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停了。

工人堵着门,工资拖了三天,我兜里只剩一张抵押合同。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消息:“你还有一碗饭。”落款是卢银生。

我师父,十二年前下葬的。

拨回去,关机。

对门茶楼,冯永财隔着玻璃朝我举杯。

三天后,一个背帆布包的年轻人走进厂房,翻开一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问:“这页是你画的,还是我爷爷画的?”我喉咙发干。

那排数字是我画的,旁边有一行日期。

2026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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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厂房门锁的时候,我听见对面响了声嗽叭。冯永财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人没下车,窗户摇下来半截,露出一截烟头。

我没理他,拧钥匙进了车间。

设备停了三天,地上还散着上次赶货时留下的铜屑。角落里几台冲床蒙了灰,空气里那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熟悉得像家常饭。

工人走了大半,剩下七八个坐在值班室里打牌。见我进来,都不打了,拿眼睛瞅我。

我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抵押合同,又被汗湿了一角。

“老黄。”有人喊了一声。

我抬头,是干了六年的老师傅陈敬安。

他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站在门口看了我一阵,才开口说话。

“大伙托我问一句,工资啥时候发?”

我说,给我三天。

陈敬安点头,没再多问。他心里有数。

我走出值班室,在车间里转了转。有点舍不得。这台机器是八年前淘来的,那台是去年添的。每台都是亲手挑的、验的,跟养孩子一样。

手机在裤兜里死命震。我掏出来,屏幕划开,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两行字:“你还有一碗饭。”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一下没转过来。正要细看,电话又震了,是银行来的催款通知。车间租金逾期,再不上账要收房。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外走。路过车间大门口,听见陈敬安在后面喊:“老黄,你上回说那话还算数不?”

我停下脚步:“哪句话?”

“你说,厂子要是倒了,你先拿自己碗里的钱,把大伙的账结清。”

我转过头看他:“吃进肚子的账,吐也要吐出来。一口都不会欠。”

陈敬安没接话,拿打火机把烟点了,一口抽了半截。

晚上到家,丁婷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碗豆腐汤。

她说:“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我说:“厂里没事了,就回来了。”

丁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像是憋了很久:“冯永财今天又来找我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他说愿意出六十万,钱到就能解燃眉之急。”

六十万。我那厂连设备带房租少说值一百五十万。冯永财真是做得出。

“你回了他什么?”

“我说”丁婷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这事得你拍板,我做不了主。”

我低头扒饭,没接她的话。丁婷知道我的脾气,没再往下说。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帆布包。

包口系了根麻绳,解开,里面是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

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内页卷着,边角翻毛了。

卢银生的字迹。我翻了几页,那些数字、标注、参数,一笔一画都是他当年的手艺。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有一行字。白铅笔写的,笔痕很浅。我拿指腹抹了一下,蹭不掉的。

“6月18日,有人会来。”

我算了下日期,后天。我把笔记本合上,也没睡好,半宿翻来覆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把房子抵押的材料递了。办手续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大哥,想好了?这房产要是押了,还不上可就没了。”

我说,想好了。

下午我没回厂。

走到建材市场的旧货区逛了一圈,蹲在一个卖二手工具的摊子前,盯着一台报废的仪表车床发呆。

摊主是我老熟人,姓张,见我蹲着不动,递来一根烟:“黄老板,听说你那厂子出事了?

我说,不算了。

张老板吧嗒了一口烟:“要我讲,你们这行的手艺人有口饭吃就行,何必撑那么大的摊子?”

我笑了一下。他是明白人,说的也是实话。可我黄广德走到今天,吃的每一碗饭,都是自己端起来的,也是师傅一口一口喂的。

谁想把人饭碗端走,我不答应。

手机又响了。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键,对面没说话。

我喂了两声,还是没声音。

正要挂断,电话那头传来极其轻微的、像翻纸页的响动,然后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按着手机边缘,心口突地跳了一下。卢银生收我当徒弟那天,也是这么翻了一页纸。

我往回走,走到厂门口时,天黑透了。门卫室里灯亮着,老保安王大爷探头出来:“黄老板!有个年轻人找你,等了两钟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门进厂区,见灯柱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背着帆布包,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打量了我几眼,开口就问:“黄广德?”

我说是我。

他拉开帆布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笔记本,封面比我那本新些,但也有年头了,翻开到某一页,递到我眼前。

“这页的偏心轴参数,是你画的,还是我爷爷画的?”

