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篮里,转过身来。

周正坐在沙发上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还没凑到烟头上。

春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那个坐姿太正式了。

老周手里的打火机顿了一下。

“老周,咱俩既然住到一起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春梅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提前想好了怎么说。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茶几边上。

“你说。”

“以后咱俩过日子,每个月你得给我三千块钱。”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打火机还攥在手里,塑料壳子被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三千?”

“对,每个月一号给。”

春梅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

“这钱是咱俩的生活费,买菜、交水电、日常开销,剩下的算我的零花。”

老周没说话。

他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拿起那根没点着的烟,又放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墙上那个老挂钟走得哒哒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老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三千块。

他一个月退休金六千二。

扣掉三千,还剩三千二。

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个月少说四五百。

两个人吃饭,就算省着花,也得一千五打底。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就是几百块没了。

这笔账他不用拿笔算,心里门儿清。

春梅看他半天不吭声,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图你的钱。但咱俩搭伙过日子,总得有个章程。我搬过来住,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这些我都干。可我不能白干。”

老周抬起眼皮看她。

“洗衣做饭,咱俩不能一起干吗?”

春梅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咱俩搭伙,不就是互相有个照应吗?你做饭,我买菜。你洗衣,我拖地。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打工。”

春梅的脸色变了。

“老周,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搬进你家,住的是你的房子,吃的是你的米面,我伺候你吃喝拉撒,到头来连个保障都没有?”

“什么叫伺候?”

老周的声音也硬了。

“咱俩认识半年,跳广场舞认识的,后来一起买菜、一起做饭,哪回不是我骑电动车去菜市场?哪回不是你炒菜我刷碗?怎么一住进来,就变成你伺候我了?”

春梅抿着嘴,眼圈有点红。

“那你觉得我图你什么?图你六十五了?图你退休金高?”

老周没接这个话。

他不想吵。

五年前老伴走的时候,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就是一个人。

后来独居了五年,每天早晨起来,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早饭对付一口,中午下碗面,晚上有时候炒个菜,有时候就着咸菜啃个馒头。

电视开着,他坐在沙发上打盹,醒了就关掉,上床接着睡。

女儿住在同一个小区,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她有她的家,她的孩子,她的日子。

老周知道女儿孝顺,可孝顺和陪伴是两码事。

半年前,小区门口的小广场上,有人组织跳广场舞。

老周本来只是路过,站在边上看了几回。

第三回的时候,春梅走过来,问他会不会跳。

他说不会。

春梅说,我教你。

就这么认识了。

春梅五十八,离异,也在上海,退休金不高,一个人租房子住。

两人跳了半个月的舞,老周才知道她离婚十几年了,前夫早就不联系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趟。

春梅说话实在,不藏着掖着。

她说自己退休金少,租的房子是个老小区的单间,一个月一千二,冬天冷夏天热。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可怜巴巴的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觉得这个人实在。

不像之前有人给他介绍过的几个,一上来就问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恨不得当场把账算清楚。

春梅不问这些。

她只问他喜欢吃什么菜,血压高不高,膝盖疼不疼。

三个月前,老周过生日,春梅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老周低头吃面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他已经五年没过过生日了。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老伴在的时候,每年过生日都给他包饺子。

老伴走了以后,生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春梅那碗面,让他觉得这个家又有了一点热乎气。

第二天,他跟春梅说,要不咱俩搭伙过吧。

春梅想了想,说行。

老周跟女儿提这事的时候,女儿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女儿的手顿了一下。

“爸,你跟她认识才半年。”

“半年不短了。”

“我不是反对你找伴,我是怕……”

女儿没把话说完,但老周知道她想说什么。

怕房子。

怕钱。

怕将来。

老周说,爸心里有数。

女儿没再说什么,洗完碗就走了。

老周看着女儿的背影,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一个人过了五年,他太知道那种冷清了。

冬天的时候,暖气烧得再热,屋子里还是觉得冷。

吃饭的时候,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像是在提醒他,这个家少了一个人。

他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春梅搬进来的那天下午,老周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排骨,还买了春梅爱吃的茼蒿。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春梅炖了排骨,老周清蒸了鱼,茼蒿用蒜蓉炒了,又拌了个黄瓜。

