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林岚在北京东城区一家眼科医院的缴费窗口前,替沈砚刷了第三次身份证。
“住院押金还差两千。”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单子推出来,“家属先补上,后面按规定结算。”
林岚低头看了眼银行卡余额,转账过去。
她身后,沈砚戴着墨镜,右手捂着左眼,靠在轮椅里。他四十岁,做纪录片剪辑,常年熬夜,前一天晚上突然看不见左眼外侧的东西,走路时撞翻了玄关的鞋架。
医生说是视网膜脱离,需要尽快手术。
“手术不一定能恢复到原来的视力。”医生当时说,“但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沈砚听完,第一句话是:“我明天还有片子要交。”
林岚差点被气笑。
“你先把眼睛保住。”
“那客户怎么办?”
“客户不会因为你少剪一天片子就死。”
她说完,沈砚没再争,拿起手机给客户发了消息。那只眼睛看不清,他把手机凑得很近,拇指在屏幕上反复点错。
林岚替他把消息发出去,又联系了医院,约了检查,取了片子,签了同意书。她丈夫周启明原本说上午会过来,可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你给周启明打电话了吗?”沈砚问。
“他知道。”
“知道和来,是两回事。”
林岚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包里。
“他单位临时有事。”
其实周启明昨晚就说过,今天会请半天假陪她过来。
早晨出门时,他还站在厨房里煮小米粥,脸色有些红,声音也哑。
“我陪你去吧。”
林岚正在找沈砚的医保电子凭证,头也没抬:“你不是要开早会吗?”
“我请假。”
“他做的是眼睛手术,流程我都清楚。你去了也只能坐着。”
周启明端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中午回家吗?”
“看情况。”
“我这两天有点发烧,药在床头柜里,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
林岚终于抬头看他:“多少度?”
“没量,应该不高。”
“北京最近流感多,你量一下。真难受就去医院。”
“好。”
她拎起包,已经走到了门口,沈砚在楼下等她。周启明又问了一句:“林岚,你晚上能回来吗?”
她站在门边,心里忽然烦躁起来。
“我现在没法保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医院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沈砚被护士推去做术前检查,林岚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才看见周启明发来的消息。
“体温三十八度二。”
隔了两分钟,又一条。
“你回来时,帮我买点退烧药。”
林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沈砚的护士出来叫她:“沈先生家属,麻烦来签一下检查确认。”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跟着护士走了。
周启明打来电话时,林岚正在听医生讲术后注意事项。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没有接。等她出来,屏幕上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
她回拨过去,没人接。
“可能睡了。”她对自己说。
沈砚被安排在三人病房。下午两点,医生确定晚上手术。手术前要禁食,术后还要保持固定姿势,不能随便起身。
沈砚的父母都在外地,前妻带着孩子住在河北,电话打过去,前妻说自己第二天要上班,孩子也没人接送,只能先转钱过来。
林岚站在病床旁边替他整理床头柜。
“你妈说,明天一早坐高铁过来。”
“她膝盖不好,别让她折腾。”
“那你自己照顾自己?”
“我有护工。”
“护工晚上不一定在。”
沈砚抿了抿嘴:“你不用一直留在这儿。”
林岚把他的充电器插上。
“我没说我要一直留。”
他说:“你丈夫呢?”
这次林岚没有马上回答。
沈砚把脸转向窗户,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想多了。”
“他上次在你家楼下等你,等了两个小时。”
“那是他自己要等。”
“于岚。”
“你做手术就别操心这些。”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启明回电话。刚解锁,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烧到三十九了。”
消息后面没有标点,也没有别的内容。
林岚心里一沉,立即拨过去。
这次是关机提示。
她给周启明的同事刘师傅打电话,对方说没见到人,只知道他上午没去单位。
“他不是在家吗?”林岚问。
“嫂子,启明昨天就跟我说身体不舒服。你们不是一块儿去医院了吗?”
“我陪朋友来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让他自己在家?”
“我让他去医院了。”
“他没去?”
林岚没有回答。
刘师傅问:“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不用。他可能睡着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病房门口,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沈砚问:“怎么了?”
“启明发烧。”
“你回去吧。”
“你晚上做手术。”
“做手术有医生,你丈夫发烧没人管。”
林岚拿出手机,再次拨周启明的号码,仍然关机。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我等你进手术室再走。”
沈砚没有说话。
晚上六点,护士来推床。沈砚抓住林岚的袖口,问:“你会回来吗?”
“手术结束我就回来。”
“如果我睡着了呢?”
