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进行到最高潮,大屏幕滚动出第十二个中奖名字,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
我坐在角落那桌,面前放着一杯没气的可乐。
十二把车钥匙,发得干干净净,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我是今年华东区的业绩第一,连续三年,从未失手。
喧闹声中,我端起那杯可乐一口喝完。
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沉又冷。
台上蒋宏盛举着酒杯感谢所有人,目光掠过我这桌,停了半秒。那半秒让我读懂了,他没打算解释什么。
我没闹,也没问。
三天后,我撬开了父亲留下的旧木盒。
又过了十天,我坐到了他死对头的对面。
而蒋宏盛直到签下那笔他做梦都想吃下的合同,才看见落款处的名字,周毅,两个笔画不足十划的字,重得像一座山砸在他脸上。
01寒意
十二月末的滨城,气温跌到零下五度。
宏盛集团年会在香格里拉酒店办,包了整整三层,主会场能容纳八百人。我进场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半小时。
苏玥婷隔着两张桌子朝我招手,她是我们行政部的前台,消息灵通得像个移动广播站。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说:“周总,您怎么坐这了?前面主桌给您留了位。”
我说不用了,这儿挺好。
其实主桌留没留位,我心里清楚。
年会前三天的座位表我见过,我的名字被安排在三号桌,离舞台有十来米远。
那也不算差,至少比我这桌强,我这桌在最后面,十个人坐了一桌,有四个我不认识。
估计是哪个部门的家属,剩下几个是基层的同事,看到我时愣了愣,然后客客气气叫了声周总。
我点点头,在角落坐下。
大屏幕开始滚动抽奖。
第一轮抽的是手机,抽了二十部;第二轮是笔记本,五台;第三轮是年货大礼包,人人有份。
场内气氛越来越热,等到最重磅的环节,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说:“接下来,是大家最期待的,今年公司特等奖,十二辆轿车!”
会场一下子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敲碗声混成一片。
大屏幕滚动起来,照片一张张跳过去。
我盯着屏幕,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说实话,我在宏盛干了七年,还真没中过一次奖。
不过今年不一样,今年我签下了三个大单,其中一个是我跑了整整八个月才谈下来的。
就连蒋宏盛都难得地在月度例会上表扬了我,说“周毅同志给集团立了大功”。
我想,今年应该会有我一份。
第一辆车,中了。
销售二部的老刘,五十多岁的人了,冲上台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摔一跤。
第二辆,财务部的小张,小姑娘捂着脸哭了出来。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名字一个个跳出来,每跳出一个,会场就炸一次。
我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第六辆,第七辆,第八辆,九辆,十辆,十一辆。
我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最后一辆车了,我攥着杯子的手不知不觉紧了。屏幕停住了,跳出一个名字,市场部的,蒋磊。
整个会场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蒋磊是蒋宏盛的外甥,三十出头已经是市场部副总。
他慢悠悠地走上台,接过车钥匙,笑着朝台下挥手,像领导检阅似的。
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杯子里剩下的可乐一口喝完。
那可乐温吞吞的,没了气,甜得发腻。
旁边的同事小声议论:“十二辆车呢,听说光是定金就交了上百万。”
“那可不,今年业绩好嘛。”
“哎,周总不是今年销冠吗?怎么没他名字?”
“嘘,小声点,你傻啊,名单肯定是上面定的,谁敢做老大的主。”
我没转头,眼睛看着舞台上闪烁的灯光。
那些光打在脸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苏玥婷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我旁边,她的表情有点尴尬,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周总,我听说,抽奖名单是市场部那边负责审核的。”
我嗯了一声。
她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总觉得不太对,您可是今年业绩第一啊。”
我说:“兴许是系统漏了。”
她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讪讪地坐了回去。
晚会继续进行,节目一个个上台,歌舞、小品、杂技,热闹得很。
我一直坐在位子上没有动,表情平和,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笑的时候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三个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拔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周总,年会您怎么不上台?”
