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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的林婉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碧螺春茶叶。

茶香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氤氲开来。

她的眼神顺着升腾的热气。

看向了阳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

在外人眼里,林婉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出让人跌破眼镜的荒诞剧。

她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女人,早年间在国营棉纺厂做质检员,后来厂子改制,她也就提前退了休。

每个月拿着五千出头的退休金,名下有一套老破小,女儿也早就远嫁到了外地。

按理说,到了她这个岁数,无债一身轻,每天跟老姐妹们去公园跳跳广场舞,去菜市场讨价还价,这辈子也就安安稳稳地望到头了。

可她偏偏做了一个让所有亲戚朋友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她找了个老伴。

如果只是找个老伴搭伙过日子,那也不算稀奇,可她偏偏找了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更让人非议的是,这个瞎子还没跟她领证,两人只是名义上的同居。

弄堂里的闲言碎语,就像这黄梅天的细雨,绵绵密密,怎么也甩不脱。

“哎哟,林阿姨是不是脑子瓦特啦?好好的清福不享,去给个瞎子当免费保姆?”

“你懂什么呀,人家那个瞎子有钱的呀!听说在静安区有套大房子,手里还有大把的理赔款呢!”

“那又怎么样?还没领证呢,等人家两腿一伸,那钱能落到她口袋里?人家还有亲弟弟亲妹妹的呀,轮得到她一个外人?”

这些话,林婉不是没听过。

每次去弄堂口的菜站买小青菜。

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老熟人。

背地里的指指点点。

她都能用余光感觉得到。

但她从来不解释。

生活是自己的,脚上的鞋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

她和陈建波的相识,其实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陈建波今年五十八岁,以前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脑子活络,为人仗义。

五年多前。

一场突如其来的连环车祸。

夺走了他的视力。

虽然肇事方赔了两百多万,但他原本的世界,却从五彩斑斓彻底变成了无尽的黑夜。

前妻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日子。

拿了一半的家产。

扔下离婚协议书走了。

陈建波没有挽留,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废人,不想拖累别人。

林婉一开始,确实只是陈建波雇来的钟点工。

每天下午两点,她会准时用钥匙打开陈建波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屋子里总是拉着厚厚的窗帘,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沉闷气味。

陈建波总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手里盘着两块核桃。

听到开门声。

才会微微侧过头。

“林阿姨来了啊。”

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嗯,陈先生,今天想吃点什么?”

林婉总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随便吧,你看着弄就行。”

一开始的半年,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此。

林婉是个做事极其细致的人。

她知道盲人生活的不便,所以每次打扫卫生,家里的所有东西,她都会严格放回原位。

茶几上的水杯,永远在茶几右上角向内十厘米的地方。

浴室里的防滑拖鞋,永远是鞋头朝外,并排摆在洗手台正下方。

连沙发上的靠枕。

她都会拍打得松软后。

放在陈建波习惯靠着的左侧。

陈建波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手能感觉到。

有一次,林婉在厨房炖着排骨汤,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

她赶紧跑出来,看到陈建波不小心碰掉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他正弯着腰,双手在地上摸索着。

林婉走过去。

捡起遥控器。

塞进他的手里。

“以后这种事,你喊我一声就行了。”

林婉轻声说道。

陈建波握着遥控器,沉默了很久。

“林阿姨,你是个好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雇佣关系之外,产生了一丝人情味。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陈建波会给林婉讲他年轻时在商海里打拼的故事,讲他怎么跑业务,怎么跟人讨价还价。

林婉则会跟他念叨菜市场里的新鲜事,念叨今天哪家的带鱼新鲜,哪家的排骨涨了价。

在这个略显寂寥的屋子里,两个经历过生活重创的中年人,像是在寒冬里靠近的两团微火。

一年后,陈建波辞退了原本照顾他起居的住家保姆。

那天,他摸索着走到厨房门口,听着林婉切菜的声音。

“小林,你愿不愿意搬过来?”

