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赵冬苓的《重器》说起
2026年8月，电视剧《重器》在央视八套黄金档播出，迅速引发法律界和社会各界的热议。这部由赵冬苓编剧、沈严执导的法治大剧，以1979年至1996年中国法治进程为背景，通过五位法学院毕业生的职业轨迹，串联起中国法治建设最初的二十年。
剧中，黄澄澄饰演的律师李乡，为一个被控强奸的被告人作无罪辩护，却因此被以"包庇罪犯、对抗组织、泄露国家机密"的罪名逮捕。这个情节让许多年轻观众直呼"不敢信"——律师正常履行辩护职责，怎么会把自己送进看守所？
然而，这正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李乡的原型，就是辽宁台安三律师案中的王力成律师。而我，作为当年最早报道此案、与王力成律师交往数十年的记者，看到《重器》播出，百感交集。
说起《重器》的编剧赵冬苓，我们是老相识了。当年她是全国人大代表，我是采访两会的记者。赵冬苓作为编剧跨界履职，自2013年起持续关注财税法治领域，其建议以"税收法定"为核心，逐步拓展至财政立法、税制优化等系统性改革。
2013年，她联合31位代表提交《关于终止授权国务院制定税收暂行规定或者条例的议案》，这份议案被誉为当年两会"最有含金量的议案"。
我记得那些年采访两会，赵冬苓总是带着厚厚的资料，在代表驻地之间奔走。有一次，她坐过我的车，在车上我们聊起了法治题材的创作。她当时就表示，要写一部法治题材的电视剧，展现中国法治建设的历程。我劝她别写，怕她写了也拍不了，拍了也播不了。那时的我，对法治题材影视作品的前景颇为悲观。毕竟，台安律师案这样的真实历史，太过沉重，太过敏感。
没想到，多年之后，《重器》真的播出了。赵冬苓用她的笔触，将那段尘封的历史重新呈现在观众面前。而剧中李乡律师的原型——王力成，与我的关系不仅是熟识，可以说是非常亲密。他是一个我非常敬重爱戴的老律师。
二、初识王力成：一个拒绝采访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王力成律师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但记忆最深刻的，是他在王立军如日中天的时候就跟我谈到王立军的问题。
那是2012年前后，王立军还是重庆市公安局局长，"打黑英雄"的光环笼罩全身，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他的"英雄事迹"。但王力成却对我说："王立军的那些英雄事迹全是瞎吹的，说他身上中枪几十次，但全身上下没一个伤疤。"他让我去看他写的博客文章《神坛上下王立军》。
看完他的文章后，我开始了对王立军的研究，果然发现了王立军的许多问题。王力成与王立军一度非常熟悉，他了解王立军的很多底细。王立军是被时任铁岭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海洲招收从警的，王立军当上铁岭市公安局副局长后，二人交恶，最后王海洲因支持受害群众控告王立军而被判刑，王力成是最早接济王海洲的人。通过王海洲，王力成知道了王立军更多的底细。
王立军出事后，曾有许许多多的记者去采访王力成，均遭到了他的拒绝。甚至有记者在沈阳呆了四五十天，天天去找王力成，也没有从他嘴里撬出一句话。王力成说，王立军现在被抓了，他就不想落井下石了，他当初在台上疯狂的时候，我写文章揭露他，他现在在监狱里，我就不说他了。
但王力成没有拒绝我。他慷慨地给我提供了他所掌握的有关王立军的大量资料，尤其是"三轮车夫案"的众多原始资料。他说，这些资料都送给你。我将原始资料复印了一套，保留复印件，而将原件还给了王力成律师。这份信任，让我深感荣幸。
三、台安律师案：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
谈及王力成，就不得不提到“台安律师案”，《重器》中的李乡律师的故事，也显然脱胎于“台安律师案”。
1983年11月20日，辽宁省台安县机械厂轧钢分厂临时女工赵艳凤回家服毒自杀身亡。第三天，死者赵艳凤的姨夫、轧钢分厂厂长徐军被拘留，后转逮捕。台安县公安局侦查终结认定"徐军强奸致死人命"。
