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蛋糕票,指头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慌的。

客厅灯开着,桌上的外卖单子压着半张蛋糕票,上面写着“幸福西饼,6寸,鲜奶,已取”。旁边还有几根用过的蜡烛,金粉掉在桌面上,没人擦。我掏出手机,翻到周磊的号码,摁下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嘟——嘟——嘟——”响了五声,他才接。

“喂?”

那个“喂”字,平淡得像接了个快递电话。

“你们……在哪儿呢?”我尽量压着嗓子,别让自己听起来太慌。

“哦,今天妈生日,我们在外面吃,刚回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为你不想参加。”

不是“忘了通知你”,不是“怕你忙”,是“以为你不想参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慢慢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条三个月前他买给我的项链,盒子上的塑料膜还没拆,落了一层灰。我盯着那层灰,脑子里头嗡嗡的,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说真的,现在想想,我也不知道图啥。

三个月前,我把枕头扔到他床上,说“你去书房睡,咱俩分房,什么时候你改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我可没想过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那阵子,我心里头憋着一股火,烧得慌。

事儿得从结婚纪念日说起。我俩结婚七年,说不上多浪漫,但每年那天,周磊都会提前下班,订个饭店,买个礼物。我不图他花多少钱,就图他记得。可那天,我从六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九点,菜热了三回,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九点半他进门,领带歪着,手里拎着公文包,换鞋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今天加班,忘了跟你说了”。

忘了。

我盯着他,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愣了两秒,那两秒钟,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碎了个角。他挠挠头,说“哦,纪念日,对不起对不起,明天补上”。

明天补上,说得多轻巧。

第二天,他确实买了条项链,放在我床头。我扫了一眼,没拆,搁到客厅角柜上。他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说,洗脸刷牙,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那股火越烧越旺,又压着发不出来。

然后没两天,婆婆又因为儿子写作业的事跟我呛起来。

儿子上一年级,我给他报了写字班,每天放学回来要练半小时。那天我加班,到家快八点,一看儿子作业本,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剩下的全是空白。我问他怎么不写完,他低着头不吭声。婆婆在旁边插嘴,说“孩子累了,我先让他看电视了,少写一天能咋的,你们小时候谁管这么严”。

我压着火说“妈,教育的事我来管”,婆婆脸一沉,说“我帮你们带孩子,还帮出错了是吧”。

周磊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跟没听见似的。

我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

我不是气婆婆,我是气他。气他什么都不管,气他忘了纪念日,气他遇事就当缩头乌龟。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他吵,想让他知道我不高兴,但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吵什么呢?吵完他道个歉,转头又忘,这事儿循环多少次了。

我得让他长记性。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他靠在床头刷手机,我从柜子里拿出他的枕头,走到床边,扔到他身上。

“你去书房睡。”

他抬起头,有点懵,“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愣了两秒,大概是想解释,但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没说,抱起枕头,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去了书房。我听着书房门合上的声音,心里头竟然有一丝痛快。

说真的,那时候我甚至有点得意。

我想着,他撑不了几天,就得回来求我。结婚这么多年,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冷战。以前每次闹别扭,最多两天,他就会主动搭话,买点小东西,或者故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找点借口跟我说话。我只要绷着脸,他就能急得团团转。

这次我得让他急久一点。

第一个星期,他确实急了。

他买了礼物放在我床头,我没拆,连盒子都没碰,第二天他看见盒子原封不动,眼神暗了一下。他周末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做了早饭,煎了鸡蛋,煮了粥,我扫了一眼,倒了杯水,直接去了公司。晚上他敲我房门,问我“气消了没”,我戴着耳机,装没听见。

他叹口气,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心里头哼了一声。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真的蠢。

我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绳子,他一挣扎,我就勒紧一点,他早晚得服软。但我没想过,绳子勒得太紧,不是他服软,是他不喘气了。

