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宝

我37岁,在县城开了家不起眼的修车铺,经人介绍娶了28岁的离异女人林小满。

新婚夜,宾客散尽,她默默从旧皮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账本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竟是我这十年来每一笔匿名汇出的款项,收款人全是她弟弟。

我愣在原地,她却笑了:“从你第一次在县医院替我弟垫上救命钱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定你了。”

天擦黑的时候,最后一批闹洞房的半大小子也散了。院子里那股子混杂着鞭炮硝烟和廉价糖果的喜庆气味,被夜风一吹,淡了许多,只剩下满地红纸屑和东倒西歪的塑料椅。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满院狼藉,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十七岁的人,终于娶上了媳妇,照理说该高兴得冒泡才对。可这高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着,总有些不真切的闷。

新媳妇林小满在屋里头窸窸窣窣地收拾。我没进去,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那弯模模糊糊的月亮。县城的夜空不比乡下老家,总是灰蒙蒙的,连星星都懒得出勤。我叫陈默,人如其名,话不多,朋友也少。在城东头守着个巴掌大的修车铺,扳手、螺丝、机油味儿,构成我生活的全部。十多年了,日子像老旧的发动机,轰隆隆地转着,没出过大毛病,也谈不上什么盼头。

这门亲事是邻居王婶硬撺掇的。说林小满这姑娘,哦不,这媳妇,命苦。男人跑了,留她一个,还拖累着个多病的弟弟。年纪虽然二十八了,可模样周正,性子沉稳,能持家。王婶拍着胸脯说:“默子,你信我,这女子是个实诚人,跟你这闷葫芦正配!”

相亲那天,就在我家那小得转不开身的客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胡乱在脑后扎成个马尾,脸上带着点不安的怯,眼神却直直地看向我,没躲。我们都没怎么说话,都是王婶在中间打着圆场。我递过去一杯水,她接的时候,指尖冰凉。后来我出去上厕所,看见她正蹲在院子里,帮我归置那些乱七八糟堆在墙角的旧轮胎。那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儿。

婚事办得简单,就请了街坊邻居和几个常来修车的老主顾,在院里支了四张桌子。林小满没什么娘家人,就一个读高三的弟弟,林康,瘦高个儿,脸色有些苍白,一直低着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席间敬酒,有人起哄让新娘子说两句,她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会跟他好好过。”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却让我的心实实在在跳快了几拍。

客人走了,喧嚣散尽,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我掐灭烟头,转身进去。大红喜字的挂饰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她已经把屋里简单拾掇了一遍,正踮着脚,试图把床头上方一个歪了的“喜”字重新粘牢。

“那个……我来吧。”我走过去,她慌忙缩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我个子高,一抬手就够到了。她没走开,就站在我身后,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阳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累了一天了,你去洗洗吧。”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拿墙角那个半旧的红塑料盆。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走到衣柜前,准备把外套脱了。刚拉开拉链,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陈默。”

我回过头。她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旧皮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皮箱我认得,是她嫁妆里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听王婶说,是林小满她娘留给她的遗物。

她咬着嘴唇,没看我,把皮箱轻轻搁在床沿,然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啪嗒”一声,拨开了搭扣,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樟木味儿弥漫开来。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方半新的手帕,还有几本旧书。她把手伸到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她捧着那红布包,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半晌,她慢慢把红布掀开,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纸张已经泛黄卷边,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只把本子往我手里一塞。那本子轻飘飘的,却又像有千斤重。

我翻开封面,借着灯光,看清了里面的内容。第一页,页眉上工工整整写着日期:2008年4月15日。下面一行小字:“县医院 内科 林康 住院押金 500元”。字迹潦草,但我认得,那是我写的。是我当年随手记下的汇款记录。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重物击中了。

我慌忙往后翻。一页又一页,同样的格式,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金额。收款人,无一例外,都是林康。从2008年春天开始,每隔几个月,最多一年,就有一笔钱汇出。金额从最初的几百,到后来的几千。字迹也从最初的潦草匆忙,变得越来越沉稳,甚至有几处还细心标注了林康的年级、病情。