1984年5月21日，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台安县法律顾问处受被告人委托而指派的律师王力成、王志双当庭提出："本案尚有未排除的疑点"，"鉴定违背法律程序"和"女方死亡存在外来因素"等三个问题，希望法院审慎断案。鞍山市中院于6月1日判徐军强奸罪，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6月2日和8日，律师王力成、王志双代徐军书写上诉状及补充材料寄送辽宁省高级法院，省高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徐军于判决后的第4天就被处决。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与徐军曾同监关押的王长久检举律师王力成会见徐军时"泄露案情，并答应为徐军作无罪辩护"。1984年10月13日，鞍山市检察院决定对三律师立案侦查。立案的第3天，王力成、王志双以包庇罪被逮捕。同年12月15日，以同样的罪名将法律顾问处主任王百义逮捕。
1985年3月底，三律师家属给彭真委员长写申诉信。4月2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信访局派人到鞍山市调查此案，并向鞍山市检察院提出，三律师已超期羁押，应当依法结束侦查工作。然而，鞍山市检察院仍作出决定，以"包庇罪"追究王百义、王力成的刑事责任，对王志双免予起诉。
1985年5月8日，辽宁省政法委员会听取全国人大办公厅信访局调查人员的汇报后，决定对王百义、王力成先取保候审。1985年7月4日，根据辽宁省人大调查组的意见，鞍山市检察院对王百义、王力成撤诉，承认错捕。
但4个月之后，上级检察院在复查后认为："此包庇案从总体看是成立的。律师王力成构成'包庇罪'，王百义、王志双虽不构成犯罪，但错误是严重的。"这个调查结论，为三律师案的纠正又蒙上了浓浓的乌云。
1986年7月上旬，在北京召开的全国律师代表大会上，各地律师要求新成立的全国律协要将此案作为一件大事来抓，切实保障律师制度的实施，切实维护律师的合法权益。1986年9月，全国律协邀请部分在京的刑法、刑事诉讼法专家、教授开了一个论证会。专家们一致认为，徐军强奸案是一起基本事实不清，基本证据不实的疑案，并明确指出，三律师案"是一起错案"。
1987年2月，上级检察机关再次派人到鞍山对三律师案进行了复查，坚持认为律师王力成对徐军的辩护构成"包庇罪"。1987年5月12日，鞍山检察院以上级检察机关的复查意见为据，再次认定律师的行为构成"包庇罪"，第二次将律师王力成逮捕。
律师的第二次被捕，再次引起司法部的强烈不满。1987年11月，司法部从北京、辽宁、黑龙江等地选调张思之等三名著名律师组成律师团，赴鞍山实地调查此案后，确认律师辩护无罪。
1988年初，刘复之被选为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他上任不久，详细听取了案情汇报后责成辽宁省检察院查清情况，迅速纠正这一错案。
1988年3月，在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之际，由律师界产生的第一位全国人大代表王工受全国律师协会委托，代表全国律师对台安律师案领衔提出"第2485号建议"和"第0327号议案"。
1988年4月13日，习仲勋副委员长主持第七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闭幕大会。按照常规，他应该说："我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闭幕。"但他打破常规，问了句："还有哪位代表对人大常委会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和要求？"
习仲勋的话音刚落，王工就举手站了起来，大喊一声："我要发言！"
一声惊雷在庄严的人民大会堂炸响，四百多位中外记者潮水般地涌过来，围绕着王工架起了长枪短炮。
此时此刻，刚刚卸任的彭真委员长在刚刚接任的万里委员长耳边低语，介绍王工，并说，这位代表提及的台安律师案，他在1984年就批示过，但至今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希望下届常委会还要关注。
1988年12月13日，鞍山市检察院检察委员会一致通过了"王力成无罪"的决定，第二天就撤销了1987年对王力成免于起诉的决定，宣告王力成无罪。12月27日，鞍山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张熙忱代表鞍山市检察院当面对王力成赔礼道歉，宣布撤销立案的决定。王力成在送达的文书上签字："人民胜利了。"
1989年3月23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世界播发了台安律师案被宣布平反的消息，《人民日报》随后在头版头条予以报道。
四、三十年的沉默与打破
