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提前梦见自己车祸身亡,闭门不出避祸,结果隔天还是出事了

张建国至今记得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每一个,细碎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每回想一次就多疼一分。

那是二零零三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北方来的冷空气前脚刚到,后脚就被岭南残余的暑热给顶了回去,两股气团在天上打架,打得满城都是灰蒙蒙的云,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他那天在单位里开了一下午的会,讨论年底的绩效考核方案,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领导抽红塔山,科长抽双喜,他抽五块钱一包的红梅,三根烟枪对着一个吊扇吹,转了半天也散不干净。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老婆陈小梅把饭菜热在锅里,儿子张童童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他扒了两碗饭,跟小梅说了几句话,又去检查了童童的数学作业,错了两道应用题,他耐着性子讲了一遍,童童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等孩子洗了澡上了床,他在客厅看了半集电视剧,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那晚他睡得很沉,一沾枕头就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地底下一样,整个人往下坠。坠着坠着,眼前就亮了。

他看见了自己。

是第二天的自己。早上七点一刻,天刚亮透,雾气还没散尽。他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驾驶座上的他正伸手去够副驾座位上的公文包,大概是想拿里面的烟。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摁了一声喇叭,他抬起头来,脚松了刹车准备往前溜。

就是从左边冲过来的。那辆蓝色的大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撕破了清晨的空气。他猛地转头,瞳孔里映出货车驾驶室里司机那张惊恐到变形的脸。一切都在慢动作里展开,大货车的车头以摧枯拉朽之势撞上了捷达的驾驶室一侧,铁皮像纸一样皱缩进去,车窗玻璃碎成亿万颗晶体在空中炸开。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那种闷闷的咔嚓声,像冬天踩碎冻硬了的泥块。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车子被撞得横飞出去,翻了两圈,最后四轮朝天扣在路中央。他被安全带吊在座椅上,头朝下,血从额头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车顶篷的内衬上,洇开暗红的一小片。他想动动手指头,可手指头不听使唤了。他想喊一声救命,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了的风箱。

他看见货车司机踉踉跄跄地从车上跳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蹲在他面前,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眼前越来越黑了,最后只剩下货车司机那双通红的眼睛悬在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他醒了。

客厅的闹钟指针指着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的汗衫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砸,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张大嘴喘了好几分钟才喘匀了气,然后慢慢抬起手,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干的。再摸摸肋骨,完好无损。他把手放下来,手心全是冷汗。

旁边的小梅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又睡过去了。他躺在黑暗里不敢合眼,一闭上眼皮就看见那辆蓝色的大货车朝自己碾过来,驾驶室里司机的脸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

他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窗外还是一团墨黑,街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把那个梦翻来覆去地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地点他记得清清楚楚。南华路和建设路交叉的那个十字路口,离他们单位不到三百米。他每天早上都从那儿过,送完童童上学之后拐上南华路,等一个红灯,左拐就是单位大门了。梦里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多,他伸手拿公文包里的烟。这些细节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因为那就是他每天的习惯动作。他每天早上都会在等红灯的时候摸一支烟叼上,到单位门口再点。

他越想越慌,天快亮的时候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嘴唇发白,看着活脱脱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他用凉水泼了好几把脸,还是压不住心里那股突突乱窜的寒气。

小梅六点半起来做早饭,看见他在客厅枯坐着,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起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他说,“做了个噩梦。”

小梅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热粥了。童童七点被揪起来刷牙洗脸,一边套校服一边嘟囔不想上学。往常这时候张建国早就催上了,可今天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儿子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里翻涌着的全是那句不敢说出口的话:他梦见自己今天要死了。

他怎么可能让儿子今天去上学?他怎么可能让小梅今天去上班?可他又怎么说得出口?说他梦见被车撞了所以全家人今天都别出门?小梅准以为他脑子出毛病了。

童童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张建国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等一下!”把儿子吓得一激灵。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过马路看着点车。”

童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知道了爸爸,然后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小梅一边换鞋一边说:“你今天不是有个会吗?赶紧吃了饭走,别迟到。”她匆匆出了门,防盗门啪地一声合上了,屋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张建国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梅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大门,汇入自行车和行人的洪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童童的小身影过了马路,校服上的反光条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拐了个弯也消失了。

他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手摸到皮鞋的那一刻,梦里那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又在他耳朵里炸开了。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不去了。

他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科长在电话那边嗯嗯了两声,说行你歇着吧年底了大家都累。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不去了,只要不出门,那辆车就撞不到他。那辆蓝色的货车只会撞向南华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那辆银灰色捷达,他不去那儿,它撞谁去?

