沈富的律师跳出来,说账本是柳河湾的,与本案无关,还说我们伪造证据。周秀梅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法官,这账本虽是柳河湾的,但上面记的是沈有田借粮和还粮的事,跟沈富说的一模一样。哪有这么巧?还有,沈富这个人,在县上早有底子,你们一查就知道。”
法官让她坐下,说会核实。沈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律师还在那硬撑。
中间休庭时,那个女法官把我和沈富分别叫到一间屋里问话。她问我,除了账本,还有没有别的证据。我想了想,说:“我娘说,当年还粮票时,沈富他爹在场。沈富他爹要还活着,能作证。”
法官记下来。又问我,为什么这么确定还了。我说:“我爹那个人,欠了别人的东西,觉都睡不好。我记事后,他每年都去柳河湾给周家上坟,就是为了那份情。沈富跟我爹没那么大交情,我爹要真欠他粮票,早就念叨得全村都知道了。”
女法官听完,点点头,没再多问。
重新开庭后,法官宣布休庭,说要去调查沈富之前的案件记录。那一刻,我看见沈富额角渗出了汗。出了法庭,他夹着包快步走了,他律师在后面追。
周秀梅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长出一口气,扭头看我:“怎么样,腿还抖吗?”
我摊开手,掌心全是湿的:“早抖得没感觉了。”
她扑哧笑了,伸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走,吃碗面去,我请。”
我头一回觉得,镇上的面那么香。我们坐在小面馆里,她给我剥了蒜,又往我碗里拨了几片肉。我低头吃着,忽然鼻子发酸。她看我这样,吓了一跳:“咋了?赢了还哭?”
我连忙抹了把脸:“没哭,油烟呛的。”
她看我一眼,没拆穿,把碗里的肉又拨过来几片。
案子拖了将近一个月,最终沈富因证据不足、且存在恶意诉讼前科,被法院驳回了起诉。消息传回村里,我娘高兴得去山神庙烧了香。村里人再见我,眼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连村主任都拍我肩膀,说:“沈二,行啊,有股子硬气了。”
我心里清楚,这份硬气,是周秀梅给我撑起来的。没有她,我可能接到传票那天就瘫了。
到了腊月,地里的活闲下来。有天傍晚,我跟周秀梅在院里收晾晒的干菜,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远处的山,说:“你以后想干点啥?总不能一直守着这几亩地。”
我想了想,说:“我想养羊。后山草肥,养羊合适。本钱少,来钱慢,但踏实。”
她点点头:“行。开春就去买羊羔。我陪你。”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热气又涌上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刚嫁来时我连她手指头都不敢碰,如今却成了我在这世上最信赖的人。我张了张嘴,想跟她说句亲热的话,可到底嘴笨,只说了句:“秀梅,我以后肯定对你好。”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你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开春后,我们真养起了羊。头一批二十只羊羔,死了三只,其余的长得不错。到了夏天,羊群壮了,我每天赶着羊上山,日子虽然辛苦,心里却亮堂。周秀梅在家操持,鸡也养得旺,鸡蛋拿去镇上卖,添了不少进项。
谁能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我又遇上了另一桩要命的事。那天下着雨,我赶羊下山,半道上碰见刘疤子,就是去年上我家讨债的那个人。他靠在路边的树上,叼着烟,眼里透着邪性。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生面孔,一看就不是善茬。
“沈二,放羊呢?”他嘿嘿笑,“听说你媳妇挺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我要是你,就天天守着她,别出来晃悠。”
我站住脚,羊群在身后咩咩叫。雨越下越大,泥水往鞋里灌。我攥紧手里的鞭子:“刘疤子,你有事说事,别拐弯抹角。”
“没事,就提醒你一句。你媳妇当年在柳河湾,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她嫁了你,有人心里不痛快。小心着点。”
他说完,扔了烟头,带着人走了。我站在雨里,浑身发凉,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事,秀梅从没跟我提过。她到底得罪过什么人?刘疤子的话,是吓唬,还是真有事?
我赶着羊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秀梅在门口张望,见我回来,急忙拿了干衣裳给我换。我任由她摆布,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想问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东西。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秀梅觉浅,转过脸问:“怎么了?淋雨不舒服?”
“没事。”我顿了顿,终于还是开了口,“今天回来路上,碰见刘疤子了。”
她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当年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心里不痛快。”我盯着她,在黑暗里努力辨认她的神情。
她沉默了很久,翻过身仰面躺着,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本来是打算以后跟你说的。我爹死后,我为了争回被占的地,跟柳河湾的刘家闹得很凶。刘疤子他爹,当年想让我嫁给他儿子抵债,我不干,拿扁担把人打了。那以后,他们一直记恨我。”
她转过脸,对上我的眼睛:“你怕了?”