灯下看,那排数字端端正正,笔迹年轻利落,确实是我画的。旁边还标了一行小字:“2016年3月,蒋文超订单。”

我抬头看这个年轻人:“你爷爷是谁?”

“卢银生。”

他合上笔记本,声音不高不低:“我叫卢高谊,他孙子。他说过,要是哪天我走投无路,去找你。他的手艺能救我一命。”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我那本笔记本上那行字,说的“有人会来”,指的就是他。

02

卢高谊站在灯柱底下,背包带子还攥在手里,等着我接话。

我说:“先进屋喝口茶。”

他跟我进了办公室,东瞅西看了一圈。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把笔记本放桌上。

我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上面有些页是卢银生的笔迹,我认得出来。

几页用铅笔画的草图。那台偏心轴研磨机的结构图,角角落落标注着修配参数,跟用过的老零件磨损尺寸都记着呢。

这本子你哪儿来的?

“爷爷去世那年,我爸收拾遗物,从床板底下翻出来的。压在枕头发黄的那一层,肯定放了很久。”卢高谊指了指其中一页,“这页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名字。我看了好久,你2004年在东莞电子厂跟他学过五年。”

我点头,没说话。心里那把二十年没怎么动过的锁,像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后来我干过几年五金加工,去年进了新能源行业,跑供应链。今年年初,公司接了华中那边的订单,要找个能做高精度偏心轴零件的代工厂。我查了几家,都不满意。3月份,我亲自开车过来看过你厂子一次。”卢高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匿名下单,五百件试单,你接了,做得不错。我验收的货,工艺跟图纸上的公差差了不到两丝。”

我盯着那张名片,想起来今年三月份确实接过一个陌生电话,说网上看到我们厂的信息,要下一个小单。

五百件,数量不大,利润也薄得可怜,但当时空机器闲着也是闲着,就接了。

根本没多想。

“第二趟,”卢高谊竖起两根手指,“四月中,我又来了一趟,蹲在对面那个茶楼一下午。看你怎么跟工人交代加班费,看你怎么验材料,看你怎么打发推销的。”

我没吭声。那天下着小雨,我记得门口来了个推销润滑油的年轻人,被我用话顶了回去。

“第三趟,”卢高谊的指头竖到三根,“就是你出事之后。我本来想再看看。结果看到你给工人打欠条,按手印,没让冯永财碰那张合同。”

我点了一根烟:“你跟踪我?”

“不算跟踪,碰巧。”卢高谊自己倒了杯水,“我爷爷那本笔记本上,有几页写的都是同一个道理。他说手艺人的第一饭碗,是本事。第二饭碗,是攒下来的本钱。第三饭碗,是端给别人的手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

“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已经吃了两碗饭?”

我没说话。烟烧到指尖,我才反应过来,摁灭了。

办公室安静了好一阵。外面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把桌上的几页纸吹起来又落下。

“公司给的试产要求,三天做出符合标准的样品,通过厂验,才有正式合同。”卢高谊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图的右下角,有一枚新能源项目章。

“你自己决定,接不接。”

我扫了一眼图纸上的参数表,脑仁嗡地响了一下。

那组偏心轴的公差、材料、表面粗糙度,几乎和卢银生笔记本里画的经典参数如出一辙。

但那几行新加的精度指标,比老工艺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用我那台旧机床做?”

“对。”卢高谊把图纸推到我面前,“就你那台,三天出样品。过了,我给你签首期合同,预付百分之三十。”

“过不了呢?”

卢高谊收好笔记本,起身,把椅子推进去:“过不了,我们就当没遇见过。你继续卖你的房,我回公司另找别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望了我一眼:“爷爷笔记本上写,你这个人做事,从不给自己留后路。三天后,我来看你要的到底是命,还是那碗饭。”

门带上了。

车间里的沉闷像是被风撕开了一个口子,滋滋往里灌冷气。

我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手指沿着那排数字来回摩挲。

像摸了二十年机器的手感,有些东西一上手就回来了。

丁婷的电话打进来:“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说,这几晚不回去了。你替我拿两件换洗衣服送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厂里不是停工了吗?”

我说,要开工了。

我挂了电话,把图纸铺在操作台上。老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问:“刚那人谁呀?”

“救命的。”我说。

老陈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糊问:“那咱能发上工资不?”

