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海美术馆“千金之家”大展上,马王堆三号墓T形帛画接棒登场,完成了它在国内的跨省首秀。而就在两天前,它那位“国宝级”的母亲——一号墓辛追夫人的T形帛画,刚刚撤展,返回湖南保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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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在展厅内参观马王堆T形帛画展品

母子俩的帛画,主题看上去差不多:都是“T”形,都画着天上、人间、地下,都想让墓主人的灵魂升天。乍一看,你可能会以为,儿子的帛画就是对母亲的复制粘贴。

但真不是。如果你把两幅画放在一起对比,会发现它们几乎在所有关键细节上都唱了对台戏。这背后的原因,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天界,从“一神独大”到“群仙开会”

两幅画最直观的差异在天上。辛追夫人的帛画,天界构图非常精简,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一颗红日,一轮弯月,正中央端坐着唯一的主神,画面顶端就是最高权力中心,没有一丝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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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形帛画天界部分呈现日轮与金乌纹样

但到了儿子利豨的帛画里,整个天界就像被往下挪了一层,天门从顶端跑到了画面中部,主神的位置也跟着下移,画面顶端反而空了出来。

这还没完。利豨的天界,神祇阵容大幅扩充。他母亲的画里,天界就两个守门神,还算清净。到了他这儿,直接变成了将近九位神祇的“大场面”——有驾着龙飞的,有骑着鱼游的,还有头戴冠冕、居中牵绳的男性天神,这些形象在辛追的画里一个都找不到。

更特别的是,利豨的帛画天顶,第一次出现了漫天星斗。这在他母亲的画里是完全缺失的,那边只有日月,没有星辰。这也成了学界的一个谜,北大教授朱青生就曾提醒观众注意这个差异:“一号墓帛画上面有一个主神,但三号墓帛画上面没有,这就会引起我们很多的想象和思考。”

是没来得及画完,还是利豨的信仰体系本就不同?目前还没有定论。

人间,一个“从容”,一个“仓促”

人间部分的差异,直接把两幅画背后的故事给讲出来了。

辛追夫人的人间,由双龙穿璧的纹样分隔,画面干净利落。她本人拄着拐杖,在侍女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是家族晚辈的祭祀场景,庄重而从容。你能感觉到,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反复打磨过的。

事实上,多光谱检测发现,她画里守门神的手势,就是从持玉圭改为拱手,是反复修改后才定稿的。

利豨这边,画风就变了。人间部分被升级成了四龙穿璧,结构更复杂。他本人不再是被侍女环绕,而是有四名长着翅膀的“羽人”来接引,整个姿态是主动向天界奔去的,非常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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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形帛画人间部分绘有宴饮祭祀相关场景

而祭祀场景也完全独立出来,最核心的位置,直接画出了用丝织品包裹的遗体,周围全是女性,没有任何男性。

这种画风上的“粗糙”和“急切”,根源在于现实。利豨是辛追的儿子,第二代轪侯,大约三十岁就骤然离世,很可能是战死或病故。他的墓葬准备得非常仓促,帛画来不及像他母亲那样细细打磨,所以画面虽繁复,但精细度差了不少,整体显得有点杂乱。

地下,从“巨人托举”到“群龙拱地”

地下世界的差异,把两幅画的宇宙观彻底区分开了。

在辛追的画里,地下世界很简单,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双手直接托举着整片大地,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但到了利豨那里,那个独立托举的巨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人,双手擒住龙尾,而他脚下,是四条蛟龙相互缠绕,共同将大地拱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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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形帛画地下区域可见群龙拱托大地纹样

大地不再是一个人英雄主义的支撑,而变成了一套复杂的、由神兽系统协作的结构。

再加上巨幅的尺寸和更密集的图像元素——辛追帛画共绘有46种图形,而利豨的帛画达到78种——利豨的这幅画,承载了更多元、也更混乱的西汉早期信仰信息。它就像一个没来得及整理的“思想U盘”,仓促间塞进了太多东西。

  • 主流观点:马王堆研究院院长喻燕姣认为,这些差异直接对应了墓主的性别、身份和下葬的仓促程度,是“事死如事生”观念下最真实的反映。
  • 另一种声音:朱青生教授则跳出了“升天图”的传统框架。他根据帛画出土时面朝下、边角折叠的状态推断,这根本不是引导灵魂升天的图,而是丧葬游行中用的“招魂路线图”,引导灵魂从外部返回棺椁,是“导航地图”而非飞天护照。在他看来,两幅画主神位置的差异,可能意味着对应的招魂仪式流程都不一样。

所以,这两幅T形帛画告诉我们,即便在同一个家庭,面对死亡和永恒,母亲和儿子的想象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从容,一个急切;一个精简,一个繁复;一个相信唯一的至高神,一个想象着众神喧闹的星空。

这些差异,恰恰补全了西汉早期那个尚未完全定型、充满活力的信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