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天的上海,窗外的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阳台上的衣服晾不干,屋里也跟着有股潮味。
周宁蹲在浴室地砖上,手里揉着一条男式西裤。裤脚沾了半圈黑泥,膝盖的位置还有一块深褐色的油渍。她戴着黄色橡胶手套,先用冷水把泥冲开,再蘸一点洗衣皂,沿着布料纹路慢慢刷。
顾维站在浴室门口,刚从修理厂回来。
他四十岁,比周宁大三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沾着金属粉。雨水从他的短发边缘落下来,滴在门槛上。他看了看周宁手里的裤子,又看了看浴室角落里那只装满男士衣服的防水袋。
“这是沈哲的?”他问。
周宁没有抬头:“嗯。”
“他人呢?”
“回工作室了。”
顾维的目光落在那条裤子上:“为什么拿到家里洗?”
“他说工作室进水,洗衣机坏了,明天客户要用。”周宁用刷子用力蹭了一下,“你问完了吗?”
“这种裤子不能这么刷。”
“我知道。”周宁语气不耐烦,“你别站在这里指挥我。”
顾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门边。里面是他从修理厂带回来的两件工作服,裤脚和袖口都黑了。
“我不是指挥你,”他说,“我的衣服也脏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浴室没地方吗?”
周宁抬头看了一眼,眉头马上皱起来。
“你的衣服先别放这儿。”
“为什么?”
“机油味太重。刚才你一进门,整个客厅都是那个味儿。”她把刷子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到自己手背上,“你能不能别每天把自己弄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一样?家里不是修车厂。”
顾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没说话。
七年前,他们刚结婚时,周宁也嫌他身上有油味。那时候顾维会在下班前用肥皂洗三遍手,把工作服换下来,再坐一小时公交回家。后来修理厂裁了几个老师傅,他成了班组里留下的人,活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也从六点拖到八九点。
周宁从服装厂离职后,接改衣服的零活,收入时多时少。她不喜欢顾维总把工资说成“家里够用”,也不喜欢他下班回家只问一句“吃了吗”,却从不问她今天有没有受气。
这些话她说过很多次。
顾维听过,也试着改过。只是他能想到的办法,多半是下班时绕路买菜、修好坏掉的水龙头,或者把家里的账单提前交掉。他不擅长解释,也不知道周宁想听的不是这些。
“你要是不想洗,就放着。”顾维把自己的工作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我一会儿自己弄。”
“你自己弄?”周宁看了他一眼,“你每次洗完,洗衣机里都一层黑泥,最后还得我重新擦。”
“那我去楼道里洗。”
“你爱去哪儿洗去哪儿洗。”
顾维把工作服重新塞回袋子,没有再说话。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周宁的表情松下来,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沈哲,三十六岁,身材偏瘦,头发被雨水打湿,手里拎着两个透明防水袋。
“我来拿衣服。”他朝周宁笑了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还没洗完。”周宁接过袋子,“那条裤脚的泥太难处理。”
沈哲换鞋时,看见顾维站在客厅里,立刻打招呼:“顾哥,刚下班?”
顾维嗯了一声。
沈哲把一盒咖啡放在餐桌上:“周宁说你晚上经常加班,我顺便带了两杯。热的那杯是你的。”
顾维看了一眼咖啡,没碰。
周宁却说:“他不喝外面的,胃不好。”
“那你喝。”沈哲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不是喜欢这家吗?”
两个人说话熟得像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顾维走到厨房,把自己的工作裤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不大,浴室里的刷洗声却停了。
“顾哥,”沈哲看着他,“工作室楼上漏水,我那边几件拍摄用的衣服都弄脏了。明天一早客户要取,洗衣店来不及,周宁说她能处理,我就厚着脸皮送过来了。”
“她说能处理,你就送。”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顾维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你们慢慢聊。”
他转身往卧室走,沈哲松了一口气。周宁却在这时把浴室门重新推开,蹲回盆边。
“顾维,”她说,“你把自己的衣服拿走,别和沈哲的混在一起。”
“我没混。”
“味道会串。”
顾维站在卧室门口:“我知道。”
周宁低头继续刷那条西裤。她的动作很专注,甚至把裤腰内侧也翻出来检查了一遍。沈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不用洗这么细,能穿就行。”
“你明天要交给客户,当然要洗干净。”
“脏成这样还要你亲自处理,我挺过意不去。”
“那你下次别把东西带来。”
沈哲听出她话里有气,赶紧说:“别生气,我下次找人。”
顾维原本已经进了卧室,听见这句,又从门口看过来。
“下次?”他问。
周宁回头:“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下次找人吗?”
“你有完没完?”周宁摘下手套,猛地站起来,“他工作室遇到麻烦,我帮朋友做点事,你至于吗?”
顾维看着她:“我至于什么?”
