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桂芬掀开我的被子时,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正侧身往床单下面塞一块湿透的护理垫。她没说话,先看了看我卷到膝弯的睡裤,又看见床边垃圾桶里露出的成人纸尿裤包装。

我伸手去拽被子,她一把按住。

“你不是说,就是晚上起夜多吗?”

我没敢看她:“偶尔,偶尔憋不住。”

“偶尔还要铺护理垫?”

她把被子整个掀到床尾。床垫上铺着防水隔尿垫,靠近我这一边洇开一大片深色水印。为了遮味道,我提前喷过消毒水,窗户又关得严,屋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马桂芬站在床边,鼻翼动了两下,转身去拉衣柜。

柜子最下面放着两包成人纸尿裤、一摞护理垫,还有三条换洗睡裤。她蹲在那里,一样一样看过去,后背始终绷着。

我原以为她最多埋怨我几句。白天搬家时,她还说以后夜里有个人互相照应,心里踏实。我们在一起吃了半年饭,连工资和各自子女的事都讲清楚了,我以为这点病不算什么。

可她合上柜门后,直接走进次卧,把下午刚挂进去的衣服往行李箱里装。

“桂芬,你干什么?”

“送我回家。”

“这都几点了?”

“现在就走。”

“你听我解释。我能自己收拾,不用你伺候。”

她拉上箱子拉链,提了两次没提起来,索性拖到门口。

“你要真觉得不用别人伺候,为什么不早说?”

“这种事怎么开口?”

“所以等我住进来,自己看见?”

我跟到客厅,压低声音说:“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谁身上没点毛病?你血压高,我说什么了吗?”

她猛地转过身:“我每天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复查,第一次吃饭就告诉你了。你呢?你跟我说体检年年正常,半夜最多上两趟厕所。”

“也不是天天这样。”

“我问你多久一次。”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我下意识把睡裤往上提了提,湿布贴在腿上,凉得难受。

“多久一次?”她又问。

“这一个月……四五回。”

“以前呢?”

“去年冬天开始的。”

“看过没有?”

“看过。医生让我少喝酒,按时吃药,做训练。”

“你照做了吗?”

我把脸转向阳台。茶几上还摆着晚上吃剩的半盘橘子,厨房里两只新买的碗扣在沥水架上。下午我们还为碗放左边还是右边争了几句,她嫌我厨房东西乱,挽起袖子重新收拾了一个多小时。

那些东西刚有了她的摆法,她却要走。

“药我吃着。”我说。

“酒呢?”

我不吭声了。

马桂芬拉开门,把箱子推出去:“车钥匙拿上。”

“夜里开车不安全,明早再走。”

“我今晚不住这儿。”

“次卧是干净的,你去次卧,我换床单。”

“周立明,你还没听懂。”她声音不大,手却死死抓着行李箱拉杆,“我不是嫌这张床脏。我不能跟一个拿搭伙当幌子的人住。”

这句话让我火也上来了。

“什么叫幌子?我骗你钱了,还是图你房子了?”

“你图我能做饭、能洗衣服,夜里还能替你收拾。”

“我请不起保姆吗?”

“请得起你为什么不请?”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往地上跺了一脚,灯重新亮起,把她的影子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我站在门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六十六岁,北京人,退休前在公交集团做调度。老伴儿七年前因病去世,儿子周航在亦庄上班,跟儿媳和孩子住在大兴。我一个人住在劲松这套两居室里,退休金够花,也有些积蓄。

我确实请得起钟点工。

钟点工做完饭会走,保姆也只是拿钱办事。我想找的是一个能留下的人。吃饭时坐在对面,晚上屋里有个动静,哪天我在卫生间摔了,至少有人知道。

这些话我跟马桂芬说过,却把最要紧的一部分藏了起来。

我怕她知道我的病,就不肯搬来。

“你先回屋。”我说,“我换身衣服送你。”

她松开箱子,在楼道里等着,连门都不肯再进。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开出小区。马桂芬坐在后排,没有坐副驾驶。行李箱横放在她脚边,轮子随着转弯撞击车门,一下接一下。

