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闷热得像是要蒸干人身上最后一滴汗。

我站在厨房择豆角,手机震了一下,是马玉珍发来的消息:“婉莹,你属蛇的,7月身边有人要走,拦都拦不住。”我骂她吃饱了撑的,把手机扣到台面上,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当天夜里,丁福生回家,我闻到他衬衫领口有一股陌生的香味,暗红色的印子,淡得很,可扎眼。

他站在玄关,拖鞋换了一半,忽然停住,低声说:“婉莹,我后天得去省城一趟。”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他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我攥着洗碗布站在水池前面,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到嗓子眼。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福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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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一早,马玉珍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光是听她那个语气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我端着粥碗坐到饭桌前,丁福生已经穿好衬衫准备出门,皮鞋擦得锃亮,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那个不舒服,就跟胃里顶着一块石头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放下碗,说:“你今天这么早就走?”

他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换鞋,往屋里头看了一眼,像犹豫着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去,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了。

我坐在饭桌前,碗里的粥慢慢变凉,稀粥面上结了一层米皮。

我和丁福生结婚二十六年了。

三个多月前刚过了银婚纪念日,他没买花,没出去吃饭,从外面拎回一只烧鸡和一瓶他藏了半年的好酒,两个人就着几碟小菜在家里喝了点。

他当时那股高兴劲儿还热乎着呢。

他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我端着粥碗又喝了半碗,凉的,米皮在嘴里有点滑腻,我硬咽下去。

中午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马玉珍在菜摊前挑黄瓜。

她看见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婉莹,我给你说的事你上了心没有?我闺女说你今年阴历七月犯冲,身边人容易走。她算得可准了,去年单位那个谁……”

我打断她说:“你闺女算的是她自己,我跟我家老丁好着呢。”

马玉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说。

我提着一兜菜往回走,菜市场的鱼腥味和肉腥味混在一起,熏得我有点发呕。

到家在楼道口停了一下,抬头看见我们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平时我出门前都会把窗帘拉开透透气,今天赶着买菜,忘了。

我上楼,推开门,客厅里拉着窗帘,光线有点暗。

丁福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买回来了?”

我说:“你中午不是不回来吃饭吗?”

他说:“单位停电,放半天假。”

我随口应了一声,拎着菜进了厨房,弯腰往冰箱里塞东西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皮鞋好好地摆在鞋柜里,早上出门前穿的那双袜子,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棵白菜,开始一叶一叶地扒。

扒到第三片的时候,我终于想清楚哪里不对了:我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太正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正在等着什么。

他不是一个习惯等的人,结婚二十六年,他从来不会中途回家给我一个惊喜,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还要靠我提醒。

他怎么突然就急了?

02

晚上丁晓彤打来电话。

她是我和福生的闺女,在省城上班,平常三五天才来一个电话,一般先打到我手机上,跟她爸聊不到两句。这回不一样,电话是先打给她爸的。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丁福生在他的躺椅上,举着手机“嗯”了两声,说:“行,回来吧。”挂完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扶手上,跟我说:“晓彤周六回来一趟,拿换季衣裳。”

我说好,心里却纳闷:晓彤上个月不是刚回来过一遭?她回来的次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了?

星期六上午十点多,晓彤到家了。

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进门先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爸”。

她走过去抱了抱福生,福生站在那儿,两只手悬在半空,末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说:“回来就回来呗,多大闺女了还撒娇。”

晓彤松开她爸,回头冲我笑:“我这么大了也叫你闺女。”

午饭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她吃得很欢,连盘子底都拌了。

吃完饭丁福生说楼下理发店新来了个师傅,他去修修头发。

他一出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晓彤,犹豫了半晌,开口问:“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晓彤拿牙签剔着牙,抬眼看我:“说什么?”

我说:“就是他有没有跟你说我什么不好?”

她扑哧笑了:“妈,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我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我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心里那个疙瘩还在那儿堵着。可看着女儿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也许是我多心了。

下午三点多,晓彤收拾衣裳要走。

她说省城那边单位周一要开会,她得早点回去准备材料。

我站在门口送她,她下楼走了几步,又忽然跑回来,在门口抱了福生一下,说:“爸,你那个事,别太往心里去。

她声音很轻,我耳朵尖,还是听到了。她抱福生的时候,脸埋在他肩膀上,我看见她眼眶底下有一片泛红的东西,是哭过的痕迹。

我心头一跳,想问她什么事,她已经转身蹬蹬蹬下了楼。我回头看着丁福生,他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可那笑容底下,看着像是在咬着牙。

傍晚收衣裳,风大,有一件衬衫吹到了阳台角落的水泥地上,我捡起来一看,领口上沾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颜色很淡,像是蹭上去的。

我拿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是脂粉味。

那不是我涂的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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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个画面:晓彤抱他时那红了的眼眶,他笑那块笑出来的僵硬,衬衫领口上那道口红印。

丁福生洗完澡出来,躺到床上顺手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手机永远放在客厅充电,睡觉从来不往屋里拿。

我说:“你手机什么时候换的?”