“你就是看不惯他。”周宁声音抬高,“他一来你就摆脸色,问东问西。你自己每天一身油味回家,我说一句你就不高兴。他至少知道我喜欢什么,也知道我累不累。”
沈哲连忙说:“周宁,别说了。”
“你别装好人。”周宁转头瞪他,“每次都是你来找我帮忙,最后弄得好像是我主动贴上去。”
沈哲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贴上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周宁一时接不上。
顾维把卧室门边的旅行袋拿出来,放到地上。
“你们继续。”他说,“我出去住。”
周宁怔了一下:“你去哪儿?”
“修理厂旁边有间值班室,今晚先住那儿。”
“你因为几件衣服跟我闹离家出走?”
“不是因为衣服。”
“那你说清楚。”
顾维看着她手里的刷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着我的面洗他的裤子,嫌我身上有味,嫌我碍事。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周宁梗着脖子,“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清清白白,你别把别人都想得那么脏。”
“我没说你们不清白。”
“你脸上写着呢。”
顾维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没有笑出来。
“你们清不清白,我现在不想管。”他说,“我只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越来越像个客人。沈哲的衣服可以放浴室,我的工作服不能进门;他半夜打电话你立刻接,我说两句你就嫌烦;他出了问题,你怕他明天交不了差,我下班晚一点,你只怕我把味道带进屋。”
周宁脸上发热:“你非要在他面前说这些?”
“是你让我当着你的面看的。”
沈哲提起防水袋:“我先走,衣服不用洗了。”
“放下。”周宁一把拽住袋子,“我今晚给你洗完。”
顾维抬头看她:“你还要洗?”
“对。”周宁盯着他,“我答应了别人,就会做到。”
“你答应我的事呢?”
周宁一愣。
顾维没有说具体是哪一件。是答应过周末陪他回一趟嘉兴看母亲,后来因为沈哲工作室拍摄临时缺人,她去了;是答应过一起去医院复查他的胃病,结果沈哲那边要改一组服装,她让他自己去;还是答应过他生日那天早点回家,最后却陪沈哲在工作室熬到凌晨。
周宁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也知道自己没法回答。
顾维弯腰端起厨房里那只蓝色塑料盆。盆里的水是他刚才给工作裤泡的,里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的油沫。
“顾维,你放下。”
他没有动。
周宁走过去,挡在沈哲前面:“你别乱来。”
“我没想碰他。”
顾维看着她,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争吵,只剩下一种被逼到边缘后的疲惫。
“你不是说我嫌他吗?”
“我说的是气话。”
“你说过很多次。”
“那你想怎么样?”
顾维端着盆,手臂绷紧。他知道只要把水泼出去,事情就不可能再装作没发生。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很难看,邻居听见后可能会来敲门,沈哲可能报警,周宁可能从此把他当成一个暴躁的男人。
可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忍了太久。
忍着她拿自己和沈哲比较,忍着她把两人的私事说给沈哲听,忍着她把自己的沉默理解成冷漠,又把沈哲的殷勤当成体贴。
“你既然这么信他,”顾维说,“那就跟他过。”
周宁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跟他过。”顾维一字一顿地重复,“别再回来嫌我。”
周宁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吵完以后去阳台抽根烟,过一会儿回来问她吃不吃面。她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说得这么明确,更没想到他手里的水盆会真的倾过来。
脏水从她肩膀一直淋到膝盖。她被冲得后退半步,脚跟撞上浴室门槛。沈哲往旁边闪,裤脚还是被泼湿了一大片,那条白衬衫落进污水里,领口立刻染上灰色。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周宁擦着眼睛,手背碰到一块硬硬的洗衣皂。她原本以为顾维会骂她,会摔门,会逼沈哲解释。可他只是把盆放下,转身进卧室,拎起已经收好的旅行袋。
她突然慌了。
“顾维,你站住。”
他没有回头。
周宁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泼完水就走?你什么意思?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你说啊!”
顾维停下脚步,肩膀被她抓得微微往后。
“我说了,你不听。”
“我现在听。”
“晚了。”
“什么叫晚了?”
顾维转过身,声音依旧不高:“我今天下午在修理厂接到你电话。你说沈哲的裤子沾了泥,要我下班顺路去买一瓶专用洗剂。我问你我的胃药是不是用完了,你说没空,挂了。现在你当着我的面给他洗衣服,还说我嫌他。”
周宁的手慢慢松开。
“我忘了。”
“你总是忘。”
顾维抽回手臂:“我不是因为一条裤子生气。”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你把我当丈夫,不是当一个会交工资、会修东西、不会离开的工具。”
周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哲站在玄关,已经把湿掉的衣服重新塞回袋子。他看着周宁,低声说:“我先回去了。”
周宁没看他:“你走吧。”
沈哲打开门,停了两秒,似乎想劝顾维别冲动。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拿着那袋衣服走进楼道。
顾维随后也出了门。
这一次,周宁没有追下楼。
她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层远去。六楼的楼道灯亮了又灭,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她回浴室关水龙头时,才发现沈哲那条白衬衫被踩出了一道鞋印。
周宁把它捡起来,装回袋子,叫了跑腿送走。
沈哲很快发消息问她:“顾维是不是误会了?要不要我去跟他解释?”
