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母亲住进去第三天,大哥在家族群里发了四句话。
“妈住院,我肯定管。”
“咱们都是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老人现在最要紧,其他以后再说。”
“陪护我来想办法。”
我盯着那四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回。
母亲住在青禾医院的六楼,床头柜上放着她那只旧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里面的水总是凉得快。她睡着时,手还抓着被角,像小时候抓着我的衣领,怕我跑远。
大哥林川在群里说完以后,第二天没来。
他说临时要接孩子。
大姐林芳来了十分钟,给母亲换了件干净睡衣,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削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苹果皮断在手里,站起来说:“我婆婆那边没人看,我先回去一趟。”
她走时,苹果还在床头,削了一半,皮连着果肉,弯弯地挂着。
护士来提醒我,明天要补办几项手续。
我说:“我知道。”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女儿?”
“最小的。”
“那家里其他人呢?”
我把母亲的被角掖好,回答得很平:“都在管。”
护士没再问。
我叫林晚,三十八岁,离婚两年,带着一个女儿住在静安里。母亲有两套房,一套是她和父亲住了三十年的旧楼,一套是父亲临走前留下的小房子,离地铁远,空着。
这件事,家里人不说,心里都知道。
父亲去世那天,大哥在灵堂外抽烟,大姐问我:“妈以后住哪套?”
她声音很轻,好像只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我当时说:“先让妈住旧楼。”
大哥说:“旧楼离医院近。”
大姐说:“那小房子也不能一直空着。”
母亲坐在旁边,拿纸巾擦她那只搪瓷杯,没抬头。
现在她一住院,两套房子像两张没铺开的牌,谁都不肯先翻。
我把母亲的衣服从行李袋里拿出来,一件件叠好。她嫌医院的柜子有灰,我拿湿巾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时,我发现柜子最里面压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缠着一小截红毛线。
我认得,那是小房子的门钥匙。
母亲醒了一下,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嘴唇动了动。
“别给你哥。”
她说完又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没问为什么。
晚上十一点,大哥打来电话。
“老三,明天你能不能先去把手续办了?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
“你不是说你来想办法?”
“我说的是想办法,不是明天一定到。你知道我最近……”
“知道。”
“妈那边,你多费心。你是女儿,细一点。”
我把钥匙放进衣袋里。
“哥,母亲也是你的母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管似的。”
“你管了。”
“那就行了。”
他挂得很快,像抢在我说下一句之前。
我回到病房,母亲又醒了。她看着我,问:“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放不放葱?”
“放了。”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床头那只缺口搪瓷杯里,水面浮着一根很细的头发。我拿纸巾把它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亮了一下。
大姐发来消息:“小晚,妈的房子,咱们以后还是坐下来商量一下,别让外人钻空子。”
我看着“外人”两个字,回了一句:“好。”
母亲忽然问:“你们是不是要分家了?”
我说:“没有,没人提。”
她把脸转向墙那边,声音很轻。
“你们小时候,也没人承认是自己打碎的碗。”
我没有接话。
“一家人最容易说出口的话,往往是最不打算做到的话。”
02
第二天上午,大哥终于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壶,穿一件熨得很平的衬衫,领口却沾着一小块白色药膏。他进门先看母亲,再看我。
“妈今天怎么样?”
“睡着。”
“那就好。”
他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说:“陪护排班我写好了。”
“排班?”
“今天我,明天你,后天大姐。每天晚上也分开,不能总是一个人扛。”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安排得挺细。”
“医院让家属尽量轮流。”
“我知道。”
“那你明天来。”
“明天不行。”
“你刚说知道。”
他抬眼看我,笑了一下:“小晚,你别一见面就像在审人。”
母亲睁开眼,叫了一声:“川子。”
大哥立刻弯下腰:“妈,我在。”
“你最近瘦了。”
“没瘦,衣服大了。”
“芳芳呢?”
“她下午来。”
母亲点点头,又问:“你爸那件灰毛衣还在不在?”
大哥顿了顿:“在吧。”
“别扔。”
“没扔。”
他们说着这些没用的话,像两个人在一条结冰的河边聊鞋底脏不脏。
我把排班表推到大哥面前。
“签一下。”
他没动。
“妈还没出院,你就开始分人了?”
