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充电桩立在一家旧物流园的围墙外面,一共十根。白色的桩体上印着蓝色的字,被阳光晒了大半年,字迹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桩体底部各有一圈灰黑色的旧印,是车轮反复碾过以后留下的,从各个方向收束而来,像同一条旧河的分支。他蹲在第四根桩前面,用一把旧螺丝刀把面板上的灰擦掉,螺丝刀的金属边缘碰着塑料外壳发出短促的声响,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标记。

他是去年秋天装的这十根充电桩。那时候物流园刚搬走不久,围墙外面的空地空着,铺了水泥,划了车位。他路过的时候看见那块空地,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地面,水泥是平整的。他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八十万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退休前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不行了,他做过几份零工,存折上那些数字是他一笔一笔存进去的。他在银行柜台前面办转账的时候,柜员递出来一张回单,他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很久的旧痕。他把回单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走出了银行。

安装用了十几天,施工队的人把桩体一个一个立起来,接线、调试。他每天站在旁边看着,从早上看到傍晚,施工收工以后他还在那里蹲着,把那排桩体的底座看了一遍,用抹布把底座边缘的灰擦干净。开业的头一个月他每天都会来,坐在旁边那只旧塑料凳上,有时候几个小时都没有一辆车来。他看着那排白色的桩体在路灯光下排成一行,像一件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物。

那根旧塑料凳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他一直坐在那里等他第一批客户。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从郊县开过来的网约车司机,车牌号尾数是317。他当时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抬起头来。那辆车停在了第三根桩前面,车窗摇下来了一半,司机探出头来问“这充电桩能用吗”。他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枪头插进充电口,听到卡扣发出一声短促的旧响,在空旷的围墙外面持续了不到半秒。那个司机后来成了常客,每周来两次,来的时候会按一下喇叭,短促地响一声,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旧标记。

那年冬天很冷,来充电的车不多,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有两三辆。他坐在那根塑料凳上,手里握着一只旧保温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旧磕痕,他喝一口热茶然后搁在膝盖上,目光沿着围墙的方向望过去,又收回来落在那排桩体上。有一个跑夜班出租的司机常在后半夜来,有一天凌晨三点多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缩在驾驶座里,车灯亮着,照着他冻得发白的侧脸。他坐在那根塑料凳上,他们中间隔着一扇半开的车窗,他听见那个司机说了一句:“你这桩还能用,大半夜不会吞我钱。”他握着保温杯,杯沿那道旧磕痕在路灯下泛着极浅的光。

到了春末的时候,那排充电桩的底部已经被车轮反复碾过太多次,留下了一圈一圈由不同起点汇聚而来的旧痕,每一道都带着各自的温度和轨迹,在同一个位置被压平、被覆盖、被磨得光滑。他偶尔会在账本上记一笔,用那支旧圆珠笔,字迹不大,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力度均匀而平稳。他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个数字写在了旧折痕旁边。

有一天下了一场大雨,他撑着伞走到那排桩体前面蹲下来检查防水盖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一道细流,边缘正在缓慢地洇开。他低头看着那道水流,水珠沿着桩体表面的旧痕缓缓滑落,在底部汇成一小片深色的圆,像一个正在被时间磨平的旧标记。

一年后的某一天傍晚,他坐在那根旧塑料凳上翻着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他合上本子,搁在膝盖上,把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远处围墙边缘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在风里缓慢地摇动着叶子边缘泛着一层被夕阳染透的浅金色。他想起去年秋天他蹲在这块水泥地上用手掌摸了摸地面,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应该试试。那道旧痕穿过他放回原处的铁锹柄端,穿过那个网约车司机摇下车窗时玻璃边缘映出路灯光的那道旧光,穿过那个冬夜他裹着旧军大衣坐在驾驶座里说出那句“你这桩还能用”时尾音被冻得微微变形的旧弧度,沿着一条已经被走过了太多次的轨道,缓慢地向前伸展。围墙外有风吹过来,把账本的一页吹得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那道旧痕从账本的旧折痕出发,沿着他蹲下来检查桩体时手指触碰盖板的旧瞬间,沿着他弯腰把伞柄靠墙放好的旧动作,像一枚正在被放回原处的旧标记,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