我没回。
停顿片刻,她又发来一条:“公司私下都传开了,说您这销冠是白拿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会场依然热闹,舞台上有人唱起了一首老歌。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秋后屋檐上的霜,悄无声息就结了厚厚一层。
晚上十点,年会散场。
我随着人流走出酒店大门,冷风迎面扑来,打了个激灵。
停车场里,那些抽中车的同事正围着新车拍照发朋友圈,个顶个笑得灿烂。
我绕过他们,走向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老款帕萨特。
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的暖气坏了有些日子了,座椅冰凉。
我没立刻发动车,坐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蒋磊发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把车钥匙,文字写着“感谢舅舅的新年礼物”。
我关了手机,发动车,驶入午夜的街道。
回到出租屋,屋里跟冰窖似的。
我脱下大衣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整整齐齐的那些荣誉证书一本本拿出来,排在床上。
三年销冠,两年优秀员工,一个最佳团队奖。
奖杯是铜的,入手有点沉,表面已经蒙了一层细灰。
我拿袖口擦了擦,放在窗台上排好。
月光滑过它们,亮晶晶的,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我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又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回去,锁好抽屉。
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墙上贴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他站在工地上,身后是没盖完的高楼,笑得眯起眼睛。
父亲离开宏盛那年,我才四岁。
他从不提公司的事,家里也找不到任何跟宏盛有关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他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直到今天,我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父亲去世是在八年前,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连头带尾三个月。
我闭上眼,年会上的灯光还在眼前晃。
那些光晃来晃去,最后定格成蒋宏盛的目光,掠过我那一桌,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个眼神让我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
02旧物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公司上班。
推开门,办公区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假装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味道。
我去茶水间倒水,碰见了财务部的张姐。
她冲我笑了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了句:“周总,您那单华东物流的项目,年终奖怎么还没发下来?都该算上个月账了。”
我说:“也许快了。”
她压低嗓门:“我听财务总监那边说,市场部蒋总压了一批单子,年终奖名单得他先过目。今年您这业绩,唉,多的话我不说了。”
我端着水杯愣了几秒,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我翻了翻邮件,里面躺着一封来自人事部的通知,标题写着“关于上报2023年度优秀个人名单的通知”,截止时间是本周五下午五点。
我打开附件看了眼,名单模板里,我的名字后面备注着一行小字:待定。
这行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关了邮件,开始处理手头的日常工作。
上午十点开了个电话会议,跟客户对了一个新项目的细节;中午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个三明治;下午两点,我去财务送报销单,路过市场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蒋总,您这手可真漂亮,十二辆车全按您写的名单走的?”
“那不然呢,公司不比你们销售部那些人傻,谁干得怎么样,领导心里没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径直走了过去。
整一個下午我都坐在工位上处理文件,批了三个方案,回了十几封邮件,接了两个客户电话。
等到下班时,天已经全黑了,公司里没剩多少人。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路过蒋宏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灯光亮着。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行了,我知道了……那小子确实干得不错,但你也知道,集团这么大,不能什么东西都给一个人。蒋磊是我外甥,总得给他铺条路。”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我轻轻地,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开了。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嗡嗡的,满是那句“不能什么东西都给一个人”。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又松开。
算了。
我想。
大不了不干了,凭我这份履历,去哪儿找不到饭吃。
我打开灯,准备洗漱,目光扫过角落,父亲留下的那个旧木箱还搁在那儿。
那是我上个月回来收拾屋子时翻出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父亲的东西不多,一箱子旧衣料,几本发黄的施工手册,还有这个大概有三十多年历史的老木箱。
红漆的,脱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锁扣锈住了,我用了点力气,掰了两下,咔嚓一声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樟脑和霉味裹在一起,混着年代久远的灰尘。
里面有一沓信纸,几张黑白照片,和一枚工作证。
我一样样拿出来,先看的是那枚工作证。
硬壳的,上面印着“宏盛建筑工程公司”,贴着一张黑白一寸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目间有一股年轻人才有的锐气。
那是我父亲,周建国。我愣住了。父亲的胸前挂着的身份牌上,工号前面印着一行小字:宏盛建筑工程公司第三分公司,销售科。宏盛。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
父亲在宏盛上过班?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放下工作证,翻那些信纸。
信纸的纸面泛黄发脆,字迹潦草,有不少涂改的痕迹。
写的是什么我已经看不太清了,大约是一些业务往来和项目进度报告。
翻到最后两页时,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两页写得比前面的工整很多,像是在写信,开头几个字是:“永康兄台鉴。”我心头一跳。永康,胡永康。
我继续往下看,信的内容没有写完,残破的纸页上只有几行字:“永康兄,此事我已查清,据实上报,但蒋氏推诿塞责,反咬一口。我恐难久留,然不后悔为兄仗义执言。家中妻子尚不知情,唯有将证据藏于他处,以保万一。”
后面没了。
纸页的边缘像是被撕掉的,参差不齐。
我捏着那页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麻。
我慢慢放下信纸,又拿起那叠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磨损褪色,边缘泛黄。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座桥墩前,笑着看镜头。
左边的人是我父亲,模样年轻很多,和我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右边的人面容清瘦,戴一副方框眼镜,笑容也爽朗。
我翻过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像是父亲写的:“建和永康,丰桥工地,1987年春。”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照片上那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落在玻璃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我用指腹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背面,感受着那行字迹微凸的笔痕。
永康兄。父亲信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03对质
第二天,我在公司楼下的茶馆约了王武祥碰面。
王武祥是后勤部管仓库的,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他在宏盛干了二十多年,我入职那会,他就已经在了。
我父亲的事情,我那天翻到照片后,第一个想找的人就是他。
王武祥来得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十分钟,进门先四顾了一圈,才在我对面坐下。
他面前那杯茶放凉了都没动,沉默得有些反常。
我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他:“王叔,我爸当年也在宏盛干过?”他手抖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我,眼皮跳了跳:“你从哪知道的?”
