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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集:

彻底根除藩王动乱隐患后,朱瞻基全力推行治国新政,延续父亲朱高炽与民休息的国策,修正永乐连年征战留下的各类弊病,十年时间造就后世公认的 “仁宣之治”。

《明史・宣宗本纪》给出高度评价:“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纲纪修明,仓庾充羡,闾阎乐业,岁不能灾。盖明兴至是历年六十,民气渐舒,蒸然有治平之象矣。”

翻译成大白话:官员各司其职,朝堂政治清明,国库粮仓堆满粮食,百姓安居乐业,几乎年年风调雨顺,明朝开国六十年,终于迎来真正安稳富足的太平盛世。

一、整顿吏治:裁冗汰贪,任用贤能,改革巡抚制度

永乐年间大开恩科、封赏功臣,官员队伍严重臃肿,大量闲散冗官白拿俸禄不办事,地方贪官污吏搜刮百姓,贪腐风气蔓延。

全国大规模裁汰冗官,梳理官吏名册,无实绩、靠关系上位的闲散官员全部清退,每年省下巨额财政开支,全部补贴民生。

同时定下严苛律法,但凡贪赃枉法的官员,一律重判,终身不得复职,断了贪官东山再起的门路。

为掌握地方真实民情,对父亲朱高炽首创的巡抚制度进行改革,由临时改为定制。

选派朝廷靠谱重臣长期驻扎各省,统筹赋税、赈灾、治安,直接对接中央,打破府、县官员互相包庇的利益链条,后世明清两朝巡抚体系,源头就在宣德一朝。

用人眼光独到,一手打造“三杨辅政”黄金内阁:杨士奇行政才干尤其文才突出、杨荣精通边防军务、杨溥为人谨慎操守好,三人长短互补,内阁运转效率拉满;

重用夏原吉、蹇义等元老重臣的同时,提拔任用于谦、周忱等廉洁、实干型官员,不看重空谈文采,只看实打实办事成效。

他极度包容逆耳忠言:

李时勉,江西吉安人,永乐二年登进士,入翰林院,一身硬骨,从不惧帝王威严,是大明加强版的“魏征”。

朱棣迁都北京,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但在他的强势打击下,反对的声音逐渐消失。唯有李时勉不依不饶,强烈反对迁都,并上书15条建议。

气得朱棣一把把奏折扔地上,但又忍不住捡起来再看,心知此人一心为国,终究没有治他的罪,只是暂时搁置谏言。

洪熙元年朱高炽登基,李时勉升任翰林侍读,依旧直言不讳。

仁宗久困储位,登基后稍有松弛,李时勉直接上疏,劝仁宗居丧期间不宜近女色。

言辞尖锐,句句戳中朱高炽心病。朱高炽当庭暴怒,李时勉却丝毫不让,以“仁”著称的仁宗朱高炽火了,命侍卫持金瓜痛打之,打断其三根肋骨并关进锦衣卫诏狱。

幸得受过他恩惠的锦衣卫千户暗中寻医救治,李时勉才保住性命。

仁宗病重弥留之际,仍对李时勉耿耿于怀,对着大臣夏原吉愤愤念叨:“李时勉当庭折辱我!” 话音未落便怒火攻心,当夜驾崩。所以,有人说,仁宗是被李时勉给气死的。

朱瞻基登基一年后,有人提起此事,宣宗震怒,当即派人捉拿李时勉,打算亲自问斩。

随后又另派指挥使赶赴西市直接行刑,两队使者分走东西两门,恰好错开。

李时勉先被带到御前,宣宗厉声质问奏疏内容。李时勉从容道出两条核心劝谏:先帝居丧不宜亲近妃嫔,太子不宜远离身边辅臣。

宣宗听罢幡然醒悟,知晓他劝谏本意是保全皇家父子,当即叹其忠直,当场赦免,恢复翰林侍读原官。

等行刑的指挥使赶到狱中,李时勉早已官复原职,一身朝服立于殿上。

地方官员频繁上表称颂天下太平、天降祥瑞,朱瞻基从不沾沾自喜,反而反问群臣:“若四海无虞,为何年年有水旱灾情?皆是君臣施政尚有疏漏,不可妄自夸耀。”

二、轻徭薄赋,放弃安南,以百姓安稳为先

朱瞻基治国核心逻辑简单直白:王朝根基在百姓,百姓吃不饱饭,再华丽的功业都是空中楼阁。

在位十年,减免赋税诏令层出不穷:但凡遭遇水灾、旱灾、蝗灾的州县,立刻免除当年全部田赋,官府开仓放粮,给流民发放种子、耕牛,鼓励百姓返乡耕种;