“不是分人,是把该做的事情分开。”
“你非得把一家人弄得这么清楚?”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甚至有些委屈。
我看着他手边的保温壶。壶盖上有一圈干掉的米汤,边缘裂了一道细缝。那是母亲以前用的壶,父亲在世时,大哥每次回家都会顺手带走,说给她买新的。
后来新的没买,旧的也没有还回来。
“你不签也行。”我把纸收回来,“明天我继续。”
“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有个说法。”
“嗯。”
“你是不是觉得,谁来谁不来,最后都要写下来?”
我低头把笔帽扣上。
“至少写下来以后,大家不用靠记性孝顺。”
大哥脸色变了变。
母亲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给她倒水。她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蹭着那块缺口。
“妈,”大哥说,“你别听小晚的,她最近心里有气。”
母亲看着他:“她有什么气?”
“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就不要替她说。”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我抬头看母亲。她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去理床单上的褶皱,像只是嫌那块布不平。
大哥站起来,去洗手池冲了冲手。
水声一直响。
我对母亲说:“钥匙在我这里。”
她的手停了一下。
“哪把?”
“小房子的。”
“哦。”
“你昨天说,别给大哥。”
母亲没看我。
“我说过吗?”
“说过。”
“人老了,记性不好。”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大哥从洗手池回来,手上还挂着水,甩了两下,水珠落在地上。
“什么钥匙?”
“没什么。”母亲说。
“妈,小房子的钥匙你给谁了?”
“钥匙多着呢。”
大哥看向我。
“在你那里?”
“在我这里。”
“你拿着干什么?”
“母亲让我拿的。”
“她让你拿,你就拿?”
“你也可以问她。”
大哥没有问。
他把保温壶往母亲床头推了推,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妈,我下午再来。汤趁热喝。”
母亲问:“你下午几点?”
“看情况。”
“你小时候答应我的事,也总说看情况。”
大哥笑得有点僵:“妈,别翻旧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晚,房子的事,别一个人做主。”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愿意一起管了,再来跟我谈。”
他站了几秒,拿起外套,没再说话。
等他走远,母亲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很想要那套小房子?”
我说:“想。”
她看着我。
“你承认得倒快。”
“我女儿要上学,离那边近。”
母亲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你们会觉得我只惦记房子。”
“你本来就惦记。”
“是。”
母亲把脸转开,过了很久才说:“惦记也不丢人。人活着,总得有点想要的。”
她说完,伸手去够那只保温壶。
我扶住她,没有打开盖子。
壶里的汤已经凉了。
“孝顺话说得越整齐,真正要做事的时候,越容易找不到自己。”
03
大姐下午来了,带着一袋洗好的水果。
她把袋子放在窗台上,先问我:“你和大哥又吵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吵了。”
“你每次说有事,都是没来。”
她把外套挂上衣架,动作停了半秒。
“我不是来了?”
“来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
“阴阳怪气。”
母亲在床上睁着眼,手里捏着一只橘子,没剥。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橘皮留下的白丝,抠了半天也没抠干净。
大姐坐下:“妈,医生怎么说?”
“让住着。”
“住着就好,住着有人照顾。”
她看了我一眼。
“听见没有,别总一个人揽。”
“我写了排班。”
“你写那个有什么用,我白天要接孩子。”
“晚上呢?”
“晚上我婆婆睡不好。”
“明天晚上呢?”
“明天我丈夫出差。”
“后天?”
“后天再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家族群。
“那你把能来的时间发群里。”
大姐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小晚,没必要吧。”
“有必要。”
“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让大家难堪?”
“你们不来,难堪的是母亲,不是群里的字。”
她抿了抿嘴,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掰了一半放进嘴里。那块饼干包装纸没丢,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你别以为你陪几天,就能说自己最孝顺。”
“我没有说。”
“可你心里这么想。”
“你也没有说你不孝顺。”
她愣住了。
母亲轻轻拍了拍床栏:“你们别吵。”
大姐转头:“妈,你看她,她现在什么都要争。”
“她争的是时间。”
“我也有时间,只是……”
“只是有很多事。”
大姐没接。
她低头给母亲剥橘子,剥得很仔细,把白色筋络一点点撕掉。母亲不吃白筋,这是小时候留下的习惯。大姐小时候最烦这个,总把橘子连皮塞给我。后来母亲牙不好,她反而每次都剥得干干净净。
母亲吃了一瓣,问:“你儿子最近还咳吗?”
