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养老本

我妈又在看那个铁盒子了。用红绒布包着,搁在衣柜最顶上,拿下来的时候能看见盒盖上薄薄一层灰。她拿袖子抹了抹,才掀开。

盒子是老爷子当年在单位得的“先进工作者”奖品,里面如今只有一张纸——乡镇社保所的缴费通知,日期停在2009年3月。那会儿我妈53,政策说还能补缴15年,一共小四万。

“你哥马上要结婚,女方要三金,还得凑彩礼。”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你那钱先拿出来应应急,社保的事儿,往后再说。”

我妈没吭声,把那张纸又折好放回去。她知道往后就是往后了,这话跟“改天请你吃饭”差不多一个意思。

我那年刚在县城盘了间小门脸卖五金,手头紧得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我妈来找我商量社保的事,我正给客户搬一箱膨胀螺丝,累得像条狗。

“妈你傻啊,”我头也没抬,“社保那玩意儿谁知道活不活得到领的时候?钱放自己兜里不比啥都强?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和我哥吗?老了还能不管你?”

这话我说得理直气壮。那年我三十一,不知道“老”字到底几斤几两。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行,我先给你哥。”

后来听说,村里那块儿没交社保的老姐妹好几个都后悔了。张婶交了,现在每月拿一千八,够吃够喝,逢年过节还能给孙子包个红包。我妈嘴上不说,但有一回在村口看见张婶拎着排骨回来,她回家把那张缴费通知又翻出来看了半天。

我问她看啥,她说:“没事,就看看。”

那会儿我爸身体还行,在镇上给一个厂子看大门,一月八百。我妈给人家带孩子,也能挣点。俩人日子过得下去,社保的事就像砂锅底下那层垢,不刮它,就当看不见。

但日子是会往下沉的。

先是爸的厂子倒闭,他回了家,高血压的药不能断。后来我哥离婚,嫂子把孩子带走,彩礼钱打了水漂。我那小五金店撑了五年还是黄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嘴上总说“不要紧”,可我看见她偷偷把降压药掰成两半吃。

“妈,药咋不买整的?”

“医生说了,半片刚好。”

我知道她诓我。那药根本没有半片的吃法。

今年她七十三。老爷子前年走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我哥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我在县城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勉强够还债养家。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厨房漏雨,用塑料布糊了又糊。

上个月她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像馒头。我带她去镇卫生院看,大夫让拍片子,三百二。

我妈拽着我袖子往外走:“不拍了,不就是磕了一下嘛,回去拿酒搓搓就行。”

我按住她:“妈,片子得拍。”

“三百多块够买一个月米面了。”

最后还是没拍。她犟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我骑电动车带她回家,路上她坐在后座,胳膊搭在我腰上,轻得像片树叶。

“儿子,”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你说当年妈要是把那个社保交了,现在是不是自己就能掏这三百块?”

我没接话。电动车拐过一个坑,她“哎哟”了一声,膝盖肯定疼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算了笔账。我妈要是当年交了那四万,现在每月能拿一千五。七年了,十二万六早拿回来了。别说三百块的片子,就是三千,她也能从银行取出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可那四万呢?给了我哥填了那个无底洞的婚事,后来又在别处散得干干净净。谁都没落着好,就我妈,把本该攥在手里的老本让了出去,如今两手空空,膝盖肿着,连片三百块的片子都不舍得拍。

我哥过年回来,我妈提了一嘴社保的事。我哥说:“那都啥时候的老黄历了,现在说有啥用?妈你放心,有我呢。”

有啥用?他正月十六就走了,一走一年。平时打电话回来,我妈总说“好好好,啥都好”。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剥豆子,剥着剥着,豆子掉了一地——手抖,拿不稳了。

前天村里来了个办社保补缴的骗子,说的天花乱坠,让交八千块能办一次性补缴。我妈心动了,给我打电话,声音都颤:“儿子,要不……要不我再试试?”

我说那是骗子。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哦,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像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捞不上来。

昨天我去看她,她正蹲在院子里捡别人扔的饮料瓶。一个一块钱,攒多了能卖。腰弯不下去,她就拿个长夹子夹。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夹子往身后藏。

“闲不住,活动活动。”她笑。

我没戳穿她。厨房灶台上搁着半碗咸菜,一瓶腐乳,一袋挂面。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连电都舍不得插,说一个人用不着。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忽然拉住我胳膊:“儿子,妈不是怪你。当年那事儿,妈自己拿的主意。就是……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寻思着要是当年心硬一点……”

她没说完,摆摆手让我走。

电动车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抬手理一理。

今晚我又梦见那个红绒布包着的铁盒子,还有里面那张发黄的纸。梦里我妈把它递给我,说:“儿子,帮妈看看,这还能交不?”

我说能,妈,能交。

她笑了,特别高兴的样子,说那咱赶紧去,别又耽误了。

醒来一身汗。窗外天还没亮透,我摸了根烟点上,想起明天还得送一天外卖,得跑五十多单才能还上这个月的信用卡。

那个铁盒子还在我妈衣柜顶上。红绒布落了灰,里面的纸——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还留着。

也可能早扔了。

扔了好。留着干啥呢,看着心里硌得慌。就像我妈膝盖上的伤,你不碰它,它就那么肿着,疼着,一天天熬过去。可你要是碰一下,她能“嘶”地吸一口凉气,然后笑着说:“没事,不疼。”

七十三了,她这辈子都在说“没事”。

可明明桩桩件件,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