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上海连下了三天雨。晚上十点,唐毓洗完澡,把一件浅灰色的无钢圈内衣套在身上,刚掀开被子,周启明就把手机放下了。

“睡觉还穿这个?”

唐毓低头看了一眼。内衣是下班路上买的,纯棉,没有钢圈,肩带也宽。她这几天胸口起了湿疹,医生让她保持皮肤干爽,别再让汗湿的床单来回摩擦。

“今天穿一晚。”她说。

“你以前从来不穿。”

“以前没起疹子。”

周启明伸手拨了一下她的肩带:“药不是涂了吗?脱了吧,看着别扭。”

唐毓把他的手挡开:“别碰,刚涂完药。”

周启明侧过身,床垫跟着往下一沉。他三十九岁,在一家冷链仓储公司做设备主管,夜里接故障电话是常事,睡眠一直很浅。可那天没有电话,他还是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坐起来喝水。床头柜被碰得轻响,充电线掉到了地上。

唐毓忍到十一点半,开了灯。

“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启明眯起眼睛:“我睡不着。”

“因为我穿了件内衣?”

“旁边多了个东西,硌得慌。”

“你背对着我,它怎么硌你?”

周启明抿着嘴,把灯按灭了。黑暗里安静了不到半分钟,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摸到她背后的搭扣。

唐毓按住他的手腕:“我说了不脱。”

“解开就行,又不碰你起疹子的地方。”

“别动。”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扯她肩上的带子。

“你今天非跟我较这个劲?”

唐毓猛地推开他。

周启明的手肘撞上床头柜,半杯水翻倒,顺着柜沿淌到地板上。玻璃杯没有碎,在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在拖鞋旁边。

两个人隔着被子坐着。

唐毓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照以往,她这时已经下床擦水了。她怕争执拖到第二天,怕他顶着没睡好的脸去上班,更怕一句话赶一句话,最后说出收不回去的东西。

结婚十一年,她一直擅长把事情压小。周启明嫌菜淡,她下次多放盐;嫌她吹风机开得太晚,她就湿着头发睡;他偶尔说话难听,第二天买份生煎回来,她也就当事情过去了。

可这次她没有下床。

“你听见我说别动了吗?”

周启明揉着手肘:“夫妻之间碰一下,至于吗?”

“我拒绝了。”

“就一件内衣,你非要说得跟我怎么了你一样。”

唐毓重新开灯,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脱?”

周启明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捡杯子:“因为你结婚以后睡觉就没穿过衣服。十几年都这么过的,今天忽然变了,我不习惯。”

这倒是实话。

他们婚后第一年住在虹口一套朝西的老房子里。卧室不到十平方米,空调外机老化,开久了就跳闸。那个夏天,两个人热得只铺一张凉席,洗完澡便光着钻进被窝。

后来换了房子,也换了空调,唐毓仍旧裸睡。偶尔冬天套件内衣,周启明摸到搭扣,便会说“烦死了,硌着睡不着”。有时他替她解开,有时唐毓自己脱下来扔到床尾。

她从没认真想过这算谁的习惯。裸睡确实舒服,周启明又喜欢搂着她,手掌贴在她腰腹上,很快就能入睡。日子久了,先后顺序混在一起,像家里那些不知道是谁买回来的碗。

“我以前愿意,不代表每晚都得这样。”唐毓说。

“我没说你必须。”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周启明答不上来。他把杯子放回柜上,抽了几张纸巾盖住水迹:“明天还要上班,别折腾了。”

唐毓听见“折腾”两个字,掀开被子下了床。她拿起枕头走向客厅,经过门口时又回来,从柜里取走了薄毯。

“你去哪儿?”

“沙发。”

“有必要吗?”

唐毓没有回答。

客厅的沙发只有一米六。她蜷着腿躺了一夜,空调风正对着头顶,凌晨三点起来关了一次,天亮时脖子疼得不能往左转。

周启明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袋凉掉的生煎,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昨晚都累了,别多想。

唐毓把纸条折好,装进上班背的包里。

她在连锁超市做生鲜采购,上午要跟供应商核对到货损耗。开会时,她每转一次头,肩颈都扯着疼。同事问她是不是落枕,她说空调吹的,没提家里的事。

晚上回去,她仍穿着那件内衣睡觉。

周启明看了两眼,没碰她,只问:“疹子还没好?”

“没有。”

第三天,红疹已经消了一半。唐毓换了另一件棉质内衣,周启明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几秒。

“你这是治病,还是跟我赌气?”

唐毓正在涂护手霜:“我想穿。”

“以前怎么不想?”

