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储物间的门,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婴儿床、奶粉、尿不湿、奶瓶消毒器,什么都没了。
地砖上留着一道新拖出来的印子,从门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柜门上贴着一张便条,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先给慧颖用。
孩子在肚子里狠狠踢了一脚。我摸了摸肚子,退出来,反手把门关上。掏出手机,拨了我爸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明天一早,你和妈过来一趟。”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客厅里传来婆婆哼小调的声音。
我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萧俊楠,你今晚还能安安稳稳睡在主卧,这是最后一晚了。
01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
医院产检约的早上八点半,我七点就起来收拾。
萧俊楠还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了一句:“要陪你去吗?”
我站在床边系鞋带,头也没抬:“不用,你上班吧。”
他应了一声,又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后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结婚三年,每次产检他都没陪过。
头两次我还闹过,说人家老公都去。
他总说厂里不好请假,你一个人也能行。
后来我也就不提了,自己打车去医院,抽完血自己坐走廊里等报告。
护士以为我是单亲妈妈,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还多问了一嘴。
我笑笑说不是,老公忙。
真是忙。
我拎着产检资料出门的时候,婆婆萧淑兰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要走,她叫住我:“若琳,中午回来吃饭不?”
我说回来的。她又问产检怎么样,孩子好不好的。我说都正常。她拍拍沙发扶手,脸上笑眯眯的:“那就好那就好,我中午炖排骨。”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下楼。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四月的天不算热,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在小区门口的菜摊前停了一下,想着婆婆说要炖排骨,就顺手买了一捆小葱。
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萧俊楠发来的微信:中午厂里加班,不回来吃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葱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婆婆不在。
我把小葱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往里面走。
路过储物间的时候,我脚步慢了下来。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面。
我伸手推开门。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储物间空了。
靠墙摆着的那个白色婴儿床不见了,墙角摞着的那箱子尿不湿不见了,床垫、被子、小枕头、奶瓶消毒器、温奶器,都没了。
就连我挂在柜子里边的千层底小鞋也拿走了,那双鞋还是我妈纳了半个月的底子做出来的。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地面上几道灰白色的拖痕,从最里面一直拖到门口。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孩子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一脚,像是踢在肚皮上。
我退出来,瞥见柜门上贴着张便条。我把便条揭下来,举到眼前。上面是婆婆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四个字:
先给慧颖用。
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储物间。手里的便条纸很轻,很薄,像一片树叶落在掌心里。
我攥住那团纸,压扁,又展开,放回了柜门上。转身进了次卧,反手把门锁上。
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
窗帘没有拉开,光线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靠着门板坐在床边,两条腿忽然有点发软。
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我摸了摸那个鼓起来的地方,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
我仰着头,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
手机上还留着萧俊楠那条微信。
我没有回他那句不回来吃饭,而是翻出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号码。
电话通了。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的时候,嗓门不小:“闺女,咋啦?”
我说:“爸,你和妈明早过来一趟吧。”
我爸顿了一下:“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让你们来吃个饭。”我松开攥紧的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带啥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储物间的方向,声音很平:“之前买房子那些凭证,还有我给你们转的每一笔账的流水单,都带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爸没有多问,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行。明早我和你妈一早就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窗嗡了一声。
02
萧俊楠那天晚上回来已经过了八点。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进门换鞋,嘴里念叨着“今天加班加得累死了”。
我没接话,他就自己去厨房热饭。
锅碗响了一阵,他端了碗面条出来,看我在看育儿频道,笑着说:“怎么,提前学习呢?”
我没理他。
他坐到餐桌旁边,吸溜了两口面条,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我:“今儿妈跟我说,那些婴儿用品她先拿到慧颖那儿去放几天。慧颖不是也怀了吗,先应个急,等咱孩子生的时候再拿回来。”
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上午啊。妈说你不在家,让我先帮她把东西送过去。我寻思反正早晚都要用,就先搬过去了。东西都是好的,等慧颖那边用完,她再送回来。”
面条的热气从他碗里升起来。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厂里的机器换了一个零件那样普通。
“那奶粉呢?”我问。
“奶粉咋了?”
