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梅，1960年3月15日出生在上海虹口区一个老弄堂里。我爸叫林建国，1935年生，是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的挡车工。我妈叫王秀英，1938年生，是个家庭妇女，平时帮人缝缝补补挣点零花钱。我有个哥哥叫林晓军，1955年出生，比我大五岁，在一家街道机械厂当钳工。我哥1955年生，82年27岁，已经结婚了，嫂子叫张丽华，1957年生，在菜场卖鱼。我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一家人和和睦睦。

1982年，我22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街道服装厂当缝纫工，每月工资36块钱。那时候，我妈王秀英天天为我操心婚事。5月份的一天，邻居刘阿姨来我家，跟我妈说，她老公在民政局工作，手头有个转业军官，人老实，想找个对象。我妈赶紧问情况。刘阿姨说，那军官叫周卫国，1952年10月出生，今年30岁，江苏盐城人。69年参军，在山东部队，后来提干，当过排长副连长，现在是副连职。82年转业回上海，因为上海户口紧，好单位进不去，被分配到上海龙华殡仪馆，当了一名火化工。刘阿姨说，这单位没人愿意去，又脏又累又晦气，但周卫国没挑拣，服从分配。我妈问我愿意见吗。我一听殡仪馆，心里就咯噔一下。我犹豫了。我妈说，人家是军官，人品好，年薪多少不知道，但工资应该不低。我半信半疑。

5月1号那天，我和周卫国在人民公园见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皮肤黑，但眼睛亮。他说话实在。他说他叫周卫国，1952年10月生，今年30岁。他父亲在他10岁时得病去世，母亲李秀兰一个人种地拉扯他和弟弟周卫民。他69年16岁参军，在部队入党提干。82年转业，因为上海只给了殡仪馆一个名额，他就去了。他说他现在月薪58块，年薪大概700左右。然后他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他母亲李秀兰今年52岁，身体不好，有风湿，他打算明年把她从江苏接到上海，和我们住。他说他母亲这辈子不容易，他必须尽孝。

第二，他弟弟周卫民，1962年出生，比他小10岁，现在在江苏老家务农，初中毕业。他答应母亲要供弟弟读书，帮弟弟跳出农门。他说以后有条件了，要把弟弟弄回上海，或者供他上大学，我们要一起出力。

第三，他说他现在工作特殊，可能有人看不起，但他不嫌弃。他要求婚后工资全部上交，家里大事小事商量着来，而且要尊老爱幼，对邻里友善，不能嫌贫爱富。

我听了，心里直打鼓。这负担太重了。我妈倒觉得他孝顺，有担当。我爸林建国没表态。我哥林晓军听说后说，殡仪馆的，以后生孩子别人会说闲话。我嫂子张丽华更直接，说这种人家不能进，以后家里晦气。我犹豫了很久。后来，我妈带我去江苏盐城见他母亲李秀兰。李秀兰是个瘦小的农村妇女，手粗糙，但眼神慈祥。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卫国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妈。我听了心里酸。周卫国对他妈特别孝顺，一口一个妈，眼神里全是敬重。我想起我爸林建国对我奶奶也那样。我觉得这男人靠得住。

1982年10月，我和周卫国结婚了。婚礼简单，就在弄堂里摆了五桌。他母亲李秀兰也来了，住在我们家12平米的亭子间。周卫国每天早出晚归，在殡仪馆烧锅炉、火化尸体。他从不说苦。每月58元工资，他留10元零花，其余48元全交给我。我精打细算，买菜做饭。他妈李秀兰帮着做家务。我哥林晓军和嫂子张丽华起初看不起我们，嫂子每次来都阴阳怪气，说殡仪馆的晦气，别传染给孩子。但我妈王秀英经常接济我们，给我带些粮票。我爸林建国偶尔也来，教周卫国怎么用煤炉。

我们弄堂里有个邻居陈阿婆，她儿子在国营厂当科长，她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见周卫国在殡仪馆上班，就当着我的面说，晓梅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找了个烧死人的，以后出门别人都要绕着你走。我听了心里难受，但周卫国不生气，他说陈阿婆，我凭双手吃饭，不丢人。后来陈阿婆的老伴去世，周卫国主动帮忙联系殡仪馆，安排后事，还帮着守灵。陈阿婆很感激，后来见人就说周卫国是个好人。

