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青石坳,群山环抱,散落着几十户农家。村里的赵怀安家中有几间土瓦房,名下也薄有几亩田地,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勤恳劳作,温饱本是无忧。可赵怀安心底始终压着一桩嫌隙,那便是年事已高的老母亲赵氏。
赵氏的一生满是苦楚,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家中没有男丁撑持门户,日子过得举步维艰。为养活尚且年幼的赵怀安,她没日没夜纺纱织布,上山挖采野菜,下地开荒耕耘,受尽世间风霜。靠着一口粗粮、一碗稀汤,拼尽浑身气力,才将儿子艰难拉扯成人。
岁月无情,昔日能干要强的妇人,终究被时光与劳作耗尽了精气神。如今赵氏已是满头霜白,常年劳作压弯了她的脊背,双眼昏蒙,手脚也变得迟钝不灵。煮饭时常把控不好火候,清扫院落也难以打理干净,做什么活计都力不从心。
可在赵怀安眼中,这位倾尽一生养育自己的母亲,不再是血脉至亲,反倒成了一个只知吃饭、无力劳作的累赘。
“饭又煮糊了,人上了年纪,做什么都不中用。”
“地都扫不整洁,留着你还能帮上什么忙。”
这般刻薄寒凉的话语,时常在院落之中回荡。赵氏听后从不多争辩,只是佝偻着身子,垂落满头白发,低声叹息:“娘老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说罢,便默默重新生火做饭,拾起扫帚,一遍又一遍清扫庭院。邻里看在眼里,时常出言规劝,劝他多体恤年迈老人,赵怀安却置若罔闻,全然不放在心上。
这年冬日,寒潮骤然席卷山野。凛冽北风呼啸而过,刮得枝桠呜呜作响,寒风如利刃割在人肌肤之上。鹅毛大雪漫天纷飞,整整落了一日一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大地银装素裹,天寒地冻,普通人在外稍作停留,便难以抵挡刺骨严寒。
赵怀安守在灶火温热的屋内,手捧一杯热酒,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心中烦闷渐生。转头望见墙角草垫上的老母亲,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袄,缩成一团,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一份自私冷酷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猛然起身,大步走到赵氏跟前,面色冷硬,毫无半分温情:“你走吧,我家供养不起闲人。”
赵氏骤然愣住,浑浊的眼眸满是难以置信,声音止不住发颤:“怀安,你怎能说出这般话?外面风雪滔天,我一个孤苦老婆子,又能去往何处?”
“我管不得你的去处!乞讨也好,寄居破屋也罢,切莫再耗我家中粮食。”赵怀安满脸不耐,全然不顾母子情分。
话音落下,他便伸手拉扯瘦弱的老母亲,执意要将人推出门外。赵氏惶恐不已,死死攥住冰冷的门框,老泪纵横:“儿啊,是我生你养你,外面冰天雪地,出去是要丢掉性命的!”
赵怀安心肠坚如顽石,硬生生掰开母亲冻得僵硬的手指,不顾老人声声哀告,狠狠将她向外一搡。“砰”的一声巨响,厚重木门紧紧闭合。
门外,老人绝望的叩门声、悲切的哀求声声传来,最后尽数淹没在呼啸风雪之中。门内的赵怀安掸了掸衣袖,只觉得屋内终于清净,心底没有半分愧疚。
那一夜风雪肆虐不休。待到次日风雪稍歇,过路乡邻在郊外废弃的山祠之内,发现了赵氏早已冰冷的身躯。消息传回村中,众人暗自唏嘘,对赵怀安的所作所为满心不齿,却也无可奈何。
赶走母亲的当晚,赵怀安睡在母亲曾经用过的草垫之上,裹着家中最厚实的棉被,辗转难安。他心中没有丧母的悲痛,更无半分忏悔,只忧心往后生火做饭、打理家事,样样都要亲力亲为,平添诸多麻烦。
昏昏沉沉之间,他沉入睡梦。梦里走来一位须发如雪的长者,身着素色长衫,手持木杖,神色凛然,厉声斥责他薄待生母,罔顾多年养育深恩。
赵怀安心中虽有一丝惧意,嘴上却依旧强词狡辩,称这是自家私事,旁人不该插手。长者见他冥顽不化,一声悠长叹息,不再多言,递过来一块沉甸甸的金锭:“既然你执迷不悟,此物便交予你,且看你这般心性,最终会落得何等下场。”
一见金灿灿的金锭,赵怀安瞬间抛却心中惶恐,一把抢过,紧紧抱在怀中。
倏然梦醒,天色蒙蒙泛亮。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枕边,指尖果真触到一块沉甸甸硬物。枕边静静躺着那枚金锭,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晨光之下金光熠熠。他拿过来轻咬一口,齿间留下浅浅印痕,确是真金无疑。
狂喜席卷了赵怀安,他在屋中欣喜若狂。他不曾追忆亡母半分,反倒偏执地认定,正是赶走了母亲,自己才得到这份天降的好运。
很快,他将金锭换成大把铜钱,日日大鱼大肉,肆意挥霍。手握本钱之后,他又做起放贷的营生,利息定得十分苛刻。若是乡邻到期无力偿还,他便纠集一众游手好闲之辈上门逼迫,抢夺粮食器物,巧取豪夺他人良田。他行事蛮横跋扈,村里百姓撞见他,皆远远绕道回避。
可怪事也随之而来。金锭的光泽一日日黯淡,起初赵怀安以为只是沾染尘土,反复擦拭,也不见光亮恢复,锭身边缘慢慢蔓延出焦黑的纹路。他不愿往坏处思索,只归咎于穷苦之人身上带着晦气,行事反倒愈发肆无忌惮。
数年光阴转瞬而过,赵怀安成了乡里人人忌惮的祸害。那枚金锭,从璀璨金黄,渐渐褪成暗褐,到最后通体乌黑,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宛若朽木。
浓重的恐慌笼罩在赵怀安心头,他打算即刻动身赶赴城中,把这枚异样的金锭变卖换银。
偏偏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与当年驱逐母亲的夜晚如出一辙。屋内寒气侵骨,他取出乌黑的金锭,凑到灯下细细端详。刹那之间,锭身布满细密裂纹,“噗”的一声轻响,整块金锭碎裂开来,化作一堆细碎的黑炭灰。
望着掌心散落的炭渣,赵怀安近乎癫狂,满屋翻箱倒柜四处搜寻,却再也寻不到半点金子的踪迹。
长久被欺压的乡邻,积压多年的怒火彻底爆发。众人连夜冲进宅院,夺回所有被强占的财物,将满身伤痕的赵怀安扔出门外。
漫天风雪簌簌飘落,赵怀安遍体伤痛,饥寒交迫,落得无家可归。他踉踉跄跄,拼尽残存气力,挣扎走向那座废弃的山祠。
他重重栽倒在积满尘土的冰冷地面,位置,恰好是当年母亲离世之处。弥留之际,风雪在耳畔呼啸,恍惚间,他似听见一声沉沉叹息:“人心若是如炭,纵得真金在手,终究也会化为乌有,今日结局,皆是你自作自受。”
第二日,进山的乡邻推开山祠大门,只见赵怀安蜷缩在地,早已冻僵殒命,手掌之中,还死死攥着一把黑色炭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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