四个菜,摆了一桌子。

老周还开了瓶黄酒,给春梅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春梅说,以后咱俩好好过。

老周说,好。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家常。

春梅说她儿子年底可能要回来,到时候见见。

老周说好,到时候他请客。

收拾完碗筷,老周坐到沙发上,心里头难得地踏实。

然后春梅坐下来,说出了那句话。

“每个月你得给我三千块钱。”

老周现在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眼圈发红的春梅,心里那点踏实劲儿全散了。

他想起刚才春梅说的那句话——“我搬过来住,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这些我都干。可我不能白干。”

白干。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进老周心里。

原来在她眼里,搭伙过日子,是一份工作。

他老周是雇主,她是拿工资的。

“春梅,我问你一句话。”

老周的声音平静下来。

“你说。”

“咱俩搭伙,你是图我这个人,还是图个保障?”

春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周等了几秒钟,站起来,走进卧室。

春梅跟到门口,看见老周从衣柜里拿出那个旧帆布包。

那是他以前上班时候用的,洗得发白了,拉链还坏了半截。

老周把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往里塞衣服。

一件夹克,两条裤子,内衣袜子,洗漱用品。

春梅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发抖。

“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周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春梅,你说得对,搭伙过日子得有个章程。但你说的那个章程,我扛不住。”

他把拉链拉上,拎起包,从春梅身边走过去。

春梅伸手想拉他,手指碰到他的袖子,又缩了回去。

老周走到门口,换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看了春梅一眼。

“今晚我去女儿家住。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咱俩再谈。”

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

老周拎着包,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手有点抖。

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楼道里散开,呛得他眯起眼睛。

六十五岁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看透了。

可刚才春梅说出三千块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这半年。

那碗长寿面,那两个荷包蛋,那些一起买菜的日子,一起跳舞的晚上。

他以为那是感情。

可在春梅眼里,那也许只是一份还没谈好价钱的工作。

老周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拎着包继续往下走。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照得地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快十点了,外孙女该睡了。

老周拎着包,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裹了裹外套,往女儿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

灯还亮着。

春梅还在里面。

老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包不算沉,可拎在手里,总觉得压得慌。

他想起五年前,老伴走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拎着包,从医院往回走。

那时候包里装的是老伴的换洗衣服,人没了,衣服得带回家。

五年了,他又拎着包走在夜路上。

还是一个人。

老周站在女儿家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女儿的声音,带着困意。

“谁啊?”

“是我,爸。”

沉默了几秒,门锁响了。

老周推开门,上了楼。

女儿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

“爸,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老周没说话,拎着包进了门。

女儿关上门,跟在他身后。

“爸,出什么事了?”

老周把包放在鞋柜旁边,坐到沙发上。

“我跟春梅,可能不合适。”

女儿愣了一下,坐到他对面。

“怎么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老周把春梅要三千块的事说了一遍。

女儿听完,没说话,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她把水放在老周面前,坐下来。

“爸,你打算怎么办?”

老周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女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有些话我白天就想跟你说,怕你不高兴,没敢说。”

老周抬起头。

“你说。”

女儿深吸了一口气。

“爸,你跟春梅阿姨认识半年,她是什么人,你真的了解吗?”

老周没接话。

女儿继续说。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你一个月六千二。她提出要三千,等于你每个月只剩三千二。你们俩日常开销,水电煤气,买菜买肉,一个月怎么也得两千吧?那你只剩一千二。万一你生个病,或者家里有个急事,你拿什么扛?”

老周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爸,我不是反对你找伴。但找伴得找个能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找个让你养着的人。”

老周抬起头,看着女儿。

“她也是想有个保障。”

“保障可以商量,但不能一开口就要三千。她退休金两千三,你们俩加一起八千五,如果她出两千,你出两千五,四千五够花了,剩下的还能存点。她一分不出,还要你倒贴三千,这哪是搭伙,这是找长期饭票。”

老周沉默了。

女儿的话,他没法反驳。

他想起春梅说的那句

“我不能白干”

心里头堵得慌。

“爸,今晚你就在这睡,明天回去跟她好好谈谈。要是她愿意重新商量,那还行。要是她咬死三千不放,那你得想清楚。”

老周点点头。

女儿站起来,去给他铺床。

老周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这半年,春梅对他确实好。

可那好,是不是都标了价?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女儿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他睁着眼睛,盯着那片亮,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六千二减三千,剩三千二。

三千二减两千生活费,剩一千二。

一千二,够干什么?