他问得很直接,连称呼都变了。

林婉切菜的手顿住了,菜刀停在案板上。

“我虽然眼睛瞎了,但心没瞎。我知道谁对我好。你搬过来,我们搭伙过日子。我每个月给你八千块钱,算是生活费。”

陈建波接着说道。

林婉转过身。

看着厨房门口那个虽然微微佝偻。

但依然努力挺直脊背的男人。

她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回了自己那套老破小。

想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她提着两个行李箱,再次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防盗门。

她没要那八千块钱的所谓“工资”。

既然决定了搭伙过日子,那就不是雇佣关系,而是陪伴。

也就是从同居的那一天起,林婉发现了一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怪象。

陈建波是个盲人,按理说,白天黑夜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自从林婉搬进来后,陈建波每次半夜起夜去卫生间,竟然都会习惯性地把走廊的灯打开。

林婉是个睡眠很浅的人。

第一天夜里,大概凌晨两点多,她听到旁边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建波掀开被子,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的盲杖。

林婉没有出声。

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卧室门口,伸出手,在墙上摸索了几下。

“吧嗒”一声,走廊上的顶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顺着门缝倾泻进来。

林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陈建波在灯光下,慢慢地走向卫生间,然后是冲水声,洗手声。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又准确地摸到开关。

“吧嗒”,灯灭了。

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林婉躺在床上,心里满是疑惑。

他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为什么要开灯?

是心理作用?

还是为了保留一点作为正常人的习惯和尊严?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林婉把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推到陈建波面前。

“老陈,你昨晚起夜,怎么还开灯了?”

林婉试探着问了一句。

陈建波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脸色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哦,可能是以前留下的习惯吧。手摸到墙上,下意识就按了。吵醒你了吗?”

他淡淡地解释道。

“没有,我觉轻,本来也就醒着。”

林婉顺着他的话说道。

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解释有些牵强。

如果只是习惯,为什么以前她做钟点工的时候,偶尔留宿在客房,从来没见他半夜开过灯?

林婉把这个疑惑压在了心底。

她觉得,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触碰的怪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平淡,琐碎,但也充满了烟火气。

直到陈建波的弟弟和妹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这个家里。

陈建波有个弟弟叫陈建强,今年五十岁,是个成天游手好闲的主儿。

做过几次生意,全都赔了个底朝天,现在还在外面欠着一屁股债。

妹妹叫陈梅,四十五岁,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

陈梅有个儿子,马上要结婚了,正愁着买婚房的首付。

这两个人,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隔三差五就往陈建波这里跑。

以前林婉做钟点工的时候,他们来得还不算勤。

现在林婉住进来了,他们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

在他们眼里。

林婉不是来陪伴大哥的。

而是来图谋大哥房产的狐狸精。

这天下午,林婉刚拖完地,门铃就响了。

她打开门,陈梅和陈建强一前一后地挤了进来。

陈梅手里提着一袋便宜的橘子,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大哥,我们来看你了!”

陈梅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陈建波坐在沙发上,微微皱了皱眉。

“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上周才来过吗?”

陈建波的语气不咸不淡。

“大哥,看你说的,我们是亲兄妹,多来看看你怎么了?”

陈建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就啃了起来。

林婉默默地给他们倒了水,放在茶几上。

“哟,林阿姨,这地拖得可真亮啊。不过也对,吃我大哥的,住我大哥的,干活肯定得卖力点是不是?”

陈梅阴阳怪气地说道。

林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她不想跟这两个人起冲突,毕竟他们是陈建波的亲人。

厨房门没有关严,客厅里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大哥,不是我说你。你找保姆就找保姆,怎么还让人家住到主卧去了?”

陈建强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让林婉听到。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陈建波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哥!我们可是为了你好!你现在眼睛看不见,万一哪天被人骗得倾家荡产,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哭都没地方哭!”

陈梅尖锐的声音刺痛了林婉的耳朵。

“是啊大哥,现在的女人精明得很。你手里那两百万理赔款,还有这套房子,你可得攥紧了。”

陈建强附和道。

“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滚!”

陈建波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手边的茶杯被震得晃了晃。

茶水洒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

“大哥,你别生气。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嘛。”

陈梅的语气软了下来,

“对了大哥,小明马上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催着要婚房首付。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林婉在厨房里冷笑了一声。

“我没钱。那笔理赔款我早就买理财了,死期,取不出来。”

陈建波断然拒绝。

“大哥!你怎么这么绝情!小明可是你的亲外甥啊!你就算不帮他,也不能把钱留给一个外人吧!”

