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建国,四十六岁,在城东这片开了十几年修车铺。我那铺子不大,三间门面,以前专修面包车和小货车,生意不算暴利可日子过得稳当。可这几年不行了,新能源车一辆接一辆上路,来找我修发动机调化油器的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就换两条轮胎补个气,挣的那点钱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啥了。
去年开春,有个在供电局上班的老主顾来换轮胎,跟我聊起来,说上头现在大力推充电桩,有补贴政策,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建设。他说老吴你这修车铺干不下去不如转型,投几个充电桩,以后电动车多了躺着收电费。我听了心里痒痒,回家跟我媳妇王兰商量了一宿。王兰在服装店上班,一个挣两千多,我们这些年攒了六十万,又找老丈人借了二十万,凑了八十万,装了十个充电桩。
十个桩布在三个地方。城东物流园那边装了四个,那边跑货运的电车多;开发区新楼盘地下车库装了四个;还有两个在我自己修车铺门口的空地上。施工安装折腾了两个月,天天盯在工地上,眼睛熬得通红。那时候我心里头美,盘算着十个桩一天跑五百度电,一度赚三毛,一个月就四千多,一年五万,十几年回本,往后就是纯利,不比修车差。
可账是算出来的,日子是过出来的。
头三个月把我急得嘴上起燎泡。十个桩每天加起来跑不到两百度电,物流园那边确实有电车,可人家有自己的充电点,根本不来我这儿;开发区地下车库停的车倒是多,可八成是油车,那四个桩天天闲着落灰;我门口那俩倒是偶尔有人充,可跑网约车的司机们精得很,哪家便宜几分钱他们门清,我这刚开张没啥名气,人家路过都懒得停。
第一个月毛收入三千多,刨掉交给电网的电费、场地租金、设备维护,净亏两千。第二个月好点,亏一千五,第三个月亏八百。王兰那段时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叹气,说建国那八十万要是存银行吃利息一年也不少,你非搞这破桩子,整天往里头倒贴钱。我闷着头不吭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电表上那点可怜的度数。
物流园那边的租金又涨了,物业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叼着烟跟我说老吴你四个桩占了我四个车位,一个月收你八百算便宜你了。我咬牙签了合同,回来蹲在修车铺门口抽了一地烟头。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犯浑了,八十万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扔在充电桩上连响都没有。
转机是第四个月来的。城东那边新开了一个网约车司机服务站,每天有几十辆电车在那儿歇脚充电。我一个开出租车的老乡介绍我过去发了些传单,说我们家的桩便宜五分钱一度,设备新充电快。头一个星期来了十几辆车试充,后来慢慢固定了七八个。那些网约车司机嘴快,互相一传,半年以后我在物流园那边的四个桩每天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基本没空过。
开发区那边也有了起色。那小区新交了一批房,不少业主买了电车,物业跟他们推荐了我们家的桩,说这是开发商配的合作充电点,价格比外面的便宜。三个月下来注册用户攒了两百多个,虽然大部分是偶尔充一次,可积少成多,每天也能跑个一两百度。
我门口那两个桩最争气。来我修车铺的老主顾有些换了电车,顺便就在门口充了,还有一些过路车看见有桩就拐进来。我干脆在铺子门口支了个小桌子,摆了矿泉水,充完电的司机过来扫码付钱,我递瓶水过去聊两句。时间长了周围几条街开电车的都知道了老吴这儿的桩实在,价钱透明不坑人,偶尔还能蹭杯热水。
到去年年底我算了总账,十个桩全年跑了三十一万度电,电费收入三十八万出头。刨掉交给电网的成本、场地租金、设备折旧、偶尔的小维修,净赚十九万六千多。八十万的投入,一年回了四分之一。
我拿着账本坐在修车铺里算了三遍,最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王兰在旁边织毛衣,头都没抬问了一句:“多少?”我说不到二十万。她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织,过了一忽儿才说:“还行,比存银行利息强。”我笑了,她嘴上说得轻巧,我知道她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这一年下来,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这十九万多块钱。是那些来充电的人。
物流园那边有个跑城际货运的老赵,四十多岁了,开一辆东风电车,每天往返省城拉货。他跟我成了朋友,每次充完电跟我蹲在物流园门口的台阶上抽根烟,讲讲路上的事,说说货主有多抠门,吐槽高速上的桩经常坏。有一回他货在半路抛锚了,打电话让我帮忙联系救援,我帮他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拖车,他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老吴。后来他每个月固定在我这儿充两千多度电,雷打不动。