“三天后知道。”我把图纸展平,用磁铁压住四个角。

老陈咽下面条,没再追问,端着碗走了。大厅里静得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作响,和生锈的风扇叶片慢慢转着,发出规律的吱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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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台旧机床,是2015年我从一个倒闭的铁件厂拉回来的。八成新,主轴有点松,垫了两片铜皮。这些年用它干过不少活,精度一直没出过岔子。

这天下午,我把机台擦了第三遍。

手头没有现成材料,我翻遍仓库,找出一段之前剩的38CrMoAl调质钢,直径和图纸要求差了几个毫米,只能靠车削硬吃。

当晚,丁婷把换洗衣裳送来。她没进车间,站在门口递袋子给我,看到我满手油污,愣了一下:“你这就要动手了?”

我说:“东西不急,人急。”

丁婷没有接话,低头在包里掏了一会儿,塞给我一个保温杯:“别饿着。”

她走的时候,我没抬头。只听见高跟鞋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好久,才被铁门挡住。

车间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一天,我车出粗坯。

旧机床吃刀深度不敢太大,怕主轴发热移位。

每走一刀,我就停下来量一次尺寸。

室温二十六度,料温偏高,我把空调关了,让厂房里的热气降下来,连着换了三次心态。

第二天下午,粗加工完。

我蹲在地上,拿千分尺校了一遍尺寸。

最大偏差三丝,比图纸要求的十丝好一些,但我知道还不够。

精加工必须磨,但我手里没有内圆磨床。

那台旧机床硬车精度只有五丝。

我盯着图纸,蹲在地上,手指捏着那支用了十年的圆珠笔,快要抠出坑来。

这个时候,陈敬安推门进来。他看出我的表情,没问话,掀开了机床旁边的工具箱,抄起一块油石。“这种硬度,老办法光靠车不行,手工研。”

“你会?”

“我年轻时候跟我师父干过汽配的活,后来没人用这手艺了。你让我试试。”

我哪里信得过陈敬安?

他天天嘴上手粗,我让他干了三年粗活,没动过精密件。

但这会儿,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把油石沾了些机油,蹲下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在精加工面上往复推磨。

我站在旁边看,心里直打鼓。磨了半个钟头,他停下来,拿千分尺量了一遍,递给我看。我接过去,屏着气读数。

两丝以内了。

我看了一眼陈敬安,他拿手背揩了揩额头的汗,咧嘴笑:“老黄,你那套手艺是跟你师父学的,我这套手艺是跟我师父学的,都不是天上掉的。”

第三天上午。

天刚蒙蒙亮,我把做好的偏心轴样品拿棉纱包好,放在操作台正中。

轴身泛着暗淡蓝黑色的金属光泽,端面倒角圆润,像一件刚出窑的器皿。

我在车间里坐了一会儿,没想别的,就看着那根轴。陈敬安也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工具,半天没说话。

十点刚过,铁门响了一声。卢高谊走进来,穿着那天那件深灰色夹克,肩上斜挎帆布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指了指操作台上的样品。

他没有先拿轴,而是站在操作台旁边,看了很久那台旧机床,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油泥。

然后才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样品,对着窗口的光线转了一圈,又拿千分尺量了几个关键部位。

他量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尺寸量两遍,才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千分尺的咔嗒声。

量完之后,他把样品放在操作台上,拉开帆布包,拿出一个白色锡封袋,撕开,是劳动合同和一份正式代工订单。

“样品过了。”他说。

我盯着那份合同,没接:“就这?

“你还想怎样?”

“你爷爷那本笔记本呢?”我看着他,“你说你把它带来了,我想再看一眼最后一页。”

卢高谊动作愣了一下。

他从包里抽出那本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两行字,是卢银生临终前写的,字迹有些散,少了些当年的力气。

“第一碗饭,我喂你吃的。第二碗饭,你自己挣的。第三碗饭,端给下一个人。”

我合上笔记本,还给他,没说话。喉头堵着一团东西,堵了十二年。倒不是难受,就是有点过不去。

“合同,我签字。”我说。

卢高谊没接话,把笔递过来。

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手稳得很。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把那根样品的金属表面镀了一层光。

我忽然想起2004年,卢银生叫我站在机器旁边说的那句话:“你记住,手艺这个东西,不是靠教会的,是靠磨出来的。”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丁婷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回我接了:“厂子保住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轻轻的气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04

车间重新转起来那天,我在厂房门口站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前几天还堵门讨薪的工人都回来了,陈敬安站在冲床边上跟大伙说话,嗓门不小,说“这回订单有保障,预付款打了一半,薪资照老规矩按时发放”。