“奶粉有保质期的。”
他愣了一下,“慧颖说先放着,她快生了再开,应该没事。”
电视上在播一档育儿节目,主持人正说着婴儿辅食添加的顺序。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笑容满面的主持人,忽然觉得特别吵,伸手把电视关了。
萧俊楠抬起头:“怎么关了?”
我说:“困了,睡觉。”
他看看碗里还剩半碗面条,又看看我:“你还没跟我说今天产检怎么样呢,医生咋说?孩子正常不?”
我的脚步停在次卧门口。没有回头,只丢了一句:“都正常。睡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嘀咕了一句:“这怎么还生气了。”隔着门板传来筷子碰在瓷碗边上的声音,轻轻的一响。他没有来敲门。
我本来以为他会来的。
我把门留了一道缝,心想他要是过来问一句,我就跟他好好说。
可他吃完面,碗洗了,然后脚步从他自己的方向走过去。
他进了主卧,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指甲掐着手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手机响了一下,我妈发来微信,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又发来一条:明早我和你爸五点半起来,早点出发。
我说好。
关上手机,我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囤婴儿用品攒下来的票据,买床的发票,奶粉的购物小票,消毒器的电子订单截图,每一张都在。
我翻到最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转账回执,是半年前我爸给我转的三万块,备注那栏写着两个字:买琴。
那是骗萧俊楠的说法,那笔钱的用处,是他女儿在买电脑。
我把那张回执又放回去,把牛皮纸袋的口系好,塞进抽屉最里层。一切恢复了原样。
窗外的小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
我躺下来,侧着身子,把孩子裹在被子里。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两下,像是在说睡不着。
我轻轻拍了两下肚子,那两下踢动就慢慢安静下来了。
03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爸妈就到了。
我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厨房烧水。
婆婆在客厅里坐着,见到我爸妈进门,愣了一下,随即堆上笑脸:“哟,亲家公亲家母来了,这么早?吃早饭没?”
我妈穿着一件深蓝色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进门先看了我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爸跟在后头,穿着他平时去银行才穿的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也没往客厅坐,就站在玄关那里看着我。
我走过去,轻声说:“爸,妈,先进来坐。”
婆婆热情地张罗着倒茶:“亲家来得正好,我早晨蒸的包子,还热着呢。来来来,先吃点。”
我妈没应这句话,看着我:“若琳,你气色不太好。”
我说:“妈,先进屋坐吧。”
我爸在鞋柜前换好拖鞋,拎着文件袋走进客厅。他坐到沙发上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确认什么。他没有直接开口。
萧俊楠这时候从主卧出来了,可能是听到动静,头发还翘着,睡眼惺忪的。
看到岳父岳母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爸,妈,怎么这么早过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我妈说:“我闺女在这儿住的,我这当妈的还不能来看看?”
“哪能啊,欢迎欢迎。”萧俊楠挠挠头,“我去洗把脸。”
他进卫生间的时候,婆婆端着包子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往茶几上放:“亲家公亲家母,趁热吃。”
我爸没碰。他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说:“亲家母,先别忙活了。我今儿来,是有点东西给我闺女。”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盘子,看了一眼我爸膝盖上那个文件袋,笑容还挂在脸上:“啥东西啊?”
我妈接过话头:“给若琳的嫁妆单子。早就该拿过来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婆婆没再问,自己先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
萧俊楠洗完脸出来,见客厅里没人说话,气氛有点怪,就问了一句:“咋了这是?”
他话音刚落,萧俊楠在沙发那里坐下来。岳母没搭他的话,岳父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肖福贵,也就是萧俊楠他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他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关了,但那根烟一直没点着。
萧俊楠看着那沓纸,没明白过来:“爸,这是啥呀?”
丁家康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最上面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食指在纸上点了点:“小萧,你坐这儿住了三年,你这个房子,谁是出钱的,你知道吗?”
