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顺,今年六十三岁,在上海生活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说起来吓人。我从苏北一个小县城来上海,在黄浦江边一个老码头当装卸工。后来码头拆了,我卖过早点,修过自行车,最后在虹口一条弄堂里开了家小修鞋铺,一直干到五年前退休。我老伴儿赵玉珍,上海本地人,在里弄干了半辈子居委会。我们有个儿子,在上海一家外企上班,娶了个苏州姑娘,生了个孙子,叫周子墨,今年九岁。
按说日子过得不算差。退休金加上年轻时候攒下的一点钱,够我们老两口吃穿。身体也还硬朗。我每天早晨去鲁迅公园打两遍太极拳,然后买菜,回来给玉珍做早饭。吃完早饭,她收拾屋子,我就在阳台上伺弄那几盆花。有时候,我们会坐地铁去看孙子。有时候,就在家里待着,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手机,也不说话。日子像黄浦江的水,慢慢流,不声不响。
可人一旦过了六十,总觉得身上有根看不见的线,被谁轻轻拽着。你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它就在那儿。尤其在上海这座城,地铁太快,灯光太亮,年轻人走路都带着风。我们这些老头老太,站在街头,总像被忘在岸上的鱼。明明还能呼吸,却总觉得水已经远了。
今年春天,和我一起打太极的老陈,走了。老陈比我大五岁,身体一直不错。他打拳,一招一式,标准得很。他还能骑自行车,能拎着二十斤米上四楼。我们常开玩笑,说他是我们这帮人里最能活的。可那天早上,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他儿子打来电话,说老陈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脑溢血,没救过来。就这么走了。一夜间。
我去参加老陈的追悼会。在上海,追悼会也快。一拨一拨的人进去,鞠三个躬,出来。外面下着小雨。老陈的老伴儿坐在那里,背弯得厉害,头发全白了。她没哭,只是看着老陈的照片发呆。我走过去,说了句“节哀”。她抬头看我,挤出一个笑,说:“德顺,你说,这说没就没了。前几天他还说,等天暖和了,要去崇明看油菜花。”我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油菜花年年开。可老陈,等不到了。
从殡仪馆出来,我破天荒没有坐地铁。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雨不大,淋在身上,凉丝丝的。我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看见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来岁,穿着件深蓝色的夹袄,拎着一袋子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旁边的年轻人擦着她的肩膀过去,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说说笑笑。没有人为她停一下。我忽然想起玉珍。她今年也六十一了。她吃药,也像这样,总是一小把一小把地往嘴里送。我问她:“你吃的什么药?”她总说:“就是些维生素。”可我知道,她有高血压,血糖也高。她不说,我也不敢深问。我们之间,很多事,都靠“不说”来维持。怕说了,就变成石头,压得两个人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玉珍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枕头上。我借着月光看她的脸。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睫毛稀了,嘴唇薄了。我忽然觉得,这个睡在我身边四十年的女人,我还没看够。可时间不多了。我说的是“不多”,不是“没有”。上海这地方,谁不忙呢?儿子忙,儿媳忙,连九岁的孙子都忙。周末要上围棋班、游泳班、英语班。我们给他打电话,常常说不到三句,他就说:“奶奶,我在写作业,晚上再打。”晚上打过去,他又说:“奶奶,我困了,明天要早起。”玉珍就笑,说:“好,好,你早点睡。”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对着电视,半天不说话。
我知道她想孙子。我也想。可我们不能说。一说,就显得我们这些老人,除了儿女,什么都没有。我们这代人,活得太自觉了。总怕给孩子添麻烦。老陈在的时候,常跟我抱怨:“德顺,你说我们年轻时候,给国家做贡献,给单位做贡献,给子女做贡献。现在老了,倒像成了闲人。”我笑着说:“闲人还不好?有吃有喝,啥也不干。”老陈叹口气:“你不懂。在上海,闲下来,人就废了。你看看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跑着过的?我们呢,走都走不快了。不是腿不行,是心,没了那股子劲。”我当时觉得他矫情。现在他走了,我忽然明白他了。不是闲下来废了,是你突然发现,自己跟这座城市,已经说不上话了。上海这地方,永远年轻,永远热闹。可这份年轻和热闹,不属于我们这些六十多岁的人。我们像被搁在岸边的旧船,看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可船,再也开不走了。
前些天,我拉着玉珍去坐地铁。不是去看孙子,是去人民广场。她问我:“去人民广场干什么?”我说:“不去干什么。就是坐坐地铁,看看人。”她笑我神经。可她还是跟着我去了。地铁上,我们并排坐着。旁边全是年轻人。他们戴着耳机,低着头。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轨道摩擦的声音。玉珍忽然小声说:“德顺,你发现没,现在地铁上,给我们让座的人少了。”我看看四周。其实不是少了,是我们这身打扮,混在人堆里,已经显不出来了。六十多岁了,身体还健康,穿着也不旧。年轻人看见我们,不觉得需要让座。我也没觉得需要他们让。可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不是怨,是承认。承认自己老了。承认来日不多了。
