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附上罗曼史之前，七夕是乞巧节，是女性向上天祈求「心灵手巧」的日子。拥有一双巧手，意味着女性能够用自己的经验、生命力和想象力，把世界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在此讲述五位女性的故事。她们一度找不到前行的方向，但还是依靠自己的一双巧手，通过互联网的平台，构建出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她们创造自己的热爱，也照拂了更多人的人生。
文｜范德尔
编辑｜青蓝
「在这个庞大社会里，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黄嘉榆7岁那年，爸妈在村里开了一家钩花厂，做服装或家居用品的辅料。一枚针、一根线，能在妈妈手里千变万化，制出平面或立体的花样。村里许多阿姨在干农活之余也会来厂里，围坐着喝茶、聊天、钩针——每天生活在毛线团和欢声笑语里，这是黄嘉榆宝贵而温暖的童年记忆。
然而，2014年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潮州时，她发现一切都变了。过往的工艺不再流行，工厂业务已停滞近两年，家里欠了债，钩织阿姨们也早已散去，流落到附近村镇打零工。
黄嘉榆学的是服装设计专业，原本想着去上海或广州找份设计助理的工作，但家乡的状况刺痛了她：「我突然有一种使命感，觉得这样不行，不能让妈妈和村里的长辈人过中年，四处奔波。」
当时厂里还剩一些旧线材。黄嘉榆8岁时，妈妈亲手教会了她如何钩织。黄嘉榆果断接下了工厂的业务，她要依靠自己的理念和双手，成立一个新的钩织品牌。
黄嘉榆
同样是2014年的毕业季，冯杨超也作出了相似的人生决定。大三那年，她把自制的手工小饰品传到了淘宝，初衷并不是要卖，「就想找个平台展示一下。」但日积月累下，顾客竟越来越多，到大四时，每月已有了1万多元的流水。冯杨超意识到，与其随波逐流地给人打工，不如靠自己双手，继续走原创饰品制作的道路。
人类的创造力从一双手开始，步履不停、持续创新，让这世界有一万种可能。
我们也想讲讲丛平平。在这个碎片化、快节奏的时代，她的故事更有点浪漫主义气息。
她在广告公司做过文案策划，在服装行业做过品牌企划。这两份工她都不算喜欢，「你要面对客户，很多东西你不能自主，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
打工人的无力也会蔓延到生活里。她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瞬间：有一个通勤的早上，她在南京新街口地铁站换乘，过道和楼梯上挤挤挨挨全是人。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蝼蚁，「在这个庞大的社会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她快30岁了，生活不能一直这样毫无意义地继续下去。这之后没多久，她辞职了，以给杂志社和新媒体供稿为生。
她同时谋划着另一件事。一次和编辑聊天时，她突然想到，每个人的生活太局限，是不是也可以听一听、写一写别人的故事？「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他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也和我一样不喜欢甲方、不喜欢挤地铁吗？」她生出了一个在今天看来仍然天马行空的想法——她要做一个故事的杂货铺。
2012年，丛平平开起了她的故事店。经她的手采写，至今共上架过2000多个故事。这可能是中文互联网上第一家贩卖故事的店铺。
一张纸条，和一枚破碎的平安扣
接手家里的工厂后，黄嘉榆一度没有明确的方向。钩织旧工艺无人问津，可新概念又在哪里？
从那年夏天起，她带着发带、项链之类的钩织制品，辗转大理、广州、上海等多地摆摊，又回到大理常驻。现在回看，那是她的经验积累期。她在前线销售、观察市场，同时经营着网店和大理的线下门店；家乡的长辈们则坚守生产。
这期间，黄嘉榆渐渐确认了想要的风格：把毛线当成语言，「用立体的钩织结合多巴胺的颜色，做出能象征消费者情绪、感情的饰品与服装。」大约在2018年，她的店成了大理评分最高的礼品店。她知道，她的生意、生活和要负的责任，都已走上正轨。
