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洗衣机里,滚出一张被揉成团的电影票根。

日期是周三下午三点,那会儿郑江涛说自己正在开季度例会。

底下被人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下次还来。”我握着那团纸,站在阳台的冷风里,指甲掐进掌心,半天没有动弹。

客厅里传来婆婆邓春芳的喊声:“夜蓉,洗衣机的衣服好了没?江涛明天要穿那件蓝衬衫!”

我没有应声。那件蓝衬衫的领口,印着半截口红印。不是我的色号。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笑。

十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家打理好,把他伺候好,这个家就散不了。

原来人家早就拿我的付出当了理所当然,嫌我成了绊脚石。

我把票根塞回口袋,擦了擦手,推开了阳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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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郑江涛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恋爱那阵子,他盯着我照片也是这副样子。

但我没说话,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蓝衬衫放在最上面,领口朝外。

“妈说明天过来住两天。”他没抬头,“你收拾一下客卧。”

我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还有,”他放下手机,“周五公司团建,不回来吃饭。

上次你说周三是例会。”我说得很平静,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例会和团建岔开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这么一句。随后眉心拧起来:“你什么意思?查我岗?”

我没接话。

拎着蓝衬衫走回卧室,关上门。

心口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件衬衫,指腹蹭过领口那半截口红印。

不是蹭掉了,是嵌在纤维里面,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死死长在布料上。

饭后郑江涛进了书房。

我收拾完碗筷,在厨房里站了很长时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

大概就是怕。

怕拆穿了,这个家就散了。

怕女儿问起爸爸去哪了,怕婆婆阴阳怪气地说“你自己没本事拢住男人”。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凌晨两点多光着脚起来喝水。

路过书房门口时,门缝里漏出一线光,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我站在那束光里,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郑江涛还在洗澡,用他旧手机翻了云端备份。

那部手机他换下来两年了,密码还是女儿生日。

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但在已经清空的照片文件夹里,我看到了上周三的一张合影。

郑江涛和一个年轻女人挨得很近,背景是电影院大堂。

那女人我不认识,但笑着凑向他肩膀的样子,让我后背一阵发冷。

我记住了那张脸。

早饭端上桌时,郑江涛正对着镜子打领带。我端着粥碗路过,轻声问了一句:“对了,你昨天说的那个团建,都有谁啊?”

他头也没回:“就部门几个同事,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把粥碗搁在桌上,粥面晃了晃,没洒出来。

“嗯。”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合照存到自己的手机里,备注了一行字:周雨薇,新来的实习生?

不,朋友圈里她穿着行政制服,至少转正两年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渐渐凉透的白粥,头一回觉得,十六年婚姻这座大山,底下其实早就空了。

02

接下来那半个月,我做了很多蠢事。

我不是没有反省过,是不是自己这些年把日子过得太闷了,疏于打扮,没有情趣,才让他觉得外面的女人新鲜。

我办了瑜伽卡,头两天把自己拉得浑身酸痛,走路都扶着墙。

我去理发店剪了个刘海,烫了发尾,回家照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戴了假发的陌生人。

我甚至翻出十年前买的蕾丝睡裙,那条裙子料子薄,带着压箱底的樟脑丸味儿。

晚上郑江涛回来看见我穿着那条裙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天冷了,穿这么少容易感冒。”

他转身就进了浴室。

我站在客厅里,灯光白得晃眼。

那条睡裙的蕾丝边硌着手腕,像一圈细小的刀片。

我把睡裙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衣柜最底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三天是我的生日。

我买了个蛋糕,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冬瓜丸子汤,全是郑江涛爱吃的。

我在饭桌上点了蜡烛,等着他回来。

等到八点半,手机进来一条微信:“项目临时开会,你们先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蛋糕上的奶油已经有些化软了,烛火一跳一跳的。女儿从房间探出头:“妈,还不吃啊?”

“等你爸,快了。”

九点,十点。

我把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蛋糕也收了。

女儿已经睡下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饭桌前,把那几根蜡烛一根一根吹灭。

蜡油滴到指头上,烫得疼,我没撒手。

十一点过,郑江涛回来了。一推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吓死人了。”

“今天是我生日。”

他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啊,我……忙忘了。明天补上,明天一定补。”

我笑了笑,没拆穿他。

我手机里存着周雨薇下午三点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某人说要带我去吃日料,开心。”定位的日料店,离他说的“项目会议室”隔了半个城。

那天夜里,我把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在学校办公室批改作业,袁曼文走进来,递给我一杯奶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忍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袁曼文听完,端着奶茶愣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夜蓉,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做的这些,买衣服也好,学瑜伽也好,煮他爱吃的菜也好,都是在求他回头。你把姿态放得那么低,在他眼里就值不了几个钱。男人就是贱骨头,你越围着他转,他越烦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她。

可话到嘴边,眼前浮现的都是郑江涛看见睡裙时那句“容易感冒”、生日那晚他进门的表情、蓝衬衫领口上擦不掉的口红印。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先别急着难过。”袁曼文把奶茶塞进我手里,“你信我一次,打明天起,你别查他,别问他,别给他做饭,别给他留灯。该干嘛干嘛去。他要是心里还有你,他自己会慌的。”

我攥着奶茶杯子,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塑料壁。

“可万一……他真的一点都不慌呢?”