常年贫瘠、赋税沉重的地区,直接永久减免部分税负。

他尽力缩减宫廷开支,停止永乐年间无休止的宫殿修缮、皇家采办,杜绝一切劳民伤财的大型工程,百姓的负担比永乐时期大为减轻。

最具争议、也最能体现他务实民生思维的决策,是放弃交趾(今越南北)。

永乐四年(1406年),朱棣耗费数十万兵力、巨额钱粮,用八个月时间占领了安南,随后设立交趾布政司,将安南划入大明版图。

但当地百姓起义从未断绝,朝廷每年投入海量军费镇压叛乱,却收不上半点赋税,巨额开销全部转嫁国内百姓。朝堂分为两大派系:一派认为放弃疆土有损天朝上国威严,主张持续用兵镇压;

另一派认同休养生息,建议全线撤军。朱瞻基顶住全天下文臣勋贵的非议,宣德三年(1428年)正式下令撤回交趾全部驻军官吏,恢复安南藩属国身份。

后世无数文人指责他丢失国土,可放在当时百姓视角,这是无比清醒的选择:省下每年千万级别的军费,不用再征调青壮年远赴南疆打仗,国内农田得以安稳耕种,国库压力瞬间缓解。

比起地图上一块虚名领土,朱瞻基更看重本国万千百姓的安稳日子。

对外边防策略同样以防御为主,慎战、不寻求主动扩张,但慎战并不代表畏战。

蒙古兀良哈部落南下侵扰边境,正在巡边朱瞻基当机立断,率领三千精骑出击,在喜峰口大破敌军,还亲手射杀了数个敌方士兵。

取胜之后,没有顺势深入漠北扩张领土,只是划定边境防线,互通边境贸易,以和平手段稳住北疆,不发动无意义的长期战争。

朱瞻基即不像祖父朱棣那样好战,也不像父亲朱高炽看起来那么“软弱”,守成而不保守,这就是英年天子的执政智慧。

宣德八年(1433年),他还派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去给那些海外国家发朋友圈,强势宣告:大明从未离开!朱瞻基的身体里,仍旧流淌着朱棣的铁血基因。

三、完善票拟批红,埋下王朝百年隐患

内阁雏形诞生于朱棣时期,但真正成型、拥有完整行政权力,是在朱瞻基的宣德年间。

他正式确立票拟、批红完整行政流程:全国各地奏折送到内阁,三杨等阁臣先草拟处理意见,写在纸条上附于奏章内,称为 “票拟”;奏折再送入宫中,朱瞻基审核过后,用朱笔批示决断,即为 “批红”。

这套制度极大减轻帝王政务压力,即便皇帝短暂疏于理政,朝堂政务也能依靠内阁有序运转,不会陷入瘫痪,是古代君主制度十分成熟的分权设计。

比如明朝后来出现的,以不上朝著名的皇帝——嘉靖和万历,这俩货动辄数年、数十年不上朝,但仍能控制朝局,就有赖于朱瞻基的这一制度设计。

但在此期间,朱瞻基走了一步影响后世两百年的险棋:

设立内书堂,挑选十岁左右小宦官,安排翰林院学士授课读书识字,协助皇帝处理文书、代为批红,司礼监也从当初的“司礼”服务职能,逐渐转型为朝政关健权力节点,手握政令最终审定权。

除此之外,朱瞻基还将大批宦官派往辽东、大同、甘肃等边镇,许多宦官自恃是天子身边的人,凌驾于当地官员之上,为所欲为,干扰军政。

更过分的是,在朱瞻基的批准下,宦官还掌握了明朝最精锐的火器铳炮部队,从此更加盛气凌人,就连总兵也奈何不了这些宦官。可以说,宦官的强势崛起,起始于明宣宗朱瞻基。

朱元璋当年定下铁律:宦官不得识字,杜绝内侍干预朝政。

朱瞻基打破祖制,初衷只是分担自身政务压力,可他万万没有料到:

后世朱祁镇、朱厚照、朱由校等皇帝因为怠政,批红权力落入司礼监宦官手中,王振、刘瑾、魏忠贤等权宦接踵而至,宦官干政成为明朝中后期无法根治的顽疾。

甚至有人说,明朝的灭亡是因为宦官。“明亡不亡于流寇,亡于厂卫。”虽然有夸大之嫌,但至少可以说宦官干政是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

当年明月在书中点评(大意):“朱瞻基活着的时候,能牢牢拿捏宦官,把他们当成办事工具,可他管不住身后子孙,一步权宜之计,变成王朝覆灭的隐形导火索。”