1989年3月23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世界播发了台安律师案被宣布平反的消息，《人民日报》随后在头版头条予以报道。时任司法部副部长陈卓对王力成律师非常严肃地提了三条要求：一是可能会有一些媒体的记者跟踪对你采访，你该拒绝就拒绝，绝对不能信口开河，必须和中央的宣传口径统一。二是你肯定要和一些检察人员吵架，影响形象，我告诉你，你的一切问题由中央考虑，不得随心所欲。三是你生活上的困难，组织上会有一定的安排，用不着你自己操心……
此后30年，王力成严格遵守了陈卓副部长的要求，拒绝了无数媒体记者的采访，沉默了30年。
打破沉默，最初是因为全国人大常委会信访局局长李铁流在2012年5月因病辞世前与王力成见最后一面时的嘱托。临终前，李铁流将自己收藏的有关台安律师案的所有资料都转交给了王力成，并说："一定要把它写出来啊，这是大家的托付。"
而此前的2012年1月，百岁高龄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王汉斌在他撰写的《王汉斌访谈录》里，将台安律师案收入其中。
虽然过去了30多年，很多媒体依然在关注台安律师案。2014年7月，中央电视台为拍摄大型文献纪录片《习仲勋》，在全国人大内务司法委员会原副主任邹瑜的推荐下，对王力成进行了专访。
2016年5月，上海电视台导演打电话告知王力成，全国人大常委会的领导同志想将台安律师案搬上荧屏，他们计划拍摄影视作品。深圳电视台也想就台安律师案搞一部专题片。
作为最早报道台安律师案的媒体之一，《民主与法制》30年如一日，从未放弃对台安律师案的进一步调查采访，也与王力成律师结下了深厚情谊。
终于，我们等来了这一天，30年后，年近七旬的王力成终于打破沉默，向《民主与法制》记者揭开了台安律师案的更多深层隐秘，讲到全国人大、司法部、全国律协上至国家领导、下至普通干部当年对他的支持、帮助和关怀，禁不住老泪纵横……
五、王力成的"战斗"人生
王力成律师的人生，是一部与不法不公不断战斗的历史。
除了台安律师案，他还做了许多让人敬佩的事情。
第一个公开揭露王立军的人
如前所述，王力成在王立军如日中天之时，就敢于揭露其真面目。他撰写的《神坛上下王立军》一文，直指王立军的"英雄事迹"全是瞎吹。
据王力成了解，王立军从来没说过黑社会出500万买他的人头；也从没有说过：我和我的战友将800名犯罪分子送上了刑场；他本人从没正面承认过，在对文强执行死刑前，他去"会见"了五十分钟……
"你们可以算一笔账，"王力成说，"王立军在辽宁打黑的主要成绩是'自己同他的战友将800多名犯罪分子押上了刑场'，你相信吗？铁岭市的总人口一共300万，王立军在铁岭任局长不到三年，就是从他任刑警队长那天算起也不过四年时间，也就是说他几乎每天都要杀人，不恐怖吗？"
在鞍山，誓与谷春立战斗到底
除了王立军，除了台安律师案，我与王力成律师另外的交集，则是鞍山金胡新村拆迁事件，他要斗的则是原鞍山市委书记、后来升任吉林省副省长的谷春立。
2012年8月，王工律师83岁寿辰庆祝活动在法律出版社六层屋顶花园进行，记者再次见到了从沈阳赶来赴会的王力成律师。那次活动中，王力成与记者单独交流时，提到了鞍山金胡新村拆迁事件，希望能去调查采访。
在请示了民主与法制社领导同意后，我到鞍山金胡新村实地了解情况，发现问题很严重，也记住了一个名字"谷春立"。早在沈阳铁西区任区委书记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拆迁，人送外号"谷大扒"，到鞍山任市委书记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在多次实地调查采访之后，2013年年初，我的报道《一场村委会自行组织的拆迁闹剧》在《民主与法制》杂志发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而王力成律师则在自己的博客里指名道姓地向谷春立开炮，发表了系列文章。这些文章和我的报道，给抵抗违法拆迁的金胡新村当地百姓以不小的鼓舞，他们公开打出横幅——"誓与谷春立血战到底"。要知道，谷春立当时还是吉林省副省长，谁也不知道他后来会被双规和判刑。
报道刊发后，谷春立恼羞成怒，让当时的金胡新村村支书樊洪义（他洗钱的白手套）到处告我，派出爪牙到民主与法制社大吵大闹，还告到了中央政法委、中宣部、中国法学会等单位。但事实就是事实，报道没有问题，民主与法制社顶住了压力，没有对我进行任何处理。
2015年8月1日，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发出消息，吉林省副省长谷春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记者当即给王力成律师的手机上发出一条短信，内容是一首打油诗："吉林省长谷大扒，沈阳鞍山是老家。为非作歹终有报，且看击鼓再传花。"
