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靖斌 贵州毕节报道

站在金沙县后山镇大塘渡口,北岸山势陡峭,江面在峡谷间铺展开来。往上游约6公里,是江口渡口;往下游约2公里,是梯子岩渡口。90多年前,中央红军就是在这一带,在当地群众帮助下,砍竹、卸门板、架浮桥,完成南渡乌江的关键行动。

在金沙县南渡乌江研究会会长李柯孚看来,金沙的红色资源不能只按“一个旧址、一个渡口、一块纪念碑”来理解,而要放进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后的战略机动中,放进红九军团掩护主力南进的军事行动中,也放进今天红色研学和文旅发展的现实脉络中重新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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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柯孚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介绍经考证的长征史。陈靖斌/摄影)

一座老宅里的两段红军故事

《中国经营报》:你在木孔镇刘姓老宅前讲到,那里有两段特别值得记住的红军故事。为什么这个小院重要?

李柯孚:这个小院位于金沙县木孔镇,据房主讲,房龄已经有150年以上。1935年3月底,中央红军转战金沙时,曾经有两支部队到过这里。具体是哪一支部队进驻这个小院,目前我们还在继续研究和考证。

这个小院最关键的有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红军在这里住宿时,在墙上留下了标语,其中一幅叫“打倒抽丁当兵的王家烈军阀”,另一幅现在字迹已经不是很清楚了。第二个故事是红军当时人比较多,住在二楼时把楼板踩塌了一块。红军离开前,主动对老百姓进行了赔偿。

这两个故事,一个讲宣传,一个讲纪律。墙上的标语说明红军在这里传播革命主张;赔偿楼板说明红军不是简单路过,而是用具体行动让老百姓感受到这支队伍和旧军队不一样。

《中国经营报》:今天再看这座老宅,它的现实意义在哪里?

李柯孚:90多年过去,这个小院周边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附近有企业生产建设,周边群众也能就近务工,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但红色精神就像这座老宅一样,还在一代代传承,红色故事也在一次次被讲述。

老宅不是孤立的文物点,它连接着红军纪律、群众记忆,也连接着今天村庄的发展变化。对研学团队来说,站在老宅前听故事,比单纯看展板更容易理解红军为什么能够赢得群众。

《中国经营报》:你在菜籽坳战斗胜利纪念碑前讲到,老木孔伏击战是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这场战斗的背景是什么?

李柯孚:1935年4月,主力红军从金沙后山南渡乌江以后,红九军团按照军委指令折返到老木孔宿营。其间红九军团侦察得知,黔军犹国才部追军尾随主力红军,要经过老木孔一带。

当时敌军将近1万人,红九军团只有2000多人。这一仗打不打?罗炳辉讲了一句话,大意是就算把红九军团打光、拼光,这一仗也必须打,要保证党中央和毛主席胜利南进。于是,1935年4月5日,著名的老木孔伏击战在这里打响。

《中国经营报》:这场战斗为什么能在金沙长征史中占据重要位置?

李柯孚:因为它不是一场普通遭遇战,而是红九军团为掩护中央红军主力南进而进行的一场关键战斗。

2000多人对将近1万人的敌军,最后打败追军,成为我军军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老木孔、菜籽坳也因此在长征线路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近年来,金沙县也围绕这一红色资源持续推进建设。从2021年至今,已经陆续投入将近2000万元建设资金,除了早期建设的纪念碑,还修建了纪念碑管理用房、长征步道、1935广场、信安广场、长征广场等设施,用于开展红色文化教育传播和红色旅游发展。

《中国经营报》:在红九军团展厅中,你特别提到沙盘。为什么说沙盘是最有看头的部分?

李柯孚:沙盘能把复杂的军事行动直观地呈现出来。红色带尾巴的箭头,是主力红军的进军方向;直角箭头,是红九军团的前进方向;蓝色箭头,是敌军前进方向。站在沙盘前,大家可以清楚看到沙土、胡家大院、红九军团折转老木孔、菜籽坳伏击阵地之间的关系。

主力红军南渡乌江以后,干部团第二次架起浮桥,等待红九军团到来。军委规定红九军团4月3日早上8点前赶到乌江渡江,但由于天雨路滑、边走边打仗,红九军团赶到沙土时已经是4月3日下午2点,赶不上主力部队了。

后来,红九军团等来了军委指令,向沙土以东隐蔽机动,随后折转到老木孔。侦察得知敌人追来后,就在菜籽坳布下伏击阵地。4月5日早上,红军战士进入伏击阵地,一直等到敌军指挥机构进入伏击圈中部,罗炳辉一声令下,这一仗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

沙盘的作用,就是让大家不只听一个“打胜仗”的结果,而是看见红九军团为什么转向、在哪里设伏、怎样完成掩护任务。

《中国经营报》:讲南渡乌江,为什么一定要讲沙土镇胡家大院?