陈梅急了。

“谁是外人?你们要是把我当亲哥,我出车祸在医院躺了半年,你们在哪?除了跑来问遗嘱怎么写,你们给我倒过一杯水吗!”

陈建波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怒。

陈梅和陈建强见讨不到好处,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陈梅还狠狠地瞪了在厨房里洗碗的林婉一眼。

大门被重重地摔上。

林婉擦干手。

走到客厅。

拿抹布擦掉茶几上的水渍。

陈建波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老陈,你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林婉轻声安慰道。

陈建波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林婉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很有力。

“小林,委屈你了。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婉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我多大岁数了,还能跟他们计较这些。”

事情如果仅仅停留在口舌之争,林婉还能忍受。

但她万万没想到。

为了逼她走。

这对兄妹竟然能做出那么龌龊的事情。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林婉去社区医院给陈建波配降压药。

出门前,她像往常一样,把家里的一切都布置妥当。

确认陈建波坐在沙发上听广播后,她才锁好门离开。

因为排队的人多,她耽搁了快两个小时。

等她提着药回到家。

一打开门。

就看到了一幕让她心惊肉跳的场景。

陈建波跌坐在茶几旁边,痛苦地捂着右侧的膝盖。

茶几的位置,明显被移动过。

原本应该在沙发前一米远的地方,现在却生生往外挪了半米,正好挡在了陈建波去卫生间的必经之路上。

“老陈!你怎么了!”

林婉扔下药袋子,扑过去扶起陈建波。

陈建波的膝盖磕在茶几的玻璃角上,青紫了一大块,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

“没事……我不小心绊了一下。”

陈建波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婉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赶紧找来医药箱,用碘伏给他小心翼翼地消毒。

“怎么会绊到呢?茶几我明明放得好好的啊。”

林婉一边擦药,一边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个沉重的实木茶几。

这茶几很重,如果不是刻意去推,根本不可能移动半米这么远。

陈建波沉默着,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接二连三地发生怪事。

放在洗手台上的玻璃杯。

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玻璃碴子险些扎进陈建波的脚里。

本来应该贴墙放着的小矮凳,突然出现在了客厅正中央。

最过分的一次,是陈建波洗澡的时候,浴室里的防滑垫竟然被人抽走了一半,导致他狠狠地摔了一跤,后背青了一大片。

林婉彻底慌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失职的保姆,每天都在担惊受怕。

这天,陈梅和陈建强又来了。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陈建波脖子上因为摔倒擦伤的红痕。

陈梅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林婉!你到底是怎么照顾我大哥的!你看看他身上这些伤!”

陈梅指着林婉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建强也阴沉着脸凑上来。

“我早就说你这个女人不安好心。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大哥,想早点把他弄死,好霸占他的房产?”

林婉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我每天都把东西摆得好好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难不成是我大哥自己搬着茶几砸自己的脚吗!”

陈梅尖锐地反驳。

林婉百口莫辩。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陈建波,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真的老糊涂了。

记错了东西摆放的位置。

“行了,别吵了。”

陈建波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你们走吧,以后少来。”

“大哥!你到现在还护着这个毒妇!”

陈梅不甘心地喊道。

“滚!”

陈建波猛地站起来。

手里拄着的盲杖重重地敲在木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回声。

兄妹俩被他这副吃人的样子吓到了,悻悻地摔门离去。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婉站在角落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走过去。

拿起扫把。

默默地清扫着陈梅刚才嗑在地上的一地瓜子壳。

“小林。”

陈建波突然叫了她一声。

林婉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擦眼泪。

“你别哭了。”

陈建波叹了口气,

“这事儿,不怪你。”

林婉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打扫完。

然后进了厨房准备晚饭。

那天晚饭,两人吃得很沉默。

林婉炖了鲫鱼豆腐汤,但陈建波只喝了半碗。

到了夜里,林婉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这几天发生的怪事,以及陈梅那张刻薄的脸。

凌晨两点半。

旁边的陈建波又有了动静。

和往常一样。

他掀开被子。

拿起盲杖。

摸索着走出了卧室。

然后,“吧嗒”一声。

走廊的灯,又亮了。

这一次,林婉没有继续躺在床上。

一股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

她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她躲在卧室虚掩的门后,透过门缝,看着走廊上的陈建波。

接下来的画面,让林婉彻底愣住了。

陈建波并没有直接去卫生间。

他站在刺眼的灯光下,手里的盲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来探路。

相反,他小心翼翼地把盲杖靠在墙边。

然后,他蹲下了身子。

林婉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建波在干什么?