再后来，在金胡新村为非作歹十年之久、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樊洪义及其团伙也被绳之以法，作为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头目，樊洪义因故意杀人等罪被判处死缓，罪有应得。
2013年，谷春立升任吉林省副省长后，网络上悄然出现一篇名为《你凭什么毁掉美丽的鞍山》的博文，作者正是王力成。他在博文中提到，时任市委书记的谷春立，涉鞍山市金胡新村非法将该村5700多亩土地以有偿承包的方式交给鞍千矿业公司进行开发一案，并主导了之后的强拆事件。他还控诉由于谷春立的疯狂造城，导致鞍山市民居无定所。
在鞍山抵抗拆迁的老百姓心目中，王力成律师享有极其崇高的地位，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精神领袖。王力成律师已经70多岁了，如果他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没有人会说他有什么不对，但他依然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与不公不义的腐败官员进行顽强的斗争，这种精神感动了很多人。
六、我们的交往：一个没法拒绝我的人
30年来，王力成律师拒绝了数不清的记者采访，拒绝记者采访已经成了他的生活习惯。甚至在大型文献纪录片《习仲勋》剧组采访他时，他虽然接受了采访，但也提出了"不出镜"等各种苛刻的要求。
但对作为记者的我的采访，他似乎总是没法拒绝，这是因为我们在长年的交往中产生了深厚的情谊。
2017年，《民主与法制》周刊特意派作为记者的我走访了"台安律师案"当事人，并在第42期以"台安律师案30年后再回首"为题，策划了台安律师案封面专题报道。
在那次采访中，王力成再次展现了他刚直不阿的性格。当记者问及他这些年的经历时，他感慨万千。他说，从辽宁省第一届律协会长张国辉，到主管律师业务的辽宁省司法厅副厅长刘忠，乃至家境并不宽裕的省律协秘书长刘继任，上至司法部副部长陈卓、律师司司长王化然、全国律协办公室主任郭阳，下至司法部律师司的全体同志，乃至律师界泰斗张思之、全国人大常委会信访局王若杰、李铁流等无以数计的国家工作人员，都曾经以个人身份给王力成以各种方式的资助。
谈及这些"恩重如山"的人，王力成不禁老泪纵横。
王力成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一个在辽河岸边黑土地上长大的农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党员。艰苦的劳动铸就了他的钢筋铁骨，他至今尚能自己驾车往返于北京—沈阳之间，甚至独自开车800余公里直达保定、大庆、淄博等地。
他博览群书，功底深厚，造诣非凡，接触过无数国内外的专家学者，许多教授都尊称他为"老师"。他撰写文章不用手稿，不需秘书或者助理的帮助即能成文。十指抚键，"哒哒"作响，如行云流水，俨似大小珍珠落玉盘。
他在博客上调侃自己："辽河岸边抓过鳖，闾山脚下爬过坡，逃进深山成魍鬼，做过野人垒过窝。"
他不喜欢将自己像原材料一样交给别人加工成他们所需要的产品，这些都是缘于他对自己历史的格外珍惜。他说："我长的是傲骨，不是媚骨，不是软骨，不缺钙。"
七、结语：他是条汉子
30年后，回顾台安律师案，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中国律师为了追求公平正义不畏任何艰难曲折险阻的战士形象，也可以感受到彭真、习仲勋、王汉斌等老一辈党和国家领导人对中国律师事业、对中国律师队伍的殷切关爱，更可以认识到全国人大、司法部、全国律协多少仁人志士为三个普通的中国律师的冤屈进行了多么不屈不挠的斗争和努力！
重读这段历史，我相信很多读者都会由衷地感叹："他是条汉子！"
王力成律师，这个从辽河岸边走出来的农民儿子，这个在"文革"中逃进深山做过"野人"的幸存者，这个为被告人辩护而被捕入狱的律师，这个敢于揭露"打黑英雄"真面目的人，这个与腐败官员"血战到底"的斗士——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律师的脊梁，什么是法律人的风骨。
《重器》的播出，让李乡这个艺术形象走进了千家万户。但我要告诉观众的是，李乡的原型王力成，比电视剧中的形象更加丰满，更加真实，更加令人敬佩。他不是虚构的英雄，他是真实存在过的、正在继续战斗的——一个真正的法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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