这么一想,他稍微安了心,可手脚还是凉的。他在沙发上呆坐了半天,忽然想起一茬来,那辆捷达还停在楼下呢。万一那辆货车找不到他,会不会冲到小区里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冲到阳台上往下一看,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安安静静地停在楼下的车位上,车顶反射着早晨清冷的日光,平平整整的,一点刮擦都没有。

他趴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小区里一切如常,没有蓝色货车的影子,才退回来。可他还是不放心,又把每扇窗户都检查了一遍,把阳台门闩插上了,把防盗门的反锁拧了两圈。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耗子,撞到厨房又撞回客厅,最后打开电视坐下来,随便摁了个频道。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播音员面无表情地念着本地新闻,什么街道改造什么菜价波动,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阳光慢慢地从阳台爬进了客厅。他不敢拉窗帘,就那么让光直直地照进来,照在灰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每过一刻钟他就看一眼墙上的石英钟,短针一格一格地挪。七点过了,八点过了,九点过了。如果今天照常出门,他七点多已经撞了。现在已经九点,他还活着,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汗衫和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他还活着。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松了一点点,可也就是一点点。梦里的感觉太真了,真到他此刻坐在安全至极的家里,肋骨都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幻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往外胀。他揉了揉胸口,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囫囵吞下去,连咸淡都没尝出来。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小梅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了。他说好多了,在家休息呢。小梅说那你好好躺着,别乱跑。他嗯嗯应着,挂了电话又坐回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那层云还没散,把太阳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影子。街上隐约传来车喇叭声和人声,隔了几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是蒙着被子说话。

他想给童童的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儿子怎么样,可又怕显得太唐突。他握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班主任不认识他,他打过去说什么呢?说我做了个梦觉得我儿子今天有危险?人家不把他当神经病才怪。

中午他没吃饭,不饿。肚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胀胀的,什么都装不下。他把电视关了,把收音机开了,又关了,又把电视打开了。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定格在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上,里面的人哭哭笑笑地演着,他看着看着眼神就散了,那些台词和画面从耳朵和眼睛旁边滑过去,一点儿都没进脑子。

下午两点多,他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很浅,每隔十来分钟就被自己惊一下,猛地睁开眼扫视一圈客厅,确认什么都没有才又闭上。有一回他睡过去了一会儿,梦里又看见那辆蓝色的大货车,可这回它换了条路,顺着他们小区门口的巷子轰轰烈烈地碾了进来,直接冲上了单元楼。他吓得大叫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自己这回是真醒了。

他爬起来去卫生间用凉水冲了把脸,手撑着洗脸台喘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早上更难看,眼窝青黑,嘴唇干裂,额头上浮了一层虚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湿的。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只要熬过今天,只要过了今天夜里十二点,那个梦就过期了。到时候明天太阳升起来,他该上班上班,该开车开车,南华路和建设路的十字路口照过不误,蓝色大货车再也不会来了。一天而已,二十四个小时,他现在已经熬过了大半。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缩回沙发里,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电视剧里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填满了客厅,把他的呼吸声盖住了,心跳声也盖住了,他整个人像沉进了一池温吞吞的水里,浮着,荡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

下午四点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小梅打来的。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小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颤抖:“建国,你快来,童童出事了。”

他手里那杯热水晃了一下,泼出来烫了大腿,可他没感觉到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怎么了?童童怎么了?”

“在学校摔了,”小梅的声音在发抖,好像拼命压着哭腔,“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老师说磕到了后脑勺,现在在学校医务室,要送医院……你赶紧过来,我在往学校赶了……”

后面的字他听不清了,脑子里嗡嗡嗡地响成了一片。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见屏幕上还亮着小梅的名字,通话时长在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攥着手机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蹬掉了,光脚踩在瓷砖地上冰得他一激灵。

他要出门。他必须出门。童童摔了脑袋,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后脑勺,医务室,送医院,这些词像一颗颗钉子从他耳朵眼儿里钉进去,钉得他整个颅骨都在疼。他蹿进卧室扯了件外套套上,又蹿到玄关蹬进皮鞋,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就一把拉开了防盗门。

