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予安 编辑|予安
6.125亿比索机密资金,3616份确认收据,15箱证据档案——
从7月6日正式开庭到8月17日第16个审理日,菲律宾参议院弹劾法庭针对副总统萨拉·杜特尔特的审理,已经从程序博弈全面转入证据交锋。
8月16日,众议院检方成员、马尼拉第六区众议员阿班特公开宣称:"她已经被判有罪了。检方所陈述的内容已经足够。"这番表态犹如投入池塘的石子,在菲律宾政坛激起层层涟漪。
一天之后的8月17日,弹劾法庭迎来一个标志性节点:副总统办公室前特别支出官吉娜·阿科斯塔以"敌意证人"身份出庭,成为整场审判中首位被如此认定的证人。她在庭上直接确认,是副总统杜特尔特下令将1.25亿比索机密资金移交给一名安全官员。
这场弹劾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违规调查,它是马科斯家族与杜特尔特家族之间一场没有退路的政治对决。而审判的每一步进展,都在深刻影响着2028年菲律宾总统大选的格局。
从"沉默旁观"到"证据已足":控方的底气来自哪里
阿班特8月16日的表态,是众议院检方成员在庭外最为直接和高调的一次公开发言。他在奎松市达波餐厅举行的周六新闻论坛上说出这番话时,距离弹劾审判正式开庭不过六周。
此前,阿班特一直是弹劾案中的"沉默型选手"。他与众议院副议长奥尔特加共同签署了针对杜特尔特的第四份弹劾投诉书,对案件推进功不可没,但在审判过程中始终保持低调。这一次他明确表态将改变策略,宣布打算每天出席庭审,亲自跟踪证据的提交和质证。
他的底气并非来自个人判断,而是过去数周庭审中逐渐堆积起来的证据链条。
整个审判围绕弹劾条款第一条展开,核心指控是副总统系统性挪用并违规清算6.125亿比索的机密资金,其中5亿来自副总统办公室,1.125亿来自杜特尔特兼任教育部长期间的教育部。
这笔钱的来龙去脉,在庭审中被逐层剥开。
国家土地银行两位支行经理先后出庭,证实副总统办公室特别支出官阿科斯塔和教育部特别支出官法哈达分别提取了巨额现金支票。两位银行经理均表示,这种规模的政府现金提取极不寻常。
菲律宾审计委员会机密资金审计办公室前审计员瓦米尔的证词更加关键。他在第11个审理日出庭时披露,副总统办公室提交的清算文件存在严重违规,超过两亿比索的机密资金拨付缺乏必要的凭证支撑。
按照菲律宾政府2015年联合通告的规定,机密资金的使用必须附有商业发票、合同文本和验收报告。但副总统办公室提交的845份确认收据中,绝大多数仅附有一张简易收据,既无采购合同,也无验收报告。
更引人关注的是资金的实际用途。瓦米尔在宣誓后直接表示,部分机密资金被用于购买办公桌椅、电脑、打印机和药品,这些支出明显超出了机密资金的法定使用范畴。
另一位审计员德尔坎波在第14个和第15个审理日接力作证,进一步揭示了教育部机密资金的疑点。教育部在2023年的机密资金拨付出现了一个引人瞩目的模式:多笔覆盖吕宋、米沙鄢和棉兰老三大地区的拨付,竟然在同一天完成。
这意味着一名特别支出官需要在24小时内完成全国范围的资金发放,物理上几乎不可能实现。
弹劾法庭主持人、参议员埃斯库德罗在8月12日明确警告,法庭将不容忍任何一方违反"审理中案件规则"——即在审判进行期间公开讨论案件实质内容。他的措辞意有所指,暗示某一方已经"多次越线"。
阿班特的表态恰好踩在这个敏感节点上。他将杜特尔特对总统马科斯、第一夫人莉萨及前众议院议长罗穆亚尔德斯的威胁单独拿出来,称"仅仅是这一条威胁,就已经构成对公众信任的背叛"。
这实际上是在为控方的叙事逻辑画重点:即便机密资金的证据链在某些环节尚存争议,威胁条款本身已经可以独立支撑定罪。
从银行流水到审计报告,从确认收据到支出用途,控方用了十余个审理日、传唤了多位证人,逐步勾勒出一幅资金流向不透明、清算程序严重违规的图景。
而阿班特选择在8月16日公开表态,时间节点耐人深思,因为就在次日,一位关键证人即将出庭。
首位"敌意证人"登场:法庭上发生了什么
8月17日,弹劾审判迎来第16个审理日,也是整个案件的一个转折性节点。
副总统办公室前特别支出官吉娜·阿科斯塔正式出庭作证。她是控方传唤的首位"敌意证人"——所谓敌意证人,是指被一方传唤出庭,但其立场与传唤方对立的证人。
在这种认定下,控方律师可以对其进行引导性提问,这在普通直接询问中通常不被允许。
弹劾法庭主持人埃斯库德罗在开庭后不久即作出敌意证人认定。关键的转折出现在一个简短的问答中:埃斯库德罗问阿科斯塔,如果副总统被弹劾或免职,她是否会失去在副总统办公室的工作。
阿科斯塔回答说,是的,她目前担任的"副总统事务官六级"属于与副总统任期共进退的职位,"如果副总统不在了,我在副总统办公室也就没有工作了"。
这一回答清楚表明了她与被弹劾人之间的利益捆绑关系。