没人追问他订单哪来的。大家伙习惯了听陈敬安代我传话。

卢高谊正式驻厂,协调技术、进度、物料。

我看见他穿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子撸到肘弯,蹲在机床旁边跟工人讨论装夹方式,蹲了个把小时。

他干活的方式跟卢银生很像,先不动手,反复观察,再挑最稳的路子走。

我心里有了底。丁婷也来过厂里两回,给工人带了些水果。她没进车间,远远地站在门口,看着我忙前忙后,脸上多了一点松快的神色。

第二批材料的质检单送了过来,我拿起铅笔,把那几个关键尺寸画上圈,递给检验员。

黄广德这双眼睛在车间里看了二十年,什么东西该用什么料,什么东西有问题,基本一眼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这批料毛刺偏多,让供应商重新处理过再送过来。”我说。

检验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愣头愣脑,问了一句:“黄老板,我看尺寸都合得上。”

“你拿手摸一下接缝那地方,呲手不?表面粗糙度不行,影响装配。”

他伸手一摸,缩了回来,没再吭声。收好料单,一路小跑走了。车间里的机床重新响起来,那轰隆声像一层厚实的棉被,把外头的风浪都挡住了。

到了周末,冯永财又在对面茶楼坐下来。这回他没坐窗边,而是坐在角落,面前摆了一壶铁观音,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我在车间里忙着,没有去看他。倒是陈敬安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回来说了一句:“对面那位坐了一下午了,像是在等什么。”

我说:“他愿意坐就坐。这里不是他的厂。

陈敬安没说别的。

关灯前,我在操作台旁边收拾工具。卢高谊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批货的工期有点紧,下周需要加个班。”他说,“你看怎么安排?”

“你说了算。”我把工具盒扣好,“你爷爷当年带徒弟,就说了,技术上的事,做主的那个人说了算。现在做主的是你。”

卢高谊没有接话。隔了一阵,他说:“爷爷也跟我提过这个规矩。”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下周三下午,我那边的技术人员要过来做首件鉴定,你准备一下。”

我说行。

他走了,车间里只留一盏灯亮着。

我站在操作台前面,把那根样品轴从抽屉里拿出来,在灯下转了一圈。

细细的油光,在灯下泛出一层温柔的色泽。

像把一段时光磨成了实心的东西,拿在手里有分量。

我想起卢银生当年收我当徒弟那天,把那本笔记本塞进我手里时说过一句话:“手艺这东西,就是要有人接。你接了,别让它断。”

二十年过去,我没让它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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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周三,晴天。

阳光明晃晃的,九点刚过,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睛,手里提着检测仪器箱,一头短发,干练利落。

后面跟了一个小伙子,扛着检测平台,还有一个记录员。

卢高谊迎上去,跟戴眼镜的女人握了手,喊了声“王工”。简短介绍过后,王工带着人直接进了车间,没有寒暄,直奔检测区。

我把样品轴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用软布托着,放在大理石平台上。

王工蹲下来,拿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轴身的光洁度和倒角,又用粗糙度仪点了几个位置,对记录员比了个数字。

记录员低头写了几笔。

王工又拿出千分尺,把尺寸数据量了一遍。量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单边公差你控制了0.8丝?”

对。

这个精度,按你车间现在的设备条件,做出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我没回答。旁边的陈敬安扯了一下嘴角,半个月来头一回露出笑模样。

首件鉴定过了。王工签了字,把报告递给卢高谊,说:“按照这个水平批量生产没问题。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第一批?”

卢高谊看向我,我说:“材料齐的话,十天。”

王工点点头:“那辛苦你们了。第一批要得急,争取两周内发出去。”

送走他们,我回到车间,看了一眼那台旧机床。床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陈敬安在手工研磨时不小心留下的。他没敢说,我看见了,装没看见。

那道痕就在那摆着,跟别的磨损一起,记着这段日子。

当天傍晚,我正准备锁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王工的声音。

“黄师傅,我是王工。今天有些话当着外人不好说,你这个样品精度达到了军工级水准。你们这个加工能力,在中等规模的民营五金厂里很少见。”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继续说:“下个季度我这边还有个项目,还是偏心轴,但是合金材料,精度要求更高。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们打样。回头我把图纸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车间门口站了许久。灯已经关了,夜色笼着厂房轮廓,远处路灯把厂门口那道铁门照得银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工具箱最里面摸出卢银生的笔记本,翻到封面那一页,然后蹲在地上,拿圆珠笔的笔帽,在空白的右下角给自己写了一个数字。

这是一碗饭。第三碗饭,终于端到我手上了。而我没打算只自己吃一口。

晚上回家,丁婷已经把饭做好。她看见我进门,先在围裙上擦手,又擦了好几遍,才开口:“怎么样了?”