这些钱,每一笔,都是我这十来年,用一个化名,一个假地址,从县邮局那个绿色的柜台前,亲手填单、亲手汇出的。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当路过邮局,或者听见救护车拉响警报,心里总会有个念头冒出来:那孩子,现在还好吗?这些钱够不够用?然后就会拐进去,填一张汇款单。我不留真名,也不留地址,就像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之后,心里便踏实一阵子,又继续埋头到那油腻腻的扳手和轮胎里。

我从未想过,这些汇款单,会以这样的方式,集合在一起,出现在我的新婚之夜,出现在我妻子的手里。

我抬头,撞上林小满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泪光,有羞怯,有感激,还有一种让我心颤的、灼热的执着。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轻声说:“陈默……这是你,对不对?”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年深埋心底的秘密,那些不为人知的牵挂,此刻被她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我竟像个被看穿秘密的孩子,手足无措,甚至有些窘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干得厉害。

她不待我回答,眼泪却先滚了下来。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却灿烂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

“从你第一次在县医院替我弟垫上救命钱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定你了。”

她说着,从箱底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用红绳系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单据,折痕累累,几乎要裂开了。我接过来,展开,是2008年4月15日,县医院内科,林康,住院押金单,金额是五百块。纸张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那上面的字迹,是我的。

我震惊地看向她。

“那天……你在?”我声音干涩地问。这太离奇了。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我以为那个偷偷垫钱又离开的背影,不会有人记得。

林小满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那天我爹刚走,娘也病倒了,弟弟又……家里实在拿不出一分钱。护士说,有人把我弟的住院费交了。我追出去,就看见你,躲在大门口,一个劲地扒拉着车筐里的饭盒……你后来骑车走了,车后座上还绑着个修车铺的旧招牌,写着‘陈记修车’……”

记忆像闸门一样被撞开。2008年的春天,我刚从乡下来县城盘下那间小铺子,身上背着爹治病欠下的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天去医院,是给一个出车祸的大哥送修好的车轮,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抱着一个更瘦小的男孩,在收费窗口前哭得撕心裂肺。那男孩脸色青紫,呼吸急促,情况看着很不好。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鬼使神差地,我走上去,问了句:“孩子怎么了?”那姑娘只顾着哭,断断续续说着弟弟哮喘发作,要住院,没钱。我当时身上刚好带着准备去交房租的三千块钱。看着那孩子痛苦的样子,我没多想,就把钱掏出来,数出五百,塞到她手里,说:“先去办住院,孩子要紧。”然后,我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转身走了。出了大门,心里还记挂着,她弟弟要是再有什么情况,没钱可怎么办。于是,从那以后,隔三差五,我就会匿名汇点钱过去。钱不多,但断断续续,从未停止。

我从没想过,那个瘦小的、哭得无助的姑娘,今天会成为我的妻子。

“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我哑着嗓子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开始只觉得面熟,后来……后来我常去你的修车铺附近,远远看着你,听王婶他们说起你。你手上那道疤,还有你低头修车时,右边额角有个小旋……我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等你愿意再见到我。我也……我也不确定。你这么好的人,我……”她绞着手指,新娘子那身红衣映着她羞涩的脸,美得让我挪不开眼。

“你真是个……”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傻女子。”

那些年,我修车,挣钱,还债,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去邮局。只当是力所能及地帮一个可怜的孩子,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也从没料想过,这一笔笔匿名的善意,会在漫长的时光里,种下这样一段深刻的缘分。

这感觉太奇妙了。像你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突然发现,原来一直有人在灯火阑珊处,默默地注视着你,等着你。那些你以为无人知晓的孤独和善举,其实早就被一颗温柔的心珍藏了起来。

我拉过她的手,将那本账本和那张发黄的押金单,轻轻地放在枕边。

“这……”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别想那么多了。”我打断她,“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拉起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外面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透进来了,清凌凌的,将满屋的红色映得柔和了许多。