“那你就更该把自己过好。为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人耗着,你傻不傻?”

窗外梧桐叶落下来一片,打着旋,被风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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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尝试着照袁曼文说的做。

头两天,我没给郑江涛发过一条微信。

下班接女儿回来,我一个人做了碗面条,加了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吃了。

他回家推开厨房门,看见锅里空空的,愣了一下,自己翻了半天冰箱,煮了速冻水饺。

我心有不忍,嘴上却一个字没说。他在吃水饺,我在客厅陪女儿看电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门框,像隔了一条河。

第三天,婆婆邓春芳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菜进门,满屋子扫了一眼,没看见厨房冒热气,嗓门就上来了:“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做饭?江涛上了一天班辛苦,回家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你这个媳妇是怎么当的?”

女儿在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不敢吭声。

我握着遥控器,换了台。邓春芳见我不应声,声音更大了:“怎么,现在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我是长辈,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

我放下遥控器,看着我婆婆。

她穿着深紫色的棉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眼神里头带着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挑剔和打量。

从我进郑家门的第一天起,她就看我不顺眼。

头一胎生的是女儿,她月子都没来伺候过;后来怀二胎,又是女儿,她连医院都没去。

我咬了一下牙根,说:“妈,我不是不做饭。是郑江涛跟我说了,他这两天减肥,晚上不吃饭。我怕做了浪费。”

邓春芳不信,斜了我一眼,走进厨房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江涛什么时候减过肥?你这媳妇嘴上没个把门的,怪不得男人往外跑。

说完她摔门进了客卧。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女儿轻轻拉住我的衣摆:“妈妈,奶奶是不是生你气了?”

我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妈去看书了,你乖乖做作业。”

晚上十点,郑江涛回来。客卧的门开了条缝,邓春芳叫住他:“儿子,你过来。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隔着一堵墙,我还是听了个大概。邓春芳说:“你媳妇怎么回事?饭也不做,家也不收拾,我看她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郑江涛没说话。

“我跟你讲,你别惯着她,女人不能太惯。你越惯,她越蹬鼻子上脸。你现在事业有起色,还怕没人跟着你?她要是再这么不识好歹……”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蕾丝睡裙的裙角,攥了很久,又慢慢松开。

04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女儿发烧那件事。

周五下午,我在学校有课,手机静音。

等下了课打开一看,婆婆打来六个未接电话。

我回过去,邓春芳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你跑哪去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孩子发烧,大人不在家行吗?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女儿正躺在输液室里挂水。邓春芳坐在旁边,一脸不耐烦地刷着手机。我蹲在床沿,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又心疼又自责。

“妈,您辛苦了,我来守着,您先回去歇着吧。”

邓春芳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扔下一句:“我可跟你说了,带孩子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这个当奶奶的,够意思了。”

她走后,我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握着女儿的小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我给郑江涛发的微信,没回。

我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过了五分钟,他来了一条消息:“在开会,你看着办。”

我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护士过来换药水,问了一句:“孩子爸爸没过来?”

我笑了笑:“他忙。”

“再忙也不能不顾孩子呀。”护士随口嘟囔了一句。

我低下头,看着女儿因为发烧而红扑扑的小脸,鼻子一阵酸。

可我憋回去了。

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口,我站了好一会儿。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红绿灯交替闪烁。

袁曼文发来一条语音:“孩子还好吗?”

我回了个“好”。

“夜蓉,”她停了停,“今天我婆家表妹来找我了,她跟她老公也出问题了。我跟她说了一句话,现在也跟你说一遍:你自己垮了,这个家才是真完了。孩子还等着你撑呢。”

我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路灯刚好亮了,一片橙黄色的暖光铺在水泥地上。

那天我没有掉一滴泪。

大概从那一刻起,我心底某个位置就塌了。

塌得很安静,连灰都没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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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曼文终于跟我说了最直白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哪去?”

“不是让你离婚。是让你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拿出来。他不稀罕你,你还不稀罕他呢。你先把日子过成你自己的,让他看看,离了他你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那个周末,我搬去了客房。

没吵,没闹,没拿离婚说事儿。

我只是把被子和枕头从主卧挪到了客房,把衣柜里我的衣服也挪了一半过去。

郑江涛看见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你又怎么了?”

“孩子大了,怕晚上蹬被子,我睡隔壁好照顾她。”

他半信半疑,但也没追问。大约是懒得问。

从那天开始,我不给他做早饭了。

头两天他自己下楼买了包子豆浆,后来嫌麻烦,干脆不吃。

我也不催他。

他换下来的脏衬衫,我照样洗,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熨得板板正正挂在衣柜里,整整齐齐放进洗衣机,洗好晾干,叠好放在沙发上。

他爱穿不穿。

有天晚上,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袜子,走到客房门口问:“我那双深灰色的袜子你见没见?”

我头也没抬:“不知道,你自己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空气安静了好几分钟。最后他自己踢踢踏踏走回了主卧,摔上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那周有三天他没回家吃饭。我也不问。到了第四天,女儿小声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出差了,过几天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