周宁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道:“不用。以后你的衣服,我不再帮你洗。”
沈哲隔了几分钟才回复:“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
周宁没有继续说,把他的消息设成免打扰。
顾维没有回家。
第二天,他让同事来取走了几件衣服和工具。周宁把他的东西整理好,发现衣柜最下面有一只纸盒,里面装着几张缴费单和一张旧车票。车票是两人第一次去崇明时买的,日期已经褪色。那天周宁晕船,吐得脸色发白,顾维一路给她递水,回程时还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她身后。
她记得那天,却一直觉得那只是一次普通出游。
三天后,顾维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周宁把一沓账单放在桌上:“房贷从这个月开始各付一半,水电也一样。房子你父亲留下的,产权归属按手续来,不需要的东西我不拿。”
顾维看了她一眼:“不用分这么清。”
“要分清。”
“你没工作的时候,房贷我多付几个月也没关系。”
“现在我有工作了。”
她找到一份服装售后主管的工作,工资不算高,离家要换两趟地铁,试用期三个月。为了上班,她退掉了原来接的几家零活,也把沈哲工作室的长期合作停了。少了一笔熟人介绍的收入,日子立刻紧了起来。
顾维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因此回头。
他把账单重新叠好:“先这样。”
周宁问:“你还要离婚吗?”
顾维摸了摸桌角,没有马上回答。
“我暂时不想住回去。”他说,“你也别急着要答案。”
这句话不重,却比争吵更难受。
他们开始分居。顾维住在修理厂附近租的小单间,周末回来取东西。两个人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周宁会问他胃药吃没吃,他会说吃了;顾维会问她新工作适应不适应,她说还行。
他们不再谈沈哲。
沈哲后来把那批衣服的钱转了过来,说是洗坏的补偿。周宁没收,只把同城配送的费用发给他,告诉他衣服已经原样送回。沈哲又打了几次电话,见她不接,便没再联系。
周宁没有因此觉得轻松。
她只是终于不用再替别人解释自己的边界。
入冬前,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周宁下班回家,发现阳台晾衣架的一侧又松了。她搬来凳子,拿螺丝刀拧了半天,螺丝还是滑丝。
顾维正好上楼拿户口本。
他站在阳台门边,看了看她手里的工具:“这个方向反了。”
周宁把螺丝刀递给他:“你来。”
顾维接过去,三两下把螺丝重新固定好。
周宁在旁边看着,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你只会修这些”。她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到他手边。
顾维没有喝,只说:“周六把剩下的东西分完。”
“好。”
“分完以后,我还是住外面。”
“我知道。”
“周宁。”
“嗯?”
顾维看着那只重新稳住的晾衣架:“那天的事,我不会当没发生。”
周宁握着杯沿:“我也没要求你当没发生。”
他点了下头,拿起户口本准备离开。
周宁叫住他:“裤子还在吗?”
“哪条?”
“那条被我洗过的工作裤。”
“在。”
“油印后来掉了吗?”
顾维想了想:“淡了点,没全掉。”
“挺好。”周宁说,“留着吧。”
顾维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他拿着户口本走下楼。周宁站在阳台上,望着那条被雨水打湿一角的旧晾衣架。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把屋里的灯全部打开,只把顾维刚才喝过的那杯水端回厨房,倒掉已经凉透的水,重新接了一杯。
等水烧开时,楼道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维去而复返,站在门口问:“我工具箱是不是还在储物间?”
“在。”
“我拿走。”
周宁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换鞋,走进储物间。两个人隔着一面半透明的玻璃门,各自翻找东西,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顾维拎着工具箱出来。周宁把那杯新倒的热水放到了鞋柜上。
顾维看见了,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杯子。
他没有说谢谢。
周宁也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到一起。
门外的雨还在下,工具箱的金属扣在顾维手里轻轻响了一声。 alcove in the? Need Chinese only. Good. But final output had “alcove…”? I accidentally wrote “alcove in the?” in analysis only, not final. final okay. Need perhaps user said first line directly scene, yes. No title. Length maybe 3600 Chinese. Ensure “怒泼水” direct. “嫌他” yes. “男闺蜜” never explicitly says but relationship shown, title maybe term should appear? Must complete title hidden. Could say friend but perhaps title‘s term exact not required? To ensure answer, include “男闺蜜” naturally. Add maybe initial “周宁一直把沈哲称作男闺蜜” but final already no exact. User asks title contract, relation must identify. Insert sentence after intro or scene. Need modify final? We can send revised entire output but length. Add in paragraph: “她把沈哲称作男闺蜜”。 Also title says 上海女子; setting says Shanghai, woman. Fine. Need no title. Let’s produce final again maybe edit sentence. Current final can be amended only by full response. Do it concise. Ensure no extra. Also first line scene. Let‘s output whole, but token okay. Use prior content, add sentence. Maybe title phrase “丈夫当面” represented. Great. Final no com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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