“好多了。”
“别总给他买甜的。”
“他不吃甜的就不肯吃饭。”
“那就别管他。”
“他是我儿子。”
母亲点了点头:“所以你什么都得管。”
大姐低头又剥了一瓣,剥完没有递过去,放在纸巾上。
她对我说:“小晚,你是不是准备把旧楼留给自己?”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一直住得不宽敞吗?”
“我住得下。”
“那你拿钥匙干什么?”
“母亲给的。”
“她给你,你就拿。那我们呢?”
“你们想要什么,直接问她。”
“她现在这样,能做决定吗?”
母亲忽然说:“我能听见。”
大姐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不是那个意思。”
病房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大姐把那瓣橘子拿起来,自己吃了。
她说:“家里两个房子,总不能一直这样放着。哥说,旧楼给你,小房子给他。我没意见。”
“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房子。”
她说得很快,像提前准备过。
母亲看着她:“芳芳,你想要什么?”
大姐没有回答。
手机响了,是她婆婆打来的。她按掉,过了一会儿又响。她按掉第二次,第三次没有再响。
“我得走了。”
我问:“今天晚上能来吗?”
“不能。”
“明天?”
“我尽量。”
“尽量是哪天?”
她站起来,手伸进包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没摸到,开始翻里面的纸巾、口红、儿童水壶和一包拆开的棉签。
她低声说:“我也想来。可我家里那一摊子,没人替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走到门口,母亲叫住她。
“芳芳。”
“嗯?”
“那件蓝色毛衣,别给你儿子穿了。”
大姐回头。
“他穿着小了。”
“那就放着。”
“放着也占地方。”
母亲没有再说话。
大姐站了一会儿,把衣架上母亲的一件蓝毛衣取下来,叠得很小,塞进自己的包里。
“我拿回去洗。”
她走后,我问母亲:“你为什么让她拿?”
“她喜欢。”
“她说占地方。”
“她嘴上总说占地方。”
我坐下,给她剪手指甲。剪到小拇指时,她突然缩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躲什么?”
“怕你剪丑。”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嘴角刚动,就有些累了。
手机里,大哥发来消息:“今晚我来陪妈,你不用等。”
我把消息给母亲看。
她看了一眼,说:“他又要来?”
“他说来。”
“他每次说来,都要先问你在不在。”
我没明白。
“为什么?”
母亲把手收回被子里。
“他怕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像从床单缝里掉出来。
我没有追问。
半小时后,大哥又发来一句:“临时有事,明早过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删。
“他们不是不爱母亲,他们只是更爱那个被别人看见的自己。”
04
凌晨一点,母亲突然坐起来,伸手去够床边的鞋。
“妈,你要去哪儿?”
“回家。”
“这里就是医院。”
“不是。”
她把脚伸进一只鞋里,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她低头在床底摸,摸出来一只塑料袋、一根掉色的发绳,还有大哥那只旧保温壶的盖子。
“这个怎么在这里?”
她问我。
“你拿来的。”
“我没拿。”
“那是谁拿的?”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爸还在楼下等。”
我蹲在床边,把那只鞋推到她脚下。
“爸不在楼下。”
“他等急了。”
“他已经走很多年了。”
她盯着我,像不认识我。
我把鞋脱下来,重新替她盖好被子。她开始抓床单,嘴里反复说:“钥匙,钥匙不能落在门上。”
我给大哥打电话,没人接。
给大姐打,也没人接。
我站在走廊里,挨个再打。护士从旁边经过,提醒我先回病房。
我说:“他们马上来。”
护士看了看我的手机:“先照顾好老人。”
“我一个人不行。”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愣了愣。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病房。
母亲已经下了床,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拖鞋,正往门口走。她走得很慢,像在家里找厕所。等我扶住她,她忽然抓紧我的手。
“别把我送给他们。”
“送给谁?”
“他们说,轮着养。”
“没人说。”
“你哥说旧楼给他,大姐说她不要,小房子给你。”
她声音越来越清楚,眼睛也清楚起来。
我扶她坐下。
“你听见过?”
“你们在厨房说的。”
“什么时候?”
“你爸刚走那天。”
我没有说话。
那天我在厨房烧水,大哥和大姐站在门外。大哥说旧楼离他单位近,大姐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以后别让她操心。我以为母亲没听见。
母亲拍着床沿。
“我不想轮。”
“什么?”
“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衣服放一个袋子里,药放一个袋子里,钥匙不知道在谁手上。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不去求人。”
她说着,忽然把那只缺口搪瓷杯推到地上。
杯子没有碎,只在地砖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我弯腰捡起来,拿纸巾擦上面的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母亲坐在床边,低声说:“小晚,你别装了。”
我的手停在杯口。
“装什么?”