在上海,超过六十一岁的人,身体再硬朗,也算不得什么。你早晨去公园,能看见大把大把的老头老太。他们打太极、跳交谊舞、拉二胡。一个个精神抖擞。可你知道,这些人里,谁心里没藏着几件未了的事呢?我认识一个老太,六十八了,天天在鲁迅公园里领着一帮人跳扇子舞。她笑得最响,舞得最好。可后来我才知道,她女儿在德国,八年没回来了。她老伴儿前年瘫了,她白天伺候他,晚上一个人跑到河边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样去跳舞。她说:“不跳,我就真老得不能动了。”还有一个老头,六十五岁,每天在弄堂口摆棋摊,逢人便笑。他孙子在美国读博士。他说:“孙子说了,等他毕业了,接我去美国住。”可大伙儿都知道,他孙子已经三年没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也不戳破,就那么天天摆。摆给谁看?摆给时间看。摆给自己看。让自己觉着,还有人等,还有事做,还有念想。
我今天六十三了。我不装年轻。我知道,我这样的年纪,在上海,就像秋天的桂花。看着还香,还黄。可风再吹几阵,就都散了。我能做的,就是把剩下这点香,留给身边的人。我每天早晨,还是去公园打拳。打完拳,路过那家老字号,买玉珍爱吃的条头糕。她吃一口,说太甜。我说甜才好吃。我们就着你一句我一句,能说上一上午。下午,我给她读报纸。她听烦了,就抢过去自己看。她看报的样子,跟年轻时一样认真。我就在旁边,给她泡一杯茶。茶是普通的龙井。水是自来水烧开的。可那茶香,飘满了我们那间不算大的屋子。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算不算虚度?在上海,别人都在赶路。我们呢,像两只蜗牛,慢慢爬。可蜗牛也有蜗牛的福气。它不用赶地铁,不用追风。它背着自己的壳,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壳很重,可里面,装的是家。
昨天,我做了个梦。梦见老陈。他站在鲁迅公园的湖边,还是那身白绸子衣裳。他冲我招手,说:“德顺,来,打拳。”我走过去。他说:“崇明油菜花开了。你替我去看看。”我点头。醒过来,天刚蒙蒙亮。我穿好衣服,轻轻出门。我坐上了最早一班去崇明的轮渡。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油菜花田,黄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我站在田埂上,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清甜清甜的。我掏出手机,想给老陈发个消息。可翻到名字,又停住了。我对着那片花海,轻轻说:“老陈,我替你看了。真好看。”风把花吹得摇摇晃晃,像在点头。
我在崇明待了整整一天。傍晚,我坐轮渡回来。船上人不多。我靠在栏杆上,看着黄浦江。江面很宽,水很浑。两岸的楼,高高低低,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我忽然觉得,这上海,还是美的。只是美得匆忙。我们这些六十多岁的人,得学会自己慢下来,自己去江边走一走,自己去田里看看花。别总等着儿女来安排。因为他们也难。他们也累。他们有他们的未来。而我们,有我们的当下。这当下,不多了。可只要还在,就值得好好过。
到家时,玉珍已经做好了饭。她没问我去了哪儿。她给我盛了碗汤,说:“累了吧。多喝点。”我接过汤,喝了一大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清爽爽的。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跟四十年前,我们在弄堂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我想起今天在花田里,有一只白色的蝴蝶,一直绕着我飞。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那时想,这蝴蝶,该不会是老陈吧?现在我想,也许不是。也许它是时间。它绕着我们这些老人飞,提醒我们,别浪费了眼前这一分一秒。因为上海再大,也大不过一个“老”字。来日方长,是说给年轻人听的。我们,只有把今天,过成花一样灿烂,才算对得起,那已经不多的时间。
今晚,上海又下起了小雨。玉珍在里屋,轻轻地哼着一支老歌。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有个人,撑着伞,在雨里跑。那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极了年轻的我们。我笑了笑,把窗关上。屋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玉珍还在哼。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说:“你唱得还是那么难听。”她打了我一下,说:“那你唱。”我清清嗓子,唱了起来。唱的是那首《茉莉花》。我五音不全。可玉珍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我看着她的笑,心里满满的。我想,只要还能听见她的笑,这来日,就不算短。这方长,就在这方长的方,和长之间。在我们还牵着的手心里。在上海,这个永远年轻的城市。我们虽然老了,可我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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