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店销售员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把一摞新到的春装挂上衣架。
手机在柜台上嗡嗡震动,屏幕亮着陌生号码。
我随手接了,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客气:“您好,请问是萧茹雪女士吗?这边有位唐国源先生正在用您名下的银行卡办理购车业务,系统提示这张卡状态异常,需要您本人确认一下……”我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那张卡,明明锁在娘家衣柜最底层的棉被底下。
01
我八岁那年,我爸没了。病走的,拖了半年多,家底掏空了,人也没留住。那之后我就跟我妈两个人过,她靠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把我拉扯大的。
我妈这人,话少,嘴硬,从来不跟我说软话。
我考了满分拿回家给她看,她瞄一眼,说“嗯”,转头继续择她的菜。
我来了例假疼得在床上打滚,她煮了一碗红糖鸡蛋端进来,放在床头,一句话没有,转身就走了。
我小时候觉得她不爱我。
长大了才慢慢明白,她这个人,所有的爱都搁在手上,搁在饭锅里,搁在那些说不出口的地方。
我二十五岁那年认识的唐国源。
他是县中学的体育老师,一米七八的个头,体格壮实,笑起来眉眼舒展,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微微弯下腰凑近你。
他是那种天生会叫人喜欢的人,嘴甜,会来事,知道怎么哄人开心。
我那时候在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唐国源经常来我店里坐,买水,搭话,帮我搬货。
他来一回,我就觉得店里亮堂一分。
谈了不到一年,他跟我求婚。
没有多隆重的场面,就是有一天傍晚送我回家,走到巷子口,他突然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盒子,磕磕巴巴说了句:“茹雪,你嫁给我吧,我保证不叫你受苦。”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紧张成那样,手指头捏着盒子都在抖。
我心里一软,点了头。
结婚前一晚,我妈把我叫到她屋里。
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屋里闷热,老式电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她坐在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看着她:“妈,这是什么?”
她说:“你拿着。”
“这里头有多少钱?”
她顿了顿,说:“上百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一个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菜的寡妇,跟我说她手里有上百万。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妈,你哪来的那么多钱?你是不是……”我想说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的:“钱是干净的,你拿着,别叫任何人知道,包括国源。”我说:“那你得告诉我这钱哪来的。”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别问了,反正妈不会害你。”
我心里头堵着一团火,说不清是气还是委屈。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张卡去了银行。
柜台小姐查完余额,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数了好几遍,确实是七位数。
我没多想,直接跟柜台说:“存死期,十年。”柜台小姐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我点头:“十年。一分不动。”办完手续从银行出来,太阳白晃晃的,扎得人眼睛疼。
我攥着那张回单,心里头堵着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转: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婚后的日子开头是甜的。
唐国源会做饭,会主动洗碗,周末带我去县城周边的景点转悠,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算有滋有味。
我从没提过那张卡的事,我妈叮嘱过的,不让说。
老话讲“财不外露”,我懂这个理。
可日子过着过着,味儿就变了。
唐国源当体育老师,工资一个月四千多点。
我开店一个月挣的比他多一两千,他嘴上不说,但有时候我买东西回家,他眼睛就会往袋子上瞟,然后问一句:“多少钱?”我说了价,他就“嗯”一声,眉头微微皱一下。
一开始我没往心里去,以为他就是随口问问。
后来我慢慢发现,他每个月工资花得干干净净,问他钱花哪儿了,他说同事聚餐、随份子、给家里买点东西,都正常开销。
我信了。
过日子嘛,总有这样那样的花销,我店里的钱也填了不少进去。
直到那天傍晚,唐国源在浴室洗澡,手机扔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是“陈慕青”:“哥,那笔钱收到了,改天请你吃饭。”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没动。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响。
我拿起手机,解锁,他密码是我生日,我一直知道。
我翻了他和陈慕青的聊天记录,最近的几条都很短,看不出太多,但往上翻了翻,有一条五千块的转账记录。
我又翻了翻他的微信支付,那笔钱是上个月十五号转出去的,那天他跟说学校有事,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算疼,但扎得慌。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我坐在那儿不说话,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舒服?”我说没事,有点累。
他也没多问,拿了遥控器坐在旁边看球赛。
我看着他侧脸,想开口问他陈慕青是谁,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爱吵架,有什么事儿习惯先搁一搁,等想明白了再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搁,就搁出了更大的事。
02
日子还在照常过。
我还开我的店,他还上他的班,表面上和和气气,谁也没提那笔转账的事。
可我管不住自己了。
我开始留意唐国源说“晚上加班”的那些日子,他走以后我就拿笔在记账本上画个圈。
一个多月下来,我数了数,六个圈,基本都在每个月月底前后。
我拿着那个记账本,对着自己店里的流水翻了又翻,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心里头总觉得不舒服。
有一天中午,唐国源把车钥匙落在鞋柜上,人出去买菜了。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钥匙去了车库,打开副驾驶门,坐在里面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翻了翻手套箱。
里面有一包纸巾,一支笔,一本车辆说明书。
说明书底下压着一张纸,叠得皱巴巴的。
我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某商场化妆品专柜的小票,日期就是陈慕青那笔转账的当天。
买的是一支口红,两百多块。