我没回答,把那张翻拍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摸过照片上父亲的侧脸,像摸一件被遗忘很久的老物件。
半晌,他叹了口气:“你爸当年是宏盛销售科的头号王牌。那时候公司还叫宏盛建筑工程公司,我们业务分三块,土建、市政、装饰。你爸一个人扛起了差不多四成的销售业绩,整个华东片区,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那后来呢?”我问。
王武祥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爸后来跟公司一个叫胡永康的人走得特别近。那时候胡永康还是技术科的主管,老大学生,脑子活,图纸一绝。他们俩搭伙干成了好几单大项目,全公司都羡慕。可后来出了事。具体什么事,说不好。有人说你爸在经济上不干净,有人说是公司内部派系斗争,你爸站错了队。总之那一年公司改制,你爸被调去后勤,后来就病退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听着,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
“你爸从没跟你说过这些?”他问。我摇头。
王武祥看了我一会儿,语气忽然沉了下去:“那你为什么现在要查这个?”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想知道,我爸当年被人整,跟你今天在宏盛看我挨整,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最后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光,放下杯子站起身:“周总,有些事查下去,不见得是好事。”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犟。”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手机响了,是蒋磊打来的,我没有接。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条消息:“周哥,年会没中奖的事我听说了哈,别往心里去,就是系统故障。回头我请你喝酒。”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慢慢删掉,没有回复。
回到公司,我去了蒋磊的办公室。
门敞着,他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看见我进来,倒是笑呵呵地摘下耳机:“哎哟,周哥来了?坐坐坐,什么事儿啊?”
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年会抽奖名单的事想问一下。我查了一下,系统后台有一条手动删除的记录,操作账号是市场部的内部账号。你这边有印象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周哥你这话说的,我哪知道什么后台不后台的?我就是负责审核一下名单,技术上的事是信息部那边干的。周哥你看,我就是个做事的,别为难我嘛。”
他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找信息部的同事问问。”转身的时候,我余光瞥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信息部。
信息部的老张是公司老人了,我在他工位上站了一会儿,他大概知道我的来意,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压低声音说:“周总,你别难为我。后台的删除记录我看到了,但那个账号不是我能查的,权限不够。”
我问他:“那你判断是谁?”他沉默良久,用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蒋磊。然后迅速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照片上父亲搂着胡永康的肩膀,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我忽然很想抽根烟,但家里没有。
我提着外套出了门,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像是镀了一层霜。
我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当年被整,靠的什么手段,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而那些手段,今天还在用在我身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名字:胡永康。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屏一屏的新闻,永康集团董事长胡永康近日出席……永康集团完成B轮融资,估值超百亿……胡永康率团赴欧洲考察……这个名字和父亲的交集,停留在1987年的丰桥工地。
而他和我的交集,到今天为止,还只是一条条新闻里的陌生名字。
我站在路灯下面,呵出一口白雾。
我打开通讯录,给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猎头打了个电话。
通了。我说:“你好,我姓周,周毅。宏盛集团的。我想和您聊聊新的机会。”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灌进领口,冻得肩膀一缩,但我没有走。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了。
04废墟
接下来一周,我把父亲遗物里的每一张纸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书信里关于“蒋氏”的只言片语让我睡不着觉,半夜翻起来在网上搜索“宏盛建筑周建国”几个字,出来的结果要么没有,要么被一些毫不相干的信息覆盖。
我倒腾了一晚上,终于在一个旧行业论坛的贴子里,翻到了一条1989年的留言:“宏盛建筑第三分公司原销售科周建国,因涉嫌挪用工程款被公司查处,后经查证系冤枉。具体内情不明,但此人自此退出行业。知情人皆叹可惜。”
留言的ID是一串乱码,看不出是谁发的。
发表时间是2003年,距离我父亲离开宏盛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我保存了页面截图,然后继续往下翻,还真让我找到了不少零碎的帖子。
有人说当年宏盛改制那阵子,内部斗得厉害,三分公司换了三任经理。
有人说周建国是被人栽赃的,给他做局的人后来升了副总。
也有人跟帖问“做局的人是谁”,但没人回答。
帖子断断续续,后面的内容全是无关的口水仗。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父亲是被整走的。
被冤枉的。
而那个年代,宏盛的掌门人和今天一样,姓蒋。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证据。
凭几封残信和一条论坛留言,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但我心里已经信了。
因为年会那一晚,我被一个人默默从名单中抹掉的感觉,和父亲当年被悄无声息赶出的际遇,何其相似。
周三上午,我接到猎头的电话,说有两家公司对我感兴趣,一家滨城本地的房地产公司,开出的条件不错;另一家是外地的建材企业,也想要有行业资源的人。