她家在丰台,一套没有电梯的老房子。她丈夫八年前脑出血,卧床五年后去世。她照顾了整整五年,白天喂饭擦身,夜里两小时翻一次身,最后自己的腰也落下了毛病。

认识她第三个月,她带我去过一次那套房子。

阳台上还放着丈夫用过的轮椅,轮胎已经瘪了。她说轮椅不是舍不得扔,是楼道窄,一个人搬不下去。我当时答应找人帮她处理,后来一直没办。

车开到双井,她忽然问:“你儿子知道吗?”

我握紧方向盘:“知道一点。”

“知道你尿床?”

“他说话别那么难听。”

“那叫什么?”

我没接话。

她又问:“他是不是知道?”

“去年有一回,他来家里看见过。”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两个路口,她才说:“所以那次吃饭,他一个劲儿夸我会照顾人。”

“他没有那个意思。”

“他还问我,愿不愿意搬得离你近一点。他说你不爱麻烦孩子,身边最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年轻人不会说话,你别多想。”

她笑了一声,听不出笑意:“你们父子俩话都说得挺好听。”

我本想替儿子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周航确实劝过我别把病说得太细。他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怕再给人当保姆,先相处,感情稳了再讲也不迟。当时我听着觉得有道理,现在从马桂芬嘴里说出来,才知道那不是“以后再讲”,就是等人住进来再说。

到了丰台已经快两点半。她让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自己拖箱子进去。

“我送你上楼。”

“不用。”

“四楼,你腰不好。”

她没有再争,把拉杆松开了。

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纸箱。走到二楼,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我想扶她,她往旁边让开。到了四楼,她从包里摸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屋里有些冷。暖气已经供上了,但她一个月没回来住,阀门一直关着。我把行李箱放进卧室,又去拧暖气阀。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盖了防尘布的沙发。

“你回去吧。”

“暖气热起来我再走。”

“我说让你回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热水也没有,怎么住?”

她弯腰掀掉沙发上的防尘布,灰尘扑起来,她咳了好几声。

我进厨房烧水,又找抹布擦桌子。水龙头放了半分钟,流出来的水才变清。她没拦我,坐在餐椅上,用掌根慢慢揉腰。

水烧开后,我给她倒了一杯。她捧着杯子,过了很久才说:“我照顾老马那几年,最难的不是累。”

我站在水池旁等她往下说。

“是他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人。他怕我嫌弃,裤子湿了就往床底塞。有一次烂了皮,他还不让我看。等我闻到味儿,伤口已经感染了。”

她盯着杯里浮动的热气。

“我替他洗,替他换,他觉得丢人,就骂我。骂完又哭,说拖累我了。第二天还是不说。五年,我天天猜他哪儿疼,猜他有没有拉,有没有尿。人走以后,我听见洗衣机转都心慌。”

我曾经以为,她照顾过病人,会比别人更能接受我的毛病。

现在才知道,正因为照顾过,她才不能接受欺瞒。

“我的情况没那么严重。”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苍白。

“是不严重。”她点头,“可你去年就知道,今年还在喝酒。你不是怕治不好,你是嫌麻烦。你想着等我来了,有人给你兜底。”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怕你不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水。

“现在我来了,也走了。”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没再争辩。

那一夜,我独自开车回劲松。路上经过二十四小时洗车店,我差点开进去,想把车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去掉。可我太累了,最后还是直接回了家。

卧室里,被子堆在床尾,湿护理垫还塞在床单下面。

我把床品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机器转起来时,我靠着卫生间的门坐在小凳子上,第一次觉得那声音很吵。

第二天上午,周航打来电话,问马阿姨住得习不习惯。

我说:“走了。”

他沉默几秒:“为什么?”

“她看见了。”

“您就说偶尔一次,谁还没点毛病?”

“你是不是早知道她照顾过她丈夫?”

“知道啊,她自己说过。”

“那你还让我先瞒着。”

“爸,我那是怕您这事儿黄了。”他顿了顿,“再说您找老伴儿,本来不就是互相照顾吗?”