“小满,”我轻声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觉得这名字如此动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这本本子……”她指了指枕边的账本。

“收起来吧。”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我光明正大地给咱们家挣钱,给小康交学费,给他治病。”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说过多的话。她就安静地靠在我肩膀上,很久很久。后来,我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我轻轻把她放好,给她盖上被子。

月光下,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我陈默,一个修车的糙汉子,在这三十七年的孤寂岁月里,竟然真的娶到了这样一个知冷知热、情深义重的女人。

我想起白天拜堂时,她站在我身边,身体微微颤抖。那时我不懂她的紧张和激动,现在全懂了。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那份震撼和惊喜慢慢压回心底。这笔“宝藏”,我得用后半辈子,好好守着。

可是,没过多久,生活就给了我第一记响亮的耳光。

婚后的日子,起初是甜得像蜜。小满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连我那油腻腻的修车铺,她都一天去擦三回玻璃。她做得一手好菜,普通的萝卜白菜,经她手一炒,也能香得让人多扒两碗饭。我每天收工回来,热饭热菜热水,都备得妥妥当当。街坊邻居都羡慕,说陈默这光棍汉,可算是苦尽甘来,捡到宝了。

我也觉得是。不仅家里有了生气,连带着我修车的生意都好了起来。小满虽然话不多,但待人接物有分寸,有来修车的,她总是笑眯眯地递上一杯茶,问问车况,跟人聊几句。有时候,我忙得顾不上吃饭,她就把饭送到铺子里来,看着我吃完,再默默把碗收走。

可这甜蜜里,总隐隐约约藏着点不安。小满似乎太没有安全感了。她把那个旧皮箱和账本看得比什么都重,每次收拾完屋子,都要搬把椅子,站上去,把皮箱放到柜子最顶上,还要用一块旧布蒙上。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杯水洒在了箱子上,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连声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好。”然后抱着箱子,小心翼翼地擦了半天。

我理解她。那些年的苦日子,让她养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和对来之不易的幸福的珍视。我告诉自己,要对她更好,更好一点。

然而,真正的问题,出在她弟弟林康身上。

林康这孩子,从小被病痛折磨,性格极其敏感内向。他对我这个姐夫,始终带着一种本能的戒备和疏远。每次来家里,都是低着头,躲在林小满身后,我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用“嗯”、“是”这样的单音节回答。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欢迎我这个突然闯入他姐姐生活的男人。

婚后第三个月,林康高考失利。成绩出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来。林小满急得团团转,在门外又是哭又是求,里面才终于传来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

我去敲他的门,他不开。我在门外说:“小康,出来吃点东西。考不上,咱复读一年,哥供你。”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是林康歇斯底里的喊声:“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有!你有我姐,你有钱,你当然说得轻松!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个拖累!”

那一嗓子,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也扎在林小满心上。

她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看着那道紧闭的门,第一次意识到,我娶的,不仅仅是林小满,还有她身后整个破碎而沉重的过往。

第二天,林康还是出来了,脸色更加苍白,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决绝。他对我,对林小满,都更加冷淡了。他拒绝复读,说要去南方打工。

林小满当然不同意。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林康吼她:“你就知道守着你的男人!我不用你管!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林小满被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林康!你有没有良心!这么多年,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你的命,是姐求来的!”

“是!我的命是贱!我不该活着拖累你!”林康摔门而去。

那天晚上,林小满哭了大半夜。我搂着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知道,那个“拖累”的结,在她心里系了太多年,已经成了死结,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康真的去了南方打工。刚开始,偶尔还会打个电话回来,问问姐姐的情况。后来,电话越来越少,言语也越来越冷淡。林小满给他寄钱,他都原封不动退回来,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用你们的钱”。

林小满拿着退回来的汇款单,眼泪啪嗒啪嗒掉。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紧。我知道,她总觉得亏欠了弟弟,觉得是自己没用,才让弟弟走了这条路。

