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的鞭炮碎红还没扫干净,楼下酒席摆了二十桌。
我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僵得发酸。
抬头瞥见父亲佝偻着背站在楼道拐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布包。
许敏儿挡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爸,您这一身味儿,别熏着孩子。”周围几个亲戚捂着嘴笑。
父亲往后退了退,却没有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攥紧了那红布包。
我张不开嘴,脚底像生了根。
就在那时候,一辆黑色豪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开了,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走下来,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定在父亲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膝盖一弯,当众跪了下去。
满院子的喧闹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01
晚饭是岳母做的,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坐在桌边,筷子还没拿稳,岳母就开了腔。
“志远,你那个爸,上回在沙发上坐过,那印子我用消毒水擦了三天,还是有味儿。”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许敏儿没有说话,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岳母又说:“倒不是我这个当亲家的多嫌弃。咱就是实话实说,他那身衣服脏成那样,你让他坐哪儿呢?坐地上?地上还得铺张报纸呢。”
我低着头扒饭。
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许敏儿抬眼看了我一下,大概是想看我什么反应。我什么反应也没有,她就收回了目光,拿筷子剔着鱼刺。
岳父许德海坐在角落,闷头喝了两口酒,半天没吱声。
“我看啊,满月宴就别请他了。”岳母把一块红烧肉夹到许敏儿碗里,“回头亲戚们问起来,说亲家公是捡破烂的,你们俩的脸往哪儿搁?”
我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进了书房。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岳母压低声音说:“敏儿,你看他那个样。”
我没听清许敏儿回了一句什么。
书房的台灯亮着,桌面上放着我白天从单位带回来的文件。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岳母那句话。
沙发上的印子。
消毒水擦了三天。
其实父亲根本没有在沙发上坐多久。那天下雨,他进门的时候鞋上沾了泥,又不好意思直接踩进去,就顺势坐到了沙发扶手上。
他坐得很局促,腰板挺得笔直,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村里带来的土鸡蛋。
他在沙发上坐了大不了五分钟。许敏儿说孩子刚睡着,他怕吵醒孩子,把鸡蛋放下就走了。
那五分钟,成了岳母念叨了一整个月的把柄。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
头像还是好几年前拍的,父亲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晒得黢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爸,最近忙,等忙完了回去看您。”
打完了,又觉得这行字太干巴。
删掉,重新打。
“爸,您最近还好吗?吃饭了没?我这边都好,您别惦记。”
想了想,又把“您别惦记”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五个字:“爸,最近挺好的。”
发送键按下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父亲在垃圾中转站翻纸板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的水泥台上写作业。
风大的时候,作业本会被吹得哗哗作响,父亲就脱下外衣给我挡风。
他蹲在那里,弯着腰,背心都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一只肩膀上的衣服有补丁,另一只肩膀上也有。
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苦。小孩子不懂难堪,只觉得自己跟父亲是相依为命的两条船。
后来我读书读得越来越远,离开村里去县城,去了省城,再后来考到北京读了博士。
见过高楼大厦,见过灯火通明的夜晚,渐渐就忘了那间一下雨就漏水的土房。
我开始害怕有人知道我的父亲是捡破烂的。
怕得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夜里我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还很小,穿着露脚趾的布鞋,站在垃圾中转站旁边的水泥台子上。
父亲蹲在旁边翻纸板,翻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烤红薯,递过来。
红薯还热乎着,外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里面是金黄色的瓤。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父亲笑了笑,伸出粗糙的手指帮我擦了擦嘴角沾上的红薯泥。
那只手太硌了,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裂纹。
我在梦里想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已经灭了。
我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摸了摸眼角,有些潮。
许敏儿在卧室里睡得正沉,孩子躺在她旁边的小床上。我蹑手蹑脚走进去看了看,孩子握着小拳头,睡得白白嫩嫩,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他长大了以后,会怎么看我?