相比起来，找到「正轨」并没有花去冯杨超太多时间。毕业不久后的一次机缘巧合，她花100多块钱从一家玉器厂收来一袋破碎的手镯，从此投入了金缮修复的研究。逐渐有购买饰品的老顾客找来，请她帮着修复坏掉的玉器。再往后，修复订单越来越多，她彻底转行成了一名「首饰医生」。
冯杨超修复首饰
最初，她只把修复当一门吃饭的手艺，变化是从一枚平安扣开始的。有位二十出头的男生寄给她一枚破碎了的玉髓平安扣，它曾是他外婆的贴身物；他小时候调皮，弄裂并藏起了这枚玉扣，随后家人们都把它淡忘了；直到外婆因病去世，他收拾东西时，在一个凌乱的抽屉里又找到了这枚扣子，「他当时就非常动容，想着一定要把它给修好。」冯杨超替他完成了心愿。
在男孩随扣寄来的包裹里，附着一张纸条，他把自己和外婆、和玉扣的故事讲了一遍，「你能感觉到他对外婆有很深的爱。」冯杨超第一次感受到，她的双手不仅能修复器物，更能填补遗憾、回馈感情。
你能想象，自己创造出来的物品，承载了另一个人厚重的情感和绝无仅有的回忆——这能给一个手艺人带来多大触动吗？
四川的康琴很有发言权。她曾是全职妈妈，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在孩子的幼儿园门口摆摊，卖自制的羊毛毡饰品。2013年，一位女性客户在网上找到她，请她做一个相框制品，内里要有一只羊毛毡做的雪纳瑞——那是她死去的小狗。
康琴很犹豫，怕做不好，「用羊毛毡做发夹和做小动物完全不一样，后者是立体的。」但在客人的反复恳求之下，她还是被打动了。她花了几天查资料、看视频，学习宠物羊毛毡的基本技术，又潜心制作。拿到成品时，客人感激万分，「终于能有个念想了，因为毛毡和画或者照片都不一样，毛毡是可以抚摸的。我的毛孩子回来了。」
现在，康琴已经专营宠物毛毡的网店了。回顾自己被打动的关键时刻，她记起了在中学时代喂养过的那只小白狗。她能共情养宠人对毛毡的渴望，那感觉，一定像是毛孩子回到了身边。
不同于前几位的顺利，丛平平一度面临着现实困境。然而，依靠感情，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她自创了一种并不以盈利为首要目标的经营模式：她会自己采访、撰写故事，也会接收他人寄存的故事；每个故事标价1块钱，但读者也可以免费阅读全文，「读完了，你觉得喜欢，再去付钱。」故事收入的80%会返还给故事的讲述者。只是大部分故事的销量永远是个位数，「基本就是为爱发电。」
维持店铺虽不怎么花钱，但她每天至少要用2小时整理、编辑故事，并做适当运营。好在，和开店的初衷一样，不断出现的故事滋养了她。
因为故事店，她走近并窥见了各种人生的一角——她记录下人们的亲情、友情和爱情，记录下年轻人的困惑和中年人的沮丧，记录下护士、出租车司机、110接线员的工作日常……举一个可爱的例子，她上架的第一个故事，是她友人的祖辈趣事：有一年，在异地工作的爷爷寄回一瓶香水给奶奶做新年礼物，奶奶不知香水的用处，用一壶开水泡了它，分给每个家人喝下，还在给爷爷的信里点评道，「虽然是好东西，但是味道一般，可比不得家里的藿香茶。」
写故事、读故事，并因此生趣、生情，这是让丛平平陶醉的志业。过去，她以为好故事的标准是可读性高，但开店后她的标准变了，「只要觉得这个故事对个人来说有意义，而且是真实的，就一定会上架——其实每个普通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有趣的灵魂。」
丛平平的故事店
一件宝贝，一种链接
因为自己创造的宝贝，受访者们的感情得以释放，精神找到了出口，在与顾客交流的过程中，他们也仿佛体验到了其他人的人生。一件宝贝，治愈他人的同时也滋养了自己。
开业14年，丛平平的故事店积累了30多万粉丝。这是她当初完全无法想象的。她自称赶上了几次幸运的节点：店铺刚开业，被她朋友圈里的记者朋友发现了，做了几篇报道，「小小出了圈。」后来又参与淘宝第一届造物节，收获了更多关注。
但要打开市场，更重要的当然是店铺的「产品」，也就是故事本身。究竟什么样的故事受欢迎？「还是关于爱情和亲情的故事。」丛平平说，「爱」是人类永恒的主题。
截至目前，最叫好的是第191个故事——爸爸是个瘾君子，败光了家里的钱，还卖了房子，害「我」和妈妈无家可归。从小「我」就恨他，尽管有些时候，「我」也会心疼他处境落寞。「我」就一直在这样纠结的情感中过活。直到有一年，「我」丢了钱包，妈妈又在国外，只能打电话给爸爸，提出借500元救急。但父亲嗫嚅着说他只拿得出200元。那天凌晨，父亲发来短信：女儿，对不起，是爸爸无能。「我」因此在大学宿舍里哭到干呕，「那一刻，我决定原谅他了……他是爱我的，他只是没有能力给予我任何东西。」这个故事有近万的购买量，很多读者在淘宝后台留言，看完了「在卫生间爆哭」「给家人打电话和解」。