一包烟二十,一个月六百。

剩下的六百,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连药钱都不够。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心里头凉飕飕的。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得很早。

女儿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

老周坐在桌前,喝了两口粥,没什么胃口。

“爸,你回去看看吧。”

女儿把馒头递给他。

老周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饭,老周拎着包,出了女儿家的门。

早晨的阳光照在小区里,亮得有点晃眼。

他走回自己家楼下,抬头看了看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春梅的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老周放下包,走过去,拿起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有点潦草。

“老周,我走了。昨晚我想了一夜,你拎包走人,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我贪你的钱。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女人,一个月两千三,要是不找个依靠,以后怎么办?我不是图你钱,我是图个踏实。你连商量都不肯,直接拎包走人,我心里也凉了。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收好。春梅。”

老周拿着纸条,手有点抖。

他坐到沙发上,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盯着看。

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掏出手机,想给春梅打电话,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

他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老周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屋子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开着,春梅的衣服已经拿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她常用的那把木梳。

老周拿起木梳,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走出卧室,回到客厅,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当时确实没商量,直接拎包走了。

他以为那是态度,现在想想,也许那是逃避。

他怕谈钱,怕把感情和钱搅在一起。

可晚年搭伙,不谈钱,又能谈什么?

老周坐在沙发上,开始算另一笔账。

春梅一个月两千三,她一个人过,够不够?

房租不用交,那是她自己的房子。

但吃喝拉撒,人情来往,两千三在城里,确实紧巴巴的。

她要是找个老伴,对方不出钱,她凭什么跟人家过?

老周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

他想起春梅说过,她前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

她离了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结了婚,在另一个城市,一年回来一两次。

她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她想要个依靠,有错吗?

没错。

可他老周呢?

他一个月六千二,看着不少,可要真拿出三千,他自己还剩多少?

他也有女儿,有外孙女,将来万一有个病啊灾的,他总不能伸手跟女儿要钱。

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手机,又给春梅打了一次。

这次,电话接通了。

“喂。”

春梅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春梅,是我。”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春梅,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钱,也谈感情。”

电话那头,春梅没有说话。

老周继续说。

“三千块,我确实拿不出来。不是拿不出,是拿了我心里不踏实。我一个月六千二,给你三千,剩下三千二,两个人过日子,两千打不住,剩一千二,我连病都不敢生。”

春梅的声音有点颤。

“那你觉得我该拿多少?我一个月两千三,我总不能全拿出来吧?我也有儿子,将来他买房娶媳妇,我总得帮衬点。我要是把钱全花在咱俩过日子上,我老了怎么办?”

老周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春梅,我没让你全拿出来。我是说,咱俩得商量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数。”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老周想了想。

“你出一千,我出两千五,一个月三千五,够咱俩花了。剩下的,各人存各人的,将来有个急用,也不至于抓瞎。”

春梅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我一个月才两千三,出一千,剩一千三,我儿子那边要是有点事,我拿什么帮?”

“你儿子已经结婚了,他有他自己的日子。你总不能养他一辈子。”

“那是我儿子,我不管谁管?”

老周叹了口气。

“春梅,咱俩要是搭伙,得先顾好咱俩。你儿子有手有脚,让他自己挣。我女儿我也没让她贴补我。”

春梅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女儿住同一个小区,天天能见着。我儿子一年才回来一两次,能一样吗?”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你拎包走人的时候,我心里就明白了。在你心里,我比不上你女儿,也比不上你那一千二百块钱。咱俩的事,算了吧。”

电话挂断了。

老周拿着手机,听着忙音,愣在那里。

他慢慢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算清了账,却算不清人心。

他以为可以商量,可春梅不给他商量的余地。

他以为感情能抵过钱,可感情在钱面前,薄得像张纸。

老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

他掏出烟,点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有老人牵着小孩,有夫妻拎着菜。

他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想起五年前,老伴走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找了。

可一个人过了五年,他才知道,人老了,怕的不是死,是孤独。

他想找个伴,可找伴的路,比他想的难得多。

老周把烟头扔进烟灰缸,转身回了屋。

他拿起茶几上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卧室,把帆布包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回衣柜。

包放回柜子最上层。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把木梳。

那是春梅留下的。

他伸手拿起木梳,握在手里,木梳的齿硌得手心有点疼。

他放下木梳,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瓶黄酒。

老周看着那瓶酒,想起昨晚两人碰杯的样子。

“以后咱俩好好过。”

才几个小时,就散了。

老周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春梅的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拨过去。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女儿的话,想起春梅的话,想起自己算的那笔账。

三千,两千五,一千,一千二。

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晚年搭伙,到底该怎么搭?