04
客厅里安静得要命。
萧俊楠伸着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看懂。他干笑一声,转头看向我:“若琳,你爸这是干啥?”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房子是你家当初出了些钱,可咱们不是一家人嘛,这有啥好分你我的。”
丁家康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沓纸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首付款的银行转账回单,上面清清楚楚打着他丁家康的名字,转账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比萧俊楠一年的工资还多出好几倍。
萧俊楠瞄了一眼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滞了一下:“爸,这个是……”
“当时你要结婚,说首付差三十万,我出的。这话你说过没有?”
萧俊楠嘴巴张了张,声音小下去:“说过……”
“婚后每个月还贷五千八,你们俩的工资加一块儿刚好够还,你拿过几次?”
萧俊楠没吭声。
肖福贵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
他始终没有坐过来,手里的烟卷放在茶几边缘,烟灰落了一截在桌布上,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萧淑兰开始坐不住了。
她一拍沙发扶手站起身来:“亲家公,这话不能这么说的呀。俊楠跟若琳是两口子,两口子哪分彼此?再说了,房子是房子,咱们今天说的是那些婴儿用品,怎么就扯到这个上头来了?”
丁玉梅开口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气:“亲家母,你搬我闺女买的东西,我问问钱和房子,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吗?”
萧淑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萧俊楠,萧俊楠低着头没接她的目光,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肖福贵,肖福贵把脸转到窗外去了。
没人帮她说话。
她只好自己重新坐回去。
“那……那不就几件东西嘛,慧颖怀孕了,她婆家穷,咱们做哥嫂的帮衬一下,有啥不对的?”
丁玉梅翻开手里拿着的纸,递到萧淑兰面前:“亲家母,你识字的吧?这上面每一样东西,是我闺女用她自己工资买的,还是用我这个当妈的贴补给她的,你从头到尾看看。哪一样是你儿子掏的钱?有没有一样是你萧家掏的钱?”
萧淑兰没有接那张纸,但目光落在那上面。
她看见了婴儿床的那一行,价格三千八,备注:若琳工资卡支付。
看见了尿不湿整箱的,六百一箱,买了四箱,备注:若琳工资卡支付。
看见了奶粉、消毒器、温奶器、婴儿衣服、包被、棉柔巾,每一行后面都备注着同样那几个字。
萧淑兰的嘴唇抿成了薄薄一条线,没有说话。
萧俊楠也看着那张纸。
他的表情有些发懵,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像是在确认某一个数字一样反复地看。
丁若琳知道他看见什么了。
婴儿床那行,是他陪她一起去挑的,当时他说“这床也太贵了”,丁若琳说“我出钱,你去拿车就行”。
如今三百八十多天过去,床在萧慧颖家,发票在他妻子手里。
他看完整张纸,好一阵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到楼上那户人家的收音机声。
丁若琳坐在沙发靠近窗户的那一侧,一直没有开口。
她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杯子放回桌上。
05
“小萧,我问你一句话。”丁家康把手里那沓纸放下来,抬眼看向萧俊楠,“这个家,你觉得是谁的家?”
萧俊楠坐立不安:“爸,当然是我和若琳的家……”
“那若琳买的东西,你问都不问一声就搬走,这是当家作主的路数吗?”
萧俊楠没有接话,低着头搓了两下手:“爸,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地道……我看着妹妹那边确实缺,妈也一直说,我当时就没多想……”
“没多想?”丁家康嗓门提了上去,“八个多月的东西,你车子一装就拉走了,一句商量都没有,你告诉我这叫没多想?那是你的家,你的媳妇,你的孩子!”
萧俊楠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一下。
萧淑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又跳出来:“亲家公你吼我儿子干啥?那些东西俊楠搬的,我说让他搬的。我家慧颖也是萧家的闺女,当妈的给闺女匀点东西怎么了?你要是觉得亏,大不了我们还钱呗!”
“还钱?”丁玉梅笑了一声,“亲家母您这话说得轻巧。那行,咱们算算账。纸上面所有东西合计九千七百六十三块,算你九千七。你今天把钱给我,这事儿当没发生。”
萧淑兰愣住。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真的会跟她要钱。
她看了一眼萧俊楠,萧俊楠别过头去,肖福贵在角落里低着头抽闷烟,全屋没有一个人接她的目光。
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哪来的钱?我一个老婆子了,那点儿积蓄都贴补儿女了,哪还有九千七!”