我忽然有点害怕这个答案,不敢细想,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回到书房。
第二天一早,岳母在厨房里煎鸡蛋,锅底的油滋滋响。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刚打开,岳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志远,快给敏儿熬个粥,她现在坐月子,不能喝凉的。”
我说好,放下牛奶,从橱柜里翻出一把小米。
淘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两个字:“好的。”
昨晚我发的那条短信,他回了“好的”。
没有别的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字。这三个字已经是我跟他之间最熟悉的交谈方式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淘米。
水哗哗地流着,米粒在指缝间滑过去,淘了一遍又一遍,忘了停。
02
周末上午,门铃响了。
我正在客厅给孩子冲奶粉,许敏儿在卧室里哄孩子睡觉。岳母一大早就出门跟老姐妹打麻将去了,家里就我们两口子。
我放下奶瓶,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人就愣了。
父亲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领口的拉链拉到一半,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他脚上是一双沾满干泥的黑布鞋,裤腿边卷了一层,露出里面发白的秋裤边。
他看见我,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志远。”他把手里的蛇皮袋往我跟前递了递,“家里喂的鸡,你婶子说,给媳妇炖汤,补身子。”
我伸手接过蛇皮袋,袋子沉甸甸的,里面一个活物动了动,发出低沉的咯咯声。
“爸,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我侧身让开路,“先进来吧。”
父亲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看了我一眼,我在原地愣了两秒,也低头看向他脚上那层泥。
那两秒钟的犹豫被父亲看在了眼里。
他笑了笑,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送个鸡。孩子呢,我看看孩子就走。”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身后探了探。隔着那个防盗门的门槛,他踮起脚尖想朝里看。
这时候许敏儿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刚睡着的孩子,见了我父亲,脸上的热度一下子没了。
“爸,孩子刚睡。”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硬,“要不……您改天再来?”
父亲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够着脖子看了一眼许敏儿怀里那个裹在薄被里的白团子,嘴上连连说:“好,好,改天,改天。孩子睡呢,别吵醒。”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红布包。
“给孩子打的,满月那天戴。”他说得很快,像怕被拒绝,“你拿着。”
我接过来,布包巴掌大小,捏在手里有些分量。
“爸,您先别走,中午在这儿吃个饭。”我说得有些急,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父亲把袖子扯开,退到了电梯口。
“不了,我那边还有事,工地上要我去一趟。”
他说完,按了电梯下楼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他弯腰钻进去,冲我摆了摆手:“回吧,外面凉。”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挂着的那道笑,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疏离。
我捏着那个红布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回了屋,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把金锁。分量很足,锁扣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上还缀着两个小铃铛,轻轻一晃就叮当作响。
金锁的背面摸上去有些粗糙,翻过来一看,刻着一个“韩”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许敏儿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扫了一眼我手心里的金锁,问了一句:“他订的?”
我说:“嗯。”
她又说:“也没白疼孙子。”
我捏着金锁没有说话,心里分不清她这句话是夸还是敷衍。她也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隔断了客厅的安静。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看到父亲的背影刚刚走到小区门口。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我还以为他要回头,可他没有。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腰,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背比前两年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根弯下来的老树枝。
我手里攥着那把金锁,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把锁,不知道父亲捡了多少个塑料瓶子,踩了多少个纸板,才攒出来这么点金子。
我想喊他一声“爸”,话到嘴边才发现窗户关着,他听不见。
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落了一地。父亲的背影穿过那些落叶,越来越远。
我在窗边站到他彻底走出视线,这才低头摊开手掌,金锁上那两点小铃铛,隐隐地晃着。
03
单位最近在赶一个课题,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研究所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夜里降温,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疼。我把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冷风从领口往里灌。
电动车大灯照出的光圈昏昏黄黄的,马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经过城郊那条垃圾中转站旁边的马路时,我习惯性地放慢了车速。
小时候上下学都要经过一个垃圾站,父亲常在那边翻纸板。
长大了,搬到城里,这个习惯还是没改掉。
每次看见垃圾站,总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的刹车猛地捏死了。
垃圾中转站的探照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打在地上,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那一堆纸壳和塑料瓶中间,正低着头,把散落的废纸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压平,摞成一摞。
动作不紧不慢,熟练得像做了千百次。
我骑在电动车上,脚撑着地,望着那个背影,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是父亲。
他把纸壳码好,又从旁边拖来两根捆扎绳,蹲下去用力勒紧,打了个结。做完这些,他直了直腰,伸手捶了捶后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我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等他翻开来,才发现是一本杂志。杂志已经卷了边,封面四角的漆皮都磨掉了。
他蹲在路灯底下,翻开杂志,从中找了一页,看了很久。
隔着几十米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看得那么入神,就那么蹲着,弯着腰,像在端详什么宝贝。
他看了有一两分钟,才把杂志合上,又小心地塞回怀里,夹在胳膊底下。
我死死地攥着车把,手指冻得发僵,却没有上前。他收拾好东西,把那捆纸壳扛在肩上,弯着腰,朝中转站里面走了。走几步停一下,换一下肩。
我看着他消失在铁门后面,才把那口气喘出来。
电动车熄了火,我推着车站在路边,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本杂志我认得。
那是单位出的内部学术期刊,这一期上面刊登了我发表的一篇论文。
当时我把样刊带回家里,许敏儿翻了两页说看不懂,就放到了书架上。
后来孩子出生,家里乱成一团,那本杂志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我也没在意。
原来在父亲那里。
他哪来的那本杂志?