感情和钱,到底哪个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日子,又回到一个人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和茼蒿。

他拿出排骨,放在水池里解冻。

中午,他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炖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

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像以前一样。

他喝了一口汤,味道很淡。

他想起春梅炖的排骨,比她炖的好吃。

他放下勺子,看着那碗汤,没了胃口。

他把汤倒回锅里,盖上盖子,放回冰箱。

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相亲节目,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台上说,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老伴。

老周看着屏幕,心里想,踏实过日子,到底什么样?

他关掉电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她走了,钥匙留下了。”

过了一会儿,女儿回了一条。

“爸,你没事吧?”

老周回:

“没事。”

女儿又回:

“晚上我过去陪你吃饭。”

老周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头暖了一点。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楼下的车流。

六十五岁了,他以为他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扛得住。

可这一晚加一天,他觉得自己老了。

老得连一段搭伙的日子都守不住。

他回到屋里,坐到沙发上,又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他几乎能背下来了。

他当时为什么不肯商量?

是因为他觉得被冒犯了。

他觉得春梅把感情当买卖。

可现在想想,也许春梅只是想要个态度。

他要是当时坐下来,好好跟她谈,而不是拎包走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老周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他决定,晚上女儿来了,跟她好好聊聊。

聊聊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一个人过,还是再找。

如果要再找,该怎么找。

他不想再拎着包走在夜路上了。

可他也怕,怕下一次,还是同样的结局。

老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春梅在跳舞,舞裙在灯光下转着圈。

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

他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

然后灯灭了,春梅不见了。

老周醒过来,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铃响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

“爸,我买了点菜,晚上咱爷俩吃。”

老周接过菜,让女儿进门。

女儿换了鞋,走到客厅,打开灯。

灯光亮起来,屋子里一下子有了生气。

女儿看了看茶几上的钥匙,没问。

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

“爸,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女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你瘦了。”

老周笑了笑。

“一晚上能瘦多少。”

女儿没再说什么,继续切菜。

老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他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心里头踏实了一点。

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厨房里也是这个声音。

后来老伴走了,厨房里安静了五年。

春梅来了半天,厨房里又有了声音。

现在,又安静了。

他不知道,以后这个厨房里,还会不会有人给他做饭。

他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勇气,再让一个人走进来。

老周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女儿忙碌的身影。

他心里头,说不清是酸还是暖。

他知道,不管怎么样,女儿是他最后的依靠。

可他也知道,女儿有自己的家,不能天天陪着他。

他得自己想办法。

老周站起来,走到厨房。

“我来帮你。”

女儿没拒绝,递给他一把葱。

老周接过葱,开始剥。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剥葱。

谁也没说话。

但老周觉得,这比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强。

晚饭做好了,两菜一汤。

女儿炒了春梅爱吃的茼蒿,老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没有空椅子了,女儿坐在对面。

老周夹了一筷子茼蒿,放进嘴里。

味道和春梅炒的不一样。

他嚼了嚼,咽下去。

“爸,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女儿放下筷子,看着他。

老周也放下筷子。

“我想好了,先一个人过一阵子。不急着找。”

女儿点点头。

“这样也好。”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爸,你要是想找,得找个能跟你平摊日子的。不能找个让你养的。”

老周点点头。

“我知道。”

女儿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完饭,女儿收拾碗筷,老周坐在客厅里。

女儿洗好碗,走出来,坐到老周旁边。

“爸,春梅阿姨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搭伙过日子,本来就得慢慢磨合。不合适,就算了。”

老周看着女儿,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爸,你还有我。”

老周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景。

女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爸,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老周送女儿到门口。