抛开帝王身份,朱瞻基是极具生活情趣、鲜活立体的普通人,身上兼具文人浪漫与市井小爱好,性格矛盾却格外真实。

一、书画诗文冠绝明代帝王

晚明学者黄景昉评价:“宣庙诗画皆入神。诗长篇绝句,滚滚不穷;画善花鸟。”

《大明宣宗御制集》收录上千首朱瞻基诗作,文风清雅平实,没有帝王空洞吹捧,多描绘田园、民生、山川风光,字里行间藏着对民间烟火的共情。

比如这首《乐静诗》:

暮色动前轩,重城欲闭门。

残霞收赤气,新月破黄昏。

已觉乾坤静,都无市井喧。

阴阳有恒理,斯与达人论。

绘画更是他独门绝技,山水、人物、走兽、花鸟无一不精,笔墨灵动细腻,现存《苦瓜鼠图》《武侯高卧图》《戏猿图》《子母鸡图》等等,分别收藏于故宫、台北故宫,属于国家级国宝文物。

他尤其偏爱小动物,松鼠、狸猫、猴子、蟋蟀都是笔下常客,笔触柔和生动,很难想象出自一位能上阵杀敌、铜缸炙叔的帝王之手。

在书法上,朱瞻基同样也有很深的造诣,他师从明初书法家沈度、沈粲,宗法赵孟頫,兼取晋代“二”王笔法,字体圆润秀雅、遒劲有力,有《御制上林冬明暖诗》《御制雪意歌》等书法作品传世。

六百多年后,故宫博物院展出他的部分书画作品,不少观众惊呼:抛开皇帝身份,朱瞻基单凭艺术成就,就能跻身古代顶级文人画家行列,足以和宋徽宗掰掰手腕。

二者最大区别在于,宋徽宗沉迷艺术荒废朝政,朱瞻基能精准平衡爱好与国事,从未因玩乐耽误治国大事。

除了书画诗作,他还亲自参与设计,催生了“宣德炉”和“宣德青花瓷”等传世瑰宝。

二、背负六百年骂名的 “蟋蟀天子”

提起朱瞻基,绕不开 “促织天子” 这个标签,后世无数文人以此抨击他玩物丧志。

他闲暇最大爱好便是斗蛐蛐,为此专门下密诏,令江南地方官府搜罗上等勇猛蟋蟀进贡,苏州知府况钟曾收到密旨,一次性要进贡千只良种蛐蛐。

需求传到民间,直接掀起全民蛐蛐热潮,百姓为捕捉极品蟋蟀不惜荒废农田,甚至出现用骏马、良田交换一只上品蛐蛐的荒唐事,蒲松龄《促织》一文,便是以宣德年间民间乱象为原型创作。

近代景德镇御窑遗址考古,出土大量带五爪龙纹的宣德蟋蟀罐残片,坐实皇帝大规模烧制专用虫罐,印证史书记载绝非杜撰。

但客观公正评判这件事,不能用后世文人的完美圣人标准无限放大他的爱好:

第一,斗蛐蛐仅限业余闲暇消遣,赈灾、吏治、边防、赋税改革等核心政务从未耽误,十年治国功绩白纸黑字摆在史册;

第二,朱瞻基清楚民间会因搜捕蛐蛐滋生乱象,多次下诏约束地方官吏,严禁借进贡蛐蛐盘剥百姓,但凡扰民官员一律严惩;

第三,古代帝王各有嗜好,宋徽宗痴迷书画掏空国库、荒废朝政,唐玄宗沉迷梨园引发安史之乱,朱瞻基的蛐蛐爱好,从未动摇国家根基。

说白了,史官偏爱用严苛标准苛求 帝王,一点私人 爱好便无限放大批判,刻意掩盖他十年休养生息、造福万民的巨大功绩。

三、两大终身遗憾:

朱瞻基人生两件饱受争议的私事,一件是废除原配皇后胡善祥,一件是三十八岁骤然驾崩,两件事贯穿他一生的愧疚与遗憾。

原配胡皇后忠厚贤良,品性端庄,行事无可指摘,唯一缺憾是只生下两位公主,没有皇子。

朱瞻基偏爱诞下长子朱祁镇的孙贵妃,执意要废后。

他找借口以 “无子多病” 为由,逼迫胡善祥主动辞去皇后之位,退居长安宫修道,赐号静慈仙师。

消息传遍天下,举国百姓全都怜悯这位无过被废的皇后,张太后格外心疼胡氏,宫中宴会永远把胡善祥的位次排在孙皇后之上。

多年之后,朱瞻基人到中年,回望这件事满心愧疚,私下和大臣坦言:“此朕少年事。” 一句轻描淡写的忏悔,终究弥补不了胡善祥孤寂半生的委屈。

这件事,是朱瞻基一生抹不去的软肋:他能统筹万里江山、制衡满朝文武,却难以克制自身偏爱,开创明朝无过废后的先例,也落下薄情寡义的历史评价。

更大的遗憾,是十年盛世骤然落幕。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新年刚过,朱瞻基突发重病,三日之内病情急剧恶化,正月初三驾崩乾清宫,年仅三十八岁。

