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青咽气前,让人把薛平贵从村里叫到医院来。
她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蓝布包,死攥着,等薛平贵赶到,她抖着嘴唇挤出几个字:“宝钏留给你的。”说完人就没了。
薛平贵揣着布包回家,拆开一看,里面是块发黄的手帕,浸着暗褐色的印子。
他认出那是王宝钏的字。
读了几行,脸上没了血色。
又读几行,整个人抖了起来。
最后一页读完,他眼前一黑,直挺挺从板凳上栽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桌腿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手里的血书却攥得死紧,一个角也没松开。
01
电话是半夜响的。
薛平贵从床上坐起来,摸了半天才够到床头柜上的老年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
“平贵叔,我是永康。我妈不行了,她念叨你。”
何永康的声音带着哭腔,夹杂着医院走廊里那种嗡嗡的回声。薛平贵愣了几秒才缓过来。
“葛青嫂?”
“嗯。大夫说就这一两天了,她想见你一面。”
薛平贵掀开被子下床,脚在地上摸索着找鞋。那双旧布鞋是王宝钏走之前给他做的,鞋帮子已经磨得发白,鞋底也薄了。
他套上外套,抓了钥匙就往外走。
夜风冷飕飕的,往脖子缝里钻。薛平贵走了两步,觉得脚底下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硌脚。他没停,大步往村口走。
村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何永康坐在驾驶座上,眼眶通红。看见薛平贵,他赶紧下车拉开门。
“平贵叔,上车。”
“你妈咋样了?”
“昨儿下午又抢救一回。她一直撑着,嘴里念叨你。”
薛平贵钻进副驾驶,车里的暖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头上有一片灰印子。
“你妈这是……”薛平贵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何永康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到了医院,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
葛青躺在病床上,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睛闭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她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攥着一只蓝布包,五个手指头扣得死紧。
薛平贵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何永康小声说:“从昨儿开始,她就一直攥着这个。护士想给她擦手都掰不开。”
薛平贵心里动了一下,凑近了些,想看清楚那布包上有没有字。可葛青攥得太紧,只露出一个角,是那种老式的靛蓝布,看不太出里面装的什么。
“她有没有说啥?”
“就念叨你。一会儿叫平贵,一会儿叫宝钏嫂。”
薛平贵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只橘子,皮已经干了。墙上挂着牌子,写着葛青的名字和床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潮气混合的怪味道。
薛平贵坐了一阵子,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薛义方发来的消息:“爸,听说葛青婶不行了?要不要我回去?”
他回了一句:“不用,我在这看着。”
放下手机,他又看向葛青。她今年七十二了,跟王宝钏同岁。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十来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王宝钏走了以后,葛青是头一个来帮忙的人。她帮着收拾遗物,帮着烧纸,忙前忙后了三天。
那会儿薛平贵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可葛青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几句体己话,态度冷冰冰的。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难过。
现在回想起来,葛青那三天看他的眼神,一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薛平贵打了个激灵。他正要起身去倒杯热水,葛青忽然动了一下,嘴张了张,像在说话。
薛平贵赶紧凑过去。
葛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他脸上。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只蓝布包,颤颤巍巍地举到他面前。
“平贵……”她嗓子嘶哑得厉害,声音几乎听不清,“宝钏……给你的……”
薛平贵愣住了,伸手去接。葛青却攥着布包没松手,像是怕他接不住一样。
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薛平贵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
“等她走了,再拆。”
02
天快亮的时候,葛青又昏了过去。
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让家属先歇着。何永康在走廊的长椅上躺下了,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薛平贵睡不着。
他把那只蓝布包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布包不大,比手掌略大一圈,用红线扎着口。红线已经褪了色,打了死结。
宝钏的东西。她什么时候留给葛青的?为什么?
他脑子里像有一盆浆糊,搅来搅去也搅不明。
王宝钏走那年是六十八,今年该是七十三了。她生前最后那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咳嗽,走几步路就喘。可他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年纪大了。
她走的那天,他在村东头的张老三家帮忙修屋顶。
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堂屋的门板上。葛青蹲在门槛上抹眼泪,看见他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薛平贵记得自己站在堂屋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条线。他浑身湿透了,裤腿往下滴着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站在那儿,看着门板上的人,想哭,可哭不出来。
葛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清。
“你欠宝钏的,你往后慢慢还吧。”
薛平贵当时没接话。
他以为葛青是在说他没早点回来,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可他当时真的是赶了,骑上摩托就往回跑,连雨衣都没穿。
雨太大了,路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有个疤。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欠”。
可葛青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五年了,一直没拔出来。今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那根刺又疼了起来。
早晨七点,何永康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去食堂买了两碗粥回来。
薛平贵喝了两口,放下碗,问了一句:“永康,你妈说这布包是宝钏给她的。你可知道里头装的啥?”