她盖上瓶盖:“以前嫌解释麻烦。”

周启明当天抱着被子去了书房。书房只有一张折叠躺椅,他把椅背放平,弄出的动静隔着墙都能听见。第二天早上,他扶着腰出来,故意把止痛膏扔在餐桌上。

唐毓看见了,却没问。

到了第六天,周启明把卧室空调调到二十度,说穿着内衣睡容易出汗。唐毓把温度调回二十六度,他又按回二十度。两个人来回按了三次,遥控器最后被周启明扔到了床上。

“你爱怎么穿怎么穿,我眼不见心不烦。”

“又没人拦你去书房。”

“那也是我的房子。”

唐毓一下被激怒了:“你的意思是,我该走?”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明明想谈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却又像从前一样,把争执推到最坏的地方,逼对方赶紧收场。

周启明也听出了她在等什么。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拿起被子出去了,关门时说:“别整天拿走不走吓唬人。”

那晚之后,两人只说买菜、缴费和谁取快递。

周末,唐毓去杨浦看母亲。母亲住在唐毓小时候的老房子里,阳台改成了厨房,洗衣机一脱水,灶台上的碗都会跟着响。

唐毓踩着凳子换灯泡时,母亲看见她脖子上贴着膏药,追问了几句。她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母亲听完,先关掉洗衣机:“启明没打你吧?”

“没有。”

“外面也没人?”

“应该没有。”

“工资还是交家里?”

“嗯。”

母亲松了口气:“那就回去睡。夫妻两个为穿不穿衣服分房,说出去人家都不知道怎么想。”

唐毓从凳子上下来:“我说别碰,他还要解。”

“他是你丈夫,又不是外面的人。”

“丈夫就不用听我说话?”

母亲弯腰收电线,半天没有接这句。过了一会儿,她把坏灯泡裹进报纸里,小声说:“你爸以前脾气比他大多了。日子不也过下来了?”

唐毓没有再争。

回家时正赶上晚高峰。她在大连路站换地铁,人流挤着她往扶梯上走。身后有人碰到她的包,她立刻侧身检查拉链。她盯着自己按在包口的手,忽然想到,自己对陌生人的一次碰触都会警觉,却用了十一年告诉自己,不该在丈夫面前计较。

当晚十点,周启明发消息说仓库设备检修,要通宵值班。

这样的临时加班以前也有。唐毓回了一个“知道了”,独自睡在卧室,仍旧穿着内衣。

第二天下午,周启明的同事老钱打来电话。

“嫂子,启明是不是病了?上午巡检会没来,电话也不接。经理让我问一声。”

唐毓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昨晚不是在仓库吗?”

“昨晚我值班,没见他。”

她挂断电话,给周启明打过去。第一遍响到自动结束,第二遍被按掉,第三遍提示关机。

衣柜里少了一件衬衫,洗手间的剃须刀也不在。鞋柜最下层空出一个位置,是他常穿的运动鞋。

唐毓从下午等到晚上九点。门锁响时,她坐在餐桌旁,面前只放着那张小票背面的纸条。

周启明进门带进一股烟味。他平时不抽烟,大概在别人家里待了一夜。

“你去哪儿了?”

“老韩家。”

“你跟我说去值班。”

“我想安静一晚。”

“为什么关机?”

周启明低头换鞋:“你一直打,我心烦。”

唐毓看着他。半个月来,他说过太多次“烦”:内衣烦,她追问烦,电话也烦。凡是不能按他的意思停下来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她在制造麻烦。

她起身,把放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拉好。

“我去我妈那儿住。”

周启明以为她又在逼他让步,连拖鞋都没穿稳:“差不多得了。”

“我不是问你。”

他这才看见玄关旁边的小行李箱。脸上的不耐烦退下去一些,随后又被难堪顶了上来。

“就因为我不喜欢你穿内衣?”

“因为我说别动,你还是动了。因为事情发生以后,你一直要我当没发生。现在你又撒谎失联。”

“我在朋友家住一晚也叫失联?”

“你骗我去值班,单位找不到你,我也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出没出事。”

周启明把钥匙扔到桌上,正砸在那张纸条旁边:“那你想怎么样?报警找我?”

“我只是不想继续猜。”

唐毓拉起行李箱。轮子经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她用力过猛,箱子撞在鞋柜上。她蹲下去扶,眼泪差点掉出来。

她其实希望周启明拦她。哪怕他说一句“昨晚是我不对”,她都可能留下。这正是她的毛病:底线说得很重,只要对方给一点软话,她便会替两个人找台阶。

周启明站在餐桌边,手指来回拨着钥匙圈。他也在等,等她像过去那些年一样自己消气。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唐毓重新握住拉杆,推门出去。

母亲家的折叠床白天收在墙边,晚上撑开后占去半个客厅。唐毓每天六点起床,把被褥叠好,换两次地铁去浦东上班。通勤从四十分钟变成近一个半小时,她不敢再留下来加班,奖金也因此少了一部分。

母亲头几天一直劝她回去。唐毓不接话,只在每月家庭开销里多转了一千块钱。母亲收了钱,便不再催,只是早晨把豆浆装进保温杯放在门边。

分开后的第十二天,周启明来了。

他站在楼道里,提着唐毓落在家里的两件夏装。母亲叫他进来吃饭,唐毓没让,拿上钥匙和他去了楼下。

梅雨刚停,小区花坛边积着一圈浑水。周启明把衣服递过来,却没有立即松手。

“我最近没睡好。”

“嗯。”

“单位给了我书面提醒。上周漏了一项巡检记录。”

唐毓看着他:“所以呢?”