丛平平想，这个故事之所以被那么多人买单，或许是因为它触碰到了许多人心里相似的结——带着恨意生活其实很累，人也总希望能够想通、放下。
实际上，只要人生还在继续，许多故事就远未到结局。丛平平见证过开端美好的爱情，若干年后变得分崩离析，也见证过一无所有的人在若干年后变得志得意满，「你能感觉到时间在其中的积淀。」她学会用流动的视角看待自己与他人，学会更松弛地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这种迎接一位顾客就听一个故事、建立一段关系的感受，康琴和冯杨超也深有体会。
除了常规的猫狗以外，康琴后来还做过仓鼠、鸭子、兔子、九尾狐等宠物毛毡。有客人请她以自家的两只猫为样本，做出毛毡来向女友求婚；有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字都打不利索，但耐心地请她为自己去世的小狗做毛毡，因为「还想跟它说说话」；有位客人在收到满意的小狗毛毡后，为表感谢，也给她送了一只小狗，她养到现在。
康琴做的宠物毛毡
冯杨超会在玉器修复中添加顾客想要的个性化元素，比方说家人的名字、喜欢的花朵和诗词。让她印象最深的顾客，是一位刚退休的大姐。她拿来父亲年轻时送给母亲的一只镯子，几十年前就摔坏了的，拖到父亲去世、母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来修复。冯杨超修好了它。大姐把镯子拿回家后，已经糊涂了的母亲脱口而出，「这是我的镯子。」并且叫出了女儿的小名。
大姐向冯杨超说起这场景时，两个人都落泪了。这也成就了一段缘分，大姐干脆到冯杨超的工作室学习，两人也处成了生活里的朋友。「一件首饰寄托了人类太多的东西，我们要理解它的重要性，才能理解自己做的事多么有意义。」冯杨超说。
做好手工艺，不止要手巧，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的心也要巧。
对徐无瑕而言，这在于真正理解并搭建起年轻人与非遗竹编之间的桥梁。
硕士毕业后，徐无瑕第一次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始于杭州一家手工艺活态馆里，象山竹编的制作现场——一位近70岁的老先生，铺着一块布，默默在灯光下制作篮子、扁担等迷你农具。那氛围古朴而祥和，她被这样的技艺迷住了，三次恳求拜师，终于被老先生接纳。
她学艺三年后，师父将要退休，告老还乡，将活态馆的展位留给了她。这是一种莫大的信任，同时也是一种生计的交付——她可以在展位上售卖自己的竹编制品，馆里只取提成、不收租金。但起初她的竹编制品鲜有人问津。「以前我和师父经常说，竹编制品都很精美，但有价无市，来参观的人愿意拍照，但不买。我们应该把工艺改得简单一点，价格亲民一点——年轻人喜欢美的、消费得起的东西，要把这两个元素抓住。」
依据这个思路，她在淘宝网店推出了竹编材料包，最低10多元的价格，就能让普通人体验到亲手竹编的乐趣。巧思给了她回馈。2025年中秋，店里的一款绣球滚灯材料包爆火，在社交媒体上吸引了数千点赞。此后再有出品，反馈都很不错——年轻人喜爱的工艺品是有社交货币属性的，流传千年的非遗竹编，正变得人人可做。
徐无瑕
用一双巧手，与世界交手
我们选择呈现这几位女性的故事，因为她们有一个共性。她们用一双巧手，创造了自己独特的价值，也记录、弥补、修复了其他人的念想和缺憾，让更多的人一起创造，她们，以一双巧手，与世界交手。
2021年，黄嘉榆的淘宝网店中的笑脸耳环出圈了，「那会儿大家出门玩没那么方便，收到我们的产品时就觉得很开心。」订单像雪花那样飞来，库存一下卖空了，还攒下了很多需求。
隔天，黄嘉榆结束7年漂泊，彻底回到了潮州——她要回去帮助长辈们分担发货和品控的压力，厂里的货架上再次堆满毛线，阿姨们相聚泡茶，一边钩针，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八卦。黄嘉榆所怀念的，童年的场景终于又回来了。
家乡的人们也有了更充足的生活底气。上了年纪的女工有六七十岁，在钩花厂工作一个月，手快活儿好的能挣到5000多元。订单特别多的时候，上万元也有可能。在家门口有说说笑笑就能完成的活计，是她们长久以来所渴望的。