控方私人检察官利古坦随即补充论证,指出阿科斯塔此前提交的反驳宣誓书中明确表示副总统并未滥用机密资金、不应对资金使用承担责任,这一立场与弹劾条款第一条直接对立。
辩方律师一度反对,主张应先通过庭审问询确认其对立立场,而非仅凭书面文件作出认定,但埃斯库德罗驳回了这一异议。
阿科斯塔的实质性证词随即展开。
她在直接询问中确认,2022年第四季度,副总统杜特尔特下令将1.25亿比索的机密资金移交给前副总统安全保护组负责人、上校雷蒙德·拉基卡。
这一证词呼应了她2024年11月在众议院听证会上的陈述。她表示,是副总统亲自指示她将提取的机密资金交给拉基卡,理由是后者"在安全事务方面有专业能力"。
阿科斯塔还在庭上透露,副总统办公室在2022年12月21日收到1.25亿比索机密资金时,并没有设定该笔资金的使用目标或绩效指标。这一细节对于控方极为有利,如果连使用目标都不存在,那么后续的清算就更加缺乏依据。
控方甚至搬出了视觉化的证据呈现手段。私人检察官利古坦在法庭上展示了一幅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模拟图像,展示1.25亿比索现金装在袋子里的体积效果,同时配合道具货币进行演示。
四袋现金,每袋价值超过三千万比索,这种直观呈现显然意在让参议员法官们对金额的规模形成感性认知。
庭审中出现的一个插曲让整个法庭气氛骤然紧张。参议员法官图尔佛对阿科斯塔在庭上的语言表现表达了明显的不满。
阿科斯塔来自达沃市,在庭上用比萨亚语回答提问。控方律师不得不在英语、他加禄语和比萨亚语之间频繁切换。
图尔佛打断了询问程序,直接质问阿科斯塔为何无法用他加禄语作答,并当庭宣读了她2024年11月在众议院听证会上的证词记录,当时她全程使用英语和他加禄语流畅应答。
图尔佛的措辞相当严厉,他要求法庭"制止这种欺骗行为",并命令证人使用菲律宾语作答。他的干预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在埃斯库德罗指示控方律师统一使用一种语言提问之后,阿科斯塔的回答明显流畅了许多。
控方庭审发言人托洛萨在庭后新闻发布会上感谢了图尔佛的观察,并表示认同这位参议员法官的看法。辩方律师巴伯斯则表态称,他愿意给阿科斯塔"怀疑的余地",认为她可能只是因为法庭环境紧张而表现失常。
阿科斯塔的证词因当天马尼拉地区暴雨天气导致法庭提前在下午两点左右休庭而未能完成。她将于8月18日上午10点继续接受直接询问。
在休庭前,埃斯库德罗还宣布了法庭书记官的确认收据比对结果:控辩双方共有3616份重叠的确认收据,其中超过2000份来自副总统办公室,超过900份来自教育部。辩方提交的每一份确认收据,都与控方的完全吻合。这意味着双方在事实层面的争议空间正在缩小。
定罪门槛与2028年大选:这场审判的终极赌注
理解这场弹劾审判的真正意义,需要把目光从法庭内部拉开,看向更广阔的政治版图。
根据菲律宾宪法,弹劾定罪需要24名参议员中至少16人投下赞成票——这是三分之二绝对多数的门槛。目前参议院的力量格局并不完全有利于控方。
2026年5月中期选举的结果直接塑造了参议院的现有阵容。在12个改选席位中,马科斯阵营拿下6席,杜特尔特阵营拿下5席。这个结果被普遍认为低于马科斯阵营的预期。参议院的力量对比未能被拉开,这为弹劾审判的最终投票留下了悬念。
更耐人寻味的是参议院内部的权力洗牌。就在众议院2026年5月11日以257票通过弹劾条款的同一天,参议院发生了一场出人意料的领导层更迭。
缺席数月的参议员、前国家警察总监德拉罗萨突然重返参议院投票,帮助杜特尔特执政时期担任外交部长的卡耶塔诺以多数票当选新任参议长。德拉罗萨的关键一票,让杜特尔特阵营的盟友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这个负责审理弹劾案的议会机构。
不过,参议长的更替并未阻止弹劾审判的推进。弹劾法庭主持人的选举同样充满博弈——埃斯库德罗以12票对8票当选,这个票差本身就说明两大阵营在这一关键人选上的分歧。
弹劾审判的时间线是另一个关键变量。整个审判排定了92个审理日,按照目前的进度推算,审理很可能延续至2026年底甚至2027年初。
对于杜特尔特阵营而言,时间的拉长既是风险也是机遇:不断浮现的资金疑点会持续消耗公众信任,但漫长的审判期也为其凝聚"遭受政治迫害"的舆论叙事提供了空间。
这场弹劾的核心赌注,归根到底是2028年菲律宾总统大选的入场券。
萨拉·杜特尔特作为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的长女,2022年与马科斯组建竞选搭档赢得大选。二人的联盟在执政后逐渐瓦解,从内阁职位分配到政策路线分歧,裂痕不断扩大。
2024年底,萨拉公开发表威胁言论,声称已安排人员在自己遭遇不测时对马科斯、第一夫人和前众议长采取行动。2026年2月18日,她正式宣布参选2028年总统大选。