“互相照顾得先让人知道要照顾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周航像是在关门,过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那现在怎么办?您哄哄她。女人心软,过两天就好了。”

我听着不舒服:“你别把人想得那么简单。”

他也来了气:“我还不是为了您?您半夜出点事,谁能马上赶过去?我住大兴,开车也得一个小时。您不愿意请保姆,找个伴儿又什么都要说得一清二楚,谁还肯来?”

我没再说,把电话挂了。

他说得不体面,却说中了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不愿请住家保姆,一是觉得家里多个外人别扭,二是嫌费用高。我嘴上说不想拖累儿子,心里却希望马桂芬搬来以后,那些夜里换洗的麻烦能自然变成两个人的事。

搭伙的账单,我只给她看了我愿意让她看的那一半。

当天我重新挂了泌尿外科的号。以前医生让我记录饮水和排尿情况,我记了三天就嫌烦,把本子扔进抽屉。这次我买了个新本,从几点喝水、几点排尿开始写。

医生调整了用药,又提醒我控制晚间饮水,戒酒,规律训练。至于夜间漏尿的原因,还要继续随访,不能指望吃几天药就解决。

从医院出来,我给马桂芬发了条消息:

“昨晚对不起。我去复诊了。你不用回来,也不用等我。”

她没回。

接下来二十多天,我们没有见面。

我取消了原本准备退掉的钟点工,让她每周来三次,负责清洁和换洗床品。第一次签服务单时,我把真实情况说了。对方只问防水垫放在哪里、换下来的床品怎么处理,神色平常得像在问垃圾袋放哪儿。

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事,在别人那里不过是一项需要说明的工作。

代价也很具体。每个月多出一笔费用,饭得自己做,夜里出了状况也得自己收拾。周航提出周末来一趟,我没同意。他有孩子要管,我也不想再把一个错误改成另一种依赖。

马桂芬留在我家的衣架、拖鞋和两个带盖玻璃碗,我都没动。不是等她回心转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后来她发消息,让我把衣物寄回去,锅碗不用了。

我把衣服叠好,叫了同城送件。轮到那双棉拖鞋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起装了进去。

快递送达后,她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那天下午,马桂芬给我打来电话,说家里的暖气不热,问我认不认识维修师傅。

我把电话给了她,没有提出过去。半小时后,她又打过来。

“师傅说今天排满了,明天才能来。”

“那你先开空调。”

“空调坏了。”

“电暖器呢?”

“跳闸,我不敢用。”

我握着手机,等她说下去。

她沉默片刻:“你要是没事,过来帮我看看。只看暖气。”

我带着工具去了丰台。

她给我开门时穿着厚毛衣,腰上系着围裙。客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雾。

不是暖气坏了,是回水阀没有完全打开。我调好阀门,过了十几分钟,暖气片开始发热。

她从厨房端出两碗面。

“吃完再走,省得说我欠你人情。”

桌上是炸酱面,黄瓜丝切得不算细。她把酱碗推过来,忽然看见我放在椅子旁的黑色背包。

“装的什么?”

“换洗衣服。”

她抬头看我。

“我现在出门时间长,带一套,省得出状况。”我说,“还有护理垫。”

她夹黄瓜的动作慢了下来:“最近怎么样?”

“这个月有两次,比以前少。酒戒了。”

“真戒了?”

“家里还有半瓶,没扔,省得看不见了又惦记。”

她哼了一声:“你这人就是拧巴。”

“医生也这么说。”

她低头吃面,没有笑。

吃到一半,她问:“钟点工一个月多少钱?”

我告诉她金额。

“舍得了?”

“舍不得也得花。”

“儿子没说让你省下来?”

“说了。我没听。”

她点点头,没再问。

饭后我准备离开。她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之前寄回来的两个玻璃碗。

“这个你拿回去。”

“不是说不要了吗?”