他说:“前阵子。

“密码也改了?”

他顿了一下:“单位要求的,三个月一换,麻烦得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进枕头里:“睡吧。

我盯着他的后背,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下去。

夜里两点多我醒来上厕所,看见床头柜上那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鬼使神差地拿过来,输入我的生日,不对。

输入结婚纪念日,不对。

输入他工资卡尾号六位,还是不对。

我攥着那只手机,手心全是汗,心里那口气堵得怎么都顺不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出去买早点的工夫,把他翻了一遍。

翻他的口袋,翻他的衣服,翻他床头柜抽屉,什么发现都没有。

我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了,除了一只落灰的老皮箱,什么也没有。

我坐在地上,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忽然想起去年做体检的时候,他甲胎蛋白那项指标后面挂了箭头。

当时他没在意,说体检报告单上的箭头多了去了,谁能各个都标准。

我蹲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那项指标,是查什么的来着?

丁福生提着豆浆油条进门的时候,我还坐在地上。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坐地上干什么?凉。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找我的耳环呢,掉了一只。”

他嗯了一声,把早餐放到桌上。

我走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子,吐了一口酸水。

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又黄又憔悴的脸,三秒钟后又把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冲走了我的脚步声,冲掉了我脸上的泪痕。

我刚出卫生间,手机响了。

是马玉珍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那嗓门亮得能穿透墙壁:“婉莹啊,我说的话你可得当真,我闺女说了,属蛇的7月份身边人要走,要走的意思,可不光是走,还有那个意思,你明白不?”

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天,深吸一口气,回她:“明白了,我今晚就给他上柱香。

马玉珍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被我气着了,刷了一下发来一长串的语音。我没听,全删了。

谁要我的男人走,我跟谁拼命。

04

七月十二号,我请了半天假,跟着丁福生出了门。

他早上七点半出门,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短袖衬衫,脚上的黑皮鞋擦得亮亮的。

我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一路躲着路边行道树,像做贼一样心虚。

他拐到街角那间包子铺吃了两个包子,又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我躲在站台广告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他上了36路公交,我也上了,刷的是老年卡,司机多看了我一眼。

他坐了六站,在市医院门口下了车。

我心里一沉,跟在他后面快步往前走。

医院门诊楼门口的人多得跟赶集一样,他走得很快,我跟得也紧,低着头,怕跟他打个照面。

他进门诊大厅,没挂号的窗口,直接就往电梯方向走,像是认得路。

我跟到电梯口,看见他按了六楼。

我等着下一趟电梯,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按几楼。

我按了六楼,电梯缓缓上升,电梯里那股消毒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六楼走廊的尽头是体检中心。

丁福生站在体检中心门口,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那女人穿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我看见他肩膀沉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压到了身上。

女人又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把纸袋折好塞进外套内兜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抬手在眼睛上揉了一下。

那个动作,我看了二十几年。

他每次难受的时候,都这样,抬手揉眼睛,嘴上什么都不说。

我站在走廊拐角,整个人僵在那儿,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哭了。

我跟他过这么多年,只见过他哭过两回:一回是晓彤出生那天,还有一回是他娘过世的时候。

他为了什么哭?

我想冲上去问个明白,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再抬起头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体检中心门口。

玻璃门里面的护士抬起头看我:“大姐,来体检的吗?”

我说:“做个体检要多少钱?”

她说:“基础套餐三百多,全面一点的五六百。有些项目要预约,你今天怕是做不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下大门口,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砸在台阶上,晃得人有点发晕。

我蹲在台阶旁边的花坛边上,抱着膝盖,顶着大太阳,半天没动弹。

我脑海里的画面怎么也甩不掉:他低头抹眼睛的那一下,那个牛皮纸袋,那件衬衫领子上擦不掉的口红印。

我掏出手机,翻到晓彤的电话号码,按下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说:“晓彤,你爸最近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女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奇怪的紧:“妈,他能有什么事?

我说:“我今儿个跟着他去了医院,你说他能有什么事?”

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然后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挂断的忙音,一下一下捶着花坛台子,心里那股火不知道怎么发泄。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丁福生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电视和手机屏幕都是黑的。

他听见门响,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回来啦?”

我站在门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戒了十年烟了,今天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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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晚上,丁福生做了一桌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藕片、西红柿鸡蛋汤,全是他平时不常做费工夫的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碗筷摆好,坐到我面前,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他说:“婉莹,我明天得去省城办事,可能住几天。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去省城办什么事?”

他说:“单位里边的,出差。”

我说:“出差住哪儿?”

他说:“单位安排招待所。”

我说:“一个人?”