“过了。”我说。

丁婷愣了一瞬,才把手从围裙上拿开。她没说什么,转身进厨房,又端了一碗热好的汤出来。汤是冬瓜排骨汤,冒着白烟,放我面前:“吃吧。”

我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她坐在对面,也没动筷子,就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你瘦了。”

“没那么娇气。”我说。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不拖你后腿。我就是告诉你,家里那套房子的事,你不用再打包票去抵押了。”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单,放在桌上,“我上个月借了娘家八万,加上咱那点积蓄,够撑到下个月。”

我看着那张存单的边角,没有去接,喝了一口汤,烫得喉头一缩。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还能扛。”

她没回答,把存单推过来一点,放在我碗边上。

第二天早晨,我到车间时,在操作台上看见一个白色信封。

里头装着一沓现金,用皮筋扎着,没有附任何字条。

我数了一下,两万整。

陈敬安正蹲在机床边擦铁锈,头也没抬。

我没问他,他也没说,像是心照不宣。

06

第一批货出了。

四百二十件,装箱前我亲手全检了一遍。

尺寸、光洁度、硬度全部合格。

装车的那个下午,我站在货车旁边,看着工人一件一件搬上去,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了大半。

卢高谊站在车尾核对单子,侧脸轮廓在夕阳里有些模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自己跟一趟?客户那边第一单,出现了问题,也好当面沟通。”

我摇头:“你办事,我放心。”

他愣了一下,很快别过头去,像是怕我看出点什么表情来。

货车开走那天晚上,我请工人们在厂里吃了顿饭。

都是自己人,也没去外边,就在车间空地上支了两张桌子,买了些卤菜,炖了一大锅酸菜鱼。

陈敬安从家里提了两瓶酒,也没用什么好酒,就是老家酿的高粱酒。

吃到一半,陈敬安敬了我一杯:“老板,跟你干了六年,这杯该敬。”

我跟他碰了杯,一口闷了。他又倒了一杯,举起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话。

饭后,我坐在操作台旁边,借着走廊的灯光翻看卢银生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那行字,看了这么多遍,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了自己这些年的经验:“第一条,材料到厂,先验后收,摸过再落账。第二条,磨床的温度会影响精度,夏天和冬天用的刀不一样。第三条……”

写了十几条,手停住了。我盯着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手艺有人接,才能叫手艺。没人接,就叫活计。”

写完合上,放进抽屉最里边。那本旧笔记本,我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让它见见光。

第二天早上,卢高谊来找我,说总部下了个新决定:“上季度验收报告反馈很好,公司决定把这个系列的产品全部定点到你这个厂。”

他递过一份意向书:“三年框架,年产量不低于两万件。价格按季度协商调整,量大了,资费可能往下压一些。”

我接过文件,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没有立刻签字。“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们公司跟别的厂合作,有没有带技术培训这一条?”

卢高谊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要你们的图纸抄完就完事。我要派人去你们公司的实验室学习,了解你们的设计思路。学成之后回来,咱们自研设计能力也能提上去。”

卢高谊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盘算这个条件对公司意味着什么。

他说:“这事我得往上汇报。但根据我对爷爷理解的脾气,他要是在,肯定会说这一条提得好。”

我把文件收进抽屉:“你汇报,我等。”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陈敬安到办公室来,跟我说:“冯永财在厂门口转了好几圈了,像是要找什么人。”

“让他转。”

陈敬安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我听说,你手里有冯永财的把柄?”