黄嘉榆还主张把在厂劳作的妈妈和女工们的名字随产品签赠，「如果没有这群长辈，就没有我现在的品牌。我希望她们的名字为人所知。」不认字的手艺人学会了写名字，「岳琴」 「舜香」「楚纯」「燕珍」 ……这些名字伴着她们的钩织产品走遍了全国。
女工们为此下载了淘宝和其他社媒，关心消费者对自家产品的评价，「看到有人点名夸奖自己，就会很自豪地拿给大家看。」黄嘉榆说，这在人格上给她们的价值感是无可替代的。
前阵子，淘宝邀请女工们去杭州参加活动拍摄，这是她们大部分人人生的第一次出差，「回来后就一直在聊，住了酒店、吃了自助早餐、逛了西湖和灵隐寺。」新城市也带给她们新发现，「原来大城市的年轻人会把头发染成白色。」生活在一座老龄化严重的村落，通过互联网和钩织，阿姨们走进了年轻人的世界。
这些年来，淘宝上汇聚着数万家类似的手艺人店铺——银器、瓷器、铜雕、刺绣、草木染、木梳制作、新中式服饰与刺绣……无所不有。这些店铺的当家人多是黄嘉榆这样的中青年，经营规模多是「小而美」。淘宝会定期帮助他们展开商业免费培训，组织线下市集、游园会之类的推广活动——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巧手，和他们的手艺。
杭州余杭鸬鸟镇政府为徐无瑕的非遗团队打造了一个800多平的空间，她们在那里设计、生产、销售和组织研学。她同时还带动了村里10多个女工参与制作与包装的部分工序，让她们每月能有一两千元的增收。
徐无瑕觉得村里的生活特别美好。团队有一小块田地，种下了草莓、西瓜、甜瓜，想吃就摘；她每天看着日出日落、朝霞晚霞，看着水稻绿过也黄过；非必要，她和她的团队都绝不再加班，但有时她编竹子太过沉浸，一抬头，天亮了，「做热爱的事情，你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
徐无瑕
冯杨超也过上了自洽、舒缓的生活。她每天早上会固定冥想一段时间，「不考虑市场和客户，也不去想金缮修复，彻底清空大脑。」她重又开始画山水，也从头学了珠宝鉴定、木雕和铸造工艺，「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滋养一下自己。自己的状态好了，才会在修复作品上展现出松弛的状态。」
其实几年前，她有过短暂的自我怀疑，认为玉器修复不过是重复机械的动作，与她真正想要的艺术创作相去甚远。然而，通过这些年来与客人们的密切交往，她对「何为艺术」有了全新的认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艺术——没有艺术品，只有艺术家本身。」
在丛平平的语境中，故事是一面镜子，照见他人，也照见她自己。
去年，在年近不惑之际，她去香港读了个戏剧相关的硕士。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有点爱折腾」的人。但有时她也会自我拷问，这么做真的值当吗？「尤其是年龄大了，毕业后如果真的要入行戏剧，只能从小场务做起，我真的还要这样重新来过吗？」
她收集的故事里的主角们给了她答案，「我经常能读到有人辞去了很好的工作，或者离开了生活了很久的城市，走出他们本来的框架。」也是去年开始，她启动了一个名为「普通妇女」的专题，她已为此访谈了七八位女性。
其中有一个女孩，是英语专业的，30岁时拿到了英国一所大学的硕士全额奖学金，她便毅然裸辞，去就读那个陌生但是真正心仪的插画专业。还有个女孩，大学毕业后在全世界旅行，以远程工作谋生，没有坐过一天班，她告诉了丛平平一句她至今难忘的话，「你要一直有清零的能力，有推翻一切、重新开始的勇气。」这句话、这些故事，在过往的疲惫与焦虑时刻，给了丛平平极大的安慰，也让她变得更加笃定。
由于过去一年学业繁重，丛平平降低了故事店的更新频率。她总能在邮箱和淘宝后台看到读者们的留言，怎么不更故事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一种边界感适宜的问候，但也是一种亲密的沟通。
眼下，丛平平已经毕业，但仍不确定未来的职业走向。她也仍不喜欢停滞的生活，仍在寻找新的可能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愿意继续守着故事店，为自己，也为爱看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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