第一个月,他还在试图挽回。买礼物,做早饭,早回家,给孩子辅导作业,样样都做。但我心里头的那股气还没散,我总觉得,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让我快点“恢复正常”,不是真心知道错了。所以我更冷,更硬,他做什么,我都不接茬。

他跟我说话,我回“嗯”“哦”;他问我要不要周末带孩子出去,我说“随便”;他买了我爱吃的西瓜,切好放在茶几上,我一口没吃,放冰箱里,第二天倒掉。

他看着我倒掉西瓜,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书房。

那一转身,就是第二个月。

第二个月,他开始变了。

他不买礼物了,也不做早饭了。下班回来,直接去书房,门一关,里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偶尔出来陪儿子玩一会儿,或者帮婆婆择菜,但跟我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们从正常的夫妻,变成了室友。

不,连室友都不如。室友还会问一声“今天回来吃饭吗”,我们之间,只剩下“嗯”“哦”“知道了”。

我有点慌,但面子上挂不住。

我想着,他绷不了几天,他迟早得回来。但说真的,心里头那块石头,已经开始往下沉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书房里没有声音,会下床,悄悄走到书房门口,站一会儿。门缝里没有光,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大概是想听他叹气,或者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那至少证明他还在乎。

但他没有。

他睡得很安稳。

第三个月,我开始怕了。

那种怕,不是怕他跟我离婚,是怕他已经不在乎了。离婚至少是两个人之间还有情绪,恨也是情绪,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淡,像看一个同租的房客,没什么爱,也没什么恨,就是“知道了”“行”“随便”。

那种淡,比吵架还吓人。

然后,我发烧了。

那天晚上,我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疼,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我挣扎着下床,想去客厅找药,但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墙,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周磊站在门口,穿着睡衣,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本书。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怎么了?”

我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我发烧了,没药。”

他看了我两秒钟。

那两秒钟,我等着他伸手探我额头,等着他问“烧多少度”,等着他去倒水拿药。

但他只是皱了下眉,说,“药在客厅抽屉里,你自己找找。”

然后,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咔哒”一声,轻轻的,像关上冰箱门。

我站在门口,手还举着,手指慢慢蜷起来。我听着门里他翻书的声音,脑子里头一片空白。然后那股凉意,从脚底板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我蹲下来,背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滚下来,烫得我手背生疼。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腿都麻了。我听见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开门。

但脚步声又远了。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客厅,翻出抽屉里的退烧药,干吞了两粒。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我直皱眉。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客厅里很安静,书房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婆婆房间里电视还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笑声。儿子在婆婆床上,咯咯地笑,喊着“奶奶,你看这个”。

我听着那些声音,感觉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

不,不是外人,是租客。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出门上班,周磊正在厨房热牛奶,看我出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那个公事公办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上回来,客厅空荡荡,桌上留着蛋糕票和外卖单。

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接起来,语气平淡,说“以为你不想参加”。

我挂了电话,手指头冰凉,盯着那张蛋糕票,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我图啥呢?

图他低头?图我更强势?图把婆婆气走?

我什么都没图到,我图了三个月,把家,图成了旅馆。

我听见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说说笑笑的声音。婆婆在笑,儿子在喊“爸爸明天还带我去那个公园”,周磊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头发,又理了理茶几上的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蛋糕的甜香味先飘进来。

儿子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看见我,愣了一下,才小声喊了句“妈妈”。

我蹲下来,想抱抱他,他却往后躲了躲,手攥着奶奶的衣角。

婆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打包的剩菜,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回来了啊”,就拎着菜进了厨房。

周磊最后进来,关上门,换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整个过程,他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多余的人。

说真的,那时候我才明白,最伤人的不是吵架,不是摔门,是连架都懒得跟你吵。你在这儿翻江倒海,人家那边风平浪静,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我看着他走进书房,门轻轻带上,心里头那股悔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把枕头扔给他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得意劲儿。我以为我拿住了他的七寸,以为分房睡是最狠的惩罚,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低头认错,哄我开心。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以。

咱自己掰着手指头算一算,这三个月,我到底赢了什么?