“那就别说得那么轻巧。”丁玉梅把那沓纸收回来,叠好,放回文件袋,“没钱不丢人,丢人的是没钱还不讲理。”
萧淑兰的脸涨得通红,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她似乎想骂人,但看见丁家康那张黑着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肖福贵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亲家公,这事儿是我们老两口不对,没跟若琳商量就动了东西。你看这样行不行,东西让慧颖那边先送回来,钱的事咱们再议。”
丁家康没有接话,他把文件袋放到一边,看向我:“闺女,你说话。”
全屋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萧俊楠看着我,婆婆也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从沙发起身,走到茶几边,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收齐。
我没有抬头,声音很轻:“爸,妈,你们先回去吧。”
我妈看着我:“若琳?”
“东西的事我会处理。”我把那沓纸收进文件袋里,递给我爸,“今儿先这样,改天再说。”
丁家康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把文件袋接过去,没有多问一个字:“行。有事给爸打电话。”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闺女,你记着,你爸妈永远站你这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站在客厅中央,肚子里孩子的脚丫撑出了一小块鼓包。屋子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转身回了次卧,关上门,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06
那天下午,萧俊楠进屋找我聊了半宿。
他说他知道自己不对,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撑着膝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提前在心里打过好几遍草稿。
他说:“我和慧颖从小一起长大,她从小到大没跟我张过嘴要过东西。这次妈说先拿给她用,我就……我那时候真的没往深了想。你原谅我一回,我改。”
我靠在床头,没有看他。我盯着窗帘上那朵洗得发白的印花,声音平静:“你为什么觉得,你妹妹的事,比咱们孩子的事重要?”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来。
我转过身看他:“你妹妹缺东西,你跟我说,我来想办法。你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东西送走了。那是咱们孩子的奶瓶,是咱孩子出生要用的东西。你已经是一个当爹的人了,你心里只有你妹妹,没有你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了一句话:“……真没想过这么深。”
我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放上来,想碰我的肩膀,我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身,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落回他自己的膝盖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陪我去趟超市吧。”
我妈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是说:“行,我在楼下等你。”
去超市的路上,我坐在副驾,我妈开着车。
她没有问我昨天为什么不让她把话说下去,我也没有主动解释。
车里放着老收音机,主持人正在讨论春天容易过敏的话题。
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扫进来,我妈忽然说了一句:“你爸昨儿气得没睡好觉,翻来覆去骂了一宿。”
我低着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弄?”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我给萧慧颖发消息了。”
“说的啥?”
“是我嫂子给我买的,我是真不知道这是我嫂子一个人的钱买的。”萧慧颖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我哥搬过来的时候就说让我先用着。”
“没事,别多想。”我又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妈在红灯前踩下刹车,转过头看我:“你要把东西要回来?”
“不。”我回答说,“我要让她自己送回来。”
车窗外是一排光秃秃的行道树,风一吹,去年的落叶沿着马路牙子打着旋儿飞了两三圈。
07
当晚萧俊楠又来找我谈话。
他站在床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歉意:“我知道你这几天心里委屈。不光是你,我妈也委屈。今天她回屋抹了好几次眼泪,说觉得自己被当成外人了。你说一家人闹成这样,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我没抬头,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要不这样,东西先让慧颖留着用,等咱孩子快生了我再买套新的,一模一样的,行不?”
他以为这是折中的办法。这样的开场,我倒也不意外。我换了个坐姿,看着他:“一模一样的?你拿什么买?”
“我工资攒着呗……”
“你的工资还完房贷还剩多少?”
话到嘴边,他顿住。
他当然知道。
每个月房贷五千八,物业水电三百多,两个人吃饭买菜,添点日用品。
他的工资到月底能剩下个三五百都算好的。
而我工资卡里的余额,他从来不问,也没有问过。
“萧俊楠,”我放下手里的杯子,“你说再买一套一模一样的。你身上有多少存款,你心里没数吗?”