1983年，周卫国在殡仪馆表现好，被提拔为火化组组长，工资涨到65元。他弟弟周卫民来上海玩，我们管吃管住。周卫民21岁，长得白净，但不太爱说话。周卫国对弟弟说，你要好好学门技术，以后才能有出息。后来，周卫国托人把周卫民介绍到上海一家街道工厂学电工。周卫民留在了上海。我们一家四口，挤在12平米，很辛苦。但我妈王秀英经常过来帮我们，还给我哥林晓军说好话，让我哥别看不起周卫国。

1984年，我怀孕了。周卫国高兴坏了。他母亲李秀兰天天给我炖汤。我嫂子张丽华又说闲话，说在殡仪馆工作的人，身上有晦气，孩子别有问题。我听了心里难受。周卫国知道后，对嫂子说，嫂子，我工作虽然特殊，但我凭劳动吃饭，不偷不抢，孩子会健康的。嫂子被怼得没话说。1985年5月，我生了个女儿，取名周敏。孩子白白胖胖，很健康。我嫂子没话说了，但心里还是有点嫉妒。她跟邻居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阴影。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跟嫂子大吵一架。周卫国回来后，劝我说，晓梅，别跟嫂子计较，她也是心直口快。他反而去买了两斤苹果给嫂子送去。嫂子脸红了，以后再也不说闲话了。

1987年，我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周浩。这时候，周卫国已经是殡仪馆副主任，工资80元。他弟弟周卫民通过考试，转正为正式工。我们生活慢慢好起来。但矛盾也来了。我哥林晓军因为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找周卫国借钱。周卫国二话不说，借了200元。我哥很感动，对周卫国的看法改观。我嫂子张丽华还是有点势利，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刻薄了。

1988年，周卫国母亲李秀兰生病，是胃癌。周卫国到处借钱，带母亲去华山医院看病。他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我带着两个孩子，还要上班。我妈王秀英来帮忙照顾。那段时间，我们家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我哥林晓军也拿出了500元。周卫国跪在我哥面前，说哥，这钱我一定还。我哥说，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秀兰最后还是走了，1989年春。周卫国很伤心，但他挺过来了。他说，妈走前看到我们一家和睦，孙子有出息，她放心了。

90年代，改革开放深入。殡仪馆也改革，实行承包制。周卫国因为懂管理，被提拔为馆长。他弟弟周卫民也下了海，做家电维修，后来开了店。周卫民谈了个女朋友，叫赵小芳，是上海郊区人。赵小芳嫌周卫民穷，不想结婚。周卫国知道后，拿出攒了很久的3000块钱，帮弟弟办了婚礼。赵小芳过门后，看到周卫国一家这么团结，也感动了，对周卫民好，后来还帮周卫民看店。我们家搬进了两室一厅的房子。我哥林晓军厂里倒闭，周卫国帮他联系到殡仪馆当保安，后来转正。我嫂子张丽华也来殡仪馆做清洁工。我哥一家感激不尽。我爸林建国退休后，帮我们带孙子。我妈王秀英经常来串门。我们两家关系特别好。

2000年后，周卫国快退休了。他弟弟周卫民生意做大，买了别墅。周卫民要接周卫国去住，周卫国不去，说习惯了老房子。周卫民就每月给周卫国5000元，周卫国不要，说你自己留着。周卫民说，哥，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周卫国说，你争气。

2012年，周卫国60岁，正式退休。退休金每月5000多。我也有退休金。女儿周敏大学毕业，在银行工作，嫁了个好老公。儿子周浩读研究生，后来当了工程师。我们晚年生活富足。周卫国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和老战友喝茶。我跳广场舞。我们每年旅游一次。当年那些笑话周卫国去殡仪馆的人，有的下岗，有的生病，有的家庭破裂。大家都羡慕周卫国，说他有福气，娶了个好老婆，子女孝顺，晚年幸福。周卫国总是说，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82年转业去了没人愿意去的单位，娶了林晓梅。他说，他提的三个条件，林晓梅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他母亲晚年幸福，弟弟有出息，家庭和睦。这就是他最大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