开发区那边有个女业主,开辆小五菱上下班,每次充完电都在群里夸我们桩稳当、屏幕清楚、小孩都能操作。她介绍了她好几个同事来充。还有我门口那些网约车师傅,有的凌晨三点收工才来充,我早就睡了,他们自己插枪扫码充上,第二天早上我来开门的时候枪已经拔了放好了,电费一分不少地付了。我跟他们都没见过几面,可信任就在那一插一拔之间慢慢长起来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有一天晚上零下七八度,我快十一点了骑车去物流园那边转转,看看桩有没有冻住。结果看见老赵的车停在四号桩那儿充着,他自己没在车里坐着,蹲在旁边的消防栓箱后面避风,缩成一团啃着一个冷馒头。我走过去问他咋不找个暖和地方待着,他抬起头冲我嘿嘿一笑,说老吴你这儿就这个桩冲得最快,我等四十分钟就走,不折腾了。我看见他腮帮子上冻得通红,馒头掰开的地方都结了冰碴子。我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碗热豆浆给他端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嘴上还说着不好意思老吴又让你破费了。我说破费啥,你是我客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跟王兰说起这事儿,王兰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那些桩,倒也不光是桩。”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可我心里知道她说得对。那些桩插在地上的时候是铁的塑料的,可有人半夜蹲在旁边啃着冷馒头等电充满的时候,它们就活了。
今年的情况比去年好了一些。电费收入预估能到四十五万左右,净利润大概二十五六万。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多本钱就全回来了。物流园那边的物业经理跟我混熟了,没再涨租金,还把边上的一块空地给我腾出来多装了两个桩,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开发区那边的注册用户已经翻了一倍,物业那边主动跟我签了长期协议。我门口的桩也越来越忙,有时候白天排队三四辆车等着充,我把修车铺的两个车位腾出来给他们临时停。
我把修车铺的招牌换了,“建国汽修”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充电桩服务”。偶尔有人来问换机油补轮胎,我还是照样接,可大部分时候我蹲在门口给那些充电的司机递水递烟,跟他们扯闲篇。有人问我老吴你这汽修师傅改成充电桩管家了心里平衡不,我说咋不平衡,以前拧螺丝换零件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坐着就把钱挣了,舒服多了。
可说实话,还是不一样的。以前修车拧螺丝是实打实的活,螺丝拧紧了车就能开走了,心里头那种成就感是实的。现在这活儿轻巧了,可那份踏实感没少,换成另一种了。看见老赵深夜蹲在消防栓箱后面啃冷馒头的时候递过去一碗热豆浆,看见开发区那个女业主在群里发消息说“吴叔的桩真好用”,看见我门口那些网约车师傅每天准点来准时走,电费一笔一笔到账的声音叮叮咚咚的。那些声音加起来,比修一辆发动机大修的捷达赚三百块钱更有后劲儿。
王兰今年对我也没那么多抱怨了,偶尔还帮我给物流园的司机送饭送水。她说以前修车铺子挣钱是稳,可那种稳是守着一个往下坡路走的行业,越守越慌;现在这些桩子虽然回本慢,可瞅着是个往上的势头。她嘴上不说,可她偷偷把攒的钱又存了一张定期,说是给将来老赵们再多装两个桩留着。
昨天我又把去年的账翻出来看了一遍,净赚不到二十万。那数字放在纸面上真的不算好看,八十万的本金,一年才回来十九万六,换算一下年化收益不到百分之二十五。可这笔账不能只算钱,还要算那些半夜蹲在桩旁边的冷馒头、那些充完电之后发来的“谢谢老吴”、那些从怀疑到信任再到离不开的关系。这些东西没法在账本上写出来,可它们是我这八十万里最值钱的那部分。
去年投充电桩的时候我以为是赶风口,是投资,是往钱堆里扎。今年我蹲在物流园门口跟老赵分一根烟的时候才明白,我其实还是在干修车的老本行——给人续路。以前是把坏了的车拧好了让人接着跑,现在是给跑累了没电了的车灌一口接着跑。路不一样了,可那个“续”字一直没变。
那些桩杵在城东三个角落里,风吹雨淋的,上面印着“建国充电”。我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摸一把,铁皮冰凉,屏幕上跳着数字,电流声嗡嗡的。它们替我站在这座城市的边上,给每一个过路的人和车留着一点能歇脚的地方。这笔生意做得不大,赚得也不快,可我踏实。
老赵上周又来了,这回他换了辆新车,续航长了不少,不用天天充了。他插上枪以后没走,蹲在物流园门口的台阶上等我。我过去递了根烟,他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说:“老吴,我以后可能来得少了,可每次来还是在你家充。”我说行,你啥时候来我都给你留着桩。他笑了,冲我摆了摆手,车充好电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亮了又灭。
我蹲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物流园里的风从货场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那些桩静静的立在暮色里,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排在夜里守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净赚不到二十万,可那二十万里头,有一半是这些眼睛替我攒的。它们看着我替这个城市续上了越来越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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