他愣在原地,嘴巴开合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安静的屋子里,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套东西是我从去年十月开始,一样一样攒的。婴儿床是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我盯了一个月价格。那箱尿不湿是我跑了两家母婴店比价,便宜了十二块钱。那套奶瓶我研究了两个礼拜,问了好几个生过孩子的同事,最后才定的。”我看着他,“那些东西,是我对孩子的心意。你把它送出去了,说再买一套一模一样的,你是买得回来那些钱,还是买得回来那份心?”
萧俊楠低下了头。
他站在床边,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提他的折中方案。
站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我明天让慧颖送回来”,转身出了门。
门被轻轻带上了,没有关严,露出窄窄一条亮光。我看那道光照在地板上,看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下午,萧慧颖和蔡光华把那批婴儿用品送回来了。
东西装了两个大纸箱,堆在客厅角落里。
萧慧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挺着快五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垫上,低头看地面,声音有点哑:“嫂子,对不住啊,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一个人买的。我一直以为是我哥和我嫂子的钱一起置办的,我哥搬过来又说让我先用着,我就……”
“没事。”我看着她说,“你也是被蒙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说。蔡光华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一大袋水果,像是赔礼的,我让他放墙角了。
萧慧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最终还是收回去了。
我蹲在客厅里拆开纸箱,一件一件往外拿。
奶粉盒子压瘪了一角,婴儿床的床垫上沾了一块灰,推车的防尘罩被蹭破了,破口不大,但刺眼。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有发。
把东西归好位,锁上储物间的门,把钥匙摘下来放进口袋里。
我回到次卧,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明早你和妈再来一趟吧。这回咱们把话说透。”
08
第二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丁家康和丁玉梅坐在萧家的客厅里,丁家康照样提着那个文件袋,放在脚边。
萧俊楠刚从夜班回来,眼圈发青,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把储物间的钥匙放在茶几上,看着萧俊楠:“东西送回来了。但这几天的账,我得跟你算清楚。”
他抬起头,有些戒备地看着我:“还有啥账?”
“你妈说过一句话,她说咱们是一家人,不该分彼此。可是这三年,你算过没有,你妈私下找你拿了多少钱?”
萧俊楠的脸色变了一下:“若琳……”
我翻开包里一个本子的某一页,上面列着几行数字:“去年五月,你妈说你爸腿疼要买药,管你要了三千。去年八月,你妹说租房子押金不够,你妈管你要了五千。今年一月,你妈说老家亲戚盖房子要借钱周转,管你要了三千。还有你每个月瞒着我把奖金分出一半给你妈的,那笔我没仔细算过,但八个月下来应该有头八千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萧俊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房贷五千八,你自己衣食住行八百,你还能剩多少?你妈拿走的那些钱,你从哪儿挤出来的?”我看着他,“你瞒着我补贴你妈,跟你妈不打招呼搬走我买的东西,本质上是一回事。”
萧俊楠整个人愣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全都知道?”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萧淑兰忽然蹿了出来,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还好意思说!你嫁到萧家来了,你挣的钱就是萧家的钱,我儿子拿他挣的钱孝敬我,天经地义!”
我转过身看她:“妈,你儿子挣的钱,我不管。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管。这个家的开销咱们从头捋一遍,房贷谁在还?日常生活谁在出钱?你儿子的钱补贴给你了,这个家的吃穿用度谁在填?你算过没有?”
萧淑兰被怼得脖子都粗了,那根手指指着我还想说什么,萧俊楠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妈,你少说两句吧。”
萧淑兰愣住了。她看向萧俊楠,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俊楠,你居然帮着她说话?”
“妈,”萧俊楠的声音沙哑,“咱们确实做得不对。”
那一瞬间,客厅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萧淑兰站在茶几边上,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好一会儿,她猛地转过头,声音尖起来:“行,你们两口子合伙欺负我一个老太婆!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去给慧颖打电话!”
