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重庆老城区防空洞改造的老牌舞厅开门纳客。
五十七岁的王德胜,是土生土长的山城老工人,从九十年代就泡这边的场子,看着莎莎舞从兴起走到现在。
我跟着他走进舞厅,刚进门,我笑着打趣。
“胜哥,我一直以为莎莎舞是那种洋气的拉丁舞,听着挺时髦。”
王德胜听完当场笑出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口地道重庆话。
“你想多了!重庆的莎莎舞一点不洋气,土得很,但是暖心得很!”
舞厅里灯光柔和不昏暗,老歌缓缓流淌,没有杂乱喧闹。一排排舞伴端正坐着,场内人来人往,都是普通中年人、退休老人、下班打工人。
王德胜靠着墙边站定,目光望着舞池,慢慢开口。
“我们重庆人说的莎莎舞,外地叫砂舞。你听跳舞的声音就晓得,两个人慢慢贴身慢晃,衣服轻轻摩擦,沙沙作响,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他抬手指向舞池里慢慢踱步的人群。
“你看嘛,基本不用大动作,两个人稳稳站着轻轻晃,老重庆也喊它桩桩舞,站起就像钉在地上的桩,慢悠悠的。”
这时,舞厅坐着一位五十四岁的陈姐,是早年砂轮厂的老职工,九十年代就在这边跳舞谋生。
我走过去坐下闲聊。
陈姐轻轻理了理衣角,眼神带着岁月的温和。
“我们这批人,都是九十年代过来的。那时候国企改制,砂轮厂下岗,一下子没得工作,家里老小要吃饭。”
“那时候山城到处都是防空洞,冬暖夏凉,又隐蔽。没得手艺、没得出路的女工,就扎堆到防空洞舞厅,陪人跳一支舞,挣几块生活费,撑起一家人的日子。”
王德胜在一旁接话。
“所以别小看这个舞,它不是啥风月消遣,最早就是我们重庆底层女人的活命路子。那时候门票几块钱,跳一曲几块钱,全是踏踏实实的辛苦钱。”
场内音乐响起,温柔舒缓。
我看着场内客人,大多都是普通人。
有退休的张大爷,每天准时来报道,独自坐着听歌,有人邀舞就慢慢跳两曲;有刚下班的年轻打工小伙,换下工装,安静坐在卡座休息。
我问陈姐:“现在跳舞怎么算?”
陈姐淡淡笑着回答:“老规矩没变,十元一曲。一支曲子三四分钟,明码实价。门票几块到二十块不等,进场可以坐一整晚。”
旁边刚跳完一曲的年轻打工仔小吴,擦了擦汗坐下歇气。
我跟他搭话:“经常来?”
小吴点点头,语气朴实。
“房租贵、上班累,平时一个人出租屋冷冰冰的。酒吧太贵、蹦迪太吵,健身房又坚持不下来。花十块钱跳一曲,有人陪着说两句话,贴身站一会儿,心里踏实很多。”
王德胜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轻声说道。
“来这里的,就两类人最多。”
“一是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年人,子女在外头,家里冷清得很。舞厅就是我们的据点,音乐一响,有人相伴,孤单就散了。”
“二是年轻打工人,在城市孤身打拼,没得朋友、没得消遣。花小钱买片刻热闹,不用一个人闷着。”
聊着天,几个熟客走进舞厅,明显能看出场子规整干净。
王德胜说道:“前几年有些小场子乱来,打擦边球、搞灰色名堂,后面全部遭整治关停了。”
“现在留下来的正规场子,大灯敞亮,规矩端正。再也没得乱七八糟的猫腻,就是纯正经跳舞、正经陪伴。价格还是亲民价,氛围干净、坦荡。”
陈姐望着缓缓晃动的舞池,轻轻感叹。
“几十年了,变的是规矩,不变的是我们普通人的寄托。”
“在这里,不用攀比、不用应酬、不用压力。十块钱三分钟,不用独自扛着所有孤独,有人陪伴、有温度、有烟火气。”
一曲结束,大家各自归位,礼貌道别,不纠缠、不打扰、不牵扯。
没有暧昧越界,没有风月乱象。
只有山城最朴素的市井温柔,藏在十元一曲的慢舞里,托住了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孤独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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