我暗地里托在南方打工的老乡打听林康的消息。老乡说,林康在一家电子厂干流水线,活累钱少,还经常被组长欺负。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要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林康那倔强的性子,根本不会接受我的好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我修车铺也出了问题。

我的铺子临街,属于老城区的路边门面。这几年,县城搞开发,这条街被划入了拆迁范围。房东通知我,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要我两个月内搬走。

我在这铺子里经营了十多年,客源稳定,感情深厚。这一搬,等于要我的命。我想找房东通融通融,房东只是摇头,说这是政策,他也没办法。我找了几个其他地方,要么地段太偏,要么租金太高,根本负担不起。

那段日子,我心力交瘁。白天跑地方,看铺子;晚上回来,还要强打精神,面对唉声叹气的小满。我不想让她担心,可又瞒不住。

林小满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我每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得更勤了,做的饭菜也更清淡可口。她甚至偷偷去问王婶,县城哪里还有空的门面出租。

有一天,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看见小满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在纸上写写画画。我走过去一看,上面是她列的几处门面的位置、面积、租金,以及粗略计算的转让费和装修成本。

她抬头看我,眼神坚定:“默哥,别愁。我把这些地方都跑了一遍,有几个还不错。咱们手里还有这些年的积蓄,应该能撑过去。”

我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鼻子一酸。这傻女人,她哪里懂什么做生意,可她却在用她最大的努力,帮我分担。

“小满,”我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轻轻靠在我肩上:“说什么傻话。我们是夫妻。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这话像一股暖流,流遍我全身。是啊,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小满。

最终,我在城西租下了一个稍微偏一点的门面,价格合适,地方也够大。新铺子开张那天,小满忙前忙后,招呼来捧场的街坊邻居。我看着焕然一新的招牌,和那个穿着红色围裙、脸上带着笑意的身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日子过得更好。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新铺子虽然客源少点,但小满勤快,手艺也好,慢慢也有了回头客。日子虽然清苦,但两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倒也不觉得累。

只是,关于林康,始终是我们心头的一根刺。

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一个电话,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傍晚,我刚修好一辆摩托车,满手油污。小满急匆匆地从家里跑过来,脸色煞白,手机都拿不稳。

“默哥……小康……小康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我尽量稳住声音。

“他……他厂里来电话,说……说他是为了帮同事出头,被……被机器……碾断了三根手指……”小满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我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手指,对于一个在流水线上工作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林小满的身子软软地往下倒,我一把扶住她,让她靠在我怀里。

“别怕,有我呢。”我拍着她的背,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我们马上去买票,去南方。”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中满是惊惶和无助。

我抱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不能塌。

我看着怀里的她,又想起了那个泛黄的账本,想起了她红着眼眶说“跟定你了”的那个夜晚。那些过往的善意,仿佛就是为了此刻,为了能让我有力量,去扛起这个家所有突如其来的风雨。

夜色渐浓,我搂紧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南方漆黑的夜空。一场新的、更严峻的考验,正等着我们。

火车是第二天凌晨的,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小满一路上没怎么合眼,就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影,偶尔低头看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想从那个厂里管事的人嘴里多问出点什么,可对方只丢下一句“赶紧来医院”就再没回音。

我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两瓶水,她一口也吃不下。我把蛋剥好递到她嘴边,她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也不逼她,只把蛋放回塑料袋里,攥着她冰凉的手,陪着她在火车的哐当声里熬。

到了那边,天正下着毛毛雨。南方城市的冬雨绵密阴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我们打了个车直奔医院,一路上小满的嘴唇都在抖,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像冰坨子。

病房在七楼,手足外科。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林康躺在靠窗的床上,左手被纱布裹成个白球,吊在支架上。他瘦了,两颊凹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闭着,眉头却紧紧锁着,像是睡着了还在疼。

小满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想摸他的手又不敢碰,只伏在床沿上,压抑着哭出了声。林康眼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小满,他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喉咙里滚出一句话:“你……你来干什么。”

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刮在铁皮上。

“我不来,我不来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康,我是你姐!你出了事,你不找我,你想找谁?”