门口的光灌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地板上。他一只脚迈了出去,楼道里的穿堂风从下往上呼呼地灌,吹得他衣摆猎猎地响。他整个人顿了一下,脑子里那辆蓝色大货车的影子又浮上来了一瞬,可童童的脸紧跟着浮上来,比货车大,比货车近,比货车重重重地砸在了心口上。

他冲下了楼。

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最后一级台阶,冲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上楼的邻居撞个满怀,他侧身闪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对不起,脚下没停。

小区院子里有风在吹,吹得法国梧桐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又打着旋儿往下掉。他跑过停车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它好好停在那里,完好无损。他收回视线,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狂奔,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拍着。

他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建设路,南华路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没多问就踩了油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在城市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往前开。张建国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嘴里一遍一遍地催着师傅开快点。师傅说堵着呢我也没办法,他就不再催了,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只被拉满了弦的弓。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了。张建国从车窗望出去,心脏猛地一缩。就是那个十字路口。南华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他梦里那个位置。路口的红绿灯正由黄转红,车流缓缓地停了下来。他出租车左边停着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右边的车道空着。

绿灯亮了。司机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溜。

然后他看见的。

从左边那条路上冲出来的。一辆蓝色的中型货车,车身上印着某某物流公司的白字,车头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直直地碾了过来。那司机大概是想抢黄灯,车速快得轮胎都冒了白烟,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傍晚的空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

张建国的瞳孔猛地放大。梦里那声尖啸跟这一声重合了。那片炸开的碎玻璃跟眼前的现实重叠了。货车司机的脸,梦里那张惊恐到变形的脸,就在此刻,就在前方,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睛里。

然后一切都慢了。

他看见货车车头碾进了左边那辆银色小轿车的驾驶室。铁皮皱缩,玻璃飞溅,那辆小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推着横过来,车尾朝着出租车的方向横扫。他听见司机在前座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咒骂。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了又被甩出去又被勒住。他看见车窗外的天光在一瞬间变得支离破碎,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像山塌了,像天裂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地翻滚起来,里面的声音所有的颜色所有的知觉全搅在一块儿,搅成烂泥,搅成浆糊,搅成混沌初开前那种一团黑暗的黏稠的东西。

有东西砸在了他脑袋上。可能是玻璃,可能是铁皮,可能是这世间随便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模糊的红。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了的风箱。

他看见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碎玻璃和扭曲的铁皮中间挤过来,扑到他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可他听不清了。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一切都淹没了。

那张脸在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双通红的眼睛悬在虚空之中,渐渐模糊了边界。

他想,还是来了。

然后他想,童童呢?

童童怎么样了?小梅有没有赶过去?儿子的后脑勺磕了,严不严重?他还没到医院,他还在半路上,他答应要去的,他答应了的。

手指头动不了了。他拼命想动一根手指头,哪怕是小拇指也好,他想叫人,想告诉面前这个哭着的陌生司机,他儿子在医院等着,他得赶过去。可他什么都动不了,舌头僵在嘴里,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最后那一点光从眼缝里挤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童童早上背着书包出门时转过头来那一眼,校服上的反光条闪了一下,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粥渍。

黑暗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白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冷。

陈小梅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她旁边坐着童童的班主任李老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眼圈红着,不停地跟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她在楼梯口没看住。小梅摇了摇头,说不是你的错,可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石头。

童童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被一个高年级的男生从后面撞了一下,那一跤摔得狠,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当时就晕过去了。医务室的校医做了紧急处理,打了120,现在孩子正在里头缝针加检查,医生说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算是万幸。可小梅还是怕,怕那些医生没查出来的东西,怕那一跤摔坏了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了看手机。给她老公打了那个电话快一个小时了,他早就该到了。南华路到学校开车顶多二十分钟,就算堵车四十分钟也该够了。她拨了张建国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手机里那串熟悉的嘟嘟声拖得老长,长得像要把人拽进一个没有底的洞里。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了。她老公那个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家里的事从来不含糊。童童出了事,他不会不接电话的。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护士,推着一辆器械车轱辘轱辘地过去。小梅站起来,又坐下去,站起来,又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李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陈姐,你要不先别急,张大哥可能堵在路上呢,这傍晚的车流……”

小梅没说话,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这一次她等到了自动挂断,手机里传出忙音的时候,她攥着手机的手忽然就凉了。那种凉从指尖一路往上窜,窜过手腕,窜过胳膊,窜到心口那儿盘住了,冰渣子一样地扎人。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跟她说了些话,她听见了“观察”“留院”“没什么大问题”这些字眼,可那些字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的落不到实处。她点着头,谢了医生,跟着护士把还没醒过来的童童推进了病房。孩子躺在白被单底下,脸色苍白,脑袋上缠了一圈纱布,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两道柔和的影子。