赢了面子?赢了气势?还是赢了他的尊重?

都没有。

我赢来的,是他越来越淡的眼神,是儿子跟我越来越生分,是婆婆看我越来越不顺眼,是这个家,越来越不像我的家。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我总觉得,分房睡是女人的杀手锏。男人嘛,哪有受不了的?只要我绷得住,他早晚得服软。可我忘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凉一次,就薄一层,凉得多了,就硬了。

第一个月,他热脸贴我冷屁股,我觉得那是他活该。

第二个月,他不贴了,我觉得他是在跟我较劲。

第三个月,他连较劲都懒得较了,我才慌了。

我以为我是在惩罚他,其实我是在一点点把他往外推。推到书房,推到儿子身边,推到婆婆那边,最后推到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厨房传来婆婆洗碗的声音,儿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时不时喊一句“奶奶你看我搭的高楼”。书房的门紧闭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走过去,想敲书房的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怕。

怕他开门的时候,还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怕他问我“有事吗”,而我,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我总不能说,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分房,你回来睡吧。

这话我说不出口。

三个月前是我把他赶出去的,现在又让他回来,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在书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儿子的笑声,婆婆的说话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周磊低低的声音。那些声音很热闹,却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门,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他的衣服还在这边挂着,分房的时候,他只拿了几件常穿的去书房。我伸手摸了摸他那件灰色的毛衣,还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他很喜欢,冬天经常穿。

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房。

那时候,他晚上会搂着我睡觉,会跟我念叨公司里的事,会跟我商量儿子明年要不要报个奥数班。

才三个月而已。

才三个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件毛衣,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以前总觉得,婚姻里总得有个输赢。吵架了,谁先低头谁就输了;闹别扭了,谁先服软谁就输了。我不想输,所以我硬撑着,绷着,哪怕心里头已经慌得不行,脸上也得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现在我才知道,婚姻里哪有什么输赢。

赢了道理,输了感情,最后亏的还是自己。

你把对方推得越远,你自己的日子就越冷清。你以为你惩罚的是他,其实你惩罚的是你自己。他不过是换了个房间睡觉,换了个人说话,可你呢?你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里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没人在乎。

我擦了擦眼泪,把毛衣放回衣柜里。

我想,要不就算了吧,低个头,认个错,把他叫回来,日子还得过。毕竟有孩子,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了,哪能说散就散。

可我又怕。

怕他不回来。怕他说“就这样吧,挺好的”。怕我低了头,反而更没面子。

我正坐在那儿胡思乱想,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擦了擦脸,站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汤。

“给你留了碗汤,刚热过,喝了吧。”她把碗递过来,眼神有点躲闪,没看我。

我接过碗,手有点抖,“谢谢妈。”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敏啊,不是妈说你,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闹别扭的?别老拿分房说事,伤感情。”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周磊这孩子,脾气倔,你也知道。以前他什么都跟我说,这三个月,他半句不提你们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头不好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不是帮他说话,”婆婆搓了搓手,“你们俩好,这个家才好。你看孩子,这阵子都不怎么黏你了,天天追着他爸爸跑。”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汤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涩。

我知道,婆婆这是在给我台阶下。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刚分房那阵子,她还劝过我好几次,说“别跟他置气,他知道错了”,我那时候不听,还甩过脸色给她看。后来她就不劝了,每天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跟我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就是没以前亲了。

我以为她是生气了,是站在周磊那边了。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看透了。

看透了我这股子拧巴劲儿,也看透了再劝也没用,索性就不劝了。

我端着汤,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汤是排骨汤,炖得很烂,味道跟以前一样。可我喝着,却觉得有点苦。

儿子搭完积木,跑过来,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碗里的汤,“妈妈,奶奶炖的汤可好喝了,我喝了两大碗。”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喝就多喝点。”

