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周二晚上做的那个梦。
他说他梦见自己开车,走的是去镇上那条路,过了桥,往右拐,那棵老槐树还在。然后一辆货车从对面过来,他记得很清楚,那辆货车的车头是红色的,车斗里的货物用蓝色篷布盖着,篷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他猛打方向盘,但来不及了,他记得撞击声,然后一片白。再然后他就醒了,醒的时候额头全是汗,手攥着被角,攥得关节发白。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的手心还在出汗,他翻身下床,把灯打开了。他老婆翻了个身说大半夜你不睡,他说没事,做了个梦。他去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又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躺下,但没睡着。他盯着天花板,那辆红色货车的车头还在他眼前,擦不掉,像一块被反复冲洗却始终渗着底色的画布,不管怎么刷,那道红总会在下一层釉质下方隐隐透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跟老婆说他不去送货了。他老婆正在煮面,说怎么了,他说我昨晚梦见出车祸了。他老婆说你梦都是反的。他说不是那种梦,太清楚了,连那辆车的篷布是蓝色的我都记得。他老婆没再劝,说你不想去就不去,歇一天。
老周跑运输十几年了,平时很少歇。那天他就真的没出门,把车停在院子里,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着那辆车。他说他看了一上午,那辆车的红色车头跟昨晚梦里不一样,篷布也不是蓝色的,但他还是不想动它,连引擎盖都没打开。
下午他老婆让他去村口买包盐。他说你去吧,他老婆说你一个下午坐着也不动,去买个盐怎么了,他说我不出那个门。他老婆没再跟他争,自己去了。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又进屋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出来坐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天黑。天黑透之后他觉得那页已经翻过去了,今天就要结束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关上了院子门,锁好,又去检查了一下大门闩,摇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松脱,然后去洗了澡,躺在床上。他老婆问他明天能出门了吧,他说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做梦。早上他老婆叫他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吃过早饭,换上那件工装外套,拿起车钥匙,朝院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然后发动了车。
他老婆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没有抬头。水龙头开着,水流声盖住了引擎的低鸣,然后它越来越远。
那辆车刚驶出院门几米,还没到巷口,从旁边岔道上冲过来一辆三轮车,刹车来不及了,侧翻过来,压在了他的驾驶室那一侧。三轮车斗里装的是沙子,车头还挂着一块蓝色篷布的一角,已经被扯破了,还挂在车斗边缘,被风吹着翻来翻去。
他坐在驾驶座里,车门变形了,打不开。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他听见了,但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握着方向盘,手指没有松开。
后来有人问他老婆,他是不是本来今天不打算出去的。她说他本来昨天就没出去,今天要去送货。那辆三轮车他认识,是村里老张的,平时不走那条路,那天不知道怎么拐进了巷口,等看见老周的车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的刹车线断了,他自己事后也说不出为什么会经过那里,只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红车头已经在跟前了。那根刹车线断得没有预警,像一截梦与醒之间的连线,等老周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被压在了另一辆车的轮下,再也拧不回去了。
那天傍晚,他的那把椅子还搁在屋檐下,没有搬回去。他锁好的那道院门被他早上打开之后又带上了。他老婆从厨房出来,把碗碟端到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然后想起他今天不回来吃了,把多出来的那一副收了回去。她收的时候多拿了一双筷子,又放回去了,放下了碗筷,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开始吃。
那辆三轮车后来被拖走了,车斗里残留的蓝色篷布被风吹进了路边的沟里,再也没有人捡起来过。那条岔道口被重新平整过,新填的沙石颜色比周围的旧路浅一些,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那扇院门也会在他回来之前一直维持着他早上推开的那个角度,像一本书被翻到了某一页,然后被搁在那里等待重新合上。他不会再经过那道门了。他会在某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位置上,停在他的梦里已经画出的那条边界线上,那里有一辆红色车头、蓝色篷布、灰尘和刹车声,那个位置将永远停留在他驶离之前的那一刻。他不会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同一场梦了,因为他再也没有醒来过。那扇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什么正在沿着走道接近,然后擦过它的边缘,继续向前,穿过了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门缝,消失在它一直以来的方向里。风还在吹,那把空椅子还在屋檐下,像所有已经驶完了全部路程的车辆一样,在尽头处缓慢地滑行,然后彻底静止下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