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特别冷,屋里更像冰窖。
我这个出差两个月的客人,在自家客厅站了半分钟才觉出不对。沙发上的吴宏达抬头看我,眼圈红得吓人。桌上放着半瓶白酒,杯子空了。
“晓雪呢?你们不是自驾游去了?”
他站起来,一步跨到我跟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还有脸问!”
我整个人蒙了,半边脸火烧火燎的。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像是哭了很久。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爸,帮我报警。”
01
电话那头爸爸愣了一下,问咋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晓雪……可能丢了。”
吴宏达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抢我手机:“你干什么!别惊动你爸!”
我侧身躲开,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鞋柜。
他酒气很重,整个人摇摇晃晃,眼睛却死死瞪着我。
我挂断电话,冷冷地看他:“那你告诉我,女儿在哪儿。”
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
客厅里只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开口:“服务区……我下车买水,回来她就不在了。”
“哪个服务区?”
“高速上,叫什么……忘了。”
我盯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手机报过警,爸爸那边说他马上赶过来。
警察也快了。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吴宏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陌生,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警察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个年轻民警进门先问情况,我把晓雪的照片找出来给人家看。
吴宏达坐在沙发上,断断续续交代经过。
他说带晓雪自驾两个多月,去了南方沿海几个省,回程在服务区歇脚,他下车买水,让女儿在车里等着,等回来人就没了。
“找了多久?”民警问。
吴宏达低下头:“下午丢的,我找到天黑,又找了一夜一天。”
“那你怎么现在才报案?”民警眉头皱起来。
吴宏达没说话,两只手来回搓着。我站在一旁,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看起来颓废又疲惫,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民警起身去阳台打电话协调排查时,我才注意到家里的细节。
以前出差回家,客厅里总有晓雪的书包、校服、随手扔的零食袋子。
这会儿干干净净,像三个月没人住过。
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垃圾桶翻过,里面没有外卖盒子也没有果皮。
我走到卧室门口,衣柜少了一个行李箱。
床头柜上放着吴宏达的手机,充电线缠成一团。
我拿起那本相册,发现里面晓雪的照片全被抽走了,只剩硬壳空壳。
他在我们回家之前动了东西。
我攥着相册愣愣地站着,吴宏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了。他一句话也没说,但那只拿手机的手在抖。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像是几天没合眼。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转身回到沙发边上,对警察说:“同志,我能提供行车记录仪。”
民警点头,说好。
可我注意到,记录仪那个存储卡还没插上去。
02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
爸爸从老家赶来,进门就问晓雪的事。
吴宏达又当着我们面把丢孩子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到动情处声音发堵,眼圈又红起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多说话,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凌晨两点多,吴宏达坐着睡着了,发出沉重的鼾声。
我坐在餐桌边把手机里晓雪的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尖冰凉。
她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
我努力回忆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她穿的那件蓝白校服,还是冬天那件羽绒服?
两个多月自驾游,她应该带了不少换洗衣物。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出差前给她收拾的那只粉色行李箱,走之前我没见着。
我起身到玄关边的储藏室翻了一下。
晓雪的行李箱不在。
但床底下还留着她一只旧书包,里面塞了几本作业本和一支笔。
我把书包抱出来,坐在床边翻看。
作业本上有她写了一半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来接我放学,又跟那个阿姨打电话了,我问他,他说是同事。
那个阿姨。
我死死盯着这三个字,脑海里回放吴宏达在民警面前那副自责的脸。
我放下本子,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吴宏达翻了个身,嘴里含糊说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的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
我走过去,轻轻拿起,点了两下屏幕。
锁屏密码没变,还是晓雪生日。
我进了通话记录,翻到底,看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最近两个月打了二十三次。
有几次是在早上,还有几次是半夜十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时间不允许我多做停留。吴宏达哼了一声,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转身走回餐桌边。
第二天一早,警察带我们去局里看监控排查的情况。
服务区的摄像头有一段确实拍到吴宏达下车买水,但角度偏,车尾那片区域被柱子挡住。
出站口那么多车,想找到晓雪的踪迹不容易。
“你女儿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民警问。
我和吴宏达同时愣住。他先开口:“粉色外套,牛仔裤。”
我一下子想起视频里她穿的是件灰色卫衣,那件粉色的去年就不穿了。
我忍着没拆穿他,直到走出派出所,我才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带她出去过?”