“装你不想要。”
“我想要小房子。”
“你想要的是一个能关上门的地方。”
我捏着纸巾,没有抬头。
“有什么区别?”
“有。”
“我带着孩子住在别人家里,连冰箱放哪里都要看人脸色。母亲,你觉得我想要的是房子,还是门?”
她没有回答。
我蹲在墙角,继续擦那只杯子。杯子其实已经干净了,纸巾被我擦破,指甲缝里沾了一点灰。
“我想把小房子给你。”她说。
“我知道。”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哥大姐把该签的字签了。”
我抬头:“签什么?”
母亲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白布包,解开两层结,里面不是文件,是三把钥匙。
一把缠着红毛线。
一把贴着褪色的蓝胶带。
还有一把用黑线绕了七圈,线头打了个死结。
她把三把钥匙排在床单上。
“你爸临走前说,房子不是分给谁,是看谁愿意把门留着。”
我看着那三把钥匙,没出声。
母亲继续说:“旧楼的门,我给你哥。小房子的门,给你。大姐那把,是我娘家老屋的,早没了。她一直以为我把那套房子藏起来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说过一句,芳芳嫁得远,也该有个回娘家的地方。”
“然后呢?”
“她只听见了‘有个地方’。”
母亲说完,突然笑了一下。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什么都没得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姐先到了,头发没梳整齐,手里还拎着那件蓝毛衣。她看见母亲坐在床边,脸色变了。
“妈,你怎么下床了?”
她过去扶人,母亲没让她碰。
“你要什么?”
大姐站在原地。
“我什么都不要。”
“这句话你说了很多年。”
“那我还能说什么?”
“说你想要。”
大姐的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有哭。
“我想要你别总觉得我嫁出去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我想要你们有事先告诉我,不是最后才通知我。我想要那套小房子,可我不能要。我要是要了,哥会说我贪,我丈夫会说我傻,你也会说我只认房子。”
母亲看她。
“我没说。”
“你没说,脸上说了。”
大哥这时也赶到,衬衫外套都没穿好,手里拎着一双拖鞋。
他看见床上的钥匙,站住。
“妈,你把钥匙拿出来干什么?”
母亲说:“让你们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大哥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母亲伸手拿起那把缠红毛线的钥匙,递给他。
“旧楼给你,不是给你拿去卖,也不是让你把妈赶出去。你怕什么?”
大哥握着钥匙,忽然蹲下去,把那双拖鞋放到母亲脚边。
“我怕我做不好。”
母亲没接钥匙。
大哥低着头说:“我不是不想来。我每次到门口,都不知道进去以后该说什么。你一问我爸,我就想走。”
他把脸偏到一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我小时候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嫌他修的柜门难看。我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挺结实的。”
没人说话。
大姐把蓝毛衣放在床尾,慢慢坐下。
我仍然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只缺口搪瓷杯。
母亲看向我:“小晚,你也别替所有人撑着。”
我问:“那谁撑?”
“轮着。”
她说得很慢。
“这次,别让一个人把一家人的体面都端着。”
“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只是害怕一进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负责。”
05
母亲第二天睡得很沉。
大哥坐在床边,给她剪脚趾甲。剪刀太大,他握得不顺手,剪一下停一下。大姐在旁边叠衣服,把蓝毛衣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发现袖口缝着一个小布袋。
她愣了愣。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她把布袋拆下来,里面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枚旧纽扣。
母亲还没醒。
大姐展开纸,读了两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住。
我从她手里拿过来。
纸是父亲的字,墨水已经发灰。
“旧楼钥匙给川子,小房子钥匙给小晚。芳芳那把不是真钥匙,是她小时候说要回家的时候,母亲给她留的。”
下面还有一句。
“房子不写名字,先把人叫回来。”
没有日期。
纸角压着一枚蓝色纽扣,和母亲那件毛衣上的扣子一模一样。
我想起很多年前,大姐结婚前,母亲把她送到门口。大姐拎着箱子,站在楼梯口问:“以后我还能回来吗?”
母亲说:“当然能。”
大姐问:“那我的房间呢?”