我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又把小票叠好塞回原来的位置,关上手套箱,锁好车门,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一直心不在焉。
有个老顾客试了三条裤子,问我好不好看,我都没反应过来,人家喊了我两声才回过神。
晚上唐国源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买的。
他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了,咬了一口,酸得倒牙。
他看我皱眉,笑了:“酸吗?我看着挺黄的啊。”我没说话,把那瓣橘子咽了下去,喉咙里又酸又涩。
他转身去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搁在茶几上,一直没再碰。
我心里有数了,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我告诉自己,也许就是一支口红,也许是送给哪个亲戚的,也许是我多想。
可越是这样跟自己说,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又过了几天,我在店里盘点。
初中同学林芳来了,她嫁到市里,难得回来一趟。
我们坐在店后面的小仓库里聊天,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问我:“你老公对你咋样?”我说挺好的。
她吐了一口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我觉得不对劲,追问了几句。
她掐了烟,用一种很轻的口气说:“上个月有人看到你老公跟一个女的在‘悦客来’吃饭,两个人坐一边,挨得挺近的。我不是挑事儿啊,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芳走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店里的灯光明晃晃的,门口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热闹得不行。
我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的气球,“嘭”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唐国源已经睡了,打着轻轻的呼噜。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恍惚觉得这张脸好像变了个样,变得我快不认识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加密相册,里面已经存了好几张照片:转账记录的截图,化妆品的付款小票。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嫁给他之前,我妈跟我说过:“看男人不能光看嘴上的功夫,要看他的手往哪儿搁、钱往哪儿花。”我当时还嫌她唠叨,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她活了半辈子,看人的眼光比我准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热牛奶。
唐国源在卫生间刮胡子,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婆,我那件蓝色衬衫你放哪儿了?”我说在衣柜左边的第二个格子里。
他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端着牛奶站在灶台边,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到外头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秋天来了,我跟唐国源结婚还没满一年。
我心里盘算着,要找机会把话说清楚,问他那天跟谁吃的饭,那笔钱到底转给了谁。
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又犹豫了。
万一他说是同事,说是帮忙带了份子钱,我能怎么接?
万一他真的有了外心,我该怎么办?
离婚吗?
我们才结婚一年不到,我妈那张脸面往哪儿搁?
我越想越乱,索性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去想了。
可事情从来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它就自己消失。
03
那天,唐国源说学校组织篮球友谊赛,晚饭不回来吃了。
这几天他跟我说这种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嘴上应着“行”,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我下午没什么事,看他的车停在小区楼下,灰扑扑的,想起他好几天前就说要去洗车,一直没去。
我干脆拿了钥匙,开着车去了街角那家自助洗车行。
水枪冲过脚垫的时候,我弯腰去捡滚到座椅底下的空矿泉水瓶,手指在暗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支口红。
金色的管身,旋开,颜色是偏深的豆沙红。
不是我用的那种。
我的口红都是浅色系,从来不买深色。
我盯着那支口红看了好一会儿,水枪还在滋啦滋啦地冲着车。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
然后我翻过口红管身,底部贴着一枚圆形标签,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海马图案。
我把那支口红放回原位,又弯下腰,把车里前后排的座位底下都摸了一遍。
在后排座椅底下,我摸出来两张小票,叠得歪歪扭扭,纸边都皱了。
展开一看,是便利店的小票,日期是上个月的某天晚上十一点多。
买的什么品名我没细看,因为我一眼看到了末尾那两样东西,脑子就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嗡嗡直响。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窗户没关,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我把那两张小票拍了照,又原样叠好,塞回座位底下。
洗车行的大爷看我坐在车里发呆,过来敲了敲窗户:“姑娘,洗完了,你这车还要不要冲一遍?”我说不用了,谢谢。
发动车子回家,一路上手都在抖,方向盘握了好几回,差点蹭到路牙子。
那天晚上唐国源回来,身上带着汗味儿和淡淡的酒气。
他把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过来搂我:“今天好累,赢了球,晚上跟同事吃了顿饭。”我没躲,也没往前凑,站在原地说:“你外套上这是什么味儿?”他低头闻了闻:“酒味吧,同事非拉着喝了两杯。”我说:“不是酒味,是香水味。”他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你想多了吧,可能是哪个女同事坐我旁边沾上的。”我没说话。
他也就不再多解释,转身去浴室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之后,我拿起他那件外套,凑到跟前仔细闻了闻。
那股香味清清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但肯定不是我的。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东西:转账记录、小票、口红、香水味,林芳跟我说的那句“两个人挨得挺近的”。