我想起她以前跟我说过的话——我打人,是别人先招惹我。这女人不是横,是给自己挣命。我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不怕。”我往她身边靠了靠,伸手揽住她的肩,“我跟你一起扛。”
她怔了怔,没有躲,反而把头往我胸口靠了过来。雨水打在窗檐上,滴答作响。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依偎着,像两只在风浪里靠了岸的船。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转过天的傍晚,我正给羊添草料,院门被人敲得咣咣响。我拉开门,外头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膛黑红,花白头发,眼神阴沉。他身后跟着刘疤子和上回那两个生面孔。
“周秀梅呢?”黑脸男人开口,声如闷雷,“我是柳河湾刘老憨,来找她要个了断。”
我下意识往门中间一站:“她不在家。”
“不在?那我就在这儿等。”
我娘在屋里听见动静,吓得不敢出声。我手心冒汗,却还是梗着脖子:“刘叔,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您带这么多人堵我家门口,像什么话。”
刘老憨打量我一番,哼笑道:“沈家小子,你倒比传言中强点。不过这事跟你说不着,叫周秀梅出来。她当年打了我儿子,又搅了我家跟周家的亲事,这笔账,我得跟她算清楚。”
我正不知如何应对,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秀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把铁锹,走到我身旁,往地上一插。
“刘老憨,你儿子当年耍横,该打。搅亲事?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我周秀梅就是终身不嫁,也不进你刘家门。”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刘老憨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她骂:“你少张狂!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你二叔种的那几亩地,已经让给我了。白纸黑字,你们周家没地了,你以后再想回柳河湾,门都没有!”
我猛地看向秀梅,她脸色变了变,随即冷声道:“你使了什么手段,逼我二叔签字?那地是我爹留下的,你别想赖去。”
“使手段?是你二叔欠我钱,拿地抵的,有字据为证。你要不信,去问你二叔。”
两边正僵着,村主任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我娘从屋里出来,哆哆嗦嗦去拉秀梅的袖子,被秀梅轻轻护到身后。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这刘老憨今日敢带人上门,必是做了准备。硬来不行,软了更不行。我想起上次在法庭上,沈富就是输在没证据上。这地的事,肯定也有猫腻。
我往前迈了一步,尽量让声音不抖:“刘叔,你说有字据,好。那字据上写的什么?我二叔欠你多少钱?什么时候欠的?你敢不敢拿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一念?”
刘老憨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扭头去看刘疤子。刘疤子眼神躲闪,支吾道:“爸,那字据在家呢,没带身上。”
“没带身上,那就等带了再来。”我接过话,“地的事,我们会去问二叔。要真像你说的,我认。可要是有半点不实,刘叔,你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别为了几亩地,把老脸丢了。”
我这话不软不硬,刘老憨脸上挂不住,闷声道:“好,我改天把字据拿来,看你们还怎么赖。”说完转身走了,一帮人跟在后头。
等他们走远,我才发现后背早被汗湿透了。我娘瘫坐在门槛上,嘴里念叨着作孽。我回头看秀梅,她正盯着刘老憨的背影,眼睛里的光冷得像井水。
“回屋说。”她拎起铁锹,转身进院。
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商量。秀梅说,她二叔前年打牌输了钱,借过刘老憨的,但数目不大,不至于拿地抵。这里面肯定有鬼。我琢磨着,决定第二天去趟柳河湾找她二叔问个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块去。”
“你在家陪着娘。刘老憨兴许还会来,家里得有人。”我握住她的手,“你二叔又不是老虎,我自个儿能行。”
她看着我,半晌,点点头:“那你机灵点,别硬来。我二叔那人耳根软,谁吓唬他他都怕,你不用凶他,好好问。”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了柳河湾。到了她二叔家,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先是一愣,随即别过脸去。我把带的两瓶酒放下,蹲在他旁边,没提地的事,先陪他劈了会儿柴。
老人叹了口气:“沈家娃儿,我对不住秀梅。那地……是我糊涂,签了字。刘老憨说,不签就把我欠的钱翻三倍,还找人砸我门。我六十多了,经不起折腾。”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气:“二叔,你签了字,地就是人家的了。可那地是秀梅她爹留下的,你就甘心让刘老憨霸了去?”
“不甘心能咋样?字据在我手里,他手里也有。我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我跟他聊到中午,把刘老憨当年怎么逼秀梅嫁他儿子的事,又从头说了一遍。老人听着,老泪纵横,最后说:“娃儿,我对不起你爹。当年你爹在时,没少帮我。这样,我把那字的经过写下来,按上手印,证明我是被逼的。你们要是打官司,这个能用上。”
我连声道谢,等他写完,仔细收好。又问他,能不能跟我去镇上做个见证。他犹豫了半天,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带着二叔,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到了镇上,我们直接去了司法所。那位老同志一见我,乐了:“又是你?这回什么事?”