母亲说:“给你留着。”
可后来房间成了杂物间。大姐每次回来,先抱怨床垫硬,再抱怨衣柜里有霉味。母亲把她的被子晒了又晒,大姐却总说:“算了,我住一晚就走。”
那枚纽扣,大概是那时候缝进毛衣里的。
大哥把剪刀放下:“爸写的?”
“嗯。”
“他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
大姐盯着那张纸。
“为什么不给我真的钥匙?”
母亲醒了。
她听见这句话,伸手摸了摸蓝毛衣的袖口。
“因为你不肯拿。”
大姐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什么时候不肯拿?”
“你说嫁出去的人,拿娘家的钥匙不好看。”
“我那是赌气。”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给?”
“你也知道我在等你自己回来。”
大姐不说话了。
大哥拿起那把红毛线钥匙,在手里转了转。
“所以你早就决定了?”
母亲说:“决定什么?”
“房子。”
“房子一直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这些年一句都不说?”
母亲看着他:“你们每次回来,先问房子,我就不想说了。”
这句话不重,落下以后,三个人都低了头。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布袋。
大哥突然问:“小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
“妈想给你小房子。”
“我昨天才知道。”
“你要是早知道,会不会就不让我们来?”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不来,我也会来。”
“那你是不是觉得,最后房子还是你的?”
“我希望是。”
我说得很平。
大姐抬头看我。
“你还真敢说。”
“我为什么不敢?我有女儿,我需要一个能住的地方。你要是想要,也可以说。”
“我说了又怎么样?”
“至少不是我替你决定。”
大姐把那枚纽扣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要小房子。”
“那你要什么?”
“我想把旧楼里那张木床搬走。”
大哥问:“那张床不是爸做的吗?”
“是。你们都说旧,我想要。”
“可以。”我说。
“还有厨房那只白瓷碗。”
母亲睁开眼:“那只碗裂了。”
“我知道。”
“裂了还要?”
“嗯。”
大姐说着,把纽扣收进自己的钱包。她的钱包里塞着几张孩子画的纸,还有一张过期的公交卡。拉链卡住,她拽了两下,没拉上。
大哥低声说:“旧楼我不住。”
“那你拿钥匙干什么?”我问。
“我想把妈接过去。那边有阳台,她养的葱还能活。”
母亲说:“葱早死了。”
“再种。”
“你会种?”
“不会就学。”
他话说得很轻,像怕母亲不信。
我打开手机,把陪护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这次大哥先报了周三和周六,大姐报了周四夜里。大姐填完以后,又加了一行:“每周日带妈回旧楼看一眼,时间另定。”
我问:“谁陪?”
大姐说:“我。”
大哥说:“我也去。”
母亲皱眉:“我还没说要回去。”
“你可以不下车。”大姐把蓝毛衣叠好,“就在楼下看看。”
“楼下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那棵石榴树还在不在。”
母亲沉默一会儿,说:“树被你爸砍了一半。”
“那另一半还在。”
我拿起那只旧搪瓷杯,发现杯底粘着一小片纸。纸上只有半句话。
“芳芳回来时,别问她住几天……”
后面被水泡烂了。
我把纸片放回杯底,没有让他们看。
病房门外,护士推着车经过,提醒我们不要把水果放太久。
大姐赶紧站起来:“我去洗。”
大哥说:“我去。”
两个人同时走到门口,又同时停下来。
母亲看着他们:“一人一半。”
他们谁也没争,拿着水果袋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把三把钥匙放进同一个布袋。红毛线、蓝胶带、黑线,挤在一起。
母亲问:“小晚,你还要小房子吗?”
“要。”
“那就拿着。”
“你不怕我们以后为了房子吵?”
“怕。”
“那你还给?”
母亲闭上眼。
“家里要是连吵架的地方都没有,才是真的散了。”
“分家不是把东西分开,是看谁还愿意把自己的门打开。”
06
母亲出院那天,谁也没有提前通知谁。
大哥开车来,车里放着一个折叠轮椅,后备箱里还有两盆葱。葱叶长得歪歪扭扭,土落在塑料袋里,他拿报纸垫着,报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模糊。
大姐带来一床薄被,说是从家里翻出来的。
“这床被子有味道。”我说。
“晒过了。”
“还是有。”
“你别用就行。”
“我没说不用。”
母亲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两个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小房子。
大哥把阳台的旧花盆挪到墙边,大姐蹲在地上擦窗台。两个人偶尔碰到手,也不道歉,谁先碰到谁就往旁边让一点。
我在厨房洗那只裂了口的白瓷碗。
碗口缺了一点,洗的时候总会挂住海绵。我换了三块海绵,还是挂。母亲坐在客厅里喊我:“别洗了,裂了就裂了。”
“有油。”
“那是碗本来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
“我用了二十几年。”
我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大姐进来拿抹布,看见那只碗,伸手碰了碰。
“我小时候用它喝粥。”
“你小时候什么都用它。”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你昨天还说忘了钥匙的事。”
母亲在外面说:“我没忘。”
大哥在阳台喊:“妈,这些葱放哪儿?”
