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58岁那年,在自己的医院被确诊了肝癌。
他是这家三甲肿瘤医院的肝胆外科主任,做了三十多年手术,拿过无数次柳叶刀,给几千个肝癌病人开过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肝癌意味着什么——五年生存率、复发率、转移途径、术后管理,他能倒背如流。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B超室的同事会把探头按在他自己的肝脏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那个阴影不大,两公分左右,在右肝后叶。他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位置不好,贴着膈肌。
"陈主任,您自己看吧。"做B超的小刘声音都变了。
陈明远躺在那张他躺过无数次给病人示范体位的检查床上,忽然觉得天花板特别白,白得晃眼。他坐起来扣好衣服,拍了拍小刘的肩膀:"没事,别跟其他人说。"
他当天就给自己开了住院单。手术是他自己定的方案——肝段切除,微创。主刀医生是他带出来的学生,现在已经是科里的骨干。推进手术室之前,他拉着那个学生的手说了一句话:"手别抖,跟我以前教你的一样,顺着血管走。"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切下来的病灶病理报回来——肝细胞癌,中分化,包膜完整,切缘阴性。没有淋巴结转移,没有脉管癌栓。分期是早期,非常早期。
麻醉醒过来之后他躺在监护室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肚子上绑着腹带,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耳边响着。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第一件事不是"我还能活多久",而是"二十三年前我第一天当主治医生的时候,收的那个肝癌病人,现在还在不在"。
二十三年前他三十五岁,刚升主治没多久,管过一个五十多岁的肝癌患者。那个人做了手术切得干干净净,术后恢复也顺利,陈明远那时候年轻气盛,跟家属说"放心,没事了"。结果两年之后复发,转移到了肺,又拖了一年多走了。患者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陈大夫,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这病不能大意,我们普通人不懂,你们医生可一定要懂。"
那句话他记了二十三年。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角色对调了,他成了那个"不能大意"的人。
术后恢复期他给自己订了三条规定。这三条规定,后来成了他抗癌二十三年无复发的全部心得。
第一个心得:像管理病房一样管理自己的身体。
他给自己做了个表格,贴在家里冰箱上。每天早中晚三次测体温,每周一测体重,每月抽一次血查肝功能、甲胎蛋白。数值范围他自己设定——甲胎蛋白超过5他就警觉,超过8就直接去医院。术后第三年有一次甲胎蛋白从4.6升到了7.2,他没有犹豫,当天就做了增强CT。结果出来虚惊一场,是脂肪肝引起的轻度升高。但他说"虚惊比漏掉好"。
他的饮食也是表格化管理。每天早上一个鸡蛋、一碗杂粮粥、一小份焯青菜。中午主食控制在二两以内,鱼肉或者去皮鸡肉二两,蔬菜半斤。晚饭更简单,一碗汤加几块豆腐。每天晚上精确记录总热量,太多就减,太少就加。他管这个叫"把身体当病房管,数据不会骗人"。
他的学生后来去看他,发现他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分装好的食材,每袋上都贴着标签——日期、重量、蛋白质含量。学生说:"陈老师您这过得跟实验室似的。"他说:"实验室不出错,人才能不出错。"
第二个心得:把"定期复查"变成"雷打不动的事",不是"有空再去"。
很多癌症病人术后最大的问题不是复发本身,是发现得太晚。陈明远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术后第一年每两个月复查一次,第二到第三年每三个月,三年之后每半年一次。二十三年里他做了四十六次增强CT,每次都是提前半个月就约好,出差改期、过年改期、刮风下雨不改期。
有一年冬天北京大雪,全城交通瘫痪,他本来约了那天下午复查。老伴说雪太大了别去了改天吧,他说不行,改了一天所有排期就得往后推,推着推着就不想去了。他硬是踩着雪从小区走到地铁站,坐了三站地铁又走了一公里到医院。做完CT出来的时候雪停了,天放晴了,他拍了张雪景发朋友圈,配文"今天该做的做完了"。
这条朋友圈底下他的学生留了一句话:"陈老师,您教我们'术后随访是治疗的一部分',您自己真做了。"
第三个心得:给自己找一件"病以外的事",把心思占住。
陈明远术后第三个月就回医院了。没上手术台,但每天去科里转转,看看病历,参加疑难病例讨论。他说:"待在家里就光想自己那点事,越想越紧张。回医院看看病人,反倒踏实。"
后来他在科里发起了一个项目——整理近二十年来所有肝癌患者的术后随访数据,做一个大样本的预后分析。他自己带头,每天坐在电脑前面录数据、比对指标、写论文。那几年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厚厚的病历复印本,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去,红色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同事怕他累,说"陈主任您别太拼了"。他摆摆手:"这比在家闷着强。你看我这脑子转起来了,肝上那点事就顾不上想了。"
那个项目做了三年多,最后发了篇挺有分量的文章。他在论文致谢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感谢我的病人,是你们让我明白这病该怎么对付;也感谢我的肝癌,它逼着我把二十三年活成了三十年的厚度。"
今年他八十一岁了。二十三年前的肝癌,切得干干净净,没复发,没转移。他每天早上去公园走四十分钟,回来吃那个雷打不动的杂粮粥煮鸡蛋,中午去科里待两三个小时看看疑难病例,晚上回家吃完饭后在台灯下面看最新一期的肿瘤学期刊。冰箱上的那张表格还在,颜色褪了换新的,换了四五张了,上面的数据一路平稳。
去年他带的一个学生成了科主任,接了他的班。新主任上任那天请他回科里给大家讲几句话。他站在那间他站了三十多年的会议室里,底下坐着一屋子年轻医生,一个个仰着脸看他。他扶着讲台,腰板挺着,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教了你们三十多年怎么治肝癌,今天我再跟你们说一个自己的体会——这病,治得早是一回事,治完了之后不放松是另一回事。我今天八十一了,二十三年前那刀切完之后,我每天做的事跟你们要求病人的一样——管好嘴、盯好数据、别胡思乱想。"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医生也会生病。生了病之后就跟所有病人一样,老老实实听自己那些规矩的。管用。你们以后也照这个管自己。"
底下哗啦啦鼓掌。他站在台上没动,笑着摆了摆手。
回家路上他路过那家他第一次做B超的诊室,门关着,灯还亮。他站了一下,想起来二十三年前躺在那张床上的感觉——天花板白得晃眼。现在他站在这儿,头顶的天花板还是那个颜色,但他已经不觉得晃了。
他走得稳稳当当的,脚底下实实的,一步一步往家走。老伴还在家等着他吃晚饭,冰箱上那张表格今天该填体重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软软的、暖暖的。肝脏在里面安安稳稳地待着,二十三年来没出过乱子。
他信那些规矩,因为那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别人说得再多都没用,自己躺过一次那张床,才算真正懂了。懂了之后就别再犯糊涂了。一天一天地守着,一顿一顿地吃着,一次一次地复查着。过日子一样过,那病就慢慢变成了"以前有过那么一回事",而不是"现在还在折腾的一件事"。
他推开家门,老伴在厨房里喊"回来了",他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到冰箱前面,拿出那张表格,在"体重"那一栏填上今天的数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在冰箱门上,长长的稳稳的一道人形,跟他二十三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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