它们像散落一地的珠子,零零碎碎的,可我找不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我妈从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闺女,嫁人就是赌命,赌赢了过一辈子,赌输了算你倒霉。但不管输赢,你得自己有本钱。”我当时没听懂什么叫本钱。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支口红的事,我始终没有跟唐国源摊牌。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一个确凿的证据,也可能是在等我自己死心。
那阵子我瘦了四五斤,店里的人都问我是不是在减肥。
我笑笑,说天热,胃口不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夜里躺在那张双人床上,唐国源背对着我玩手机,我盯着他后脑勺,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同一个问题:他是不是早就不是我嫁的那个人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侧过头去看,他手机屏幕亮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顺着那条缝,我看到他正在聊天,打了一行字:“改天请你吃饭,好好的。”对方头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自拍,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没有动,把脸转回来,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到我腰上,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老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可我始终没有出声。
04
那阵子我总想回娘家待着。
我妈那个小院子,虽然破旧,但呆着心里踏实。
唐国源倒也没拦着,他巴不得我不在家,他好自由。
周六下午,我回了娘家,我妈蹲在院里择韭菜,我拿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菜。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店里忙的。
她没再追。
我沉默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开口问了一句:“妈,你认识一个叫凤珍的人吗?”我妈择韭菜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然后又接着动:“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前两天听人提了一嘴,说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我妈没接话,把择好的韭菜搁进盆里,拿起水管冲了冲,半晌说了一句:“凤珍那儿的菜,比我这儿便宜两毛。”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在岔开话题。
但我没继续追问。
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娘家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我妈房间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年纪大了,觉少。
我盯着房顶上那道裂缝,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我十二岁那年,中考前那个暑假,我妈突然膝盖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卸货的时候磕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她说的那句话,和之后那段时间家里突然宽裕起来的日子,时间线似乎是能对上的。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前一天回娘家,临走时我留了个心眼,把那张银行卡从家里衣柜换到了娘家卧室的抽屉最底层,用一本旧杂志压着。
因为前一天晚上我发现,唐国源翻我包了。
那天晚上回来,我洗完澡回卧室,发现我包里的东西被翻动过,东西还在,但位置对不上。
我的钥匙串原本是压在手机底下的,但回来的时候它挪到了最上面。
我没有打草惊蛇,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然后挨个检查了我的私人物品:存折、身份证、户口本。
都还在。
但那原本放在衣柜棉被底下的卡已经被我转移了。
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丢失任何东西,才松了一口气。
我心里清楚:唐国源在找东西,找那张他从没见过的卡。
又过了几天,他忽然问我:“你妈最近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随口聊天那样问了一句:“你妈那些人,家里头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老物件?前段时候我听人说有人来县里收老家具,出价不低。”我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我妈那间老屋,老家具虽然旧,但有几件是樟木的老箱子,说的是值钱货。
我装傻:“我妈那屋里能有啥值钱的,都是些破烂。”他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没死心。
那段时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
一边是母亲那张卡,一边是丈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举动,还有他身上那股时有时无的香水味。
我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拿那些已经掌握的东西怎么办。
我只觉得我像是站在一块薄冰上,脚下的冰在一寸一寸地裂开,我却不知道往哪儿跑。
05
那天是周四,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本市座机。
我接了,对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官方:“您好,请问是萧茹雪女士吗?”我说是。
他说:“我这里是腾达汽车4S店,这边有位唐国源先生正在办理购车手续,您名下一张银行卡在刷卡时出现了异常,系统这边提示需要持卡人本人到柜台解锁,我这边先跟您确认一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汽车4S店。
购车。
唐国源。
我的卡。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我脑子里。
他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我才反应过来,说了一句:“你确定是我名下的卡?”他说:“是的,尾号6249,系统显示您是本卡关联人,卡的状态显示为十年期定期存款,设置了支取限制……”
我挂了电话,在柜台后面站了好几秒,腿有点发软。
我抓起包,跟我店员说了一句“你看着店”,然后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我报了4S店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我说没事,师傅你开快点。
路上我攥着手机,指关节都白了。
唐国源拿了我那张卡去买车。
他果然翻到了那张卡。
可我明明把它换到娘家了,他怎么会拿到?