他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妈妈,你怎么不跟爸爸一起睡了呀?小朋友说,爸爸妈妈都是一起睡的。”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总不能说,妈妈是为了惩罚爸爸,所以把他赶出去了。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书房的门开了。

周磊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杯子,应该是出来倒水的。他看见我和儿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过我们,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又转身往回走。

整个过程,他没看我一眼。

儿子喊了声“爸爸”,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股涩意,越来越浓。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老婆我回来了”,然后凑过来,跟我说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事。以前儿子问他问题,他会蹲下来,耐心地讲半天。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周末经常去公园,去超市,去吃肯德基。

才三个月。

才三个月,就物是人非了。

我放下勺子,把碗放在茶几上。

儿子看我不喝了,问我,“妈妈,你不喝了吗?”

“妈妈饱了。”我勉强笑了笑。

他“哦”了一声,又跑去玩积木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书房的门,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

我知道,再这么下去,真的就完了。

可我该怎么办?

主动低头?我拉不下这个脸。

继续硬撑?我怕撑到最后,真的把这个家撑散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我和周磊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我们的对话还很多,有说吃什么的,有说孩子的,有说周末去哪玩的。越往下,对话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嗯”“哦”“知道了”。

最近的一条,是上周,我给他发“儿子明天开家长会”,他回了个“好”。

就没了。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心里头一阵阵发慌。

这哪像夫妻啊。

连普通朋友都不如。

我正盯着手机发呆,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周磊发来的消息。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点开。

只有一句话:“明天我带妈去医院复查,你要是有空,就接一下孩子放学。”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敲下去。

婆婆要去医院复查?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我攥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婆婆要去医院复查,我却不知道。

什么时候生的病?什么时候去的医院?什么时候约的复查?这些事,本该是我这个当儿媳妇的知道的,可现在,我像个外人一样,被通知“有空就接一下孩子”。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几个字回过去:“知道了。妈怎么了?”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半天,他才回过来两个字:“没事。”

没事。

就这两个字,把我打发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婆婆有个头疼脑热,他第一个跟我说,商量去哪个医院,挂哪个科,要不要我请假陪着。现在,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婆婆收拾碗筷的声音,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说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是撑这个家,是撑我自己这张脸。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没去公司。周磊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问他,“妈去哪个医院?我陪你们去。”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但最后只是说了句,“不用,我请假了。”

“两个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我看着他,语气尽量放软,“我也去。”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婆婆拿外套。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有点意外,“小敏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陪您去医院。”我走过去,帮她把围巾系好。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但也没说什么。

去医院的路上,周磊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婆婆坐在后面。车里头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我偷偷看了周磊一眼,他盯着前头的路,侧脸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们俩在车上,从来不会这么安静。他会跟我聊路上看到的事,聊儿子在学校的趣事,聊周末去哪儿吃。现在,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婆婆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我站在她旁边,周磊去窗口缴费。我低头看着婆婆,她头发白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我心里头突然有点酸。

“妈,您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我问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搓了搓手,“有一阵子了,胃不舒服,吃不下饭。上个月周磊带我来查过一次,开了药,今天来复查。”

上个月。

上个月,我还在跟周磊冷战,还在等着他低头认错。他默默带着婆婆来医院,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站在那里,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说真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把周磊推开,不只是把他推到了书房,而是把他从这个家里,从我的生活里,一点点推走了。他学会了不跟我说,学会了不指望我,学会了把我当成一个“不用通知”的人。

这比离婚还可怕。

离婚了,至少两个人是彻底分开的。可我们现在,还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还生分。

周磊交完费回来,把单子递给婆婆,又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忙,就先回去。”

“我不忙。”我摇摇头,声音有点哑。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婆婆做完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继续吃药,注意饮食就行。我们仨从医院出来,上了一辆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婆婆说累了,回房间躺着。周磊换了鞋,准备去书房,我突然喊住他。

“周磊。”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他,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只挤出一句,“你中午吃什么?”