林康没接话,只是把脸更用力地别向墙那边,肩膀微微抖着。我注意到他右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手背上贴着输液贴,针眼里还渗着点血珠。

我把小满扶起来,让她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自己走到床头,看着林康。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孩。他长得像小满,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只是比小满多了份少年的棱角,也多了份被生活磨出来的冷硬。

“小康,”我开口,声音尽量放平,“伤情医生怎么说?”

林康没理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手指接不上了,截了三根。”

小满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赶紧扶住她,心里头也沉得像灌了铅。三根手指,对于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打击太大了。更别说,这多半还牵扯到工伤赔偿的事。

“厂里的人呢?”我继续问。

“走了。”林康冷笑一声,“给了两万块钱,让我签了张条子。”

“什么条子?”我心里一紧。

“还能什么条子,就是一次性了断的协议。”林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愤恨,“我当时疼得脑子都不清楚了,他们拿张纸让我按手印,我就按了。”

小满猛地抬起头:“你傻啊!那种东西怎么能随便签!”

“我不签怎么办?”林康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我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们说能治,先给钱治,我就……”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看着这姐弟俩,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恼林康莽撞,又心疼他一个半大孩子在外面无依无靠。更恨那个厂子的黑心,欺负一个出事的年轻人没经验没背景,用两万块钱就想把人打发了。

“条子呢?还在你身上吗?”我问。

林康用右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展开,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大意是林康在工作期间因个人操作不当受伤,厂方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两万元补助,双方就此了结,不再有任何纠纷。落款处有厂子的公章和林康的血手印。

我盯着那张纸,眉头越拧越紧。这份所谓协议漏洞百出,甚至连具体伤残情况都没写清楚。但麻烦的是,林康已经按了手印,要推翻没那么容易。

“这是工伤,得走工伤认定。”我把纸叠好,装进兜里,“不能这么算了。”

林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怀疑,最后又变成那种惯常的冷淡:“你别管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斗不过他们。”

“我没说要去打架。”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咱得按法律程序来。先把你伤治好了,然后申请工伤鉴定,再谈赔偿的事。一步一步来。”

林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又转了回去。小满伸手去握他的右手,他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就由着她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照顾小满的情绪,一边跑前跑后处理林康的事。医院这边,医生安排了二次清创手术,费用不低。那两万块钱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我没跟小满提钱的事,把家里存折上剩下的几万块取了出来,又跟修车铺隔壁的老张借了一万,先把医药费垫上了。

然后是找那个厂子。我按照林康给的地址找过去,在郊区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里,密密麻麻挤着十几家小工厂。那家电子厂在巷子最深处,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楼上装着防盗网,看着就像个笼子。

我走进去,说找负责人谈林康的事。前台那个小姑娘一脸警惕地看了我半天,打了个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出来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夹着个皮包,梳着油亮的背头,一开口就是满嘴的烟味。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留了一下,语气轻蔑:“你就是那小孩的家属?不是已经谈好了吗?钱也拿了,条子也签了,怎么还来?”

我说:“那份协议不合理。工伤赔偿有标准,不是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啤酒肚嗤笑一声,从皮包里抽出包中华,点上一根,喷出一口烟:“差不多得了啊兄弟。他自己操作不当,厂子没追究他损坏机器就不错了。两万块钱,你们乡下人一年能挣多少?别贪得无厌。”

我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忍着没发火:“他的伤情还没鉴定完,后续治疗费你们得负责。这是法律规定的。”

“法律?”啤酒肚像听了什么笑话,扭头跟旁边的人挤眉弄眼,“行啊,你去告啊。看是法律厉害,还是我的律师厉害。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小孩签了东西的,白纸黑字,上哪儿都赖不掉。”

他摆摆手,示意前台送客。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了厂门,外面下着雨,我站在一棵榕树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觉得嗓子发苦。