我突然想到那天临走前把卡从旧杂志里抽出来,想着还是带回城里锁进银行保险箱更安全,结果随手放在了梳妆台抽屉里……那是我疏忽了,还是他趁我不注意翻走的?
我脑子越来越乱,快到4S店的时候,我深呼吸了几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付了车费下车,隔着玻璃门就看到唐国源站在展厅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正跟一个穿西装的销售员比划着,满脸通红地讲着话。
旁边那辆黑色的SUV,车头系着大红花,那是在等他提车。
我推开门走进去,唐国源看到我,脸色“唰”地变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心虚。
我没回答他,转向那个销售员:“我是萧茹雪,你刚才给我打的电话?”销售员愣了一下,点头:“萧女士,是这样的,您这张卡……”我伸手:“刷卡的单据给我看看。”销售员看了看唐国源,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把一张POS单递了过来。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卡号后四位:6249,金额二十五万八千元,交易状态是“失败”。
我把单据看完,没有发火,也没有吵闹,只是转身看着唐国源,问他:“你什么时候拿的这张卡?”唐国源嘴唇动了动:“我……我没偷,我就是……我以为是你忘了的……”我说:“这卡是我妈给我的,你动它之前,是不是该问我一声?”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度:“你什么意思?一家人分这么清楚?我拿你一张卡怎么了?你天天防我跟防贼一样!”展厅里几个销售员都朝这边看。
我没有跟他吵,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这张卡是我存的死期,十年,你取不出来的。”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表情,那种又震惊又恼怒又心虚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你行。你跟你妈一样,都防着我。你嫁我的时候你妈就看不上我,现在好了,你跟你妈一条心,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只是看着他那张脸,第一次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夹克的下摆被风带起来。
那辆系着大红花的新车还停在展厅里,等着它的主人付清尾款。
但我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已经坐进了出租车,扬长而去,留给我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在4S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吃饭了没?”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我回了一个字:“嗯。”把手机揣回兜里,打了辆车,没回家,直接去了银行。
06
柜台小姐说,要调取这张卡的历史流水,需要本人身份证和银行卡原件。
我从包里把这两样东西递过去,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好一阵子,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萧女士,您这张卡的流水记录比较多,最早的一笔入账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核对日期,“您十二岁那年的七月。”我愣了一下:“十二岁?”
“是的。”她指了指屏幕,“2003年7月,入账一万二千元。此后基本每年都有入账记录,金额不等。最后一笔是在您登记结婚前一周,八万五千元。”我把那些数字一条一条看过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账本。
每一条入账的备注栏都是空的,只有转账方账户信息。
我注意到了好几个不同的转账人地址,但其中有个名字反复出现了好几次:“宋凤珍”。
“宋凤珍。”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这个名字,正是我从母亲嘴里听到过的那个名字。
她不仅认识我妈,还在往我的卡里打钱。
我谢了柜台小姐,取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阵。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我理了理,没理出个头绪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唐国源不在。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字迹潦草,力道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两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洗完澡躺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那张流水单。
我妈跟我说钱是干净的,没说错。
但这笔钱的来路,她一个字也不肯说。
能让一个卖菜的女人,攒出上百万的规模,她靠的是什么呢?
我越想越觉得心口发闷。
第二天,我没开店。
一早起来洗漱干净,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去了我娘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来了,她愣了一下:“今儿不忙?”我说不忙,过来看看你。
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那张流水单,摊开放在她面前。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几秒钟的空气,又闷又重,像下雨前的阴天。
我没说话,就看着她。
我妈把手里的衣服拧干了,晾到绳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在我旁边坐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说了一句:“宋凤珍你见过了?”我说没有,我打算去找她。
她点了点头,说:“去吧。她住在城南翡翠苑小区,七栋三单元,301。”顿了一下又说:“你见了她,她跟你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不用多想。”
我说:“妈,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她看着远处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好一会儿才说:“你就当是我跟你爸这些年攒的,用了点门道,翻了翻倍。反正钱是干净的,你安心拿着花就行。”我看着她那张已经生了皱纹的脸,没有再追问。
她不想说的话,拿钳子撬都撬不开。
回到城里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那笔钱的来历。
最早一笔在我十二岁那年,那年的暑假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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