李柯孚:胡家大院是中央红军南渡乌江指挥部旧址。红军为什么到沙土来?必须和四渡赤水后的战略行动联系起来看。

1935年3月25日前后,根据当时敌情,红军不适宜再向西南方向机动,更适宜向南乌江流域机动。3月26日,军委采纳了红三军团的这一建议。此后,红军主力从3月27日开始往金沙方向运动,靠近乌江,准备渡江过去并佯攻贵阳。

3月29日,红军主力进驻距离乌江还有几十公里的沙土镇,也就是胡家大院所在地。在这里成立临时指挥所,指挥3万红军从各路集结后分兵向乌江北岸运动。

所以,胡家大院不是一般民居旧址。它见证的是一次紧急战略调整后,中央红军如何完成集结、部署和渡江指挥。

《中国经营报》:你还提到过“假电报事件”。这个故事有什么特殊性?

李柯孚:南渡乌江整个行动是在非常紧急、非常隐蔽的情况下进行的。过去很多党史资料里,可能只有一句话,说红军从这里南渡乌江。但近些年随着我们持续研究和挖掘,发现这里还有很多有价值的史料。

比如发生在沙土胡家大院的“假电报事件”。当时敌人的6个师尾随红军主力,从泮水方向往沙土赶来。在这个时候,曾希圣出了一个主意,冒充蒋介石的行为风格和口气,给敌军发了一封电报,把敌人的军委二局局长调往新场、三重堰方向,从而把追敌调开。

这类故事说明,南渡乌江不只是靠勇敢,也靠智慧、隐蔽和灵活机动。

三大渡口怎样完成强渡

《中国经营报》:在大塘渡口现场,三大渡口之间是什么关系?

李柯孚:大塘渡口是其中一个重要渡口。站在大塘渡口,往乌江上游约6公里,是江口渡口;往下游约2公里,是梯子岩渡口。梯子岩旁边的堰田岩,也是钱壮飞牺牲的地方。

1935年,中央红军一军团一师三团和军团工兵连作为先遣队,首先占领上游的江口渡口。白天偷渡时被对岸敌人发现,没有成功,随后改为强渡。但当时水位比现在低几十米,水流非常急,竹筏到了江心又被巨浪拍回来。

到了晚上,狂风雷电,敌人反而麻痹,认为这种天气红军不可能过江。红军在当地群众帮助下,砍竹子、做竹筏,把竹筏拖到更上游的预定点放入江中,顺水往下冲,边冲边拼命划,最终在狂风暴雨中划到对岸,登上悬崖后消灭守敌,并迅速占领大塘渡口和梯子岩渡口。

《中国经营报》:群众在渡江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李柯孚:群众的支持非常关键。红军在群众帮助下砍竹子、卸门板,迅速在江面搭起3座浮桥,等待主力红军到来。1935年3月31日凌晨2点,野战军司令部下达渡江命令,红一军团、红三军团、红五军团和军委纵队迅速向江边集结,通过3座浮桥,于4月1日早上全部渡江完毕。

这就是南渡乌江的经过。没有群众支持,没有这些竹筏、门板和浮桥,渡江不会这么顺利。

《中国经营报》:今天金沙怎样把这些红色遗址转化为研学线路和文旅资源?

李柯孚:现在,在上级关心和支持下,几大渡口、长征步道等点位都已经建设起来。但这些点不能只是孤立存在。在文旅发展中,一个点只是基础,关键是要把点串起来。

我们的思路是,把木孔的点、后山的点,以及其他革命遗址的点串起来,串成一条条线。比如中央红军转战的线,红二、红六军团转战的线,地方革命的线,解放的线。再由线形成一个面,这个面就是乌江两岸的红色文化面,也是金沙红色文化的面。

这些年,围绕菜籽坳战斗胜利纪念碑,也已经形成了比较完整的红色研学路线和内容。这里建有长征步道、信安家风参观点、罗炳辉将军事迹陈列室、红九军团主题展览等设施,开发了近30门专题教学、现场教学、体验教学、访谈教学等课程。

《中国经营报》:你认为今天讲南渡乌江,最重要的是讲清楚什么?

李柯孚:最重要的是讲清楚它在长征中的位置,讲清楚它和群众的关系,也讲清楚它对今天金沙发展的意义。

南渡乌江不是孤立的一次渡江,老木孔伏击战也不是孤立的一次战斗。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央红军转战金沙、红九军团掩护主力、群众支援红军的重要历史链条。

今天我们讲这些故事,不只是为了回忆过去。通过红色研学和红色旅游,把这些点串成线、连成面,最终还是要带动旅游发展、产业发展,带动群众增收致富,也让更多人认识金沙、了解金沙。

(编辑:赵毅 审核:童海华 校对:燕郁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