“我在外面等你。”
沈砚松开手,像是确认了她的回答。
林岚站在手术室外,给周启明发了条消息。
“我今晚要陪沈砚手术。你自己先去社区医院,如果烧得厉害就打120。”
消息一直没有送达。
她想回家一趟,拿药,拿换洗衣服,再去给周启明买退烧药。可沈砚的母亲还没到,护工也只答应晚上九点来。
七点半,手术灯亮了。
八点四十分,沈砚的父母从高铁站赶来。沈母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瓶没开封的眼药水。她看着林岚,第一句话不是道谢。
“启明没过来?”
林岚说:“他发烧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砚的父亲拉了她一下:“孩子刚做手术,先别说这个。”
沈母把纸袋放到床边,转身去问护士。林岚站在走廊里,手机仍然没有信号。
十点,她打开手机。
屏幕一下子涌出十几条提示。
周启明打了六个电话,时间从下午五点十二分到晚上八点零三分。最后一条语音只有十二秒。
“林岚,我好像烧得有点高。你要是忙完了,回来一趟。”
他的声音虚弱,后面传来水杯摔碎的声音。
林岚立即拨回去,还是关机。
她给刘师傅打电话。
刘师傅说:“我现在过去看看。”
“我也回去。”
“你朋友手术刚结束,不用我先……”
“你先去,我马上到。”
沈母从病房里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你丈夫,不是楼下认识的人。”
林岚本来想解释,可沈砚的父亲在里面喊她,说医生让家属过去听术后注意事项。
她站在两扇门之间,最后还是转身进了病房。
医生告诉他们,手术顺利,但沈砚今晚必须保持固定姿势,眼睛不能受压,明天还要复查眼底。
“家属最好留一个。”医生说。
林岚坐到床边,给沈砚调整枕头。
等她再次看手机,已经是凌晨一点。
刘师傅没有回电话。
她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嫂子,你在哪儿?”
“我在医院。启明呢?”
刘师傅没有立刻说话。
林岚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话。”
“他在我这边。”
“怎么会在你那儿?”
“我到你家时,他已经倒在客厅门口了。门没锁,地上都是水。他烧到四十度,叫他也没反应。我打了120,救护车把他送到朝阳医院。”
林岚握着手机,后背慢慢凉了下来。
“他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情况不好,感染性肺炎,血氧一直上不去。刚才要签病危通知书。”
“那你让他签了吗?”
“他醒了一下,自己签的。”
林岚站在病房外,走廊里只剩护士推车的滚轮声。
“他能签字?”
“手一直抖,签了三次才写完整。医生说病危通知书不等于马上要死,是告知风险,让家属确认。可他当时意识清楚,非要自己签。”
林岚没有听懂。
“为什么不等我?”
刘师傅叹了口气:“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在医院。他说,别叫你,怕你开车出事。后来医生催得急,他就签了。”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手指在病房门框上掐出一道白痕。
“我现在过去。”
“你朋友呢?”
“他父母在。”
“那你赶紧来。”
林岚刚转身,沈砚的母亲从病房里追出来。
“你不能走。”
“我丈夫在医院抢救。”
“我儿子也在医院,刚做完眼睛手术。你现在走了,明天谁陪他复查?”
“你们可以请护工。”
“护工懂什么?他术后不能乱动,眼药水一个小时一次,出了问题谁负责?”
“医生说你们明天可以陪他。”
沈母提高了声音:“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现在说走就走?”
沈砚在病床上听见了,睁开没蒙纱布的那只眼睛。
“妈,让她走。”
“你别说话。”
“我说让她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时硬。
沈母回头看他:“你知道她走了就可能不回来吗?”
沈砚看了林岚一眼。
“她应该回去。”
林岚站在原地,嘴里全是苦味。
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在两边尽责任。可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谁也没照顾好:沈砚躺在病床上,丈夫一个人高烧倒地,母亲还在家里等她电话。
她抓起包,往外走。
沈母在身后说:“于岚,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指望我儿子还把你当亲人。”
林岚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他不是你儿子,是我丈夫。”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沈家人的面,说出这句话。
从医院到朝阳医院,车程不到四十分钟。凌晨的东二环没有白天那么堵,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上掠过。
她给周启明发消息,知道他不可能看见,还是发了。
“我正在过去。”
病房门口,刘师傅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捏着周启明的医保卡和身份证。
“医生刚出来过,说血氧暂时稳住了,但还要观察。你先去签治疗同意书。”
“病危通知书呢?”