吴宏达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猛地扭头看我,眼神像是被戳痛了:“你什么意思?”
“你说她穿粉色外套,她早就不穿那件了。”我盯着他,“你连女儿穿什么都没看见,你哪来的自信找了三天?”
他嘴硬:“我当时慌,记错了。”
我看了他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坐上出租车,我报了晓雪闺蜜小雅的地址。我总觉得,晓雪可能跟小雅说过什么。
车窗外冷风嗖嗖的,我摸着自己那半边还隐隐发烫的脸,心里的疙瘩越拧越大。
03
小雅家住在城东老小区。我敲门时她妈妈开门,小雅正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愣了愣:“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挤出一个笑,坐下问她:“晓雪那段时间,有没有找你说过什么?”
小雅放下笔,看了她妈妈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说:“阿姨,你等一下。”
她跑进卧室,翻出手机,点到一段语音,塞到我手里。
我听了几秒,是晓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雅,我怀疑我爸瞒着我妈在外面有人,他跟一个阿姨打电话,说什么钱的事,还说要去见她……”语音到这儿断了,后一段是十多秒的沉默,然后是“我要亲自去看看”。
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又从头听了一遍。小雅小声说:“阿姨,晓雪没跟你说过这事吗?她说她不敢问,怕你跟叔叔吵架。”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她有没有提过那个阿姨叫什么名字?”
小雅摇头:“没有,晓雪说她在她爸手机上偷偷看到号码,但她没记住。”
我一直挺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谢过小雅母女,我走到楼下,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风刮着脸颊生疼,但我没躲。
吴宏达带晓雪自驾两个多月,可女儿的语音里,他一直在给“那个女人”打电话。
我出差前还特意叮嘱他,少让孩子一个人待着。
他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爸爸的号:“爸,你别急,我这边有线索了。你回家帮我翻翻户口本,宏达以前读高中的同学,有没有一个姓董的?”
爸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他向来话少,但这个字让我眼眶一热。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派出所。
民警告诉我一个消息:服务区那个监控死角,他们调了相邻路段的治安探头,找到了一个孩子单独走在公路边的画面。
时间是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左右,穿的是灰色卫衣,牛仔裤。
灰色卫衣。我心跳漏了一拍,是晓雪。我立刻转头看吴宏达,他站在走廊另一头,闭着眼靠墙,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把民警叫到旁边,压低声音:“同志,我能看看那个路段的监控吗?”
民警点头,领我去看了试放。
画面里那条公路人烟稀少,晓雪背着那个粉色小包,沿着护栏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岔路口。
那条岔路通向一片山地,监控到那儿就没有了。
我心跳越来越快。一阵隐隐的恐惧爬上后背,如果晓雪拐进那片山地,那她一个人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天,会是什么后果?
我几乎不敢往下想。
我跑出监控室,吴宏达正好睁开眼。
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那个画面直接怼到他面前:“这是晓雪,她进了那条岔路口。你说你找了三天,你找过那儿没有?”
吴宏达的脸刷地白了。
04
吴宏达盯着屏幕,半天没动。我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条路……我找过,没有。”
“你确定?”我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话拧出水分来。
他别开眼:“天太黑,我没敢往深处走。”
我心里那口气差点没压住,哆嗦着转身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下一片乌青,左半边脸还隐约留着一道红痕。
我没哭出来,觉得眼泪没有用。
他一个大男人,女儿天黑以后跑进山里,他说他没敢往深处走。
他还有脸回家,还有脸坐在这儿喝酒,有脸打我一巴掌。
我关了水,回到走廊上。吴宏达站在那儿,看着我,喉咙动了动:“我对不起你。”
我没应他。
民警过来跟我们说,他们已经联系了当地派出所,那片山地属于附近一个乡镇辖区,需要协调搜救力量。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通了,响了三声,被人接起。一个女人柔柔地“喂”了一声,像在哄孩子睡觉。我没说话,她也没挂。几秒后她说:“哪位?不说话我挂了。”
“你是董莲吗?”我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是谁?”
“我是吴宏达的媳妇。”我说这话时声音很稳,连自己都意外。
对面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她低声说了一句:“你找我有事?”
“我女儿丢了。”我顿了顿,“我想问问你,吴宏达自驾这两个月,是不是都跟你在一起。”
电话那头猛地挂断了。一阵忙音刺进耳朵,我站在派出所走廊里,握着手机,掌心里的汗把屏幕都浸花了。
吴宏达大概猜到了我在干什么,冲过来抢手机:“你疯了?你打给她干什么!”