我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忽然,我想起了上个月的一件小事。
那天父亲进城送鸡蛋,那天家里客厅的茶几上好像就放着那本杂志。
他当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他好像在茶几边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我没多想。
大概就是那一弯腰,他把杂志顺走了。
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我站在那里,仿佛看见父亲回到出租屋后,怎么把那本杂志从怀里掏出来,怎么用袖子仔细擦干净,怎么翻到那页印着儿子名字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识字不多。
我小时候教过他认几个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过,歪歪扭扭的“韩志远”三个字。
他大概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论文。他只知道那是他儿子写的。
他把那本杂志当作什么稀罕物件一样揣在怀里。
我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充电桩,半晌没有站起来。
头顶路灯“嗡”地响了一声,灭了,又亮起来。
我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父亲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些慌张:“志远?这么晚了,怎么了?是不是孩子不舒服?”
我说:“没有。爸,我路过这边,您在哪呢?”
“我在工地上,给人家看着材料,晚上不回去了。”他说,“你别过来了,这边乱。”
我说:“我过去看看您。”
“别来,这边黑灯瞎火的,你骑车不安全。”他的语气很坚决,“要没什么事,早点回家,敏儿和孩子都在家等着你。”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开口。
“志远?”他叫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我说,“那您早点休息。”
“哎,我这就歇了。你路上慢点。”
电话挂断。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喉咙里堵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来了。
他说的“帮工地看材料”,大概就是晚上睡在工地临时搭的工棚里,守着一堆水泥和砖头,换一个晚上的看夜钱。
捡破烂收的废品下午送到回收站,晚上再找一份看夜班的活计。
一天掰成两半花。
这就是我博士毕业了之后,父亲的生活。
而我呢?我住在装修漂亮的学区房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买一箱奶粉的钱够他捡好几天废品。
想到这里,我抬手给了自己胸口一拳。
04
满月宴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六。
许敏儿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了一沓请柬,钢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着宾客名字。她写完了亲戚、同事、闺蜜,翻到最后一页,顿住了。
我坐在旁边看杂志,余光瞥见了那一页的空白。
“那个名字,就不写了吧。”许敏儿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我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是孩子的爷爷。”我说。
许敏儿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还是没有落下去。
“志远,我不是嫌弃你爸。”她放下笔,抬起头看我,“只是你想想,满月宴上,亲戚们都在,我妈那些朋友也在。到时候你爸来了,穿一身旧衣服,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他是我公公,捡破烂供儿子读的博士?”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我都已经想好了,回头单独请他吃顿饭,就我们一家人,好不好?”