我约了周五见面,准备认真谈一谈。
挂掉电话没多久,蒋宏盛叫我进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皮椅上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笑了笑:“周毅来了,坐下聊。”我在他对面坐下,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他仔细看了我两眼:“最近辛苦了,我听说你那个华东物流的项目进展不错,干得好。”
我说:“都是分内事。”
他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年会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抽奖的事情,确实是下面人没做好。你别放在心上,明年我给你补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笑容温和得像一个长辈。
我心里明白,他在试探我的态度。
如果我真的冲他发脾气或者追问到底,他反而好处理。
可我没有,我笑了一下:“没事的,蒋董,我没放在心上。”
他见我这副态度,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公司目前还是需要你这样的骨干,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他停顿了一下,“对了,你手上那个华东物流的客户资料,最近有空整理一份交给市场部吧,公司要做个整体规划。”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行,我这两天整理一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在蒋宏盛眼里,我不过是一枚用着顺手、随时可以摆到一边的棋子。
他让我交出客户资料,就是在收走我最后的筹码。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盯着那份客户资料文件看了很久。
几分钟后,我把文件备份到自己私人的加密硬盘里,然后把原文件夹里做了一份精简版,只留下了前三家客户的联系方式和部分公共信息,最核心的人脉资源全部抽掉了。
做完这些,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看见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处有几只鸽子飞过。我又想起父亲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胸口发闷。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开车去了趟城西的公墓。
父亲的墓碑在一片松林下面,灰白的石碑上刻着“周建国之墓”,旁边嵌着一张椭圆形的瓷像。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眉头微皱,嘴唇紧抿,好像在生谁的气。
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我们把带来的那瓶白酒拧开,绕着碑基倒了一圈,酒液渗进灰色的水泥缝里,散发出辛辣的气息。
“爸,”我说,“原来你也在宏盛干过。”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呜咽一样。
我蹲下来,把供台上的落叶扫干净,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他们又干了同样的事。”
我在墓园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快黑了才离开。
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建国先生之子周毅?我是胡永康。方便见一面吗?”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车速没有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路边店招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光绿影掠过车窗玻璃,明灭不定。
过了很久,我在红灯前停稳,回了两个字:方便。
05故人
见面的地点约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招牌不大,挂着两盏红灯笼。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倒是简单雅致,青砖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飘着桐木香的茶气。
二楼包间里,一个老人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比照片上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河道一样纵横,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藏着一柄薄薄的刀锋。
“周毅。”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坐吧。”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稳当,看不出年纪。
我们各自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我说:“照片我看到了。你和我爸,三十多年前在丰桥工地上的那张合影。”
他没接话,端着茶杯转了两圈:“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叙旧。”我说:“我想知道我爸当年是怎么离开宏盛的。”
胡永康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考量,最后他放下茶杯,慢慢开口:“你爸是被冤枉的。”
这五个字很轻,在安静的包厢里却像重锤砸在我的胸口。
“那年我跟他在三分公司,他做销售,我做技术。我们俩搭伙接了丰桥那片开发区的好几个项目,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后来有人眼红,在公司改制之前搞了一出戏,说你爸挪用工程款。”
他停了停:“其实那份工程款是正常走账,财务那边盖了章的。但有人把单据改了,做出来一份假账,把款项指向了境外的一个账户。等到审查的时候,你爸拿不出原件来证明自己清白。”
我问:“原件呢?”
胡永康苦笑了一下:“被偷了。”我攥紧了拳头,“谁偷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些年,有没有在宏盛见过一个人,姓蒋,做事手段很辣,又爱笑呵呵的?”我脑子里闪过蒋磊的笑脸,也闪过蒋宏盛拍我肩膀时的温和神情,“蒋宏盛。还是蒋磊?”
“都有。”他放下茶杯,“当年做局的,就是蒋宏盛。那时候他还是三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后来靠这手爬上去的。你爸走了,他就顶了你爸的位置。”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慢慢收紧。我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个消息。“那蒋磊呢?”