我抬头看他,目光一条线:“女儿丢了,你第一个通知她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下,张了张嘴,没出声。
民警走过来,问我在跟谁联系。
我没瞒着,把董莲的号码和通话记录提供了。
民警看了吴宏达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有了怀疑。
吴宏达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攥成拳头。
爸打来电话,说他在户籍系统那边问了熟人,董莲确实是吴宏达高中同班的同学。
两人高中时谈过一段,后来分了,各过各的。
年前董莲离婚了,带着儿子搬回老家住。
我挂完电话,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天阴下来了,像要下雨的样子。
我盯着吴宏达的背影,想着晓雪那个小身板,一个人蜷在山里的某个角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擦了一把脸,跟民警说:“同志,我申请沿线搜索那片山地,我自己跟着去。”
民警皱了皱眉:“大姐,你先别急,我们组队协调好了再行动。你个人进去,危险。”
我说好,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等消息。
风迎面吹过来,我攥着手机,想起昨天进门时的那一巴掌,又想起女儿在语音里的声音,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
05
傍晚的时候,当地派出所传来消息:那片山地边缘有村民见过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是三天前的事了。
村民说那姑娘站在村口问他,去“大营坡”怎么走。
大营坡。我听着这个名字一头雾水,转头看吴宏达。他的脸刷地变了,嘴唇嗡动着:“大营坡?”
“你知道那儿?”我问。
吴宏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我们以前去玩过。”
“你们?”
他不说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直藏在心底的疑虑像扎了根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喉咙。
我正要逼问,民警从里面出来:“监控查到了,你丈夫服务区那天的行车记录仪在返回之前被格式化过。但收费站ETC记录显示,他这段路的往返,不止一次。”
我看向吴宏达,他的脸已经白成一张纸。
当晚,民警把吴宏达叫进问询室。我坐在外面,透过半掩的门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和董莲什么关系?”
“同学。”
“你女儿一个人跑进山里,你为什么不及时报警?”
“我以为……她会回来。”
“你开车返回服务区,往大营坡方向走的记录,你怎么解释?”
沉默。
我的心沉到谷底。
他瞒了我太多事,可最刺痛我的,不是他跟别的女人有联系,而是晓雪一个人在山里过了三天三夜,他在服务区跟我们面前兜圈子。
吴宏达在问询室里终于松了口。
他说,自驾那两个月,他确实去过董莲住的城市。
她刚离婚,带孩子过得紧巴,他送了几次钱,没别的心思。
晓雪大概是看到他在车上打电话,又看到车后备箱里的现金,心里想歪了。
“晓雪那天突然从后座爬起来,质问我要去找谁。我说只是去看个叔叔阿姨,她不听,拉开门就跑了……”吴宏达说着,声音哑了,“她跑得太快,我追了几步,她钻进边上的树丛,我找了一下午,天黑得更不敢往深处走了,怕自己也迷在里面。”
我坐在门外,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女儿发现父亲种种隐瞒后,一个人赌气跑进了那片没人烟的山地。而他作为爸爸,却掉头回了家。
他选在过了一天一夜后独自回家,第二天才坐在那儿喝酒。而我在他打完我那一巴掌之后,才知道女儿已经走失两天了。
我站起身走到派出所门口,夜风涌进来。
我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天际线,拿出手机给爸爸发了一条信息:“爸,晓雪可能在大营坡山里,我明天跟着搜救队去找她。”
爸爸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那是我唯一觉得没被掏空的东西。
06
天还没亮,搜救队就准备出发了。
我穿上厚外套,系紧鞋带,把自己塞进车里。
吴宏达也坐在副驾驶位,一夜没怎么睡,下颌长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没看我,我也没跟他搭话。
警车带队,后面跟着消防的车。
山路越走越窄,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来晃去。
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倒伏,露出一条窄窄的土路。
司机是本地人,说这条道是以前上山放羊踩出来的,后来没人走了,草长到膝盖那么深。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晓雪那张脸。
她在视频里冲我笑,扎着马尾,露出两颗小虎牙:“妈,你看我晒黑了没有。”我说没有,白白净净的。
她说我的眼光真不好。
车窗外的风很大,山里的气温比城里低好几度。
搜救队分成几组,沿着大营坡方向撒开,队员们拿着喇叭喊晓雪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里回荡,又消失在风里。
我跟在第二组后面,腿脚被荆棘划了一道道口子,顾不上了。
走到一棵大树底下,一个队员发现了什么,蹲下去捡起来。
是一件灰色卫衣外套,湿透了,沾满泥巴。
我看着那件衣服,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骨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吴宏达在旁边伸手扶我,我用力甩开他,把外套接过来。
袖口内侧的标签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歪扭的字:晓雪。
她喜欢在衣服上写自己的名字。
搜救队长的对讲机响起来,后面有人说有发现。
我猛地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坡下走。
一棵歪脖子树的枝杈上,挂着那个粉色小包。
包带断了,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支笔,半包纸巾,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我盯着那个粉色小包,一阵眩晕涌上来。她来过这儿,她一定在这附近待过。
我抬头环顾四周,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间灰扑扑的瓦房。
屋顶缺了一角,墙根长满杂草。
吴宏达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那是……老护林房?”