我把前因后果讲了,又把二叔写的材料递过去。老同志看完,神情严肃起来:“这事有点意思。刘老憨跟沈富一样,都喜欢用这种手段。行了,你们先回去,这事我记下来。要是他真拿地过户,你们就起诉,这份材料有用。”
有了这句话,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送二叔回家后,我赶回自己家,已经傍晚了。远远地,我就看见自家烟囱冒着烟,心才安定下来。进了门,秀梅正往桌上端菜,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吃饭。”
我把二叔写的东西给她看。她接过去,逐字逐句看完,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抬头看我:“真能要回来?”
“司法所的人说了,能打官司。他有字据,咱们也有证明。再说他逼人签字,本来就不合法。”我接过她手里的碗,顺手给她盛了饭,“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办。”
她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往常的硬气,倒像个小姑娘:“你越来越有主意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跟你学的。”
那之后,我们一边等着刘老憨的动静,一边把心思放在家里的羊群上。刘老憨倒没再来,听说他拿着字据去镇上办过户,被司法所和国土所的人问住了,手续没办成。我二叔欠他钱是真,但数目不对,加上二叔的材料在先,他没讨到便宜。
又过了些日子,刘老憨托人带话,说地不要了,只要我二叔把欠的钱还上。秀梅听了,二话没说,从家里拿了一部分钱,我又凑了点,替她二叔还了。那些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但买个省心,值。
事情到这儿,本该告一段落。可我没料到,刘疤子咽不下这口气,竟把主意打到了我家的羊身上。
那天夜里,我听见后山方向传来羊叫,声音不对。我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月光很亮,我看见羊圈的门大开着,羊群炸了窝,四散奔逃。一个黑影正把一只羊往摩托车的后架上捆。
我大吼一声,抄起墙边的铁锹就冲过去。那黑影慌了,跨上摩托想跑。我抡起铁锹,一下砸在他后座上。摩托车一歪,那人摔了个跟头,羊也掉下来。我扑上去按住他,扯下他脸上的布——是刘疤子。
刘疤子也看清了我,眼里露出凶光,猛地一挣,反手摸出把短刀。我眼疾手快,一铁锹拍在他手腕上,刀飞了出去。他疼得嗷嗷叫,我骑在他身上,膝盖压住他胳膊,冲院里大喊:“秀梅,拿绳子来!”
秀梅早被惊动了,已经跑出来,看见这情形,折回屋拿了条麻绳。我俩合力把刘疤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去把散开的羊往回拢。羊少了三只,剩下的也惊得乱蹿。
第二天,我们报了警。刘疤子因盗窃和持刀行凶被带走,后来查出他身上还挂着别的案底,判了实刑。刘老憨再没脸来找事,柳河湾的人听说了,都说是刘家罪有应得。
那三只羊到底没找回来。可秀梅说,人没事就好。晚上,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就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我开口:“秀梅,我想把羊圈修结实点,再买两条狗。”
“嗯,买。黑的,凶一点的。”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夜里再有事,叫上我。别一个人冲。”
“来不及叫,那羊叫得我心里发毛,脑子一热就出去了。”我搓了搓脸,笑,“要是你在,刘疤子跑不了那么远。”
她侧过头看我,月光洒在她脸上,眼里的光温柔得像水:“你今晚挺厉害。我听见你那一嗓子,心里就想,这男人我嫁对了。”
我鼻子一酸,忙把头仰起来。她伸手过来,抓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还是那么有劲,可我知道,那里面有我要的所有的暖和安稳。
日子像山涧里的水,不声不响地流。羊群大了,鸡也多了,家里的光景一天天好起来。我和秀梅商量着,等再攒些钱,把爹留下的老屋翻修翻修,给娘的房间盘个暖炕。娘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娶了个好媳妇,把家治理得红红火火。
可我心里最想做的事,却一直没有说。直到那天赶集,我看见她站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拿起一根枣红的头绳看了又看,最后又放下。我走过去,掏钱买下来,递给她。
她愣了下,说:“买这个干啥,浪费。”
“不浪费。”我笑了笑,低头给她把额头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戴着肯定好看。”
她没躲,耳根烧起来,像那年我给她买衣裳时一样。集市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吆喝声和笑声。她抬眼看了看我,把红头绳紧紧攥在手心里,低声说:“走吧,回家。”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羊在坡上叫,鸡在院里跑,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新婚那几夜,我蜷在地上,连她的脚尖都不敢看。谁又能想到,这个让我怕到骨子里去的女人,会成了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回了家,她把红头绳扎在辫子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转身问我:“咋样?”
我说:“好看。”
我娘在旁边笑得直抹眼睛。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了句迟了许久的话:“秀梅,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怕你了。”
她侧过脸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真的?”
“真的。”我顿了顿,又补一句,“怕也认了,谁让你是我媳妇。”
她笑起来,伸手在我脑门上轻轻一拍。那一下,轻得怕惊动了窗外的月光。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由AI协助撰写并人工优化,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刻意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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