他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嘴里送饭:“嗯,一个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看着他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我开口,声音很轻:“丁福生,你跟了我二十六年,你从来没撒过谎。你今儿个要是再跟我说一句假话,我就不认你这个人了。”

他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末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婉莹,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能说?

他说:“等我回来。”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

我指着他背影,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丁福生你跟我说实话!你去医院,你去看那女的,你衬衫上的口红印,你以为我瞎了看不见是不是?”

他没有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声音却低得像是从肚子里憋出来的:“不是那回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说:“婉莹,你相信我。”

我说:“你让我信你什么?信你在外头有个相好还是信你得了什么病不敢告诉我?

他的背影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我的脸,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弯腰把我撞倒的那把椅子扶起来,轻轻推进桌底,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饭桌上的菜慢慢凉了,红烧排骨上面的油凝成一朵一朵白色的花。

我站到腿发麻,才走到阳台,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了满脸。

当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丁福生拎着那只用了十来年的旧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行李箱拉链的吊坠上挂着一条红绳,那是去年他本命年的时候,我在庙里求的。

他的背影停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站在玄关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跟你过了二十六年,我知足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06

我愣了两秒,鞋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楼道里空空的,他已经走到一楼了。我光着脚追到楼梯口,扯着嗓子喊:“丁福生!你站住!”

他停在单元门口,头也不回,像一尊石像定在原地。

我追上去,伸手攥住他行李箱拉杆,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别走,你有什么话你说清楚,天大的事我跟你一起扛。”

他侧过头来看我。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窝深陷,眼眶底下还是青的,嘴角起了白皮,一夜间老了好几岁。他张了张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说:“婉莹,有些事我得自己去。”

我说:“你放屁!你连你婆娘都不要了,你还能自己上哪儿去?

旁边有邻居经过,有人在楼道拐角站住,朝这边探头探脑。丁福生把我的手从他行李箱上掰开,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回去,别送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追到小区门口,眼看着那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后门,把行李箱塞进去,人坐进去了,车门正要关上。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了车门,俯身盯着他的脸,咬着牙说:“丁福生,你今天要是走了,这个家你就别要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在最后一刻说出来什么。可他没有说出口。

“师傅,开车吧。”

出租车缓缓起步,他的脸隔着车窗玻璃望了我最后一眼。

我看见他的手抬起了一下,像是在擦眼睛。

车很快拐过了路口,消失在我视野里。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脚底板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脚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大道口子。

血混着地上的灰,糊了一层。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在小区门口放声大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马玉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扶着我回到家,让我坐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下,终于开口:“婉莹,我今儿个不是来劝你的。你那个男人的事,我早上听说了一点,老丁单位有人传……说他身体检查出了毛病。我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比面子要紧。”

我手里那杯水猛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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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丁福生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他单位替他请年假。刚走到办公楼下,迎面撞上陈大勇,他的老同事,老搭子,跟丁福生共事了二十来年。

陈大勇看见我,愣了一下:“嫂子?老丁今天不是去省城复查吗?你怎么来单位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我说:“你刚说什么?复查?复查什么?”

陈大勇的脸色刷地变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嘴里那句话吞回去。

我看他那个表情,心里那把火烧得人发慌:“大勇,你跟嫂子说实话。老丁到底查出来什么毛病?”

陈大勇沉默了半天,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嫂子,你坐下,我跟你说。”

我跟他走到办公楼底下的长条椅上坐下。

陈大勇搓了半天手,才喃喃开口:“上个月单位体检,老丁的肝上查出来个东西。体检中心的医生说不好说,让他去省城肿瘤医院做个增强CT。他不想让你知道,怕你跟着睡不好觉。他谁都没告诉,就告诉了我一声,让我替他盯着点单位家里的事。他闺女知道,是他非告诉不可,说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以后家里得有个大人撑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嫂子,那件衬衫上的口红印,是晓彤回来那天在楼下抱着她爸哭,蹭上去的。那天晚上老丁回来说一个人静一静,在便利店坐到半夜才回家。那件衬衫他本来第二天就扔了,是你捡回来洗了。”

我坐在长条椅上,天旋地转。

我仿佛听见陈大勇在说一件完全不着边的事。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福生啊,你瞒了我二十六天,你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了,连个风声都不露。

他宁愿让我恨他,也不让我跟着他提心吊胆。

我抓着陈大勇的胳膊:“他今天去省城了?哪个医院?”

省城肿瘤医院。”陈大勇说,“增强CT约的是下午两点,明天早上出结果,他原本说到时候要是没事,就自己坐班车回来。嫂子……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宁可自己撑死,也不肯让家里人跟着瘫一回。

我松开他的胳膊,从长条椅上站起来,低头翻手机,拨晓彤的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我没等她开口,先问她:“你爸呢?”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妈,爸在病房区等着明天出结果,我陪着呢,你…你别过来了吧。”

我说:“你们在哪个楼层?”

她说:“妈……”

我说:“你告诉我,哪个楼层。”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住院部十楼,肿瘤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