“窗边。”
“窗边没地方。”
“那就放地上。”
“会绊着。”
“那你别走路。”
大姐笑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头擦地。
中午我煮了一锅面,三个人都说不饿,最后一人吃了一碗。母亲只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
“盐多了。”
我尝了一口:“不多。”
“你现在口重。”
“是你嘴淡。”
“你小时候也嘴硬。”
大哥端着碗,忽然说:“妈,旧楼的房间我收拾好了。”
母亲问:“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昨天。”
“你不是昨天上班?”
“晚上收拾。”
“你会收拾?”
“我不会,芳芳帮我。”
大姐抬头:“我只叠了被子。”
“还把柜子里的东西分了。”
“那叫扔。”
“你扔的都是坏掉的。”
“那只铁盒也坏了吗?”
大哥没说话。
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放到桌上。
铁盒原来装的是母亲年轻时用的发卡,盒盖上印着一只掉漆的小兔子。打开以后,里面躺着几张纸条,纸条被折成小方块。
大姐先拿起一张。
“这是我的字。”
她念出来:“我今天不回家,老师留我扫地。”
又拿起一张。
“我不是偷吃,是弟弟先吃的。”
大哥抢过去:“别看了。”
“这是你的字。”
“我知道。”
母亲说:“你们小时候就会推。”
大姐笑着笑着,鼻子皱了一下。
“妈,你当时都留着?”
“舍不得扔。”
“那我那张呢?”
“你自己找。”
大哥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你的也在。”
我打开,最上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妈,我长大以后要买一栋有三个房间的房子,你们住中间,我和哥哥姐姐一人一间。”
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字歪得很,最后一个“间”写成了半个圈。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去。
母亲问:“你小时候还挺会安排。”
“现在安排不动了。”
“那就别安排。”
她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指很凉,停了一下就收回去。
下午,大哥把旧楼钥匙交给我保管,说等母亲愿意回去时再用。
大姐把那件蓝毛衣挂在小房子的衣柜里。她没有带走。
“你不是说拿回去洗?”我问。
“洗过了。”
“什么时候?”
“昨晚。”
“你家不是没人替你?”
“我自己洗。”
她说完,去厨房拿抹布。钱包拉链还是卡着,她没发现,里面那枚蓝色纽扣露在外面。
母亲在客厅里打盹。
我去把窗帘拉开一点,阳光照到她膝盖上。她醒了,问:“几点了?”
“快四点。”
“你们要走了?”
“还没。”
“那就好。”
她闭上眼,又说:“小晚,小房子的门,你记得给他们留一把。”
我说:“留。”
“别只留钥匙。”
“知道。”
“钥匙丢了,还能配。人不来,门就白开。”
我没有回答。
大哥在客厅里打了个哈欠,大姐说他昨晚没睡好。他说没事,大姐说你每次都说没事。两个人因为这句话拌了几句嘴,声音不大。
我把那只裂口的白瓷碗放进橱柜最里面,想了想,又拿出来,摆到最外层。
晚上九点,母亲睡下。
大哥和大姐各自拿着一把备用钥匙离开。大哥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大姐站在门口整理围巾,整理了三次,还是歪着。
我关门,插上钥匙。
门锁转了半圈,卡住。
我又试了一次。
门开了。
厨房里,那只白瓷碗被我洗过以后,边缘还挂着一点水。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没擦干,随手把它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母亲喊我。
“水开了吗?”
“还没有。”
“那你先把碗拿下来。”
“拿下来干什么?”
“吃粥。”
我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只裂口的碗,手指在碗底轻轻转了一圈。
“有些人不是没有家,只是一直等着别人先把门打开。”
后来谁也没再提那两套房子该归谁,母亲把三把钥匙挂在门边,出门前总要摸一下。周日,大哥会带一盆葱来,大姐会嫌他种得乱,我端着那只裂口的碗从厨房出来,问他们要不要吃粥。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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