女儿换了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门关上了,老周站在门口,听着女儿的脚步声走远。

他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春梅的钥匙。

老周拿起钥匙,握在手里,凉凉的。

他想了想,把钥匙放进了抽屉里。

也许有一天,春梅会回来拿。

也许不会。

老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比昨晚暖和了一点。

他看着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

他不再是一个人站在夜路上了。

他站在自己家里,灯是他开的。

老周转身回了屋,关好阳台的门。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那把木梳还在。

他伸手拿过来,放在枕头边。

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得学会一个人过日子。

就像过去五年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尝过有人陪的滋味,再回到一个人,比一直一个人更难。

但路还得往前走。

老周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他想起春梅说的那句话:

“咱俩的事,算了吧。”

算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来,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他坐起来,看了看枕头边的木梳。

他拿起木梳,放回床头柜。

然后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他看了一眼,没有再把目光移开。

他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找了个戏曲频道。

电视里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

老周坐在沙发上,听着戏,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他想起年轻时,老伴也爱听戏。

两人常为听哪个台拌嘴。

现在没人跟他拌嘴了。

他调大音量,让屋子里热闹一点。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老周拿起来一看,是春梅的号码。

他愣了一下,接通了。

“喂,春梅。”

“老周,我下午过来拿钥匙,方便吗?”

春梅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方便,你过来吧。”

“好。”

电话挂了。

老周拿着手机,心里头有点乱。

她来拿钥匙,顺便可能会再谈谈。

他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决定顺其自然。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老周走过去开门。

春梅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

她看上去比昨天憔悴了一些,但精神还行。

“进来吧。”

春梅进了门,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

“钥匙在抽屉里,我给你拿。”

老周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拿出钥匙,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钥匙,握在手里。

“老周,昨天电话里,我说得有点冲。”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

“我回去想了一天,你说的一千加两千五,我仔细算了算,也不是不行。”

老周心里一动。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春梅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以后不管什么事,咱俩坐下来商量,你不能拎包就走。”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答应你。”

春梅点了点头。

“那行,那三千五,我出一千,你出两千五,咱俩试试。”

老周看着春梅,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让步。

“春梅,谢谢你。”

春梅摇摇头。

“谢什么,咱俩都想好好过日子,那就得互相让一步。”

老周点点头。

“那你的东西,还搬过来吗?”

春梅看了看四周。

“搬,明天搬。”

老周笑了,笑得很轻。

但心里头,那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春梅也笑了。

“那今晚,我还在这吃吧?”

老周说:

“好,我去买菜。”

春梅说:

“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一起往菜市场走。

老周走在春梅旁边,步子比昨天轻快了不少。

他知道,日子还得过,账还得算。

但至少,他们愿意坐下来,一起算了。

这就够了。

老周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木梳,摸到了,才想起来昨天的事。

春梅答应出一千,他出两千五,两个人凑三千五过日子。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老周坐起来,点上烟,站在阳台上抽了一口。

晨光还没完全亮透,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鸟在叫。

他想起昨晚春梅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天缓和了不少。

她说了,明天搬东西过来。

老周把烟掐灭,回屋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煮了碗面,吃完以后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客厅拖了一遍。

茶几上摆着春梅的杯子,是前天她带来的,粉色的,带个盖子。

老周把杯子洗了,重新倒上热水,放在茶几上。

他坐下来,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开始算账。

三千五,春梅出一千,他出两千五。

他每个月退休金六千二,扣掉两千五,还剩三千七。

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个月四五百,这是雷打不动的。

两个人吃饭,照现在这个物价,一天怎么也得五六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往上。

再算上他的烟钱,一包二十,一个月六百,加上偶尔买点药、人情往来,紧巴巴的。

老周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复算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勉强够用。

但前提是不能再有别的大开销。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他从来不算这些账。

两个人的退休金加在一起,每个月花多少剩多少,心里没数,反正够用。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得算清楚每一笔钱,因为不知道哪天会出什么事。

老周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上已经有人出来买菜了。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老周打开门,春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旁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

“来了。”

“嗯,来了。”

春梅把东西拎进来,老周帮忙接了一把。

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看到茶几上自己的杯子,杯子里已经倒好了热水。

她愣了一下,看了老周一眼,没说话。

老周说:

“你房间我收拾好了,原来我女儿住的那个屋,被子褥子都是新的。”