搜救队长挥手,几个人互相配合着往那边靠近。
我跟着跑起来,风灌进嗓子眼,呛得人发疼。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散着些干草,墙角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蜷成一团,灰扑扑的头发盖住半张脸。
“晓雪!”我喊了一声,声音劈开喉咙。
那个小小的人影动了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几秒后,她嘴巴瘪了瘪,眼泪哗地淌下来,喊了一声:“妈!”
我冲过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她浑身上下冰凉,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手背上全是划伤。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她把脸埋进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吴宏达也到了门口,站在那儿,白着脸,没说一个字。晓雪从我的怀里抬起眼,看见他,猛地往我身后缩了缩,像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吴宏达的脸彻底垮了。
我搂着晓雪,没回头看他,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妈接你回家。”
她哭着点头,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怎么也不肯撒手。
07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一路上晓雪几乎没松开我的手,她走得慢,隔一会儿就要歇一歇。我蹲下来,让她趴在我背上,搜救队员跟在旁边。
吴宏达跟在后面,始终隔着十几步远。他没说话,也没敢往前凑。晓雪趴在我耳边,声音像蚊子哼:“妈,他给那个阿姨送钱,我看见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在服务区。”她吸了吸鼻子,“我睡醒了,看到他在车后面翻包,厚厚一沓钱,塞进一个红电脑包里。然后他打电话,说‘你等着,我就送过来’。”
我心里一沉,想起那段语音里吴宏达说“钱的事你别急”。
我背上女儿,感觉到她瘦小身子里传来的热度,像一团火苗,紧紧贴着我脆弱不堪的心跳。
到了山脚,救护车等着。
晓雪被扶着上了车,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吴宏达跟上来,坐在另一侧,伸手想摸她脑袋,她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吴宏达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缩了回来。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孩子冻了几天,有点脱水,好在没有大碍,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看着晓雪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打点滴,心里百味杂陈。
手机响了一声。我出去接,是董莲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破碎而紧张:“你女儿找着了?”
“找到了。”我停了一下,“谢谢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没说话。
她像下了很大决心:“你说的那笔钱……吴宏达给了我二十万,说是借我应急的。还有一笔六十多万,他投给了一个朋友,叫什么黄玉宝,那人说是搞物流的,能翻倍。”
我脑子嗡了一下:“六十多万?”
“他跟我说家里有些存钱没用,先放那边滚一滚。我劝过他,他不听,说给你一个惊喜。”董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开始也信了,后来那人电话打不通,我才发现不对。”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家里存款是我一笔一笔攒的,去年年底查过一次,还有九十多万。
吴宏达送出去二十万,又投了六十多万,现在剩下那点钱……我不敢再算。
我挂了电话,站在病房外,抬头看着走廊的白炽灯。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回到病房,吴宏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头耷拉着。
晓雪睡着了,眉头皱着,偶尔动一动嘴唇。
我走过去,站在吴宏达面前,低声道:“钱的事,我知道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慌乱起来:“什么钱?”
“你说呢。”我盯着他,“董莲都跟我说了。黄玉宝,物流项目,六十万。”
吴宏达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听我解释,那是……”
“你跟她说是给我惊喜。”我冷冷地看他,“你是给我惊喜,还是给自己掘坑?”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女儿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轻声喊了一句“妈”。我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有了决断。
等晓雪出院,我就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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