“蒋宏盛的外甥,用的一套路数。年会的事我听说了。”
胡永康看着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些年你在宏盛干活,我一直有耳闻。你爸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蒋宏盛扳倒。他不让你干这行,可你还是干了。”
我的鼻子有点酸,梗着脖子没说话。“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把蒋宏盛搞下去?”胡永康问。我没回答。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还记得你爸那封信吗?”我一愣:“你怎么知道那封信?”他笑了笑:“那封信,是我求他写的。我让他把查到的证据写下来,作为底稿。他不知道,那封信我看完就把原件还给他了,因为我怕他留着不安全。他后来把信藏起来了,看来藏得很深。”
我默然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些年不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阵,语速放慢了一些:“我在等。等你什么时候熬不住了,主动来找我。因为只有当你真正尝够了宏盛的酸甜苦辣,才会愿意跟我合作。”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我,眼里那柄刀锋露出锋芒:“我听说了你的华东物流项目。干得漂亮,那路子是拿命换的。”
我心头一动。
“现在,”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我要你手里那些真正核心的东西。渠道、客户、数据,全部。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个我准备了八年的项目。8个亿的盘子,你敢接吗?”
茶馆里的桐木香忽然变得浓烈起来,混着茶叶的热气,在我面前缭绕。
我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心跳得又重又闷。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翻涌着很多画面,年会上那十二把车钥匙、蒋宏盛掠过我身上的目光、王武祥欲言又止的脸、父亲墓前松林里呜咽的风声。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胡永康点点头:“想好了随时打电话给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一行字:胡永康,永康集团。
没有头衔,没有座机,没有公司地址。
我接过名片,揣进内袋里,站起身要告辞。
他叫住我:“周毅。”
我停下来。
他看着我,语气比先前沉了许多:“你爸出事那年转过一次院。我去看过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我看着他。
“他说,‘永康,别让我儿子走我的老路。但要是他真走了,你替他兜住底。’”
我站在包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很久没有动。最后我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06决意
那名片我放在钱包里,揣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和客户吃饭。
照常路过蒋磊的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我甚至陪蒋宏盛参加了一场商务晚宴,席间他举杯跟大家说“周总是我手里的王牌”,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回到家,我关上门,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坐到深夜。
钱包里那张名片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皮料贴在胸口上,烫得人睡不着。
第四天清晨,我五点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到猎头发给我的微信,那两家公司的面试邀约还挂在那儿,一条也没有回。
我把猎头的对话框关了,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看了很久。
最终我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我说:“胡总,我能看看你的项目吗?”
他说:“今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公司。”
下午,我开车去了永康集团总部。
那栋楼在滨城CBD核心区,三十五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保安核对了我的身份之后,前台领我上了顶层的一间会议室。
胡永康已经在那里了,桌上摊着一摞文件,他没有废话,直接翻开第一页:“滨城东海岸新区综合开发项目,政府挂网已有四个月。宏盛也在竞标,但他们的方案我找人看过,技术标比我们低一个档次。我们需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和数据铺满整页纸。
“你手里那些客户关系和渠道资源,在整个华东地区都是硬通货。”胡永康在我对面坐下,“宏盛的业务底子比你想象的要厚,但他们的顶层设计有问题。蒋宏盛这几年一直在给自己人铺路,丢了不少优质客户。”
我没有急着看那些文件,而是翻到了最后一页,有一份竞标分析报告。
上面列着宏盛和永康两个集团的优势对比,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非常详细。
看得出来,这份报告准备了很久,也等了我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会来?”我问。
胡永康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你爸当年也是被人这样挑走的。当年有人看他干得太好,使了手段想挖他走。他没走,留下来了,后来被整得连渣都不剩。”
我听完没有说话,手指轻轻翻过那份报告,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冰冷。
他看着我:“我准备这个项目已经整整八年,从宏盛还没上市我就在看。你爸那件事之后,我发誓一定要把蒋氏从滨城这片土上拔起来。但我缺一块拼图,缺一个既懂宏盛又恨宏盛的人。”
“你确定我是那个人?”我问。
他笑了笑:“够不够格,不急着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仔细看看这份项目书,回头我们细谈。”
他伸手要合上文件,我却按住:“不用三天,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答案。”我看着他的眼睛:“蒋宏盛让我交客户资料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那个地方待不下去了。与其被人收拾干净再走,不如自己先把自己收拾利索。”
胡永康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街道。
“你知道这场仗打完,你会被整个行业的人叫成什么吗?”他说,“他们会说你是叛徒,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站在他身侧,也望着窗外:“他们当年说我爸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胡永康转过身来看我,眼里那柄刀锋终于融开,露出了一丝长辈才有的温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沉:“好。那这盘棋,我们一起下。”
接下来的七天,我几乎每天下班后都泡在永康那边。
白天在宏盛装模作样地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则在胡永康那边核对项目数据、梳理客户关系、制定竞标策略。
我把自己在宏盛七年积累的资源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市场情报,包括华东区域主要客户的决策链、历年的合作数据、合同条款的偏好重点。
胡永康团队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起初带着戒备,几次讨论下来,慢慢转变成了认可。