周启明明显不适应她的语气。他扯了扯衣架上的塑料套,压低声音:“你不在,我睡不着。”

“我在的时候,你也嫌我烦。”

“我烦的不是你。”他顿了一下,“是你身上那件东西。”

唐毓本想讽刺他,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又忍住了:“为什么?”

周启明转头看着花坛。过了很久,他才说,十年前仓库出过一次制冷系统故障。他连续值了三十多个小时,回家后明明累得站不住,脑子却停不下来。那晚唐毓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他才睡着。

后来每逢夜班,他都习惯贴着她的皮肤睡。手掌下面有温度,能感觉到她呼吸,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回家,不必再盯着报警灯。两年前设备改造,他值夜班的次数增加,这个习惯也越来越重。

“你穿着内衣,我碰不到。”他说,“那天我一闭眼,脑子里还是仓库的声音。”

唐毓第一次听他说这些。过去她只知道他睡眠浅,觉得他脾气大半是累出来的。她既心疼,又生出一股迟来的恼火。

“你可以告诉我。”

“怎么说?说我一个大男人,睡觉还非得摸着老婆?”

“所以你就说是我让你烦。”

周启明松开衣架,塑料套在风里哗哗地响。他想辩解,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没想强迫你。”

“我说不要以后,你还在扯。你想没想,不影响你做了什么。”

周启明低下头,用鞋底碾着地上一片湿树叶。

“你跟我回去吧。”他说,“我以后不碰那件内衣。”

唐毓险些答应。住在母亲家并不轻松,每天多出近两个小时的路程,连换衣服都要等母亲睡下。她想念自己的床,也想念周启明早上留在锅里的粥。

可“不碰那件内衣”仍像是在忍受一件属于她的麻烦。

“回去可以,先分房。”

周启明抬起头:“什么?”

“书房换张能睡的床。你进卧室敲门,我没同意就别碰我。”

“那还算夫妻吗?”

“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继续住这儿。”

周启明在花坛边来回走了两步:“分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唐毓,过日子不能什么都按规矩来。”

“以前没规矩,我已经睡到我妈客厅了。”

周启明被这句话噎住。他站了一会儿,问:“只要我答应,你就回来?”

“我周末搬。还有,你的睡眠问题得去看。”

“我没病。”

“那你就自己解决。不能再靠我脱衣服。”

周启明没有当场答应看医生。他只说会买床,转身走到小区门口,又折回来,把家里的钥匙放进她手里。

那个周末,唐毓搬回浦东。

书房里多了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旧书桌被挪到窗边。周启明还给卧室门装了插销,螺丝拧得有些歪。他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时脸很沉,像是在完成一项他并不认同的工程。

头一个月,两人过得像合租。

周启明有时会在半夜走到卧室门口。唐毓能听见拖鞋停在门外,几分钟后再慢慢离开。有一次他敲门,说自己睡不着,唐毓隔着门陪他说了十分钟话,仍没有让他进来。

他第二天一早讥讽她:“现在碰你还得预约。”

唐毓也没忍住:“至少比直接上手强。”

两人冷了整整三天。

月底,周启明自己去了医院的睡眠门诊。他没拿这件事邀功,只把就诊卡放在玄关,告诉唐毓下周要复诊。医生让他先记录作息,减少夜班后的咖啡和白天补觉,再根据情况评估。没有立刻见效,他依然会失眠,也依然会烦躁,只是没有再把原因推到唐毓身上。

入秋后的一个晚上,上海降了温。

唐毓洗完澡,拿出长袖睡衣,穿到一半又脱了,只留下一件棉质内衣。她已经不需要靠每天穿着它证明什么,想裸睡时也会裸睡,只是那天觉得胸口贴着一层布更舒服。

十点半,周启明敲了两下门。

“明早我要去仓库,六点出门。”他隔着门说,“锅里有粥,你起来热一下。”

“知道了。”

门外没了声音。

唐毓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周启明还站在走廊里,目光碰到她肩上的布料,很快移开了。

他问:“还有事?”

“没有。你刚才怎么不直接推门?”

周启明摸了一下鼻子,神情不太自然:“你不是让我敲吗?”

唐毓点了点头:“那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扣好插销。书房里很快传来床板轻微的响动,随后是翻动纸页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周启明已经出门。餐桌上放着一只保温碗,便签上写着粥热三分钟。

唐毓经过书房,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边放着睡眠记录册。昨夜那一栏,周启明写了五个半小时,后面又添了一句:醒过一次,没去敲门。

她没有替他整理被子,只伸手关掉了那盏亮了一夜的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