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地砖被撬开的那一刻,宋伟诚双膝一软,跪在潮湿的泥土上。地底下一排排黑沉沉的老木头,整整齐齐码了大半间,像一座埋在地下的灵堂。

胡大山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干瘦的手敲了敲砖沿:“你爷爷替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全村没一个人知道。”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喇叭声。一辆外地牌照的车碾着土路往这边来,越来越近。

宋伟诚抬头,陈馨月已经抱着女儿站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人下了车。沈军。手里扬着一张纸,喊得全村都听得见:“胡家后人委托书,今日前来收回胡记抵押在宋家的老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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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5年,省城,云顶装饰工程公司。

宋伟诚是第五个走进会议室的人,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升职公示草稿,他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项目经理,年薪涨六万,配一台公车。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门又开了,沈军走进来,端着一杯速溶咖啡,朝他笑了一下:“老宋,恭喜啊。”

宋伟诚点点头。他跟沈军共事四年,关系不算近,倒也没什么过节。

那天的公示没有发出去。

下午三点,行政部的刘姐路过他工位,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五点半,他去茶水间倒水,听见两个同事在聊:“宋伟诚那事儿是不是真的?听说是吃回扣吃的,金额还不小。”

宋伟诚站在原地,杯子里的水满出来,烫了虎口。他转身走进那间会议室,里面的人立刻散了。

他去找沈军。

沈军是材料采购的主管,最近三个月,有两笔大额订单的签字全在流程单上躺了两周,采购部催了三次,财务部也催了三次,沈军一直说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

宋伟诚查过那两家供应商的资质,确实有问题,但流程单上最后一个签字,是他自己签的。

那是两周前他替沈军代签的,当时沈军说是客户急单,等他出差回来再补流程。

宋伟诚没有多想。

现在他站在沈军面前,把打印出来的采购单拍在桌上:“这两笔单子,谁签的字?”

沈军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你自己签的,怎么了?”

“我是替你签的。你当时说回来了补流程。”宋伟诚盯着他的眼睛。

沈军不接目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宋,我知道你马上要升了,这个当口上,别乱咬人。”

你把供应商换掉,钱打到谁的账上了?

沈军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话要有证据。你有吗?

宋伟诚没有。

他调了两天监控,财务室门口的摄像头在事发当夜的录像被人删了,只剩下一段空荡荡的走廊画面。

他去行政部申请恢复数据,被告知系统自动清理了缓存文件,技术支持的人周末才上班。

那两天里,流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有人翻出他去年跟一位女客户吃了一顿晚饭,说那是陪饭;有人翻出他报销过一笔五千块的差旅费,说那里面有猫腻。

宋伟诚的工位被搬到了过道尽头,正对着安全出口。

周五下午,公司副总找他谈话,屏幕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措辞客气:“鉴于近期关于你个人行为的投诉与举报,公司决定暂停你的职务,接受内部审查。”

宋伟诚坐在那把椅子上,办公室空调开得很低,他感觉两片肩胛骨之间凉飕飕的。他想辩解,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来。

副总看着他的脸,沉默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下来。”

宋伟诚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很响的一声。“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他说。

他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抽屉里的笔筒、一个用了三年的旧水杯、一本写了一半的笔记本。他把东西码进纸箱,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沈军正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他,目光闪了一下。

宋伟诚抱着纸箱走进去,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电梯到一层,他迈出去,听到身后传来沈军的声音:“老宋。”

他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这个人情,我记着。”沈军说。

宋伟诚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十一月末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荒唐过。

他想回家,回那个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回到宋家村。

他掏出手机,给陈馨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女儿在背景里哭着喊妈妈,陈馨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怎么了?我这边忙着呢。”

“我可能要回去了。”宋伟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馨月问:“回去多久?”

宋伟诚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拖着纸箱走进地铁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月后,公司的内部审查结果出来了,宋伟诚因违反采购审批流程,被认定存在重大违纪行为,予以除名处理。

他没有去领那份通知书,是陈馨月去代领的。

陈馨月推开家门的时候,宋伟诚正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面前摊着一堆旧照片。

照片上是爷爷宋德发,穿着灰布衫,蹲在老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刨子。

陈馨月把文件袋扔在他面前:“你被除名了。公司说不会出具离职证明,行业通报也发了。”

宋伟诚没有低头看文件袋,目光仍然落在那张照片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村里吧。”

陈馨月站在客厅中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发红,但始终没有落泪。

她转身走进卧室,哗啦一声拉开衣柜门,开始扔衣服:“该走就走,谁还赖在这儿不成。”

宋伟诚听出她声音里的委屈。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陈馨月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件外套,揉成了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软话,但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的,卖了。

回宋家村那天,天下着小雨。

大巴车在镇口停靠,宋伟诚拎着两个蛇皮袋,陈馨月抱着四岁的女儿,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路上。

村口的枫杨树下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见他们走近,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宋家的孩子?”老头问。

宋伟诚点了点头。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把竹杖往地上一杵,慢慢站起来,往村尾走。

走了十来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你爷爷那老屋,你别急着动。”

宋伟诚站在雨里,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陈馨月扯了扯他的袖子:“谁啊?”