我没有接话。
她见我不说话,又低头写了起来:“这是为了孩子好。”
我没有再吭声。
为了孩子好。多好的一个理由,好像拿出来,什么事都能压过去。
夜里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机器旁边。
“爸,十一月初六,孩子在酒店办满月宴,您到时候……”我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
“我去楼下看看就行。”父亲打断了我。
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顿了半天才说:“您该来。”
父亲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好好办,我到时候在楼下站一会儿,看看孩子就好。别让敏儿难做。”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一身,到时候换件干净的衣裳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发堵。
沉默了很久,父亲那边那头机器的轰鸣声很大,他的声音却显得很安静。
“行了,不早了,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握着他送的那个红布包,把金锁攥在手心。
铃铛在掌心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书柜想找一本书看。
书柜最底层堆着一摞旧物,都是以前搬家带过来的杂物。
我蹲下去翻了翻,翻出一个旧影集。
影集的塑封壳已经发黄了,里面夹着小时候零散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是父亲和几个人的合影。
背景是一栋还没完全盖好的楼房,父亲站在中间,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肘弯处,精神头十足,笑得满脸是光。
他旁边站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也穿着白衬衣,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那时候的父亲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很直。
我记得他腰背上的那些旧伤,下雨天就疼得翻不了身,本来以为是年轻时做工落下的,这张照片提醒我,父亲年轻时候也是干工地的。
我在灯光下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总觉得有些陌生。
这些年,我记忆里的父亲一直是那个弯腰在垃圾堆里翻纸板、弓着背坐在工地门口啃冷馒头的中年男人。
我几乎忘了,父亲也有过身板笔直的年轻时候。
我翻过来看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1997年春,兴华公司工地。”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兴华公司。父亲的单位。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公司。
在我印象里,父亲好像什么都能干,喂鸡、捡破烂、帮人卸货、修自行车。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他在哪上过班,也从没提过“公司”这两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正想再翻看影集里有没有别的照片,隔壁卧室传来孩子的啼哭声,许敏儿迷迷糊糊地喊我:“志远,泡奶粉。”
我把照片放下,起身去厨房。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咔嗒咔嗒”地响。我站在灶台前,等水的过程中,那个“兴华公司”四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水开了,我倒进奶瓶里,白雾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05
十一月初六,天晴。
酒店门口挂了红绸子,鞭炮碎屑铺了一地。
楼上楼下一共摆了二十桌,亲戚朋友来了不少人。
许敏儿穿了件红呢子大衣,站在门口跟人寒暄,笑得那叫一个周全。
我站在她旁边,眼睛总往小区门口的方向瞟。
一上午过去了,没看到父亲的身影。
我给他们留了位置,桌子就挨着主桌,牌子上没有写名字。我又怕别人坐,一直让人留着那张椅子。
十二点多了,菜已经上了一半,宾客都在动筷子,那张椅子还是空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父亲的未读消息。
正准备出去看看,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赶紧走出去,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酒店对面。司机摇下窗户喊了一声:“喂,你是来参加满月宴的吧?他说他找不到地方了。”
我一愣,快步走过去。
面包车后排的车窗降下来,露出父亲的脸。
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
他手里抱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布包,坐在座位上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找了好半天,看错了两个楼。”他说着,咧开嘴笑了笑,“这地方真大,跟个商场似的。”
我站在车外,看着父亲那身衣服,心里堵得慌。
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我从来没见他穿过。
“爸,下来吧。”我说,“都等着您呢。”
父亲下了车,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跟着我走到酒店门口。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门口挂着的红绸子和亮闪闪的LED显示屏,脚步慢了下来。
“志远。”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往后退了半步:“我这个……要不我就站在门口,你们吃你们的,我看一眼孩子就行。”
“爸,”我走回来,拉住他的胳膊,“进去吧。”
许敏儿站在台阶上面,看见父亲,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她走过来拦在前面:“爸,您这一身……味儿大,孩子还小,别熏着孩子。”
站在她旁边的一个亲戚接了一句:“是啊,这可不敢乱抱孩子。”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就是看看孩子……”他说着,想往前迈一步。
许敏儿伸出一只手挡住:“爸,您今天要不就先回去吧,改天我带孩子去看您。”
人群安静了一瞬。
酒店里端着菜的服务员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酒店大堂里的电视放着喧闹的广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保健品,一个老头在屏幕上咧着嘴笑。
父亲捏着红布包的手已经泛白了,指节凸起,一根一根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那……那你拍了照,发给我看看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迈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的血像被人从脚底放干了一样。我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当爹的人,被自己儿子亲手推开的眼神。
我没有喊出口。
就在父亲的脚步快要迈出酒店大门的那几秒钟里,一辆黑色轿车从酒店门口的路边缓缓驶过来,稳稳地停在父亲面前。
车身锃亮,牌照是一串连号的“8”。
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车后座下来,腿脚有些不利索,扶着车门站定,抬起了头。
他大约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笔直,气场跟父亲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像电视里的那种人物。
他站在车边,目光在酒店门口扫了一圈,扫过来,扫过去,最后定在父亲身上。
那人嘴唇抖了抖,往前走了两步。
我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拉了父亲一下。父亲被拉得一踉跄,回过头,就跟那个老人隔了三步的距离,打了个照面。
老人望着父亲,眼里头那种光,像是见了鬼一样,又像是见了宝一样。
他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开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大哥,你让我找得好苦。”老人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
06
整个酒店门口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端菜的服务员站住了,门口的迎宾小姐也愣住了,就连大堂里头的LED屏广告声,都跟被什么捂住了一样。
方圆几米之内,只有街道上远处的车流声传过来。
我拉父亲的手还没松开,父亲的腰还弯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人跪在那里,一把抓住父亲的手。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个老人穿着呢子大衣,打着领带,手腕上那枚金表晃得人眼睛疼。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识我父亲?我父亲是一个捡破烂的,他们两个能有什么交集?