“不饿。”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书房的门关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走到客厅角柜前,拿起那条蒙了灰的项链,拆开塑料膜,打开盒子。项链挺好看的,细细的链子,坠着一个小巧的爱心。我拿起来,试了试,搭在锁骨上,凉凉的。

我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周磊站在门口,看着我。

“怎么了?”

我举起手里的项链,“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愣了一下,看了眼项链,又看了眼我,表情有点复杂,“三个月前。”

“纪念日那天?”

“第二天。”他顿了顿,“那天加班,忘了日子,第二天去买的。你一直没拆。”

我低下头,攥着项链,指头有点抖,“我……我那时候生气。”

“我知道。”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静,“你生气了,就分房。我道歉了,你不接受。我买礼物,你不拆。我做早饭,你不吃。我敲你门,你装睡。”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磊,我错了。”我攥着项链,声音发哑,“我不该那么对你。”

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慢慢开口,“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们到底怎么了。我想不明白。我只是忘了纪念日,你至于这样吗?妈帮我们带孩子,你至于跟她吵吗?我道歉了,我改了,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可你还是不依不饶。”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涩,“后来我想,可能你就是不想跟我过了。”

“不是的!”我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就是想让你长点记性,想让你知道我不高兴,我……我不是不想跟你过。”

“那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不是愤怒,是疲惫,“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有多累。”

我看着他,心里头像被刀子剜了一块。

“我知道。”我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蠢。我以为分房睡能惩罚你,能让你更在乎我,可我没想到,我越推你,你越远。我越冷,你越硬。我……”

我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拉起来。

“起来,蹲着像什么样子。”

我顺着他的力气站起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早说不就完了?非要闹成这样。”

我攥着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怕你不在乎我了。”

“不在乎你,我早搬出去了。”他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书房那张小床硬邦邦的?图每天看你这张冷脸?”

我听着,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伸手,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脸,动作有点粗鲁,但比刚才那个“看陌生人的眼神”暖和多了。

“行了,别哭了,难看死了。”

我抽噎着,把项链递给他,“你给我戴上。”

他接过项链,绕到我身后,笨手笨脚地给我扣上。链子凉凉的,搭在锁骨上,我抬手摸了摸,心里头那块冰,好像慢慢化了。

那天晚上,我把书房的枕头抱回了卧室。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铺床,说了句,“你确定?”

“确定。”我回头看他,眼睛还有点肿,“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忘了纪念日,得提前跟我说,不能让我干等。”

“知道了。”他走进来,坐在床边,拍了拍枕头,“还有呢?”

“还有,妈那边,以后看病我陪着去,你别一个人扛。”

“嗯。”

“还有,儿子写作业,你得跟我统一战线,不能让你妈惯着他。”

“行。”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都笑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笑,大概是因为这三个月,我们把彼此都折腾得够呛。

晚上,婆婆出来吃饭,看见餐桌上的项链,又看见周磊坐在我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夹菜的时候,给我碗里多夹了一块排骨。

儿子坐在对面,看看我,又看看爸爸,歪着头问,“妈妈,你今天跟爸爸一起睡了吗?”

我脸一红,周磊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儿子撇撇嘴,扒拉了一口饭,嘟囔着,“那你们不要再吵架了,每次都让我去奶奶房间睡,我都睡腻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周磊在旁边翻着手机,我侧过身,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他没抬头。

“看你。”我顿了顿,“这三个月,对不起。”

他放下手机,转过头看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行了,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窗外夜色很深,屋里灯光暖黄。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些裂痕,不是戴一条项链就能补好的。但至少,我们都还愿意补。

沙发垫子还是有点歪,茶几上那张蛋糕票已经被我收起来了。婆婆的胃药放在电视柜上,明天记得提醒她按时吃。儿子明天要交的手工作业,待会儿得帮他检查一下。

这些琐碎的事,一件件回到脑子里,像散落的珠子,慢慢串起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家不是旅馆。

是有人在等你回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