只见他蹲在地上,伸出双手,沿着客厅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摸索着。

他摸过了茶几的腿,确认了它的位置没有偏移。

他摸过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确认它稳稳地站立着。

他甚至摸到了那个曾经突然出现在客厅中央的小矮凳,把它小心翼翼地推回了墙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是在排雷一样。

林婉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终于明白了。

陈建波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家里的东西被人动过手脚。

他也知道这一切是谁干的。

那把被陈梅以“万一你出事我们好进来救你”为借口拿走的备用钥匙,成了他们偷偷潜入这个家、肆意破坏的通行证。

他们趁着林婉出门买菜。

或者倒垃圾的短暂空当。

悄悄溜进来。

挪动茶几,扔掉防滑垫,把水洒在地上。

他们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陈建波受伤,然后把责任全部推到林婉身上。

他们想逼走林婉。

而陈建波半夜开灯,根本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为了林婉。

他是个瞎子,在黑暗中摸索家具,根本不需要灯光。

他开灯,是因为他知道林婉睡眠浅,容易被吵醒。

他怕林婉起夜的时候。

在黑暗中看不清地上的障碍物。

被那些他的亲人们恶意布置的“陷阱”绊倒。

灯光,是他给林婉留下的安全感。

林婉靠在门框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个瞎了眼的男人,用他残破的身体,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努力地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陈建波检查完客厅。

确认一切安全后。

才重新拿起盲杖。

走进了卫生间。

当他回来,准备关灯的时候。

林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下,林婉赤着脚站在那里。

陈建波的手停在了开关上。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林婉刻意压抑的抽泣声。

“你……都知道了?”

陈建波叹了口气,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林婉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任由眼泪湿透了他的睡衣。

陈建波僵硬了一下。

随后伸出双手。

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傻女人,哭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那是你的亲弟弟亲妹妹啊……”

林婉哽咽着说道。

“亲的又怎样?在钱面前,亲情算个屁。”

陈建波冷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林婉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买菜。

她做了一个决定。

“老陈,我把门锁换了吧。”

林婉在饭桌上说道,语气异常坚定。

陈建波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

“不用换。”

林婉急了。

“不换?难道任由他们天天来家里搞破坏吗?昨天是你运气好,只是磕破了膝盖,万一哪天摔到了头怎么办!”

陈建波放下碗,准确地看向林婉的方向。

“小林,换了锁,他们还会来闹。他们会报警说你软禁我,会去居委会闹事,会把你名声搞臭。”

“我不怕!”

“我怕。”

陈建波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林婉心上。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陈建波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

林婉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这是我出车祸前,装在客厅吊灯里面的。”

陈建波淡淡地说道。

林婉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出车祸前装的?那现在……”

“现在还在录。”

陈建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当年我做生意,家里经常放现金。为了防贼,我找懂行的朋友装了这个,直接连着云端网盘。后来我瞎了,大家都以为这玩意儿早就废了。”

林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他们每次偷偷进来搞破坏……”

“全录下来了。”

陈建波点点头。

“那你半夜开灯……”

林婉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摄像头是老款,没有红外夜视功能。晚上如果不开灯,录出来的就是黑乎乎的一片。”

陈建波平静地解释道。

“我不仅是为了让你起夜看得见,也是为了让那个探头,能把他们丑陋的嘴脸,录得清清楚楚。”

林婉彻底被震撼了。

这个看似虚弱、任人宰割的盲人,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黑暗中静静地收集着猎物的罪证。

“老陈,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

“收网。”

陈建波吐出两个字。

接下来的三天,陈建波让林婉联系了他的老战友老张,也是当年帮他装摄像头的那个朋友。

老张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到家里,把云端里的视频全部下载了下来。

画面虽然不是特别高清,但足以看清一切。

视频里,陈梅鬼鬼祟祟地用钥匙开门进来,把茶几推向过道,然后得意洋洋地离开。

另一段视频里。

陈建强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

抽走了一半的防滑垫。

甚至还在地上泼了点沐浴露。

老张看着这些视频,气得直拍大腿。

“建波,这俩还是人吗!这是在谋杀啊!”