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我没什么文化,法律那些条文更是一窍不通。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林康还躺在医院里,少的那三根手指头长不回来了,但属于他的公道,我得替他去讨。

回到医院,小满正端着碗粥喂林康。林康这次没拒绝,一口一口喝着,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别开了。小满放下碗,迎上来,用眼神问我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厂子那边不认,说签了协议了。”

小满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

“你们别管我了。”林康靠在枕头上,声音木木的,“两万就两万吧。我认了。等我出了院,我就回老家,再也不出来了。”

“你说什么丧气话!”小满急了,“你的手……”

“手废了,我这个人也废了。”林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自暴自弃,“姐,我本来就是个拖累。现在更是个废人了。你跟我姐夫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别再管我了。”

小满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看着这僵持的场面,知道光靠劝没用,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办法来。

“协议的事,我去想办法。”我把小满拉到身边,看着林康,“但你不能先垮了。你垮了,你姐怎么办?她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

林康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他的肩膀在动,我知道,他在哭。

那天晚上,我让我战友帮我联系了县里法律援助中心。这个战友叫赵铁柱,在县司法局上班,虽然平时联系不多,但当年在部队时一个锅里舀饭的交情还在。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沉吟半晌,说这事有门。

“虽然签了协议,但明显显失公平,而且是在伤者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情况下签的,可以申请撤销。关键是你们得赶紧做工伤认定和伤残鉴定,把证据固定下来。”

赵铁柱的话给了我希望。我连夜整理材料,又去医院的档案室复印了林康的病历和手术记录。忙了三天,总算把工伤认定的申请材料递到了当地劳动部门。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劳动局、跑法律援助中心、跑厂子,晚上就睡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小满心疼我,非让我去附近租个便宜的小旅馆住。我说不用,我皮糙肉厚,躺哪儿都行。她拗不过我,只好每天从医院食堂打两份饭,跟我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吃。

有一天晚上,走廊的灯坏了一半,昏昏黄黄的。小满靠在我肩上,小声说:“默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搂了搂她:“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忙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头湿了一片。

林康的情况慢慢稳定下来。他看我的眼神,也一天天在变。从最初的冷漠抗拒,到后来的平静接受,再到有一天,我给他削苹果时,他忽然说了一句:“姐夫,你以前给我汇的那些钱……我姐都跟我说了。”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别着脸,声音很低:“谢谢你。”

那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我“嗯”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用右手拿着,小口小口地啃着,病房里只剩下苹果被咬碎的细微声响。

就在事情刚有点眉目的时候,那个啤酒肚经理突然主动联系了我。他说想私下谈谈,语气跟上次判若两人,客气得有些过分。我去了他约的那家茶楼,他不但没带人,还亲自给我倒了茶。

“陈先生,上次是我不对,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他搓着手,满脸堆笑,“林康这个事呢,厂里商量了一下,愿意再拿出五万块钱来,一共七万,怎么样?大家各让一步,好聚好散。”

我端着茶杯,没喝:“七万?他丢了三根手指,七万块钱买不来他的手。”

啤酒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赶紧堆起来:“那您说个数,咱商量着来。”

“先等工伤鉴定结果出来。”我放下茶杯,“到时候按标准来,该怎么赔怎么赔。”

啤酒肚脸色终于变了,眼神阴了下去,压着嗓子说:“陈先生,我劝你见好就收。七万块不少了,真打官司,你们不一定赢。到时候耗个一年半载,律师费、路费,够你们喝一壶的。他一个刚成年的外地打工仔,拿什么跟我们耗?”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笑了:“那你等着看吧。”

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背后传来啤酒肚不甘心的声音:“你一个修车的,逞什么能!”

我脚步没停,推开茶楼的门,外面的阳光晃得我眯了眯眼。是啊,我一个修车的,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低头。低头一次,以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回到医院,小满正扶着林康在走廊里慢慢走。他的左手还吊着,步子有些虚浮,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看见我,小满露出一个疲惫却安心的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能再扛几天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