“不知道。”宋伟诚说。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抬手擦了擦,拎起蛇皮袋,迈步朝老屋走去。

身后的村路上,那老头在巷子拐角处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宋伟诚的背影,干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的竹仗在泥地上顿了顿,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宋伟诚躺老屋西屋的硬板床上,听着屋外檐雨滴滴答答,一直响到天亮。

02

老屋二十年没人住了,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灰,灶台的铁锅锈出了洞。

宋伟诚花了整整三天才把堂屋和东屋收拾出个样子,偏房他没进去,门口堆着杂物和干柴,像一堵烂墙。

第四天下午,妹妹宋若琳来了。

她在县城一家公司当会计,常年盘着头发,穿得利利落落,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进门先叫了声哥,又冲院子里忙活的陈馨月叫了声嫂子。

寒暄话没说几句,宋若琳把保温桶往灶台上一搁,开门见山:“哥,爸让我来跟你说个事。老屋这处宅基地,有人出价了,县城过来的开发商想搞民宿集群,连带后面那片坡地一起收。价格给得不低。”

宋伟诚正蹲在地上搓麻绳,听到这句话,动作没有停。“谁说的?”

“爸的意思。”宋若琳说,“你如今也不在城里干了,手里得有钱,老屋空着也是空着。偏房那些烂木头,当柴烧都费劲,不如一并清了。”

宋伟诚停下搓麻绳的手,抬起头来看着她:“偏房里的木头,你进去看过没有?”

宋若琳愣了愣:“没细看,黑乎乎一堆,能有什么好看的。”

宋伟诚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偏房门口,伸手拨开门上那根插销,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去,落在那些堆得齐整的老木头上。

黑褐色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纹理细密,摸上去冰凉凉、沉甸甸的。

宋伟诚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最外面那根木头,指尖触到细密紧实的纹路,像小时候摸到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

他蹲在偏房门口,就着那一点昏光,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地看过去。他认不出这是什么料,但这种质感让他心里发慌,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退出来,把门重新插好,回到院子中央。

宋若琳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合同的复印件:“哥,你要是点头,明天就可以签。”

宋伟诚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很久,开口:“老屋不卖。”

“你知道县城房子多少钱一平?你那点儿积蓄够干什么?”宋若琳的声音尖了起来,手里的合同纸张抖得哗哗响。

宋伟诚又重复了一遍:“老屋不卖。”

宋若琳盯着他,眼里头有火冒出来。

她看了他半晌,忽然把合同往桌上一拍:“行,你自己想清楚。爸说了,你要是肯签字,以后妹妹在县城给你留个门面,你要是非得守着这间破屋子,那以后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走出院门,脚步又急又重,连头也没回。

宋伟诚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陈馨月从灶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站在那里看着他:“你是不是魔怔了?这屋里有什么值得你守的?”

宋伟诚没有说话,他走进堂屋,从爷爷留下的老式樟木柜里翻出工具箱,铁皮的,锈迹斑斑,铰链都松了。

他打开折叠扣,翻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把旧刨子。

木柄乌黑发亮,刀面磨得雪白,刃口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木屑。他认得这把刨子,那是爷爷宋德发最常用的一把,刀背上刻着三个字:宋德发记。

宋伟诚把刨子握在手里,捏得紧紧的,半天没松手。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馨月抱着碗,没怎么动筷子。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女儿下个月要交幼儿园的学费了,我把她带回去,县城中心那家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

宋伟诚捏着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往嘴里送。他把菜放回碗里,说:“我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

“你一个做装修的,镇上能有什么活。”陈馨月说着,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气,倒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宋伟诚没有接话。他把那碗饭咽完,放下碗,走到院子里,站在偏房门口,就那么站着。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屋檐上。偏房的木门在夜风里吱呀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面叹气。宋伟诚听了很久,转身回屋。

此后三天,他去镇上的劳务市场蹲了两天,接了一个帮人修房顶的活,干了半天,对方嫌他手艺糙,只给了四十块钱。

宋伟诚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钱叠好塞进裤兜里。

傍晚回家,村口那棵枫杨树下,算命的老头胡大山又坐在那里。

竹杖横在膝上,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花生米,磕一颗,嚼半天。

看见他经过,老头叫住他:“后生,你爷爷那老屋,偏房里你进去过?”

宋伟诚停下脚步,想了想,答:“进去过。”

胡大山眯着眼,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完了,才慢吞吞开口:“你爷爷当年跟我家老先生有点交情。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替你记着。他说,那屋里有些东西,不到时候不能碰,碰到了,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宋伟诚站在路口,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东西?”

胡大山没有答,拄着竹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时候不到,知道了也没用。”他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别卖老屋。卖了,你宋家三代人的根就断了。

宋伟诚站在枫杨树下,看着老头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直到村里人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他回家,陈馨月正在灶台前热饭。

他没有说话,走到偏房门口,伸手推开那道木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夕光从门缝里漏进去,映出那堆老木头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关门。他像是想从那堆沉默的木头里,听到点什么。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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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春天,宋伟诚把后山坡那两亩半地翻了出来,种上了一种晚熟黄桃。

那是他翻手机翻到半夜翻出来的项目,说是这一品种的桃子在南方销路好,一斤能卖到八块到十块。

他算了一笔账,两亩半地,三年盛果期,一年能收四五千斤,扣掉成本,落个两万来块。

他把从省城带回来的积蓄全填进去了,剩下的五千块买了树苗和肥料。

四月中旬,一场倒春寒。

霜冻从半夜开始,一直铺到天亮。

宋伟诚早上起来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整片山坡的桃树苗被白霜压弯了腰,叶子全蔫了,像被开水烫过一遍。

蹲在田埂上,他扒拉了一棵苗,根茎已经冻成了透明状,一掐就断。

他坐在地头,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掐灭,站起来,扛着锄头回家了。

他没有跟陈馨月细说,只说了一句,苗子冻坏了。

当天下午陈馨月收拾了行李,带着女儿回省城了。

走之前,她站在院门口跟他说:“县城那家幼儿园我已经报好名了,钱我先垫着,你自己想清楚路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