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那小手的温度是正常的,温热,软和。她攥得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这孩子就会从床上飘走似的。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张建国回电话了,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犹豫和歉意,问她是不是张建国的家属。她说是。那人说我是交警支队的,您先生在南华路和建设路路口出了交通事故,现在人被送到市二院了,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后面的话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可里面的人已经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时那种尖细的、长久的回音。

她转头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儿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童童手腕的那只手。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谁来帮帮忙,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病床床单上,洇开暗灰色的小圆点,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了一片。

走廊外面有人推着车走过去,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上一明一灭的绿色光点,滴,滴,滴,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那辆银灰色捷达还停在他们家楼下的车位上,车顶反射着傍晚最后一缕天光,安安静静的,周身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可张建国躺在了另一家医院的手术台上。他伤得比童童重得多,货车撞击银色轿车后,轿车的车尾横扫过来撞进了出租车的前半截,而他坐在后座上,首当其冲。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破了肺叶,颅骨有裂缝,颅内轻微出血,左腿腓骨骨折。他的命被抢救回来了,费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工夫,输血换了三袋,手术室里进进出出了四五个医生。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监护仪上的绿点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跳动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吊着点滴,浑身上下哪儿都疼,疼得他连哼哼都不敢用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目光聚焦,看清楚头顶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和旁边一张趴着睡着的脸。

是小梅。她趴在他病床的床沿上,头发散了一肩,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肩膀偶尔微微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也没睡安稳。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可胳膊抬不起来,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他只能在枕头上慢慢转了一下脑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小梅醒了。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看见他睁开了眼,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童童呢?”

小梅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可嘴角在往上翘。她说童童没事,后脑勺缝了四针,观察了一晚上,医生说没有大碍,现在在隔壁病房睡着呢,她妈在那儿看着。

张建国闭上眼睛,氧气罩下面露出的半张脸上浮起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想笑,可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小梅赶紧按呼叫铃喊医生来,他睁开眼,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在白色的光线里晃来晃去,忽然就踏实了。

那辆蓝色大货车没有撞进他梦里那个位置。它撞了左边那辆银色轿车,而银色轿车又撞了出租车。可命运像一条迂回曲折的河,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把他卷了进去。他躲避了一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打电话叫外卖,不上阳台,连窗户都只开了一掌宽的缝。可他忽略了另外一件事,他儿子的学校建在建设路的中段,他去医院看儿子必须经过南华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

他改了路线吗?他没有。他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没跟司机说绕路。他甚至没想起来要避开那个路口,满脑子都是童童摔了脑袋。等车子开到那儿的时候,他才猛然记起来,可已经晚了。红绿灯照常变,车流照常走,货车照常冲了过来。一切跟梦里一模一样,只是目标从他那辆捷达换成了另一辆银色轿车,而他换了一辆车,换了一个位置,坐在另一辆车里被另一次撞击波及。

他活着。肋骨断了三根,颅骨裂了一道缝,左腿以后可能走路会有点跛。医生说恢复得好半年就能正常行走,恢复得不好可能得拄一阵子拐。小梅握着他的手说没事没事你活着就行,那语气又凶又软,凶的是气他不小心,软的是怕得要命。

他后来才知道,那辆蓝色货车的司机疲劳驾驶,已经连续开了十一个小时,在红绿灯前打了个盹,脚踩在油门上没松。货车在黄灯转红的那一瞬间冲过了停止线,先撞上了左边车道那辆银色小轿车,然后是出租车的左前侧。那个货车司机也受了伤,送去了另一家医院,肋骨断了两根,但命也保住了。

张建国住院那半个月,每天最盼的就是小梅带童童来看他。童童脑袋上还包着纱布,可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一进病房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学校同学给他送了好多卡片,说数学老师说他请假的作业可以慢慢补,说妈妈给他熬了排骨汤他偷喝了两碗。小家伙趴在病床边上,歪着脑袋看爸爸身上的绷带和管子,忽然伸出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打着石膏的左腿:“爸爸你疼不疼啊?”