第十天的晚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一行黑体字:滨城东海岸新区综合开发项目合作协议书。
“你把它签了。”他推过来一支钢笔,“就正式是我的人了。”
我捻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笔身是黑色的,漆面磨得有些旧了。
我问他:“这支笔是谁的?”他笑了一下:“你爸以前用的,送我的。我留了三十多年。”
我握着那支笔,拇指轻轻摩挲过笔帽边缘。沉默了很久,我翻开协议首页,看到了金额栏上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8亿。
那天晚上,我没有签字。
我把协议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在灯下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整整三十二页,每一条款项,每一处数字,我都反复核对确认。
看第二十页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蒋磊发来的消息:“周哥,听说你最近老往外面跑?有啥情况跟兄弟说一声啊?”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我合上手机,继续往下看协议。夜深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的暖气烧得烫红。我却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看完最后一页,我合上协议,靠在椅背上。抬头看见墙上父亲的照片,他在照片里那样安静地望着我。我轻声说:“爸,这次,我不忍了。”
我拿起那支旧钢笔,翻到协议的签名页,在“乙方”那一栏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墨水渗进纤维里,留下三个笔画并不多的字。
周毅。
写完后,我握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笔杆上还留着父亲握过的痕迹,微微的光泽,像油脂浸透了木头。
我把笔帽轻轻合上,放在协议旁边,站了起来。
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泛白了。
07落笔
签约地点定在胡永康的一间私人会所里,不在公司,少了双眼睛盯着。
我上午请了半天假,理由说要去银行办事,蒋宏盛没多问,摆了摆手算是批了。
走出宏盛大门那一刻,我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感。
到达会所时,胡永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板正,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过节。
他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桌上摆着两份协议。
红木长桌上,那份黑皮协议和上面的签名,安安静静地等着它该出现的人。
“最后一次问你,想清楚了没有?”他问我。
我解开西装扣子,坐下来:“想清楚了。”
他笑了一下,把钢笔递过来。
我接过笔,拧开笔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好了。”我把协议合上,推到胡永康面前。
他拿起协议翻到最后那一页,目光落在签名处,轻轻点了下头。
他把协议放回桌上,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派头。
门被推开了。
蒋宏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羊绒大衣,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脸上挂着笑容,开口便说:“胡总,听说你今天在这儿办事情,我正好路过,过来打声招呼。”
他的目光越过胡永康,落在桌面上那份协议上,又缓缓移到坐在胡永康对面的那个人身上。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变了颜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震惊、不解、愤怒,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情绪,在瞳孔里翻涌着。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话。
胡永康靠在椅背上,神情自若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蒋总来得还挺巧。”他朝蒋宏盛笑了笑,“正好,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请来的合伙人,周毅先生。我们刚签完一个滨城东海岸的项目,8个亿。以后还得多多指教。”
蒋宏盛的目光从胡永康脸上移回我脸上,又落回那份协议上。
他身后的两个助理也看到了签名的位置,明显也楞住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房间里安静得诡异,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合上协议,站了起来,看着蒋宏盛,声音平静:“蒋董,谢谢您这些年关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年会那天,十二辆车,唯独没有我的名字。您说系统故障。我信了。后来我查了后台记录,是有人手动删掉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您知道是谁删的。”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说出话来。
胡永康放下茶杯,替他把话接了过去:“蒋总,三十几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吗?周建国,当年也是你们宏盛的销冠。”蒋宏盛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向胡永康,瞳孔猛缩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胡永康笑了一下:“你认出来了。照片你也看到了,对,那年丰桥工地上,站在周建国旁边的人就是我。周毅他爸是被你整走的,他今天来我这里,说白了,也算是替我跟你把老账新账一起算一算。”
蒋宏盛沉默地站着。我看到他的拳头在大衣袖口里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可最终没有发作。
胡永康抬了抬手:“蒋总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蒋宏盛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
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在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的两个助理紧跟着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胡永康倒了杯茶推到我跟前:“你方才还算沉得住气。”我没有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从舌尖慢慢滑到舌根,我端着杯子,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签好的协议,墨迹已经干了。
我抬起头,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红木桌面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08碎裂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递辞呈。
九点钟的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我走进门的时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空气里像被谁抽走了一管。
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响。