她摔门进了自己屋。门“哐”的一声,整个客厅晃了一下。
丁玉梅忽然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她这个电话一打,我倒是想看看,她闺女还认不认这个理。”
09
萧淑兰进屋打了大约二十分钟电话。
出来时,她的脸色不大好,像是碰了一鼻子灰。
她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压低声音的一句“你怎么也向着外人”。
这让我知道萧慧颖没有站她那边。
她重新回到客厅里的姿态有些僵硬,目光闪烁着,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到客厅角落的一把椅子边,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爸开口了:“亲家母,既然电话打完了,咱们接着往下说吧。”
萧淑兰抿着嘴不说话。
我爸转向萧俊楠:“小萧,孩子快生了。我闺女是她自己挣工资的人,凭良心说想弄好这个家。但你怎么对她是你的问题。今儿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个家,今后谁做得了主,是今天就要定下来的事。你们定不了,我帮我闺女定。”
萧俊楠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楼下的空地上。
他的肩膀向下塌了塌,像是在那几秒钟里做出了某种决定。
“爸,你说得对。”他声音哑哑的,“这个家,以前是我没拎清。以后,大事我和若琳一起商量,不再先斩后奏。我妈那边,我去跟她说。她那会儿再有什么事要钱,先过我这一关。”
他说完这些话,低下头,像是耗光了浑身的力气。
丁家康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我,像是在问我的意思。我点了点头。
“那行。”丁家康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我信你一回。你要是做不到,我随时过来接闺女回家。”
他走到玄关处换鞋,萧俊楠跟在他身后,像个送客的门童。门关上。
客厅里剩下我和萧俊楠两个人。他站在玄关那里,背靠着墙,看着我,声音带着沙哑:“若琳,我这回是认真的。”
我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次卧。
坐在床边,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现它已经抽出了好几片新叶子。
我把那盆绿萝端过来,搁在窗台上,让阳光照在叶片上。
10
预产期前一周,萧俊楠把崭新的婴儿用品一样一样搬进了次卧。
他每搬进一样,就会跟我说一声:“这个买了两件,一件留咱们家用,一件备着。你上次提过的那种,我看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我没有回话,只是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摆弄。
他已经把储物间的钥匙还给了我。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小票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小票最上面放着一张银行卡,他说:“工资卡放你那儿吧,每个月给我发五百块生活费就行。之前是我拎不清,这点钱和那些人情,怎么算我都还不清。这卡你拿着,就当给我记的账。”
我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好。
过了两天,我发动了。
萧俊楠从厂里请了假,陪我在医院待了十几个小时。
他不大会照顾人,手忙脚乱的,给我递水的时候把水洒了一裤子,去叫护士的时候跑错了楼层。
但整整十几个小时,他一直守在产房外面,没有离开过一步。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女孩。护士把小孩抱出来的时候,我没让他先看,让他先去缴费。他接过单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妈跟我说,他拿着缴费单站在窗口前,排队排着排着就哭出来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当爹了,我当爹了。”收费的姑娘被他弄得莫名其妙,递回找零的时候还在问我要不要帮你叫个医生。
出院那天,月嫂到了家。
婆婆萧淑兰站在自己屋门口,没有进屋,也没有出声。
她看着月嫂把孩子接过去,看着丁若琳扶着门框换拖鞋,抿了抿嘴,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孩子……取名字了没有?”
我说:“取了,叫萧念安。”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反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最终点了一下头,低声说:“念安,念安,安稳平安。好名字。”然后转身进了自己屋,再没有多说什么。
我回屋的时候,萧俊楠把那本旧存折放在我枕头边上。
我打开翻了一下,从去年秋天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存进去。
多的时候三百,少的时候一百五。
存折上每一笔存款的日期,都精确到某一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瞒着所有人,每月从嘴里省出来的烟钱。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晚上萧俊楠端着粥进来看我,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他在床边愣了一下:“你查出怀孕那天。”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碗粥,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半天才开口:“我怕你有天想走的时候,我留不住。”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本压在枕头底下的存折。
门前走廊里,念安的哭声隐约传来,月嫂正抱着她在客厅里轻轻哄着。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我躺在枕头上,浑身酸疼。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存折,指尖碰到那个边角。
我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再看。
疲惫像水一样漫上来,我在念安的哭声中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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