他说不疼。童童不信,说你不疼你干嘛老是皱眉毛。他就笑了,一笑肋骨那里就抽着疼,可他还是笑了。

有一天傍晚小梅出去打热水了,童童一个人趴在床边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着。张建国歪着头看儿子的侧脸,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镀了一圈金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童童,”他喊了一声。

儿子抬起头。

“那天爸爸本来是去学校接你的,”他慢慢地说,因为说话牵扯着胸口的伤,一句长话得分两口气,“爸爸在车上出了事,后来来不了了。你有没有怪爸爸?”

童童放下铅笔,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脑袋:“妈妈说爸爸是为了来看我才出门的。妈妈说爸爸最疼我了。”

张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把脸转过去对着窗外的夕光,假装被太阳刺了眼睛。童童凑过来扒着他的病床栏杆晃了晃:“爸爸你哭啦?”

他说没有,太阳太亮了。

童童哦了一声,又回去写作业了。铅笔沙沙响着,监护仪滴答滴答响着,窗外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又慢慢沉下去变成了灰蓝。小梅推门进来,拎着热水瓶,看了一眼病房里父子俩各忙各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又弯腰给张建国掖了掖被角。

他后来出院了,拄了两个月的拐。腿伤好得七七八八,走路确实稍微有一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单位给他办了工伤,医药费报了大部分。领导来家里看过他一次,握着他的手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笑着点头,说谢谢领导。

他把那辆银灰色捷达卖了。不是不敢开了,而是觉得留着也没意思。小梅问他怎么不开了,他说换辆新的吧,那车年头太久了。后来他们买了一辆白色的国产轿车,不大,坐着倒是舒服。

每天早上他还走南华路和建设路那个十字路口。他还是会在等红灯的时候摸一支烟叼上,到了单位门口再点。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去,左边车道上车来车往,没有蓝色的大货车冲出来。那辆货车司机被判了刑,听说判了三年,物流公司赔了所有受害者的医药费和误工费,事情就这么了了。

可他还是经常梦见那个十字路口。梦里的版本有时候不一样,有时候撞过来的是一辆红色卡车,有时候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有时候甚至是一辆摩托车。但结局都一样,铁皮皱缩,玻璃飞溅,他浑身是血地被卡在变形的车厢里,动弹不得。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他都一身冷汗。可醒过来之后,伸手摸摸枕边,小梅睡得正香,或者伸手摸摸床头柜上童童的照片,那小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他就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把那些碎玻璃一样的梦境从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清扫出去,再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有一回他跟小梅聊起那个梦,是在事故发生一年多以后的某个晚上。两个人靠在床头看电视,广告时间,他突然就说了。从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说到他第二天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说到他如何提心吊胆地熬了一天,说到他接到电话冲出门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童童。

小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那天没出门呢?”

他没接话。其实他想过的。如果那天他没出门,童童的伤不会那么快有人去,小梅一个人可能真的撑不过来。可他出了门,出了车祸,住了院,童童有小梅和她妈照看,小梅两头跑瘦了十几斤,可人好歹都在。那个梦里的结局是他当场死了,可现在他没死。他肋骨断了,颅骨裂了,腿跛了,可他没死。他还能在每天早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叼着烟等绿灯,还能在下班回家的时候给儿子检查数学作业,还能在晚上靠在床头跟老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

命运那条河绕了一大圈,像一条想吞自己尾巴的蛇,张开了嘴咬下来,可咬偏了一点。就偏了那么一点儿。

他后来跟陈师傅喝酒的时候说起来,陈师傅是当年他在纺织厂的师父,退休好几年了,偶尔还约着喝两盅。他喝了二两白的,脸上泛着红,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师傅端着杯子听完,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小明啊,你说的那个梦,到底是老天爷在提醒你,还是在耍你呢?”

张建国端着酒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杯子里的酒仰脖子灌下去,辣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那热乎劲儿从胃里往外泛,泛得满身都暖了。

“管他呢,”他说,“反正我还在。”

窗外的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水一般地淌过去,红绿灯一明一灭地变换着。南华路和建设路的十字路口照旧人来人往车来车往,谁也不记得一年前那个傍晚曾经有一辆蓝色货车冲过红灯,谁也不知道坐在白色轿车里等绿灯的那个微微跛脚的男人,曾经在梦里预见过这一切。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他叼在嘴上的烟卷明明灭灭地烧了一小截。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稳当当地滑过了路口,左拐,驶进了单位的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个十字路口越来越远了,最后缩成灰蒙蒙的一个小点,被楼群和树影吞没了。

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跛了一下,然后他站稳了,关上车门,朝着单位的门口走去。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个走在光里的大写的“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