我径直走到人事部,把辞呈放在总监桌上。
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跟我还算客气,这次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看着我,欲言又止:“周总,你……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我说:“清楚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她:“流程走快点,我这边的交接表下午就可以交过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在辞呈上盖了个章。
出了人事部的门,我迎面碰上了蒋磊。
他穿着那件新款的深灰色商务西装,打着亮蓝色的领带,站在办公室门口,像一堵刚粉刷过的墙。
“周哥,”他笑呵呵地拦住我,语气里带着刺,“听说你跳去永康了?动作够快啊。”
我说:“消息倒是挺灵通。”
他撇了撇嘴:“年薪多少?胡永康给你开的什么价?我跟你说,他那人抠门得很,别到时候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见我不理他,又跟上来两步:“周哥,你这不太够意思吧?年会那事儿我真不知道,跟我没关系哈。你说你这一下跑去对面,让舅舅多没面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我开口说:“年会后台那条删除记录,是从你们市场部的账号发的。你跟我说你不知情,那你觉得是谁动了你的账号?”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谁说的?谁告诉你从市场部账号发的?你别瞎听那些小道消息。”
我说:“信息部的老张,你要不要找他当面对质?”他脸白了白,嘴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我绕过他,径直走进电梯。
下午,我用了三个小时办完交接手续。
等我拎着那个装了我七年物品的纸箱走出办公室时,办公区里很多人都站起来了,面面相觑地看着我。
我扫了一眼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人目光复杂,有人低头躲避。
“周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玥婷小跑着追到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周总,这个是大家凑的,一点小意思,你拿着。”
我说:“不用了。”她把信封硬塞到我手里:“拿着吧,大家都觉得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捏着那信封,没有拆开看,收进大衣口袋,说了声谢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闭合的缝隙看到苏玥婷站在走廊尽头,眼睛红红的。
走出宏盛大楼那一刻,一缕夕阳正好打在我脸上。
我眯了眯眼,看着门口停车场里那片空地,前几天还停着一排抽奖发的崭新的车,如今早被开走了,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落了几片枯叶。
纸箱里那枚铜质奖杯在夕阳下反着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它已经不再崭新,表面的镀层有些剥落,边缘的棱角也磨圆了不少。
它的分量比年会那晚揣在口袋里的车钥匙轻得多。
我把它放回箱子里,搬上车的后备箱。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趟银行,把那信封里的钱存了进去。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玄关地上,没有收拾,直接走进卧室,瘫倒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过去这一个月发生的一切。
年会那晚的可乐、父亲旧木箱里的照片、王武祥那杯凉透的茶、胡永康递过来的旧钢笔、蒋宏盛那双沉默的眼睛。
我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干净了。
手机响了,是胡永康的来电:“怎么样?有没有人说你忘恩负义?”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说了,蒋磊说我吃里扒外。”
他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伤着了?”
“还行。”我翻了个身,声音沉沉的,“就是忽然有点空虚。像是攒了多大劲儿要干一仗,结果跑到人家门口,人家只把门关了一下就不理你了。”
胡永康沉默了片刻:“蒋宏盛不是那种人。他今天回去,一定会动手查他外甥的事。”我愣了愣。
“你放心。”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老谋深算的从容,“他要是真不管蒋磊,我还是会让他知道,当年做局亏心事的人,不管过去多少年,都得还债。”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传来远处行驶的汽车鸣笛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夜色中流淌。
09蔓延
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周一上午,我还在新办公室适应环境,手机上就弹出了滨城本地财经新闻的推送:“宏盛集团内部地震:市销部副总蒋磊被曝涉嫌利用职务便利篡改公司年会数据,董事会已介入调查。”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全文不长,但关键信息写得很扎实,包括年会抽奖系统后台的异常操作日志、市场部账号的权限记录、以及几名相关员工的口述证词。
报道的落款是一家以经济调查见长的财经媒体,级别和分量都有。
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得很,但还挺提神。
第二天,宏盛集团的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三,午后又往下探了一截,收盘时跌了百分之六多。
消息面上,市场开始讨论宏盛内部的治理结构问题,有分析师直言“管理层信任危机正在发酵”。
第三天,我通过行业群聊看到更多传出来的消息:蒋磊被停职接受调查了;行政部、信息部也被约谈了好几拨人;年会抽奖项目组的负责人调了岗,第二天就办了交接手续,办公室里清得干干净净。
有消息说蒋宏盛对此震怒,下令严查到底。
但一直到大半个月过完,也没有更新一步的官方通报出来。
事情像一根被掐灭的烟头,埋在灰堆里,还有热气,但不见明火。
我心里明白,蒋宏盛这是在保他外甥,能压的压,能藏的藏,拖到风头过去,再悄悄复职。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海,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胡永康的助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周总,东海岸那边的初步方案出了,您过一下。”
我点了点头,接过文件夹翻开。
前面几页是项目概述,数据详实,逻辑清楚,看得出这个团队确实打磨了很久。
我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
王武祥发来的。内容很短:“蒋磊的事在公司闹大了,他有关系,但人心散了。你以前的团队,有几个想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我把手机息屏,继续翻方案。
那支旧钢笔就搁在案头的笔筒里,黑漆磨得发亮的笔杆靠在几支新钢笔之间,毫不起眼,却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安安静静地压着桌角。
又过了三天,王武祥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比上一条长了些:“东区那个标段,宏盛那边撒手了。有人说蒋宏盛心力交瘁,最近每周去两次医院,之前引以为傲的大项目也顾不上盯了。整个华东区的业务,肉眼可见在往下滑。”
我没回。我打开电脑,翻出东海岸项目的进度表,给团队发了一封邮件,写了一行字:“周五前,技术标和商务标必须合稿,不能出任何纰漏。”
那天下班时,我在电梯里碰见了胡永康。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笑了笑:“怎么样,适应了些没有?”