春梅点了点头,拎着东西进了房间。

老周站在客厅里,听着房间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五年前老伴刚走那会儿,他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觉得空荡荡的。

后来女儿隔三差五来,给他做饭、洗衣服,他心里头稍微好受点。

再后来女儿也忙,来得少了,他就一个人早上起来买菜,中午做饭,下午去公园溜达,晚上看电视。

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来回晃荡,没有波澜。

再后来,他认识了春梅。

两个人跳了半年舞,一起买菜做饭,他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点人气。

他以为搭伙过日子,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散步。

他从来没想过,搭伙过日子,还得算账。

老周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春梅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件家居服,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

她走到沙发边,坐在老周旁边的椅子上。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老周看着她。

“你说。”

“我那套房子,下个月开始出租,一个月能收一千二,我已经跟中介说好了。”

老周愣了一下。

“你租出去,你住哪儿?”

春梅看了他一眼。

“我住你这儿啊。”

老周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

春梅说:“我租房子那一千二,以后每个月到我卡上。我出的一千生活费,就从这里面拿,剩下的两百我自己留着。”

老周点点头。

“行,这样你也有个进项。”

春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老周,我跟你说实话,我那两千三的退休金,我想自己攒着。”

老周看着她。

“攒着?”

“嗯。”

春梅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跟你不一样,你有房子,有女儿,我什么都没有。我要是哪天病了,你那三千五的生活费能管我医药费吗?”

老周没说话。

春梅接着说:“我把退休金攒着,万一有个急用,心里头踏实点。你别觉得我藏心眼,我是真怕。”

老周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

春梅抬头看着他。

“你真明白?”

老周点点头。

“我明白。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没房子,退休金又少,你心里头不踏实,这我懂。”

春梅的眼睛红了红,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周说:“行,你的退休金你攒着,我不动。咱们俩的生活费,就按昨天说的,你出一千,我出两千五,够用就行。”

春梅点了点头。

“谢谢你,老周。”

老周摆摆手。

“谢什么,过日子嘛,互相体谅。”

春梅说:

“那我去做饭了。”

老周说:

“好。”

春梅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择菜。

老周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听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春梅在灶台前忙活。

春梅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站这儿干嘛,去看电视,饭一会儿就好。”

老周说:

“我帮你打打下手。”

春梅笑了。

“你会打下手?你以前不是说你只会煮面吗?”

周也笑了。

“学嘛,什么事不是学的。”

春梅递给他一把蒜。

“那行,你把蒜剥了。”

老周接过蒜,站在厨房门口,开始剥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周剥着蒜,心里头想,这大概就是搭伙过日子的滋味。

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柴米油盐的,是算完账以后,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中午饭做好了,春梅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青椒肉丝,还做了一个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

老周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你这手艺不错。”

春梅说:

“好吃就多吃点,别剩下。”

老周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春梅说,她以前在工厂上班的时候,食堂里有个大师傅,做菜特别好吃,她跟着学了几个菜。

老周说,他以前在单位,天天吃食堂,回家就吃老伴做的饭,从来没做过饭。

春梅说,那以后我教你。

老周说,好。

吃完饭,春梅收拾碗筷,老周帮忙擦桌子。

洗碗的时候,春梅说:

“老周,你那个烟,能不能少抽点?”

老周愣了一下。

“怎么了?”

春梅说:

“一天一包,一个月六百,倒不是钱的事,主要是对身体不好。”

老周没说话。

春梅接着说:“我也不是不让你抽,你减到两天一包,行不行?省下来的钱,给你买点好茶叶喝。”

老周想了想,说:

“行,我试试。”

春梅笑了。

“那说好了,两天一包。”

老周点点头。

“说好了。”

下午,春梅把房间收拾好了,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老周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他听见春梅在房间里哼歌,是那种老歌,他听着耳熟,但叫不上名字。

以前老伴也爱哼歌,做饭的时候哼,洗衣服的时候哼,有时候在阳台上浇花,也哼两句。

老周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春梅的歌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傍晚,女儿打电话来了。

“爸,春梅姨搬过来了?”

老周说:

“搬过来了,上午搬的。”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的事,怎么说的?”

老周说:“说好了,生活费凑三千五,她出一千,我出两千五。她的退休金她自己攒着,不动。”

女儿问:“她的退休金她自己攒着?那她不是占便宜了吗?”