我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外面都传开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冯永财确实有把柄在我手里,但能不能用,怎么用,还没到时间。

夜里回到家,我刚推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蒋文超。

蒋老板,当年的三张订单救过我的老客户,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进来,站起身,笑了笑。

“老黄,好久不见。”

我意外得不行:“蒋老板,你怎么过来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我听说你厂子前阵子的事,替你查了点东西。”我走过去,打开纸袋,里头是几页打印纸,上面列着冯永财名下几家空壳公司和他近两年虚开发票的流水记录。

蒋文超点了烟,吸了一口:“冯永财这个人,做生意不干净,我早年间跟他打过交道,吃了些闷亏。你要用就拿去,不用就当没拿过。”

我看着那些纸,半天没说话。他又说:“你让工人打欠条的事,我听了。有良心,也够胆。”

他把烟摁灭,没有留宿,连夜回了市里。

我送他出门,走到车前,他拉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老黄,你手上有手艺,身上有信用,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冯永财再精,他也拿不走这两样。”

车灯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门口,夜风凉飕飕地往衣领里灌。

那本旧笔记本和那页纸,一起躺在办公桌的抽屉里。

像两把刀,一把钝的,一把利的,都等着一个该出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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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的周三,卢高谊约我在车间办公室里见面。

他进门,没有坐,窗边的阳光横着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照出一小片阴影。

他说:“公司同意了。技术培训每月两期,你这边可以派人参加。往返路费公司报销。”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个人有个请求。”我等着。他低头看着桌面,像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正式拜你为师,学手艺。”

车间里的风扇呼啦啦转着,盖过了窗外树上的蝉鸣。我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爷爷是我师父,你再拜我,算什么事?”

“爷爷教过你,你没见过他几面。我跟他生活的时间比你长,但他的技术我从没见识过。”卢高谊抬起头来,“你把这些年积累的工艺经验教给我,我以后用得上。”

办公旧桌面漆皮剥落,阳光把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你爷爷当初收我当徒弟时,没有要我一分钱。我也不能要你的。但是得按老规矩来,你先跟着干满三个月,再谈拜师的事。”

卢高谊行了个立正礼:“行。”

正说着,铁门被人从外面拍得砰砰响。陈敬安探进头来,脸色不大对:“老黄,出事了。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税务的,要查账。

我心跳狠狠地停顿了一下。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冯永财。他坐不住了,换了路数。

“让他们进来。”我站起来,拉平了衣角。

两个穿制服的走进办公室,年轻的那个手里夹着文件夹,例行公事地说:“黄老板,有人举报你虚开发票、偷逃税款,我们过来核一下账目,配合一下。”

我点了一下头,拉开抽屉,把账本、采购合同、付款凭证全部码在桌面上。“都在这里,你们看。”

年轻税务员翻了翻,又跟旁边的同事小声交流几句,指着一页问:“这两笔预付货款,收款方跟实际发货方不一致,什么原因?”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今年3月的一笔单子,供应商A发货,但是通过供应商B结算,中间方是冯永财门下的一个中间人。

我那天就觉得这账目有蹊跷,但当时订单急,没有深究。

这一下,可算是被人踩到尾巴了。

“这两笔是代付结算,”我说,“中间商牵线搭桥,款先走过去,再发货。单据都在,没有虚开。”

年轻税务员没有表态,将几页材料拍照,又说:“那我们先拿回去核验对比一下,有需要的话,明天再来。

他们走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捏着一支没有墨水的笔,来回转。陈敬安推门进来:“怎么样了?”

暂时没查出事来,”我抬头看他,“但我怕后面还有事。

“会不会是冯永财干的?”

我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一段录音文件。

那段录音藏了十年。

2016年冯永财介绍来的供应商出了问题,我跟他对质时,他亲口承认自己参与过中间倒手。

但是这段录音只能证明他曾经引荐过有问题的供应商,不足以定罪,更不能用来翻今天的盘。

蒋文超给我的那几页纸,倒是把冯永财的税务问题写得清清楚楚。我还没有决定怎么用。

卢高谊走进来:“要不要我帮忙?

我看着他:“有什么想法?”

卢高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税务那边的人要查,就让他们查。我们底子干净,不怕查。倒是冯永财那边,可能露了马脚。他急着搞你,就等于急着暴露自己。”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把那支笔丢进抽屉:“行,静观其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另外,你那张3月份的单子,我看了眼。收款方是冯永财的表弟开的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声,什么东西一下亮了。

原来那张单子不是代付,是冯永财故意设置的套。

他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上面做文章。

我如果挡了他的路,他就举报这张单子有水分,让税务查我。

我如果不去挡他,他就利用这笔单子控制我的一部分现金流,铺他自己的局。

这一手,埋了十个月。这个人,确实厉害。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阴沉,远处厂房屋顶上的铁皮被风掀起一角,哗啦啦地响。

我伸手掏出手机,找到蒋文超的号码,按了一下拨号键。

铃声响了三下,那天晚上蒋文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黄,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