我说:“还行,就是这边的咖啡比宏盛那边难喝。”他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往外走,他叫住我:“你爸当年有个习惯,每次拿下一个大单之后,都要到江边去坐一会儿。抽一根烟,发一会儿呆,然后再回去写报告。”
我站住了,回头看着他。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你抽不抽烟,但要是哪天觉得扛不住了,可以去江边试试。”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走进了傍晚的寒风里。
周末,我开车去了江边。
冬天的江面灰蒙蒙的,远处的桥横跨在江上,像一条黑色的脊梁。
我站在栏杆边上,没有抽烟。
风吹过来,又冷又干,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我看着江水翻涌向前,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父亲三十多年前,也许也站在这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条江,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怎么把日子过下去,怎么把羞辱咽下去,怎么在不公平里为自己挣回一口气。
那口气,他没能挣回来。我替他把风帆扬了起来。
10余味
东海岸项目正式中标的那天,是来年三月初。
春天来得晚,滨城的天还冷着,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湿润的暖意。
开标结果公示的下午,胡永康团队发了一次庆功宴,我也在场,三十多人坐了三桌,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胡永康没怎么喝酒,举着杯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块牌子立起来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我,举了举杯。我回敬了,一口饮尽杯中的白酒,辣味顺着喉咙烧下去,像给体内点了一把火。
庆功宴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我站在酒店门口,风吹过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和初春泥土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王武祥的来电。
我接起来,他那边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家里阳台。
“恭喜你,我看了新闻。”他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谢谢王叔。”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我今天去办了离职手续。”我愣了愣。
“他们查到我头上了,说我跟你有私下往来。”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的意思,“我在宏盛干了二十五年,也干够了。本来想再撑几年就退休,现在正好,可以回乡下养养鸡,钓钓鱼。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
我站在夜风里,握着手机,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王叔,谢谢您。”
“谢什么,”他笑了一声,“你爸当年也帮过我,我记着呢。你这孩子像他,性子像,做事也像。行了,不早了,挂了吧。”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被冷风吹了半晌,才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坐上那辆老帕萨特的驾驶座,我没有发动车,在安静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映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父亲。
他是我记忆里四十岁不到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蹲在屋前的台阶上抽烟。
我站在远处喊他,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把烟掐灭,转身走进了一片白色的光里。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有鸟在叫。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光河。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穿上那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开车去公司。
之后的两个月,东海岸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
宏盛那边撤出来之后,原本卡着的几个环节一下子顺畅了,合作方、供应商、施工队的积极性都被调动了起来。
项目部的同事上上下下都很兴奋,胡永康也难得地在例会上笑着夸了我一句“干得漂亮”。
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蒋宏盛的事。
连“宏盛”这两个字出现在他口中都极少。
中间只有一次,一个项目经理在汇报时无意间提到“宏盛撤了以后……”他打断了对方,摆了摆手说:“不提他们了,翻篇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办公桌上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寄件人地址,就这么搁在桌上,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我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另一页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条短讯,折得整整齐齐。
那张剪报的信息很简略:宏盛集团完成新一轮人事调整,蒋磊先生因个人原因辞去集团副总裁职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把它收进抽屉最深处。
那抽屉里还放着王武祥寄来的两包茶叶,和那枚从宏盛带回来的铜质奖杯。
奖杯的成色已经有些旧了,但棱角还在。
某天下午我在整理项目文件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系统推送,标题是《宏盛集团董事长蒋宏盛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
我看了两秒,点了清除。
然后我关掉手机屏幕,拿起桌上那支旧钢笔,拧开笔帽,在一份新增合约的签署栏上,写下了“周毅”两个字。
晚上,我开车回家。路过那条江的时候,我靠边停了下来。
江边的春夜比冬天温柔得多,风里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我趴在栏杆上,看江水在路灯下缓缓流淌,远处的桥横跨两岸,桥上亮着连成一线的灯光。
我站了很久,没有抽烟,也没有说话。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挺好的。”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握紧栏杆,江风拂面。夜色辽阔,江水一直在流。我转身走回车里,发动引擎,驶向滨城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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