“在里面。”
“我想看。”
刘师傅犹豫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拿出复印件。
签字栏上,周启明的名字歪得厉害。林岚盯着最后一笔看了很久,忽然认出那不是他的正常写法。
周启明写字时,最后一横总会往右带一点。那张纸上的最后一横断在半空,像是写到一半,手失去了力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赶到医院后,至少还能替他把后面的字签完,替他向医生回答那些问题,替他承担家属该承担的事。
可是他已经把最危险的那一刻独自签过去了。
她手里的纸掉到地上。
“嫂子。”刘师傅捡起来递给她,“先别想这些,医生还等你签字。”
林岚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夜,周启明没有醒。
第二天上午,医生允许她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周启明身上连着几根管子,脸被氧气面罩挡住,胸口起伏得很慢。
林岚站在玻璃外,手掌贴上去,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看他。
她想起出门那天,他端着小米粥站在厨房门口,问她晚上回不回来。
那时她没有真正回答。
接下来的八天,她每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回家给母亲送饭,晚上再到重症监护室外等消息。沈砚做完复查,视力恢复得比预期差一些,但没有继续恶化。他的母亲来过一次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照顾人。
林岚说:“他有护工,也有你们。”
沈母沉默几秒:“那你以后别再管他的事了。”
“好。”
沈母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电话那边停了很久,最后说:“住院押金我会想办法还你。”
“押金是我交的,不用还。”
“那药费呢?”
“各算各的。”
她挂了电话。
不是因为彻底恨了沈砚,也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她只是明白,自己和沈砚之间那种随时可以闯进彼此生活、再把配偶挡在门外的关系,必须停下来。
第九天,周启明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林岚,眼神停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林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你先喝点。”
他没有接。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喝太快。”
“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沈砚出院了吗?”
“出院了。”
“眼睛怎么样?”
“还要复查。”
周启明点点头,目光落在被子上。
“你那天走了吗?”
“走了。”
“我知道。”
林岚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对不起。”
周启明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那天为什么关机?”
她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想听你说他是朋友,也不想听你说我不理解你。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关机。”
林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你会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不想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一回答,就要面对自己不想回家的事实。”
周启明没有说话。
“沈砚手术,我觉得他离不开我。其实医院有护士,有他父母,有护工。我留下来,有一半是怕他出问题,另一半……”她停住,“另一半是我不想回去听你问那些事。”
“哪些事?”
“你是不是介意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他看得比你重要。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没分寸。”
周启明把脸转向窗外。
“我以前说过很多次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替我回答?”
林岚抬起头。
周启明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你把我想成一个会阻止你帮助别人的人,这样你做什么都不用跟我商量。你不用听我说,也不用承认你确实在躲我。”
这句话并不漂亮,甚至让她有些难堪。
可她没有反驳。
周启明住院期间,她已经把这三天前前后后想过许多遍。她想起自己给沈砚买饭时,周启明一个人在家找退烧药;想起他发来“烧到三十九了”,她却把手机扣在包底;想起他最后一次电话里说“回来一趟”,她当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他在给自己添麻烦。
“你还愿意跟我过吗?”她问。
周启明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提示音在病房里断断续续地响。
“我不知道。”他说,“我出院以后先住单位附近。不是为了让你着急,是我现在看见家里的沙发,就会想起自己倒在那里,想起手机打不通。”
“我可以搬过去照顾你。”
“你可以来看我,但别把照顾当成赔偿。”
林岚的眼睛酸得厉害。
“那我该做什么?”
“先把自己的生活理清。你母亲那边、沈砚那边,还有我们之间。”
他说到“我们”时,停了停。
“我不会替你决定你该和谁来往。可我也不会再替你承担这个决定的后果。”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分手。
林岚知道,真正难的是后面那段日子:两个人要重新谈钱,谈父母,谈紧急联系人,谈什么情况下必须接电话,谈沈砚能不能出现在他们家,谈她过去那些没有边界的帮助到底算不算背叛。
周启明出院那天,她去单位附近替他租了一间一居室。房租每月六千二,由他们共同账户支付一半,另一半由周启明自己承担。他不愿意把所有生活费用都交给她,她也没有再争。
临走前,他把家门钥匙还给她一把。
“家里的东西你先别动。”他说,“我还会回去拿。”
“好。”
“但不是现在。”
“好。”
他拎着药袋进了电梯。门快合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于岚。”
“嗯?”
“以后如果你不想接电话,至少发一句话。”
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回到家后,林岚把自己的手机充满电,放在客厅桌上。她没有再把沈砚拉黑,也没有立刻回复他的消息,只给他母亲打了一通电话,把后续复查的时间和注意事项说清楚,告诉她以后医院联系由家属负责。
然后她打开和周启明的聊天框,把三天前那条“我发烧了”保存到收藏里。
不是为了反复提醒自己犯过什么错。
是因为那句话,她以后必须看见。
厨房里,小米粥已经凉了。林岚把锅端到炉子上重新加热,手机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周启明发来消息:“药吃过了,准备睡了。”
她回:“明早八点我去接你复查。”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
“我自己去。”
林岚看着那四个字,删掉了原本准备发出的“我陪你”,重新输入:
“好。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这一次,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过了十分钟,周启明回了一个“嗯”。
林岚把手机扣在桌上,关小炉火,拿出两个碗。她没有再盛第三碗,也没有站在门口等电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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