老周叹了口气。

“小芳,你换个角度想。她没房子,退休金也少,她要是把退休金全拿出来花,将来万一身体不好,她找谁去?找你,还是找我?”

女儿没说话。

老周接着说:“她攒着点钱,心里头踏实,我也踏实。咱们不能光算钱,还得算人心。”

女儿说:

“爸,我是怕你吃亏。”

老周说:“吃不了亏。我算过了,剩下三千七,够我自己花的。再说了,两个人过日子,省下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互相照应。”

女儿沉默了几秒钟。

“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

“那我周末过去看看你们。”

“好。”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心里头想,女儿还是不太放心。

但她能松口,就已经不错了。

春梅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老周。

“你女儿的电话?”

“嗯。”

“她说什么了?”

老周说:

“她说周末过来看看。”

春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老周又说:

“她担心我吃亏,这正常,你多担待点。”

春梅说:“我明白。她是你女儿,担心你是应该的。我不会往心里去。”

老周看着春梅,觉得她这个人,确实是实在。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周把遥控器递给春梅。

“你看什么,你挑。”

春梅接过遥控器,换了个电视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讲一大家子人的事。

老周看着电视,心里头想,以后他们俩,也是一个小家庭了。

虽然这个家,是算过账以后才搭起来的。

但账算清楚了,日子反而能过踏实。

电视剧演到一半,插播广告的时候,春梅说:

“老周,我还想跟你说个事。”

老周看着她。

“什么事?”

春梅说:

“以后咱们俩要是有个拌嘴,你能不能别拎包就走?”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春梅说:“你上次半夜拎包走了,我一个人躺在这屋里,心里头特别难受。我想,你要是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老周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那次是急了,以后不会了。”

春梅笑了笑。

“那就好。”

两个人继续看电视。

电视剧演完了,老周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

“不早了,睡吧。”

春梅说:

“你先去洗,我收拾一下茶几。”

老周洗漱完,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躺在床上,听着春梅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她洗漱的声音,最后是她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下来。

老周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春梅搬进来了,账算清楚了,女儿也松口了。

日子从今天开始,换了个过法。

他想起春梅说的话,她的退休金要攒着,万一生病了急用。

这个想法,老周能理解。

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这些年攒了十几万块钱,存在银行里,一直没动。

这笔钱,他没跟春梅说,也没跟女儿说。

他是留给自己养老的,万一哪天他动不了了,这点钱能救命。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春梅。

不是不信任,是每个人,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周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浅浅的,像一层霜。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看见春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春梅看见他,说:“起了?洗脸刷牙,吃饭了。”

老周看着桌上的早餐,心里头热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人给他做好早饭了。

老周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春梅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说:

“你腌的?”

春梅说:

“嗯,前几天腌的,你尝尝,咸淡合适不?”

老周说:

“合适,正好。”

两个人吃着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亮堂堂的。

老周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着春梅。

春梅说:

“怎么了?”

老周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春梅笑了笑,站起来收拾碗筷。

老周也站起来,帮忙端盘子。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春梅洗碗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响着,春梅低着头,两只手在洗碗池里忙活。

老周忽然想起来,昨天算账的时候,春梅说她的退休金要自己攒着,他当时心里头还有点不舒服。

可现在看着她洗碗的样子,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账算清了,人还在。

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账算清了,人心才能踏实。

人心踏实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他转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今天他只抽了这根,剩下的,打算下午再抽。

两天一包,他答应了春梅的,他得做到。

老周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新闻频道。

电视里在播什么,他没仔细看。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晚年搭伙,感情和账本,到底该放哪个秤上?

他想了半天,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感情是虚的,账本是实的。

虚的东西,靠不住。

实的东西,伤感情。

但两个人要是真想好好过,虚的也得有,实的也得算。

算清楚了,才能把虚的也变成实的。

老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春梅正在擦灶台。

“春梅。”

春梅扭过头。

“嗯?”

老周说:

“以后咱们家的账,每个月对一次,你看行不行?”

春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说怎么对就怎么对。”

老周点点头。

“那说好了,每个月月底,对一次账。”

春梅说:

“好。”

老周转身回到客厅,坐回沙发上,心里头踏实了。

他知道,日子还长,以后还会遇到别的事,别的账。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