多项民调数据显示,即使身处弹劾漩涡,萨拉在总统候选人支持率中依然领跑。这正是马科斯阵营推动弹劾的深层动因:菲律宾总统只能担任一届,马科斯无法在2028年连任。
如果萨拉顺利当选,杜特尔特家族重新掌握最高权力后,极有可能对马科斯执政期间的行为展开清算。
弹劾定罪一旦成立,萨拉不仅会被免去副总统职务,更将终身禁止担任任何民选公职,这意味着2028年的总统之路将彻底关闭。
8月17日庭审中出现的一个细节,折射出当下局势的微妙。菲律宾总统府当天表示,无法证实有关萨拉·杜特尔特寻求与马科斯总统"私下会面"的传闻。总统府新闻官卡斯特罗在简报会上表示,"目前没有任何信息下达,确认是否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这条信息如果属实,意味着萨拉可能在试图寻找政治和解的空间。如果不属实,则不过是政治传播场上的又一次试探。无论哪种情况,都表明弹劾审判正在深刻塑造菲律宾政坛最高层的互动模式。
回顾萨拉·杜特尔特的弹劾历程,它本身就是一段充满反复和博弈的过程。她是菲律宾建国以来首位两次被众议院弹劾的副总统。
第一次弹劾发生在2025年2月,众议院以215票通过弹劾条款。但2025年7月,菲律宾最高法院裁定该弹劾投诉违宪,理由是此前的弹劾投诉已触发宪法规定的"一年禁止期"。参议院随后以19票对4票将弹劾案存档,审判未及展开即告中止。
一年禁令于2026年2月6日届满后仅四天,新的弹劾投诉就已经摆上了众议院的桌面。2026年4月29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以55票对0票全票通过弹劾报告。5月11日,众议院全体以257票赞成、25票反对的结果通过弹劾条款,比例超过80%,远超宪法要求的三分之一门槛。
萨拉阵营此后再次尝试依靠最高法院叫停审判。但8月5日,最高法院驳回了萨拉团队的所有上诉请愿,认定弹劾案已全面进入参议院实体审理阶段,司法干预的窗口期已经关闭。这一裁定彻底封堵了程序性博弈的道路。
四项弹劾指控,机密资金违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贪污受贿、以及背叛公众信任,目前审理集中在第一项。
控方已经传唤了国家调查局官员就威胁指控作证,传唤了审计委员会审计员就资金违规作证。接下来,前副总统办公室特别支出官阿科斯塔和前教育部特别支出官法哈达作为核心证人的庭审将继续推进。
辩方的策略始终清晰:不在账目细节上与控方纠缠,而是将矛盾引向政治动机。辩方首席律师西松在开庭陈词中直接指出,这笔机密资金的申请和拨付都经过了总统马科斯和预算部长的签字批准。换言之,如果资金本身有问题,批准方同样需要承担责任。
辩方发言人波阿还在庭审中引用了2014年的预算拨款记录,显示前副总统比奈任期内也曾获得机密资金。辩方的潜台词很明确:杜特尔特并非唯一使用过副总统机密资金的人,将她单独追究是选择性执法。
这场审判还远未走到终局。控方需要继续铺设完整的证据链条,辩方则会全力阻击每一个关键证据节点。参议院内部的票数博弈、庭审中的戏剧性转折,以及审判周期对公众情绪的影响,都将是决定最终结果的变量。
这不仅是一场法律意义上的弹劾审判,更是菲律宾两大政治家族争夺国家最高权力的终极竞技场。弹劾法庭的24名参议员法官手中的投票,将决定的不仅是一位副总统的政治命运,更可能重新定义2028年之后菲律宾的政治走向。
无论审判结果如何,马科斯家族与杜特尔特家族之间的较量,已经进入了不可逆转的深水区。
【主要信源】 "Prosecution evidence enough to convict Duterte – Abante",《马尼拉时报》(The Manila Times),2026年8月16日 "Sara Duterte trial recap, Aug. 17: Gina Acosta as first 'hostile witness,' 4 bags of cash",《菲律宾星报》(Philstar),2026年8月17日 "Ex-OVP special disbursing officer declared hostile witness",菲律宾通讯社(PNA),2026年8月17日 《观天下丨菲律宾副总统再遭弹劾 政坛争斗日趋白热化》,新华社,2026年5月18日 "LIVE UPDATES: Sara Duterte Impeachment Trial (August 17, 2026)",GMA新闻网,2026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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