《明史》对他的死亡记录仅有寥寥数行,没有写明具体病因,六百年来史学界主流三种推测:常年批阅奏折积劳成疾、长期服食丹药损伤身体、家族遗传短寿(其父朱高炽同样壮年病逝)。

他留下年仅九岁的太子朱祁镇,托孤三杨、张太后辅政。

朱瞻基亲手打造的太平盛世,随着他的离世缓缓落幕。

三杨、张太后相继离世后,年少的朱祁镇宠信宦官王振,御驾亲征瓦剌酿成土木堡之变,大明京营精锐全军覆没,王朝由盛转衰,往后两百余年,再也没能重现仁宣年间的富庶安稳。

倘若朱瞻基能多活二十年,明朝历史轨迹或将彻底改写,可世间从无如果二字。

纵观朱瞻基三十八载人生,十年帝王生涯,功过分明,没有非黑即白的片面定论,这也是历史人物最真实、最动人的模样。

三大无可磨灭的功绩:

第一,彻底根除明初藩王动乱隐患。

平定朱高煦叛乱,削夺全国藩王兵权,此后两百余年,明朝藩王沦为饱食终日的废物王爷,再也无力威胁中央皇权。

第二,缔造仁宣之治,与民休养生息。抚平洪武、永乐两朝高压管控、连年征战带来的民生创伤,轻徭薄赋、赈灾安民,国库充盈、市井安乐,是古代少有的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年代。

第三,完善内阁票拟批红体系,搭建稳定文官治理框架。平衡皇权、阁臣、勋贵三方势力,这套成熟的行政体系支撑明朝平稳运行两百余年,极大降低帝王单人理政压力。

三大难以回避的短板:

其一,设立内书堂,允许宦官识字、掌握批红权,开启宦官干政源头。

朱瞻基在世时可牢牢压制宦官,但后世帝王或年幼、或长期怠政,阉党乱政成为明朝中后期无法根治的王朝顽疾。

其二,放弃交趾,收缩南疆防线。短期减轻国内国力损耗,长远来看,中原王朝彻底失去对越南北部的管控,后世南疆边境隐患绵延数百年。

其三,开启无过废后先例,给后世宫廷储位、后宫争端埋下伏笔,也留下薄情寡义的历史争议。

朱瞻基算不上完美无缺的圣人,但绝对是合格、甚至顶尖的守成之君。他懂民生、懂制衡、懂进退,对外用武有度,对内体恤万民,精准拿捏帝王权力的边界,始终以百姓安稳为治国根本。”

回顾明宣宗朱瞻基短暂而厚重的一生:出生自带天命光环,自幼受两代帝王悉心栽培,二十七岁平稳登基,二十天平定藩王叛乱,十年治国开创太平;

上马能征战御敌,提笔能传世书画。看似手握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完美人生,内里藏着废后的愧疚、壮年离世的遗憾,还有留给后世王朝的巨大隐患。

后世无数人拿 “蟋蟀天子” 的标签调侃他,用一桩业余爱好掩盖他十年治国的巨大功绩,很少有人静下心读懂他权衡天下的隐忍与温柔。

世人偏爱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雄主,却鲜少懂得守江山远比打江山艰难。

真正的盛世,从来不是万里疆土、宏大功业堆砌而成,而是田间无饥馑、市井无动乱、官吏不盘剥、百姓能安稳度日。

朱瞻基用十年光阴,兑现了这份人间太平。可惜盛世如朝露,转瞬消散。

他亲手搭建的安稳格局,在他离世后迅速崩塌,土木堡的烽烟撕碎所有安宁,往后两百余年,大明再也回不到仁宣年间的光景。不经意间,他成为了大明王朝的“黄金分割点”。

史书千年流转,朱元璋鼎定天下、朱棣五征漠北的开拓功业家喻户晓,可那个守好万家烟火、让百姓吃饱饭的宣德时代,常常被人遗忘在故纸堆里。

既能铜缸平叛定乱,又能提笔绘尽人间烟火,爱蛐蛐、懂民生的朱瞻基,是大明王朝再也复刻不出的巅峰守成之君。

历史从不偏爱完美圣人,那些有功有过、有柔有刚、藏着凡人遗憾的帝王,才最值得我们反复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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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蟋蟀皇帝:明宣宗朱瞻基》 赵中男 著

2、《明朝那些事儿》当年明月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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