何永康摇头。
“我不知道。俺妈没说过。不过她倒是提过一句,说宝钏嫂当年亲手交给她的,说……”他想了想,“说是什么时候等平贵把那双鞋穿破了,什么时候了,再给他。”
“啥鞋?”
“我也不知道啊。”何永康挠了挠头,“好像就是你说的那双布鞋吧。”
薛平贵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鞋。鞋帮子磨得发白,鞋底已经薄得能透光。大脚趾那个位置,似乎已经隐隐要磨穿了。
他心虚地缩了缩脚。
王宝钏做的鞋,他一共就穿过两次。
头一次是刚做好的时候,在家里穿着走了一圈,嫌新鞋硌脚,又脱了。
第二次是王宝钏走那天,他回家换衣裳,从柜子里翻出这双鞋。
当时脑子是空的,也没多想,就穿上了。
结果这一穿,就是五年。
他不是没想过换鞋。有回去镇上赶集,路过鞋摊,看中了一双胶底鞋,十五块钱。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还能穿。宝钏做的鞋,穿着踏实。”
他是这么想的。
现在听何永康这么一说,他低下头,用大拇指在鞋底上戳了戳。这一戳不要紧,他自己先愣住了。
鞋底是软的。那层千层底早就磨穿了。
03
葛青到下午又醒了一回。
这次她清醒了些,脸上有了血色,还能认出人。她看见薛平贵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何永康端着水要喂她,她别过头去。
“平贵。”她喊了一声,声音依然是嘶哑的。
薛平贵凑到床前:“嫂子,我在。”
葛青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有些浑浊,可那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得薛平贵胸口发闷。
“你欠宝钏的。”
她说了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薛平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在床边站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葛青又闭了会儿眼,像是在攒力气。然后她伸手,拍了拍那只蓝布包。
“等……等她走了……再拆。”
薛平贵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葛青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护士进来查房,发现血压指标有些异常,让家属先出去等着。
薛平贵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何永康把热水壶放到一边,靠近他,声音压得低:“平贵叔,俺妈这两天说了好几回,都是这一句。你欠她啥啊?”
薛平贵摇头。
他不知道。
他跟王宝钏过了几十年,日子谈不上多好,可也谈不上多坏。他年轻时候脾气急,爱跟人争个对错,可对王宝钏,他自认没动过一根手指头。
两个人谈不上多热乎,但也不是相敬如冰那种。王宝钏话少,他也话少,两个人坐在一个屋里,常常一晚上都不说上几句话。
可他没打过她,没骂过她,也没亏过她吃的穿的。她凭什么恨他?
葛青那句“你欠宝钏的”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他隐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错过什么事,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傍晚的时候,葛青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痰在她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
医生进了病房,拉上了帘子,一群护士围在床边,机器滴滴响个不停。
薛平贵被挤到墙角。
他看着床上那一团瘦小的身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他跟葛青做了几十年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从来没想过她是这么走的。
十几分钟后,医生出来了,摘掉口罩。
“通知家里人吧。”
何永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病房。薛平贵站在门口,看见葛青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蓝布包。布包上的红线还在,他攥了一整天,已经攥出了汗。
何永康哭了一会儿,出来接了个电话,是家里亲戚打来的。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跟人说情况,说葛青已经走了,让大伙儿明天过来帮忙。
薛平贵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想进去再看葛青一眼,可何永康的哭声堵在门口。他想先回去,又觉着就这么走了也不合适。
站在那儿踌躇了一阵子,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平贵叔!”何永康追了出来,“这个,给你。”
他把布包递过来。
“我妈说了,这是宝钏嫂的东西,让你带回去。”
薛平贵接过布包,心里沉甸甸的。他捏了捏,里面像是一沓纸,摸着有些发硬。
他没拆。红线打了死结,他用指甲抠了半天,都没抠开。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进家门,脱下外套,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布包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着,显得那蓝色格外暗。
薛平贵找了把剪刀,沿着红线的边缘,轻轻剪了下去。
04
布包一层层摊开。
最外面是一块靛蓝土布,里面裹着一层塑料纸。塑料纸打开,露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白布。对折着,四四方方的。
薛平贵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布面,就缩了回来。那布的触感比普通布要硬一些,像是有浆过的痕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块布展开。
白布上写满了字。深褐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些笔画在起笔处还洇出一团褐色的印子。
薛平贵眯着眼,凑到灯底下仔细辨认。看了第一个字他就认出来了,那是王宝钏的笔迹。
她读过几年书,字认得不算多,写得也不好。可她的字有一个特点,每逢带“耳朵旁”的字,她总是把那一竖拉得特别长。
眼前这封信上,“那”、“都”、“哪”这些字,每一处都是一笔长长的竖弯钩。
薛平贵的心跳开始加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平贵:这封信,你看到的时候,我应该走了。”
他停了停,指腹在布面上摩挲。那褐色的字迹干得发脆,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
“有件事藏在心里四十多年了。一直没告诉你,怕告诉你。”
窗外起了风,院里的泡桐树沙沙地响。
薛平贵把布举近了些,继续看。
“那年冬天,我怀着你的孩子,三个月了。那天去镇上扯布,想给孩子做几件衣裳。”
“在街口,我看见你进了裁缝铺,胡秀文的家。”
薛平贵的脑子“嗡”的一声,手一抖,白布差点掉在地上。
胡秀文。裁缝铺。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那年二十八,承包了一个小工程,天天在镇上跑。那阵子确实常去裁缝铺。胡秀文是个寡妇,手艺好,收费便宜,他的工服破了都拿去让她补。