可父亲的反应,让我愣住了。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开口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过了很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宝山?”
“是我,大哥,是我。”老人说着,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两只手把父亲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头发颤,“你这一走就是二十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
酒店保安走过来,又不知道要不要上前,站在原地干搓手。
许敏儿愣在台阶上,脸上那一层笑已经彻底没了,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岳母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老人扶着父亲的手站起来,又转过身,冲着身后的车招了招手。车里的秘书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快步走过来。
老人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递给父亲。
“大哥,这是你那份股权证明,我带到这儿来了。你在兴华公司的股份,我一分没动,攒了二十年,就是等你来领。”
兴华公司。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那天夜里翻旧影集,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圆珠笔字,突然在我的记忆里变得清晰起来:“1997年春,兴华公司工地。”
我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去看父亲。
他佝偻着背,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夹克,裤腿一边卷起来一边没有,鞋上还沾着泥点子。
跟面前这个穿着呢子大衣的老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可他也姓韩,可他也叫韩家兴。
老人转过头,对着围观的人群说:“我大哥,当年是我们建筑公司的老板。他为了救我,一个人把责任扛下来了。他坐了好几年牢,出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公司,没有领过一分钱。”
“他一个人去捡垃圾,养儿子,供他读书。”
我听见“捡垃圾”这几个字时,像被一个耳光扇在脸上。
火辣辣的,从脸上一直烧到耳朵根。
没有人注意到我是什么表情。
但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眼前的画面在转。
我恍惚间看见父亲蹲在垃圾堆边翻纸板的背影,看见他蹲在路灯下面看那本卷了边的杂志,看见他站在楼道口,被许敏儿挡在门外的样子。
原来他见我,要来这么难。
原来他不来见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大哥,”老人又开口,声音一颤一颤的,“我找了你很多年。前几年总算打听到你的下落,派人给你送过钱,你原封不动退回来。你铁了心不认我,我也不强求,可你的股份,我一直给你留着。”
父亲没有说话,只把手背在身后,望着酒店门口挂的那条红绸子,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你今天不打算认这个账。”老人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不强留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记得你。”
四周围观的人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连空气好像都凝住了。
许久,父亲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们无关的事。
“都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提。”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又抬起手,替他整了整领子:“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就是那么一个动作,那么一句话。那个穿着呢子大衣的集团董事长,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人群外围,不知道是谁低声问了一句:“这人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没有人回答。
我也回答不上来。
07
我的膝盖发软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跪了下去。
地上是鞭炮碎屑和搓脚石,膝盖磕在上面,生疼,但那个时候感觉不到了。我跪在父亲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抬眼看着父亲。
那件旧夹克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脱了线,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
我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我从来也不敢正眼去看他。
父亲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愣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用力把我拉起来。他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力道很重,像当年他在垃圾站一把扛起纸壳的样子。
“起来。”他说,“地上凉。”
我站起来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腰弯了一辈子,挺直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他并不矮。
他站在人群中间,腰板挺直的那一刻,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气场,更像是骨子里攒了一辈子的硬气。
“宝山,把那文件收起来。”父亲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很稳,“股份我不要。我当年做那件事,不是为了银行户头上多几个零。我做,是因为当时那样做是对的。”
杨宝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父亲的目光堵了回去。
“你要真记着这二十年,就当帮我一件事。”父亲说,“别让那些人知道了,我捡破烂供出了一个博士,就觉得丢人。”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
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悄悄往后退。
许敏儿站在台阶上,脸色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低头看见我通红的眼眶,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孙淑兰紧紧攥着那张请柬,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纸角都起了毛边。
父亲没有再说话,拿起地上的红布包,转身朝酒店外面走去。
黎明的光已经开始泛白了,清晨的风裹着凉意从门口灌进来。
那件夹克衫的后背在风里空荡荡地支棱着,像一片老掉落的树皮,被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我追出去,在路中央喊了一声:“爸!”
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马路走,一步一步地走,走过拐角,消失在了我视线尽头的晨雾里。
我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只攥着红布包的手。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风把眼角的泪吹干了,又吹出了新的。有一个词语在我心里转悠了无数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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