“我家里放不下。”

明明柜子里还有空位,她说谎时不看人,我早就知道。

我接过布袋,没有拆穿。

此后我们恢复了来往,但谁也没提同居。我每周来她家吃一次饭,她偶尔去劲松,坐一两个小时就走。她进过主卧,看见床边多了带盖的脏衣桶,柜子里的护理用品也不再藏着。

她什么都没评价,只把那两只玻璃碗重新放进我的厨房。

第二年三月,我租下小区里一套一居室,让原先的房子空出来重新收拾。

马桂芬知道后问:“你折腾什么?”

“那套房我准备出租。这边小,钟点工好打扫,离医院也近。”

“住了几十年,说搬就搬?”

“搬一次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非留不可。”

搬家那天,周航来帮忙。他看见我要把主卧那张旧床处理掉,问还能不能留给孩子。

我说:“不要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最终没劝。

旧床被搬走后,房间里留下四个浅浅的床脚印。我蹲下来擦了很久,污渍没能完全去掉。那天下午,我把老伴儿留下的东西整理进一个樟木箱,没有扔,也没有继续压在床下。

新住处没有多余卧室。我买了一张能展开的沙发床,铺好防水垫,钟点工照常每周来三次。

这些安排都不是为了再劝谁搬进来。

五月的一天,马桂芬提着一袋西红柿上门。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卫生间柜门,又拉开卧室衣柜。

“还检查?”我问。

“看看你有没有把东西藏得更深。”

柜子里,药和护理用品分门别类放着,旁边贴着一张用药表。她看完,关上柜门,坐到沙发上。

“周立明,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不搬过来,你也别搬我那儿。周一到周四各住各的。周五我来,住两晚,周日下午回去。”

“为什么是你来?”

“你夜里不是不方便吗?”

我心里一紧,她接着说:“先讲明白,我不替你洗床单,也不管你吃没吃药。真有事你叫钟点工,或者找医生。我要是愿意搭把手,是我愿意,不是应该。”

“那做饭呢?”

“一人一天。”

“周五谁做?”

“你。”

“为什么?”

“房子是你的。”

这回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随后认真起来:“先试两个月。受不了就停,别再瞒。”

我点头:“行。”

第一个周五,她只带来一只小包,里面有睡衣、药盒和两件换洗衣服。晚上她睡沙发床,我睡卧室。半夜我醒过一次,摸到床单干燥,正要继续睡,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马桂芬推门进来,伸手掀开我的被子。

我睁开眼:“又查什么?”

她摸了摸床单,确认没有湿,才把被子盖回我身上。

“听见你翻身,以为出事了。”

“不是说不管吗?”

“我看看也不行?”

“行。”

她站了几秒,没有马上离开。

“那天晚上,”她说,“我非让你送我回去,你怨过我没有?”

“怨过。开车回来时一路都在怨。”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走得对。”

“少说好听的。”

“那你还问。”

她抬手关掉床头灯,走到门口时说:“明早我要吃豆腐脑。”

“我不会做。”

“楼下买。”

“几点?”

“七点半。”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穿衣下楼。回来时,她已经把自己的药盒摆在餐桌右边,旁边压着我记录排尿情况的本子。

我把豆腐脑和油条放下。她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把其中一份推给我。

“你的没放辣椒。”

“我能吃一点。”

“医生让你少吃刺激的。”

“你不是不管吗?”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我只是顺手。”

周日下午,她照原定安排回丰台。我没有留她,也没问下周还来不来。

晚上收拾沙发床时,我看见她的棉拖鞋整齐地放在墙边。鞋没带走,药盒却带走了。

下一周五,门锁在六点整响了一声。她用自己的钥匙开门,提着一把青菜和两条鱼进来。

“愣着干什么?”她把菜塞给我,“今天该你做饭。”

我接过袋子,给她让开路。

她换上那双留下的棉拖鞋,先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响起来时,我把鱼放进水池,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碗。一个盛葱姜,一个装切好的青菜。

卧室的护理用品还在原处,樟木箱也没有搬走。她知道它们分别放在哪里。

这一次,谁都不用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