陈建波靠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如水。

“老张,帮我把这些视频刻成光盘,多刻几张。”

第四天,陈建波让林婉给陈梅和陈建强打电话,说自己同意借钱给陈梅的儿子付首付,让他们来家里一趟。

这兄妹俩一听有钱拿,不到半个小时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一进门,陈梅就笑得跟朵花一样。

“哎呀大哥,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小明的!你放心,这钱小明以后肯定还你!”

陈建强也搓着手,一脸贪婪地看着陈建波。

“大哥,既然你给小明借钱了,那我那个窟窿,你也顺便帮我填填呗?”

陈建波坐在沙发正中间,林婉站在他身边。

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们。”

陈建波冷冷地开口。

陈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耍我们玩呢?”

陈建强也急了。

陈建波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对林婉说。

“小林,点播放。”

林婉按下空格键。

电脑屏幕上,开始播放那些监控视频。

伴随着陈梅推茶几的画面,还有陈建强在浴室里泼沐浴露的动作。

整个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视频里传出的轻微摩擦声。

陈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指着电脑,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是什么?你……你在家里装监控?”

陈建强也慌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这不是我们……这是视频合成的!”

“是不是合成的,到了派出所,警察自然有办法鉴定。”

陈建波猛地转过头,虽然眼睛没有焦距,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让兄妹俩不寒而栗。

“你们不仅擅闯民宅,还蓄意伤害我。只要我把这东西交出去,你们俩,谁也别想清清白白地做人!”

“大哥!大哥我错了!”

陈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知道,一旦这件事闹大,她儿子不仅婚结不成,她的工作也保不住。

“我们也是鬼迷心窍了!我们就是怕这个女人骗你的钱啊!”

陈梅哭喊着,还在试图狡辩。

“闭嘴!”

陈建波厉声喝道。

“骗我的钱?小林住进来这两年,她花过我一分钱吗?她每天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你们呢?你们除了算计我的房子,算计我的理赔款,你们给过我哪怕一点点做人的尊严吗!”

陈建波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

“我告诉你们,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做个了断。”

陈建波摸索着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昨天找律师立的遗嘱,还有公证处盖的章。”

陈建波指着那份文件,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名下的这两套房子,还有所有的理赔款、存款,在我百年之后,全部留给林婉。”

林婉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陈建波。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你的东西!”

陈建波一把拉住林婉的手,紧紧地攥着。

“小林,你听我说完。”

他再次转向陈梅和陈建强。

“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现在,把钥匙交出来,然后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弟弟妹妹。如果你们再敢踏进这个门半步,或者去居委会闹事,我就立刻把视频交给警察!”

陈建强和陈梅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最终,陈梅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两个人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出了这扇门。

大门再次关上。

客厅里恢复了平静。

林婉看着桌子上的那份遗嘱,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陈,你何必这样。我照顾你,不是为了你的钱。你这样,别人更会说我是图你的财产了。”

陈建波站起身,摸索着把林婉抱进怀里。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但这钱,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保障。”

他的下巴抵在林婉的头顶上,声音无比温柔。

“我瞎了,我给不了你正常夫妻的生活,给不了你浪漫,甚至不能陪你去公园看一场花开。”

“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你,我心里清楚。你受的委屈,我也清楚。”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些俗气的东西,把你以后的路铺好。不管以后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不能让你受委屈。”

林婉紧紧地回抱住他,泣不成声。

一个月后。

林婉推着轮椅。

带陈建波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那天,上海的天气出奇的好,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洒在两人身上。

弄堂里的闲言碎语依然存在,但林婉已经不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虽然没有光。

但他,却成了她后半生里,最亮的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