可他从来没有……
他看下去。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你进去。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你没出来,我就走了。”
“我去了卫生院,求彭医生替我把孩子做了。”
薛平贵读到这,眼前发黑。
“我没敢在镇上待,回了娘家,躺了半个多月。你来找我,说是去镇上跑工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去跑工程,可你那半个月,给我端水喂饭,我看了心里头又软了。”
“后来我又怀了孩子,就是义方。”
“我以为你改了。那年夏天,我肚子已经显怀了,想去扯块布头给孩子做个小被子。走到街口,你站在裁缝铺门口,还没进门。”
“我转身就回来了。”
“那口气,从那天起就咽下去了。”
薛平贵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越来越粗。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白布跟着颤。
但信在这里并没有结束。
最下面还有几行字,笔画更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写的。
“义方生下来以后,我没再让你碰过我。你以为我生性凉薄,其实我这心里头,就是从那天死的。”
“我不恨胡秀文。她比你好,她起码认了,来找我道歉过。”
“我恨你。恨你当年连问都不问我一句,恨你让我一个人咽了这口气,咽了四十年。”
“这双鞋你要是穿了五年,说明你心里还有我。去找葛青,她会给你。”
“宝钏。”
薛平贵捏着那块布,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发丝一直冻到脚后跟。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类似老牛喘息的粗响。
白布从他手里滑落,他下意识地想去抓,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面倒。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桌腿上。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05
薛平贵再睁开眼的时候,入眼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头顶上一盏灯亮得刺眼。
他躺在一张床上,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左上方挂着一瓶透明的药水。
床边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捧着一只手机。看见他醒了,那人赶紧站起来。
“爸,你醒了?”
薛义方。
“你咋回来了……”薛平贵的嗓子沙哑得厉害,说话像在拉锯。
“何永康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栽地上了。”薛义方放下手机,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按了一下床头的铃,“你摔着了,后脑勺磕破了皮,缝了两针。”
薛平贵抬手摸了一下脑后,摸到纱布。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像塞了一把稻草。可很快,那块白布上的字又浮了上来,一个个往他眼前蹦。
那年冬天。三个月身孕。卫生院。胡秀文家门口。
他猛地攥紧床单,指节泛了白。
“爸?”薛义方察觉他不对劲,“咋了?哪儿难受?”
“我的东西呢?那只蓝布包?”
薛义方愣了愣:“啥蓝布包?”
“就是……就是我拿回来的那个布包。用红线扎着口的。”
薛义方摇头:“何永康把你送过来的,你当时手里捏着一块白布,上面全是字。别的没见着。”
薛平贵急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针管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躺着,我去找。”薛义方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
“你把白布拿给我看。”
薛义方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对折的白布。他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
“爸,这上面写的啥?我看那字有些看不大清,像是……血写的?”
薛平贵接过塑料袋,打开,把那块布重新攥在手里。
这一次他没敢看。
他把白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的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块布举到眼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比上回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笔画刻进骨头里。
看到“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你进去”那行时,他的手开始抖。
看到“我转身就走,没敢在镇上多待”的时候,他胸口那团棉花胀了开来,堵到嗓子眼。
看到“义方生下来以后,我没再让你碰我”的时候,他忽然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像一头老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爸!”薛义方吓坏了,“你咋了?我去叫大夫!”
“不用。”薛平贵伸手拦住他,声音哑得像一块砂纸,“你坐着。我问你几句话。”
薛义方在他床边坐下来。
薛平贵盯着他看了很久。儿子的眉眼像王宝钏,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会儿仔细一看,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前的事?”
“啥以前的事?”
“就是……年轻时候的事。”
薛义方想了想,摇头:“妈没咋说过。她就说过她年轻时候身体不好,娇气,让我别学她。”
娇气?
薛平贵心里苦笑了一声。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一个人走到卫生院,求人做了手术。这能叫娇气?
“她还说过啥?”
“没啥了。”薛义方低头想了一会儿,“对了,她以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我到现在也没整明白。”
“啥话?”
“她说,‘你要是以后娶了媳妇,就好好待人家。有些亏,女人吃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
薛义方说完,笑了笑:“我当时问她是啥意思,她没说,就让我记住。”
薛平贵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坐在病床上,手里的白布被攥得湿了,也不知道是汗浸的还是泪滴的。他有心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还有一个病人咳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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